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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妥协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7942 更新:2026-06-08 14:06:29

妥协

月满西楼:穿成病娇王爷的掌心宠

表公子吩咐常忠、常义收拾行装,一路出了王府,转向客栈。因我头上有伤,表公子让我在客栈好好休息,命一个护卫去接原主的父母过来。

我在床上乖乖躺好,表公子怜惜地抚我的发心:「怎么受伤了?」

我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焦虑地问:「公子,晋王不会对你怎么样吧?」

表公子笑说:「不会。」

原主的父母接来了,却是一副愁眉苦脸,畏畏缩缩的形状。表公子问那个护卫怎么回事?护卫犹犹豫豫地回:「公子,晋王刚刚遣人送来一顶软轿,说许姑娘一定会选择回去。」

此话一落,原主的娘率先流泪,原主的爹劝说:「女儿啊,你……你回王府吧。爹听人说,晋王爷看上了你,以后会封你做姨娘的。这么大的福气,你怎么不要呢?」

我感到不可思议:「爹,你怎么能当着公子的面说这种话?公子是我们的恩人,助我们一家脱离苦海。咱们留在这儿日日担惊受怕,一不小心可能性命不保,去沈府不好吗?」

原主的娘再也忍不住,大步走到床边,对着我下跪,「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那娘求求你,你把你舅一家也带走吧。他们是无辜的,他们也不想受罪啊!对了,还有你姨,你姨嫁给老钱家……」

原主的爹气得直跺脚,指着妻子怒骂:「糊涂!糊涂!咱们的根就在这里,一家带一家,无穷无尽,全能搬得完吗?」

原主的娘一抹泪花,反驳:「怎么不能?那天杀的说咱们教女无方,定要连坐问罪。干脆一大家子全一起走好了!」

原主的爹气得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道:「妇人之见!即使沈公子不嫌麻烦,你的兄弟姊妹愿意跟着背井离乡,你的姐夫、弟妹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们难道没有自己的血亲了!依我看,根本是咱们的女儿不懂事,敢跟晋王爷作对,找死吗这不是!」

我一个头两个大,怎么突然冒出这么多亲戚!我和原主的父母才第二次见面,对她的家庭状况不甚了解。

原主的娘一把握住我的手,劝说:「女儿啊,你别听你爹的!你爹做了一辈子奴才,没出息!只要把你舅、你姨一并接走,打晕了也成,娘全力支持你的决定。再旁的人,咱不管!」

原主的爹突然叱骂:「啊!你糊涂了是不是,我两个哥,还有妹妹,你也不管啦?」

原主的娘冷脸:「有什么好管的!以前出事的时候,你看你两个哥哥何曾帮过你,每次到咱们家里只会打秋风,还有你那个妹妹,呵!我受你那死鬼老娘的气够多了,当初少不了是她的挑唆。我看这帮子人死了倒是干干净净!」

原主的爹差点脱鞋揍妻,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屋外又传来动静。春浮失魂落魄地冲进来,脸色煞白,见到我顿时重焕光彩:「秋沉,你还没走!太好了!太好了!」

我实在消化不了这么多未知信息:「春浮,你怎么来了?」

春浮上前跪在我跟前哭诉:「秋沉,你我姐妹一场,以前我能帮都尽量帮你,从没求过你什么。我只求你,你留下来好吗?你惹得殿下雷霆震怒,这样的罪过我们承担不起!承担不起!」

我一下懵到极点,怔怔地问:「他威胁你什么了?」

春浮抬起脸,泪流满面:「柱哥哥快被打得脱了一层皮,可我不怪你,秋沉妹妹,我真不怪你!如果不是你求情,他就算被打死也未可知。殿下找到我、告诉我,只要你不走,就让我出府照顾柱哥哥,等到康复给份更好的差事;可若你走了,我们两家完了!全完了!求求你,留下来好不好?求求你……」

我的眼泪不知不觉落下,正如那人所言,我真的没有脑子。我能恳求表公子保全我在乎的人,可我在乎的人也有各自在乎的人。原主的根长在这儿,盘根错节,无穷无尽!

表公子见我落泪,爆发似的怒吼:「够了!出去!」

争吵的人全部安静下来,表公子的脸阴晴不定,再重复一遍:「你们都给我出去!」

不一会儿,屋内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了我和他。表公子坐在床边,抬手擦我的泪,很勉强地笑:「不用担心,别哭。你所有的亲戚、好朋友,只要与你有关系,我全都带走,能应付得来。」

与此同时,被强拉出去的春浮拍着门板在外大喊大叫:「秋沉,做人不能这么自私!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原主的娘多插一句:「秋儿,千万别忘了你舅和你姨!」

原主的爹叱骂:「你给我住嘴!尽会帮倒忙!」

表公子露出的神情既是恐惧又是怨恨,身子微微颤抖着,用手捂住我的耳朵,温柔地嘱咐:「别听,别听……」

我与他四目相对,眼泪大串大串地掉落。

表公子笑了笑,笑得格外苦涩。我轻轻对他道:「公子,我可能不能跟你走了。」

表公子的笑容凝滞:「为什么,你选他!你不爱我了?」

「我爱你。」我顿了顿,继续艰涩地说,「可我连累你带上这么多累赘,像一个笑话……」

表公子匆忙打断:「那就好,交给我处理!只要是你在乎的人,我都可以带走,好不好?」

我万分犹豫:「但总有无辜的人受到牵连,会死……」

表公子轻轻劝告:「那些人不必理会,不用管他们!听我的,好吗?」

我说出另外一种可能:「如果我们分开了,是不是可以避免这样的祸事?是不是对大家都好?」

「不是!」表公子松开捂着我耳的双手,大声质问,「你愿意对他们好,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我愣住了:「我……」

表公子向来温柔,可他现在第一次对我发火了,几近崩溃:「不要犹豫,有些人和我们没有关系!就算是尸横遍野,那也是他造的罪孽,与你我无干!跟我走,我保护你!你彻底得罪了他,他一定会报复你!你已没有回头路,知道吗?」

我完全傻了,门外的春浮依旧哭喊:「秋沉,求你大发慈悲!求求你……」

表公子浑身散发阴冷,如同脱胎换骨,命令:「让他们闭嘴!」

不料屋外响起一阵兵器碰撞声,有人踢开反锁的房门,闯了进来。是晋王派来的侍卫,以众欺寡,手里拿着兵刃。

表公子腾地起身,脸色沉到极致:「大胆!」

为首的侍卫收回长刀,作了一揖:「公子,王爷下了命令,如果我们今天接不回许姑娘,回去也只能等死。卑职等恭候多时,生怕有变,这才冒犯了。」

表公子道:「既然你还认得我是谁,现在马上退出去。否则,信不信,我也能让你死!」

侍卫回答:「王爷说,公子格外尊重许姑娘自己的选择,绝不会勉强她的,不如先听听她怎么说?」转向我道,「许姑娘,请随卑职回府!」

「我……」拒绝的话尚未出口,我看见另有三名侍卫挟持着原主的爹娘、春浮走了进来!

侍卫威胁:「许姑娘,你或许不知道,王爷的血冷得很。你真惹恼了他,六亲不认的事也是做得出的,更别说他们!您硬是不肯体恤卑职,横竖皆一死,我只能多找些人垫背!」

顿了顿,又问:「许姑娘,你愿不愿意回府?」

原主的爹哆哆嗦嗦,原主的娘吓得尖叫:「秋儿,这人是不是要杀我……」

春浮望向我,满是泪水的眼中露出祈求:「秋沉,我死以后,你能不能帮忙照顾我家和柱哥哥——这样我就不怪你,好吗?」接着,长叹一口气,「唉,早知如此,当初不该帮你,你真的只考虑自己,原是如此凉薄……」

「不,不是这样的!春浮……」我尖叫着,从床上蹦起。

表公子一把拦住我,用手蒙我的眼睛:「别看!」

我推搡他的怀抱,喊了出来:「我回府!你不要伤害任何人!」

表公子僵住身子,掌心逐渐垂落。

我道:「我跟你回去!」

侍卫放松戒备,笑了笑:「公子,许姑娘已经做出决定,你也应该继续尊重她吧!王爷说,客栈鱼龙混杂,公子住在这儿,王妃难免担心。王爷还说,因为一个丫鬟闹得这么大,再闹下去对谁都不好,特别对这位许姑娘更不好,或许真有可能会没命。」

表公子咬牙:「什么意思?」

侍卫思考一会,道:「卑职推测王爷的意思应该是,您硬要与他争,大不了谁都别想得到!他不在乎鱼死网破,您在乎吗?王爷血冷,公子心热,原本就是输了。」

我听完,不禁浑身发抖,脸上、背上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侍卫再说一遍:「请许姑娘移步,随卑职等一同回府。」

我不敢回头,迈出第一步,接着第二步……

身后好像已没了人,再也没有一双手伸出,抱住我,阻拦我。

可我知道,他明明站在那儿。

我出了客栈,坐进软轿。一路摇摇晃晃,令我突然头疼欲裂。再醒来时,已躺在熟悉的床上,小芍在旁对我道:「姐姐,你别起来。你头上伤口破裂,大夫重新包扎过,不能再折腾了。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我回答:「有点。」

小芍委屈地道:「殿下说我照顾不好姐姐,所以又派来一位姐姐。她去煎药了,姐姐你先等会儿。」

我闭目,发现泪渍干涸,再也流不出什么。

小芍口中的姐姐端药回来了,是绿莺。想不到晋王竟会让她过来照顾我。绿莺见到我,神色有些尴尬,还有同情:「什么都别说,先喝药吧。」

小芍扶我靠在引枕上,绿莺吹了吹,一勺一勺喂我。她的双眸暗藏悲伤,我道歉:「对不起,我知道你很喜欢他……」

绿莺叹气:「算了,你现在这副样子,我也能猜出不是你的错。更别提我或多或少也有耳闻……论在外院的交情,我与你最好。殿下问我,以后愿不愿意照顾你,别人服侍他不放心。」

「你为什么同意?你不是一直希望陪伴在他左右?」

「既然殿下拜托我,我肯定要答应啊。这可是他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恳请我。殿下觉得以你的处境,别人即使表面恭谨,也没我这么尽心。他对你真的很好呢,连这等小事都为你考虑周全……」

我冷笑:「哦,呵呵。」

绿莺口中对我很好的男人迟迟没有露面。我每天躺在床上养伤,一直风平浪静。其间大夫换了几次药,渐有好转。

半个多月后,我头上的白布条终于被一层层拆除,绿莺惊呼:「啊呀!」

我不解,伸手去摸。那个大夫阻止:「姑娘别动,你额角留疤,破相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他似乎明白我的身份如果脸毁了等同于什么,接着道,「老夫再给姑娘配一些去疤的膏药,持续敷用,会有功效。」

绿莺送他出门:「多谢大夫,您费心了。」

绿莺回来,见我躺回床上,安慰:「你别太伤心,就是碗口……不不不,茶杯口大的小疤,没关系,大夫肯定治得好。」

我不言语,绿莺小心翼翼地问:「你要自己看看吗?我帮你梳个新发髻,也许头发能挡得住。」

我道:「随便吧。」

我的活动范围有限,更不想出去招摇。某天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发呆,突然意识到身后走来一人,如果是绿莺和小芍肯定会出声,不会像个鬼似的静悄悄。我不想理这个人,闭上眼睛装睡。

那人迈开步子转到我跟前,感觉他伸手撩起头发,看了一会儿,又松开了。我闭着眼睛,纹丝不动:哈哈,是不是倒胃口了?快滚!

那人却坐下,好整以暇地沏了一壶茶,在我身边等候。过了很久很久,我睡得手臂发麻,浑身难受,再保持下去可能会穿帮,只得佯装醒来。

晋王看我一眼,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

我知道屈居人下,不能任性,应该主动打破僵局,好给自己台阶下。可想到他亲口评价「这种女人的话你也信?」就一股子气儿上来,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低头默脸,任由他打量。

晋王等了等,先道:「还要跟本王闹脾气?」

我心里委屈,可再委屈也不能和他表露,轻描淡写地回答:「奴婢害怕自己说话,您一句都不信。」

晋王沉默,然后又问:「脸怎么了?」

还能怎么了,不是被你害的!但不敢不回:「奴婢破相了,已经变得不好看了。」

晋王闻言冷哼,他不说话,我也不想说话。

晋王凝视着我,又坐了一会儿,最后宣告:「本王今夜过来,你好好准备。」

我五雷轰顶,想不到这副尊容他竟然也有兴致!

晋王见状冷笑:「怎么,徐妈妈没教过你吗?」

「殿下!我额头有疤!」我情绪激动地强调,自行撩开头发让他看得更清楚。现在的我不只破相,而且素面朝天,他的眼睛难道是瞎的吗?

晋王伸手抓住我的胳膊,将我拖入怀里。我坐在他身上,吓得不敢乱动。晋王捏住我的下巴,左右细察:「怎么伤得这么厉害?你是用多大的力气撞,傻子!」

傻子,呵呵。

晋王温声细语道:「本王以前说的都是气话,你别放在心上,好不好?」

我心里呐喊不好不好不好……表面答应:「好。」

晋王微笑着开始算账:「多少次你答应我的事,转眼抵赖不认,你是不是也有错?」

我心里呐喊不是不是不是……表面回答:「是。」

晋王稍一低头,附在耳端轻轻说道:「只要你留在我身边,我好好待你,谁都不会为难,绝不做让你伤心的事。」

我没有说话,他以掌按压我的脑袋靠向胸膛,静静坐了片刻。

晋王问:「头还疼吗?」

「不疼了。」

他感慨:「早这样多好,非要折腾,白白遭罪。」

房门「咯吱」推开,绿莺撞见此幕,手里端的托盘哐当落下,急忙跪地:「奴婢该死。」

晋王适时松懈对我的钳制,我从他怀中站起身来。他眸色暗了暗,吩咐:「给你的主子好生梳洗,送你过来怎么当差的?」

绿莺压抑着声音:「奴婢……奴婢知错。」

晋王拂袖离开,绿莺抬头竟是满脸泪水。她一边去抹,一边哭泣。我怔住了,这样对她太残忍了,她是真的伤心了。

「绿莺姐姐,你如果不想继续照顾我,我可以跟他说……」

绿莺摇头拒绝:「不,我自愿的。只是一下还没习惯,我……我下次就不会了。」

小芍送来一盆盆热水,绿莺帮我从头到脚打理一遍。做这些事情时,她是哭丧着脸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沉默着不敢说话。

沐浴后,绿莺的巧手熟练地将我额上的伤疤盖住,移镜让我看:「是不是好多了?」

我点头,弱弱地道:「我不想跟他……」

绿莺郑重劝说:「你别再犯傻了,嫁给殿下有什么不好?你继续闹下去,遭殃的只能是别人!」

我独自一人七上八下地等候在厢房,外头传来动静,晋王走了进来。两边掌灯的随从弯腰阖门,灌入的夜风吹拂烛火,光影在他脸上晃了一下。

我惧得缩在角落,等了片刻,听到他平静地命令:「过来给我宽衣。」

我顺从,可他的衣袍实在太难解了,我摸索半天也没解开。晋王低头笑看着我,我更紧张了,一紧张更不会了。

晋王只得自己动手,我接过他的外衫挂在屏风一侧,转头直接撞进火热的胸膛。他不费吹灰之力地抱起我,拥入床榻。我闭上眼睛,感觉他轻轻吻着我。我牙关紧咬,肢体僵硬,不一会儿,他停下来了。

我慌忙后退,双手推拒,瑟缩在床前。

晋王笑着问我:「你不是比我会吗?」

我不懂他是以何种心态说出这种话的,从前我为什么要勾引他,为什么要主动亲他,我真是一个恶心的婊子。

晋王又笑:「你不愿意?」

我望着他突然哭出来了,止也止不住。

晋王不笑了:「怎么,跟了本王,难道还委屈你?我说过,会像他一样好好待你,欠你的也会补偿给你——这样还不够吗?」

我发着抖,没有说话。

晋王眸色深沉地观量我的反应,渐渐地,平静的面容即将崩散。最后他下榻趿鞋,披上外衣走了。屋内重又安静下来,安静得好像他从没来过。

我擦干眼泪,若无其事地睡下,一觉到天亮。翌日清晨,绿莺帮我梳妆时,有所耳闻,便问:「殿下昨晚是不是走了?」

我点头。

绿莺不说话了,没问原因,但我知道她其实有点开心的。

小芍端来一碗黑黢黢的汤药,绿莺告诉我这是避子汤,像我这样的身份是不能在王妃之前生下任何子嗣。但既然殿下走了,就没必要喝,这种东西喝多不好。

绿莺让小芍倒掉浇盆栽,小芍听话地倒掉了。

晋王一走又是很多天没露面,我龟缩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某个白天,我听屋外有动静,小芍赶去瞧瞧是谁来了,接着外头传出咒骂,小芍呜呜咽咽地跑进来了。

「怎么了?」我问。

「有人打我!」

一个熟悉的身影被簇拥着过来。我吓得一跃而起,大喊关门,可惜迟了一步。梅顺娘闯进我的地盘,如入无人之境。

她先将屋子粗略扫一眼,笑说:「这个地方好,朝阳,冬天也暖和。」

绿莺很生气:「这里已经有人住了,你要挑屋子,西面的厢房还空着。」

梅顺娘哈哈大笑:「有人?她!我听闻这个小贱人毁了容不敢说,直接把殿下吓走了。你觉得被主子厌弃的女人还能在这儿继续住下去吗?」

我心想,住不下去最好!不过,她如此耀武扬威地过来是几个意思?肯定是那个狗男人授意——我不顺他的心,他也不想让我好过。

梅顺娘走到我跟前,仔细端详我的脸,作势要撩头发。我退无可退,打掉对方伸出的手:「走开!」

她立刻甩我一个耳光。

绿莺叫道:「你怎么还打人啊!」

小芍继续哭泣,躲在角落不敢动弹。

梅顺娘笑得愈发高兴:「先给你一巴掌。等以后被扫地出门,就不止这么简单了。」

没完没了!没完没了!真的烦死了!念在对方人多势众,有备而来,我先忍一忍吧。

被粗鲁地一把撩起头发,啧啧嘲笑:「还真变成一个丑八怪了,大家快来看看,天道轮回,得了报应!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难怪没有男人要她!」

陪同的婆子也笑:「哪里及得上梅蕊姑娘花容月貌?」

「是啊,殿下最近天天召梅蕊姑娘在书房唱歌,还让你老亲自过来给她挑屋子。梅蕊姑娘才是殿下心尖尖上的人儿~」

「梅蕊姑娘平步青云,大娘子在王府的地位更是拔尖了!以后谁见到你,不得礼让三分!」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帮腔,我淡淡地问:「看够了吗?」

梅顺娘用养得尖尖的指甲,一下一下地,戳我的伤疤:「小贱人,你还得意什么!我早对王妃说过,你是什么样的货色,可惜她老人家不信!如今也由不得她不信了,既勾着表公子,又勾着晋王爷,脚踏两只船,好大的本事……」

我捂住额头,不让她戳。

杨家大娘子哼一声,收手道:「识相的赶紧搬出去,这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住的!」

绿莺过来扶我:「搬到哪儿去?」

杨家大娘子冷笑:「西边空着,搬过去吧。」

绿莺怒极:「你……」

「算了算了,住哪儿都一样。」我道,忍这口气不为别的,就是为了不让某人称心如意。说到底,只要他没彻底赶我,其他人还不敢对我怎么样。

我搬出东厢房,那位梅蕊姑娘果然搬进去了。

绿莺在门口看他们忙进忙出,气得直跺脚:「殿下,怎么……怎么又娶一位新人!」她冲到我面前摇晃我的肩,「秋沉,你要振作起来啊!你脸上的伤肯定能治好的!」

我哭笑不得:「哦,呵呵。」

绿莺责怪:「你怎么还呵呵呵呵呵……亏你笑得出来!」

我叹气:「算了吧,以后还会有新人的!绿莺姐姐别忘了自己的前程,或许你将来也风光了,我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绿莺突然红脸:「你真这么想的?我有这种想法,你不生气?」

「不生气!我了解你。」我安慰她,「其实住哪间屋子都一样,那个梅顺娘从前与我结仇,就是想挑我的刺儿。咱们以后谨言慎行,白天也关着门,别打开,别起冲突,能避多久避多久吧……」

绿莺犹豫:「这样好窝囊!」

晋王当夜留宿东侧厢房,对面秉烛燃灯,歌声不绝。绿莺出神地听了一会儿,叹息:「原来殿下喜欢这样的女子。我都忘了她长什么容貌,只记得是挺好看的。」

我道:「早点睡吧,与我们无关。」

「你不难过吗?我心里不好受……」

「难受什么!早点睡吧。」

绿莺给我拆了发髻,端水梳洗,例行观察我额上的伤疤:「你别灰心,大夫的膏药还是有效果的,淡去不少。」

我无所谓:「等好了,他应该已经忘记我这个人。绿莺,我真的要被困在王府一辈子吗?我不甘心,有什么法子能出去?」

「出去?除非主子不要你了,赶你走!」

绿莺离开后,我在被子里想自己做些什么可以让晋王不要我,最后不小心睡了过去。半夜,我隐隐约约感觉床边坐着一个黑影,奈何睡意太浓,翻个身子继续睡。

突然一股大力将我拖起,冷冷地问:「你还睡得着?」

我彻底清醒,尖声惊叫:「啊——」

那人捂住我的口鼻,我拳打脚踢,他一下制住我,将我狠狠压在榻上。我惊魂未定地问:「你你……你是谁?」

他不回答,只低下头,咬在我的唇上,伸手去解我的内衫,在我身上肆虐。我奋力挣扎,似乎明白这人是谁,趁着喘息的空档大喊:「赵烜,你走开!」

他没有照做,反而去褪我的衣裳。我双手高举过头被牢牢摁着,两条腿也使不上劲儿,大叫:「你滚!」

晋王专心拉扯我的腰带,我实在没办法,一口咬在他肩上,下了狠力。他终于停手,「嘶」一声后,静默地忍耐。暗夜之中,只听得见彼此凌乱的呼吸。

直至我嘴里涌入血腥,对方仍像个木头人似的动也不动。我愣愣地松了口,再次警告:「我我……我会咬人的……」

话未说完,晋王继续低头,吻了过来。我流出满脸泪水,他感受到,安慰:「别哭……傻子,别哭……」

我不知道这一晚怎么过来的,等我醒来,眼皮哭得青肿,身上也好不到哪儿去。晋王早已醒了,守在枕边看着我笑。

我瞪他一眼,笑你妈!

晋王不以为意,还是在笑。我觉得刺目,闭上眼睛不欲看。

他寒声道:「睁眼!」

我不搭理,只在心里冷笑:前半夜东厢房,后半夜西厢房,种马不得好死!越想越愤怒,越想越作呕,我卷紧被子,滚到里侧,将背对着他。

晋王等一会儿,然后窸窸窣窣的,似乎下床了。他稍整衣衫,命令:「来人!」

侍从鱼贯而入,绿莺也进来了,走到榻前唤我。晋王的声音响起:「让她再睡一会。」好像已经平复下情绪,倒是绿莺有些哽咽:「是。」

我躲在被中装睡,屋里忙进忙出,伺候晋王梳洗,然后又停了动静。但我知道他似乎没走,不知道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晋王不走,我躺得各种难受,也起床了。绿莺帮我穿衣,我隐约发现她眼眶红红,含着泪意,却依然尽职尽责地为我编织发髻,略施脂粉,妥善地遮挡脸上的疤痕。

我重又容光照人,晋王看见,笑着道:「坐到本王身边来。」

我故意坐到他的桌对面,晋王仿佛心情很好,并不与我计较,吩咐:「传膳吧。」

等待的过程中,晋王问我:「脸上的伤快好了吗?」

绿莺见我并不理睬,吓得作答:「回殿下的话,印子已经浅了,假以时日定会痊愈,殿下不必担心。」

晋王继续问我:「你怎么不说话?」

我愤恨地瞪他,对方却没脸没皮,笑吟吟的。

早膳比往常丰盛,晋王对我示好,频频给我夹菜。我视若无睹,一概没吃。

绿莺在旁看得焦心极了,他大概觉得自己的面子挂不住,便道:「不用伺候了,你们下去。」

屋内的人退了个干净,晋王这才淡淡道:「我是你的丈夫,你总不能一辈子装作看不见我,不和我说话吧?」

「你不是人!」我大声控诉,「我不愿意,你还强迫我……」忆起昨晚被粗暴地对待,我真想揍他,可惜打不过。

晋王却笑:「好好好,本王对不起你,今天一天都陪你,好不好?」

「我不要你陪,你这个……」不敢骂出禽兽二字,我一扔筷子,作势离开,「我不吃了,吃不下,恶心!」

晋王起身,几步上前,拦腰抱我坐下。我推搡他,被对方不客气地钳制住:「本王都向你赔罪了,怎么还生气?木已成舟,后悔也晚了。你只能一心一意对我,知道吗?」

我见他如此无赖,气到咬牙,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晋王见状冷了脸:「昨晚一直在哭,现在又哭!哭也没用,你以后最好安分守己,再动什么歪心思,背着本王做对不起我的事。你勾引一个,本王杀一个。」

正僵持间,小芍不合时宜地进屋,一下愣住了。晋王放开我,不耐地问:「谁让你进来的?」

小芍举着手里的汤药,哆哆嗦嗦地下跪:「我……奴婢是送避子汤的!紫雁姐姐说,我必须亲自督促姑娘喝下去,才能回去复命」

晋王道:「告诉紫雁,以后这边用不着。」

「啊?」小芍震惊,「可是紫雁姐姐吩咐我家姑娘一定要喝,不然会倒大霉……」

晋王打断:「是本王的话管用,还是紫雁的话管用?」

「当然是……」她哦哦答应两声,「小芍明白了,我家姑娘原来不用喝这个,嘻嘻。」

我无情地拒绝:「拿过来。」

小芍又听话地走近,晋王看着我默不作声。我捧起碗,当着他的面一饮而尽。

明显察觉对方脸色瞬变,沉得像是锅底,我笑了笑:「殿下迎娶王妃之前,奴婢没有资格生下您的孩子,不然是对王妃不敬,于您名声有碍。奴婢都明白的道理,殿下难道不明白吗?」

晋王愣了两秒,竟是怒极反笑:「你……你果然懂事得很!」

我瞧他此刻的模样简直比暴怒更难形容,视若不见地走到另一端坐下。我不信我这么打他的脸还逼不走他。以为做了恶心的事,拿几句好话哄哄我,我就要高兴地感恩戴德吗?谁要给你生孩子,我呸!

晋王果然不再停留,踏门离去——我的屋子终于清静了。

绿莺跑进来问我:「殿下怎么走了?」

我摇头:「不知道。」

绿莺担忧:「你们怎么了,殿下看上去很生气啊。」

我继续摇头:「不知道。」

对面的梅蕊搬到这里的第一天把我当作空气,偏偏晋王留宿之后,就过来攀交情了。出于礼貌,我们友好地交谈一会儿,最后梅蕊捂着心口泪汪汪:「秋沉妹妹,真是辛苦你了。说来惭愧,妾昨夜本应好好伺候殿下,可惜身体忽感不适……」

我内心深处朝天翻了一个白眼。

梅蕊见我没什么反应,继续说道:「殿下心疼妾身,才来找了妹妹,妹妹不会吃心吧?」

这让我怎么回答好?我没什么段位啊!我故作深沉地道:「原来是这样,其实是有一点难过的。」

梅蕊绘声绘色地说了她与晋王是如何在半个月不到的时间内一见钟情、相知相爱的故事,还想再添油加醋,伺候她的贴身丫鬟喜滋滋地过来道:「姑娘,你怎么在这儿?快,殿下召你去书房唱歌呢。」

梅蕊亦是喜上眉梢,但念及我在侧,收敛几分:「早知妾身不该来,又惹妹妹伤心了。」

我沉重地,无可奈何地叹一口气。

梅蕊心满意足地走了。

梅蕊去后迟迟才归,晋王几番留宿她的屋子,夜夜笙歌燕舞,再未踏足西厢房半步。过了一段时间,我感觉自己的待遇明显变差,对面是数不尽的赏赐,可我这儿却冷冷清清。

绿莺急了,急到亲自劝说:「秋沉,这样下去不行,你要去向殿下认错邀宠。殿下现在不理会你,以后再添新人,就更加不记得你了。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凄惨……」

我问道:「有人欺负你了?」

绿莺摇头:「那倒没有,我是为你考虑。」

我不语,小芍捧着食盒进来,乖巧地道:「姐姐,吃饭了。」

绿莺打开瞅了一眼,推给我:「你自己看看,厨房已经开始不待见你了,清一色绿油油的,连片肉末星子都翻不着。」

我回答:「我不爱吃肉。」

小芍委屈:「小芍爱吃肉。」

我告诉她:「吃蔬菜减肥。」

小芍不同意:「小芍要长身体,小芍要吃肉。」

我突然明白,虽然我觉得现状很好,但她们两个因为我受委屈了,便道:「我是个没用的人,要不你们自己去求他,看看能不能换一个好前程。」

绿莺暴怒:「你以为我想照顾你!你又比我高贵了?当初若不是顶了我的位置,借着我的东风,别说殿下会垂怜你青睐你,你连他的面都见不着。我是你命中的贵人,现在竟到我面前摆谱。你和我一样都是下贱的出身,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换个前程,哪里的前程不比在书房待着强!」

我也很生气:「那你去求他啊,最好他看上了你,大家都如意。」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绿莺啐了一口,转身出去。

小芍认错:「两位姐姐别吵架了,小芍不吃肉了。」

我摸摸她的头:「不是吃不吃肉的事,如果跟着我真受委屈的话,小芍看看有没有别的出路。」

小芍摇头:「可我觉得照顾姐姐挺好的,别人老是骂小芍笨,姐姐从来不骂……而且姐姐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丫鬟了,必须要有人伺候,不然不体面。」

「你哪里笨?你懂得挺多!」

「嘻嘻,是紫雁姐姐告诉我的!她还说,有人希望姐姐过得好呢!」

我的笑容僵住:有人?是他!

小芍自行跑出屋找绿莺去了。我一阵心悸,喘不上气,顿时失去胃口,躺到了床上。等我醒来,不知怎的,暮色已经降临。

绿莺坐在榻边问:「你怎么了?」

我开口:「你回来了。对不起,是我的错!你明明这么喜欢他,却肯为我考虑,违心劝说那些话…….」

绿莺打断我的道歉:「真的要被你气死!还说不用我照顾,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娇弱,动不动就生病。」

我疑惑:「我生病了?没有啊,我只是突然觉得累,想睡一觉……」

「我回来见你躺在床上,边流泪边发抖,叫你都听不见,还以为你得了什么怪病,让小芍去请大夫。你到底怎么了?」

「我只是觉得累了。」

这时,小芍风风火火地冲进屋子:「姐姐,紫雁姐姐来了。」

紫雁走到床前问:「你生病了,还没人管?」

我否认:「没有,我没生病。」

紫雁抬手摸我的额:「没烧。」

我傻愣愣地看她,好久不见,格外亲切。思绪回到今年雪夜,在「宜园」的暖阁,紫雁也是这般温柔地关怀我,推开门遇见表公子——他对我笑,说如果我真的钟情晋王,可以想法子送我回去……

紫雁也看着我,奇怪地问:「既然没生病,你哭什么?」

我抱住紫雁大哭:「我不想回去!」

「不想回哪儿?」

「我……」说不上一个所以然,只是嘀咕,「我不想回去,我要跟你走……我不想回去!」

紫雁似乎听明白了,回抱着我柔声安慰。

绿莺一脸纳闷,紫雁轻道:「是心病!」

绿莺点点头,拉着小芍的手出屋,并阖上门。

紫雁哄我一会儿,我渐渐止泪,听见她问:「为什么回来?」

「我不想春浮死……春浮对我很好的,我不能恩将仇报……还有很多无辜的人……」

紫雁叹息:「你救了他们,却害得表公子大病一场。公子何其无辜,你要去害他!」

我心一抽,痛极:「公子病了?」

「表公子病得比你严重,王妃想治你的罪,还是被他好言劝阻。再加上殿下那时关着你,不让任何外人见你,此事便不了了之。」

「公子病得有多严重?」

紫雁无奈:「放心,如今已经大愈了。只是当着王妃的面咳出一口血,王妃气得要杀你,表公子苦苦求情,才说服王妃,保下了你。」

我半晌沉默,紫雁又道:「公子要走了,他高中春闱,赴任青州。这个伤心地也许很少会再回来。若不是王妃尚在,恐怕不会回来了。」

我嗫嚅着唇:「他……他以后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是,表公子的仕途才刚刚开始,好男儿志在四方。他离开京城之前,你想见他吗?」

我轻轻摇头:「我走不了,何必见他?」

「如果他想见你,如果这是最后一面,你也不想见他吗?」

我看着紫雁,她也直直望向我,继续追问:「你真的不想见他吗?」

鬼使神差地,我道:「我想。」

「那你记得明日酉时过来找我。静悄悄地,别被人发现。」

我点头。紫雁擦干我脸上残留的泪痕,安慰:「没事了,没事……」

我焦心等到酉时出门,绿莺千叮万嘱:「你快回来,万一殿下来了怎么办?」

「我已经一个月没见过他,他肯定不会来的。」

「万一呢?」绿莺苦口婆心地劝,「你还是别去了吧,人与人之间聚散离分是常事,既然走不了,何苦当断不断!」

我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离开。

绿莺急忙说道:「我先帮你瞒着,一个时辰,不不不……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记得立刻回来,一定要立刻回来啊!」

我径往紫雁的居所,曾经住过那儿,知道怎么走。穿回丫鬟的服饰,明面挂着外院腰牌,低头,大气不敢喘。一路无人询问,有惊无险。

紫雁站在门口,悄悄将我迎了进去,问道:「有人怀疑你吗?」

我摇头,紫雁松一口气,我问:「公子呢?」

「在屋里。」

我奔进去,一推门,果然是他。表公子穿一袭寻常的白袍,玉簪束冠,额前散着些许刘海,如此随意的装扮偏偏透出一番干干净净,赏心悦目的洒脱和萧然。他静静地望我,笑了笑。——怎么还笑,怎么还笑!

我发着抖,忍不住流下眼泪。表公子见状一愣,冲了过来,心疼地将我紧紧抱住。他涩然发问:「表哥对你好吗?」

我咬着嘴唇,恨到不想作答。

表公子劝:「那你跟我走吧。」

我抬头,对方用指拂去我斑驳的泪痕:「听说他很快有了新人,把你扔在一边。你能出来,说明他现在也不禁着你了。我们一起走,离开京城。」

「你不嫌弃我吗?我已经……」

「我知道,我知道。」表公子叹息,「他根本不是真的爱你!若非如此,他怎肯罢手?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

他声声蛊惑着我:「现在跟我走好吗?秋沉,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忘记一切,从头再来。」

「万一我走了,他生气乱杀人怎么办?」

「秋沉,你不能再犹豫知道吗?他已经不在意你了,已经不会因为你去迁怒旁人。总之,你现在跟我走!就当为我赌一把,好不好?」

可我心知肚明,世间只有他抛弃我,没有我抛弃他的道理。只怕我擅自走了,后果不堪设想。

我良久沉默,表公子似乎明白了,缓慢松开双臂:「你走吧。」

这是有求必应,百撩百中的他第一次推开我!

我不禁手足无措:「我……」

表公子冷笑一声,又道:「你走吧。」

瞬间,我止住的泪水再度汹涌,转身离去。紫雁守在门外,愣了一下,我飞快地跑出去,不愿让她见到我的狼狈。

我知道自己走不了,只会再伤他的心,本不应该来的。可有见他的机会,我便很想再见到他!哪怕短暂,哪怕只是一面!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呀!

我边抽噎着用袖子抹泪,边跑了一小段路。突然,有人死命拽住我的衣袖。我回头,是表公子。他追了出来,眼眶红得可怕,睥睨着我道:「跟不跟我走由不得你!是你过来招惹我的!是你先说喜欢我的!是你!不是我!」

表公子一步步逼近,脸色冷得吓人:「难道只有他会那些强人所难的手段?我才不管其余人的死活,那些是他养的奴才,要杀要剐自便。你不愿,我用木棍把你敲晕,我用迷药……」

他的话尚未说完,我一把抱向对方,不想松开:「对不起,对不起……我伤害了你……我真恨我自己,是我先来追你,可又是我先抛弃你……」

我做了这样对不起他的事,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有什么办法!

表公子沉痛地问:「他对你不好,为什么你还是不肯跟我走?为什么!」

我也在苦苦自问,为什么我是一个丫鬟!为什么丫鬟连选择爱情的权力都没有!为什么!

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抬起朦胧的泪眼,忽见晋王站在不远处,像个没有生命的影子悄无声息。他撞上我的视线,对我笑了笑。

这一瞬间,我如同掉进冰窟窿,浑身僵冷一动不动。脑海想起他警告我的话:你以后最好安分守己,再做对不起本王的事,你勾引一个,本王杀一个。

我眼睁睁看着随从递去弓箭,晋王接过,像要射向表公子的后背。此处空地没有遮蔽的地方,如果他真的起了杀心……

我突然想出解决的办法了,我最好去死。虽然我曾经那么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但我的错误把所有的事情搅得一团糟糕。而现在,只有我死,才可以对得起所有人!

我可以彻底激怒他,让他杀了我!

千钧一发之间,我伸手蒙住表公子的眼睛,调换彼此的站位。

表公子问:「怎么了?」

我感受着背后的重重杀气,大声道:「公子,我现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我爱的从来都是自己。我在王府无辜遭人迫害,一直想找一座靠山。当初因为晋王厌弃了我,他不要我,所以我才来勾引你。你和殿下都被我骗了,只要是能够利用的男人,只要他能保我平安,无论身份地位品行样貌,我都可以曲意逢迎,投怀送抱!」

他一头雾水,更是不解:「你到底在说什么,为什么要蒙我的眼睛?」

「因为,因为……」我解释不出来,一触即发的利箭迟迟未射,表公子已经忍不住想拉开我的手一探究竟。我保持着姿势,二话不说地踮起脚跟,亲了过去。

表公子一怔,自觉让我捂着他的双目,让我主动而又忘情地吻他。我彻底使自己走上绝路,希望那人明白,为了我这样的女人与手足反目是多么不值的事。

如果必须以血浇灭他的怒火,那就用我的血!

「嗖」!终于,风中传来动静。

我闭上眼,然而箭却射偏了,落在我的脚边。

表公子察觉异样,挣脱了我的手。晋王早已大步上前,一把拉开紧紧相拥的我们,气势汹汹地将我甩落在地,然后勾拳砸向表公子的鼻梁。

表公子缓过神来,鼻间流下血迹,亦是不甘示弱,狠狠揍了对方的脸。左右无人上前劝架,两人你一拳我一拳毫无形象地在地上翻滚、斗殴。

整个过程异常沉默,没人说一句话,问一句为什么。

我见战况愈演愈烈,劝阻:「别打了!该死的是我,是我勾三搭四,是我不知廉耻!你们两个都是被我勾引才有了误会!」

然而根本不奏效,双方皆下狠手,招招见血。我着急了,捡起地上的断箭,趁混乱之际,扎向晋王的肩头,他闷哼一声,咬牙停手。

表公子先行起身,晋王也站起,捂着伤处,对我冷笑。

「别打了!公子是你的弟弟,不是你的奴才,不许殴打朝廷命官,更不能杀他!会…..会被皇帝怪罪的!」

晋王又笑一声:「许秋沉,你真以为我舍不得杀你吗?」

对!就是这样!我道:「你杀我吧,我不会怪你,是我品德败坏,咎由自取!其他人却是无辜的。」

表公子不动声色地站过来,将我护在身后:「你不好好对她,为何要娶她?你根本不值得托付终身!」

晋王闻言冷笑:「我怎么对我的女人是我自己的事,你觊觎本不该碰的东西,真是令哥哥寒心。」

「秋沉喜欢的人是我,是你抢了我的女人!」

「哦?」晋王如同听见什么笑话,「她心里喜欢谁与她是谁的女人有关系吗?」

「有关系!」表公子斩钉截铁地说出这三个字,回头对我道,「秋沉,离开他!我马上带你走。」

晋王命令:「许秋沉,过来。」

表公子劝说:「秋沉,别听他的。你跟我走,无论你想去哪儿,我都可以带你去。你难道真的甘心被困在王府的后院一辈子,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说喜欢你的男人妻妾成群?我沈添一心一意对你,就当是为了我!你不能为了我自私一回吗?」

「我……」我望向表公子,半天没动。

晋王淡淡说:「许秋沉,本王对你已算不错,你伤了我,我不与你计较。但如果你继续敬酒不吃吃罚酒,这里是王府,周围全是我的人,真当本王不敢动他吗?我不过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放他一马。本王数三下,一、二……」

我狠下心肠,不再看表公子,走了过去。晋王伸手捏住我的胳膊,如同提溜一只破布袋,使着狠劲,像要把我的骨头碾碎。

我一路跌跌撞撞被拖回厢房,心里想着:刚才我好不容易下定必死的决心,为什么他没有真的动手,他不杀我难道我要自杀吗?我去死的勇气已经散尽了,自杀?我不敢,我下不去手。我太想活着了!

厢房门口,绿莺正跪在那儿瑟瑟发抖。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话,又被不客气地推了进去。我慌忙躲到角落,全神戒备。

晋王视若不见,只道:「备水。」

不多时,一大桶热气腾腾的水被抬进屋子。晋王寒声吩咐:「出去,没我的允许不准开门。」

其他人全部退出,我听到他在命令我:「自己过去好好洗洗,把从别的男人身上沾的脏东西都洗干净了。」

我拒绝:「我不洗,我身上没有脏东西。」

晋王不愿废话,将我拖到木桶边上,直接扔了进去。一时水花四溅,我吞了几口水,呛得死命挣扎,附近的山水屏风差点掀翻了去。

晋王剥开我湿漉漉的衣裳,自己动手:「他碰你哪里了?」

我眼睛、鼻子、耳朵里都是水,回答不上来。他等得不耐烦,一把将我的头埋入水中片刻,然后捞了上来,继续追问:「说!你让他碰哪儿了?」

我真怕他这样反反复复地发疯,呛出一口水,才回:「我亲了公子……」

话音未落,晋王又将我的头埋入水中,过了许久许久,我扑腾未果,以为他准备痛下杀手,亦决定放弃挣扎。

不料,再度被捞了上来,他拿起一旁的浴巾,粗鲁地擦拭我的嘴,力气大得可以磨破脸上的一层皮。

晋王抓住我的头发,提起我的脸,厉声逼问:「还有吗?」

我惊惧地摇头:「没有了。」

晋王松开我:「自己擦干,出来!」

我哆哆嗦嗦地穿好干净的衣裳,不敢出去。

在外间等候的晋王终于不耐地问:「是不是还要本王进来请你?」

横竖都是一刀,我走了出去,跪在他面前:「殿下,我错了。你说得对,我是个令人恶心的女人,简直死有余辜。我伤了你,你要杀我,我没有怨言。但殿下别再怪罪其他人了,他们也和殿下您一样被我连累了。」

晋王闻言道:「惺惺作态,以为三言两语又能打发走本王吗?」

我实在是疯了,抓住他的袍角追问:「那你要怎样?我只有一条命,我为我犯下的错赔给你!不要迁怒其他人,好吗?」

晋王冷笑:「本王要怎样,你难道不清楚吗?哄男人开心的法子,你不是精通得很!」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目光僵持,纹丝不动。我突然抱住他,吻了过去。他一怔之后,也开始回应我。最后,我们一齐倒在床上……

晋王蹙眉,露出忍痛的神情。我才明白我碰到他的伤口了。我叹一口气:「殿下,你受伤了。我先替你包扎。」晋王却制止我。

事后,我躺在枕边问他:「殿下,您消气了吗?」

晋王板着冷脸,我得不到确切的答案,像一只复读机般聒噪:「你别生气了,你别生气了,你别生气了……」

晋王斜我一眼:「你是不是个傻子?」

我道:「殿下觉得我是傻子,我就是傻子!」

晋王确定地道:「傻子!」

「那我就是傻子!傻子不小心惹您生气了,您更应该大人有大量。」

晋王哼一声,穿上衣袍离开。我也起床,绿莺进屋,心有余悸:「吓死我了!昨晚我跪了一夜,差点以为自己真要没命了!好在殿下不怪罪我,方才走的时候看都没看我一眼。你怎么样,殿下也没为难你吧?」

我摇头,这时小芍端着避子汤出现。我问:「这是紫雁姐姐给你的吗?」

小芍点头:「嗯,是的!」

「紫雁姐姐没事吧?」

小芍疑惑:「没事啊,大家不都还是老样子!」

我放心下来,接过汤药喝完。

我又过回百无聊赖的生活。晋王留宿后的某日清晨,对我道:「忘了跟你说,紫雁要出府了。」

我一愣:「怎么……为什么要出府?」

晋王握住我帮他整理衣襟的手:「她年纪大了,自然是要嫁人的!你紧张什么?」

我稳定心情,连忙否认:「我没有紧张啊,我没有紧张!」

「你放心,她自小照看本王,本王不会亏待她的。为她选的夫婿,也是一户好人家。」

我问:「是谁?」

晋王很不耐烦:「跟你有什么关系?我告诉你,是免得你以后见不到她大惊小怪!」

算了,我还是从当事人那方打听吧。

紫雁要嫁的人叫张出,京城本地人氏。我问:「姐夫平常做什么的?」

紫雁回道:「在衙门写写文书,理理卷宗。我无父无母,从小被老王妃养大,又受殿下看重,在外院管事这么多年,但说到底只是个丫鬟。我算高攀了这门亲事,若非他欲与王府攀交,也不会同意三媒六聘地娶我,我比他还大上两岁。」

「哦,挺好的。」我评价。

紫雁无可无不可:「殿下为我寻来的姻缘能不好吗?王妃过问此事,也觉得可以。」

「王妃挺关心你的,她没有其他孩子,一定把你当成半个女儿吧?」

「秋沉,你要记住,我能爬得这么高,是被主子们器重不错。可你想想,王府那么多下人,为何偏偏是我?除了一些运气的成分在,更因为我安分守己,循规蹈矩,无论对什么都无非分之想。我的意思,你能明白吗?」

我郑重点头,紫雁叹气:「王妃待我很好,我不觉得这是应该的;殿下让我掌权,我从来不敢托大,尽心尽力。但我这次因为心软帮了表公子,只不守这一回规矩,便得去嫁人了。」

「嫁人是不是不好啊?」

「我这辈子嫁不嫁人倒无所谓,如果非要嫁的话,也到年纪了。」紫雁感慨完自己,又道,「我有了新的前程,却放心不下你。表公子走的时候托我关照你,他已经嘱咐过我三次,自认识你以来,我也一直这么做着,但今后恐怕不能够了。你在王府树敌太多,唯一的倚仗只剩殿下,行事应当分外谨慎,千万别再和他置气,与他作对。」

「那个梅蕊姑娘是因为王妃不喜欢你,挑来送给殿下的。我以为殿下不会理睬,谁知竟也收了。我不知殿下当时怎么想的,选谁不好,偏偏要选她的侄女!新仇加旧恨,你可得格外提防着她们,知道吗?」

……

我认真听取教诲,临别之时,紫雁再三强调:「以后你要靠你自己了,万事小心!他希望你在王府过得好,他……他不怪你。公子说,你来招惹他,就算是利用,也觉得开心。」

紫雁出嫁前夕,我问晋王:「我可以给紫雁姐姐添点嫁妆吗?」

他忍不住嘲笑:「你有多少钱?那点月银还是留给自己吧。」

我无钱无势,不过是依附着他生存的莬丝花。想起紫雁说我不能再和晋王吵架,渐渐地,真的不会生气了。自己生的气要自己消化。

我道:「哦。」

晋王观察我的脸色,笑了笑:「本王不会亏待她的。」

我道:「嗯。」

他打算在我房里歇下,但对面有人过来敲门,说梅蕊姑娘忽染风寒,希望晋王过去看看。

晋王问我:「你希望我去吗?」

我想了想对方喜欢的答案,摇头:「不希望。」

他便笑:「那我留下来陪你?」

我点头:「嗯。」

晋王夸赞:「学乖了。」

对手闹了几回沉寂下来,不再有动静。明眼人都看出晋王对我比对她熟络得多,原先拜她踩我的人开始拜我踩她。后来多次偶遇探望侄女的宿敌,对方只用眼神表达对我的厌恶,没上前猛戳我的额头。

我额头的伤疤渐渐消退,大概意味着我可以凭借这张脸多蛊惑晋王一些时候。他以后总归会添新人,我是知道的。

红鸾顶替紫雁,晋升一等管事丫鬟。因为习惯了对方之前的高冷和敌意,再见到她时,我无比震惊。红鸾前倨后恭,对我竟是前所未有的态度,只是恭敬下面有多少真心就很难说。虽然红鸾和紫雁一样都很能干,但她们的本质完全不同。如果我是晋王的话,我也会器重紫雁。

有能力本已可贵,更可贵的是有能力,心肠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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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1-02-23 20:56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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