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枉生
时光飞逝,一晃就过去了……
时光飞逝,一晃就过去了……
一天。
赵望舒捏着紧锁的眉心,桌案上的决议折子半分也看不下去。没有季忻州的日子太难熬了,他才走了一天,她已经恨不得追到北部战场上去了。
章丘进来见赵望舒时,被满屋子的「悔」字吓了一跳,纸张凌乱地扑在地上,每一张上面都是赵望舒恶鬼一般的怨念。
他不敢多言,沉声禀报了一句就退下了。
笑死,县主那个状态,他能去撞枪口吗!?
良久,赵望舒终于停下龙飞凤舞的笔墨,从一片狼藉中抬起头来,打开了章丘带来的密信:
皇帝病重,不足三日。
她叹了口气,对于老皇帝,她是有愧的。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若不是她帮着刘峤弄死了刘溪,老皇帝应该还能多活些时日。
她唤了丫头来给她更衣,又自己绞了帕子擦干净脸上的墨汁,款步走到了会客厅。
厅中,一大一小两道身影正玩得不亦乐乎。
她咬碎了后槽牙。
没有季忻州的日子已经很难熬了,刘峤为什么还要来给他添堵?
他生怕她想不起来他们这对狼心狗肺的「假父子」是吧?
没错,刘峤怀里抱的,正是她的狗儿子刘予安。
一段时日不见,小家伙又变了样,眉眼越来越像前世赐死她的小皇帝。
她心里燥得很,出声嘲讽道:「前线吃紧,殿下却在我这里寻悠闲吗?」
这话的意思是,没事就快滚。
但刘峤向来是个脸皮厚的,他放下刘予安,任小王八蛋在地上乱走,自己却托着一包桂花糕放到她手里。
「路上买的,还热着。」
谁要吃你的桂花糕!
她故意不去看正跌跌撞撞走向她的刘予安,把桂花糕往桌上一拍,「谢了。」
「这次来,是另外有事想求县主帮忙,关于桐县水利的。」
一听这话,赵望舒就面色不善起来,她第一直觉是:刘峤又要跟她抢桐县了。
「别紧张,戾河出现了涝灾,我是来向县主取经的。」
她松了口气,木江水利进入了正轨,只要寻人看着就行,周舫生可以去做其他利在千秋的事了。
赵望舒照例跟刘峤讨价还价了一番,最后道:「明日让周先生跟你走一趟。殿下可以回了。」
话说得很明确了,但刘峤总对她的逐客令置若罔闻。
她道:「殿下还有事?」
你现在回去,没准还能赶上你老爹的葬礼。
刘峤倒是不急,毫不客气地坐下,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用清亮的眸子看着她,
「听说你向木澜举荐了一个侍卫?」
在赵望舒眼里,刘峤和刘予安就是两颗伪装成糖豆的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她炸的血肉横飞,所以他这一问,赵望舒的心立刻就跳到了嗓子眼。
他问季忻州干什么?
全身的每一根神经都开始战栗,但下一刻,她又冷静了下来。
她为前线送了那么多钱,又是木澜唯一的表妹,举荐一个侍卫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吗?
她理直气壮了起来,「不行吗?」
刘峤挂着和煦的笑,不答反问:「阿钰今天为何这般刺人?」
她一愣,的确,她从看见刘予安那一刻就开始不正常了,话里话外都夹枪带棒的,都忘了他们如今的身份。
她不自然地别过头,微微行了一礼,「殿下恕罪,我身体不舒服……」
她维持着颔首低眉的姿势,盯着眼前巴掌大点的地方不说话了。
一双锦靴忽然入目,刘峤不知何时靠近了她。
「你不必对我行礼。我说过,我是你的。」
他面带微笑,语调轻佻,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
赵望舒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回过神来,暗自掐了一把大腿根的肉。
她懂了,狗被放出来了。
他的伎俩和前世一模一样:攻心为上。
先假装大方地把桐县送给她,然后连人带地方一锅端了。
好在她前世今生加起来也活了三十多年,不可能再相信刘峤这种「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鬼话了。
她心里冷笑,「礼不可废,我累了,殿下回吧。」
刘峤也不执着这个话题,转而捞起了啃桌子腿的刘予安。
「那我就不打扰了,不过予安这段时日,可否借住在县主府上?」
正用舌头抵住后槽牙沉思的赵望舒差点被这话惊地咬断舌头,她脱口而出:
「你有病!」
她上一世不计前嫌,抚养大他的假儿子,已经对他仁至义尽了,这一世她说什么也不会再做冤大头了。
刘峤不管这些,「三嫂追着三哥去了,予安无人照顾。我一个大男人,带着孩子总归不方便。」
那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就方便了?
呵,赵望舒想骂他,但随即怀里就被塞进了一个又软又暖的团子。
刘峤殷切地看着她,「予安需要母亲。」
「我又不是他母亲。」赵望舒又把孩子塞回去。
「我没法养着他。」塞过来。
「那你就找一个乳母。」塞回去。
「你就不能帮帮我吗?」塞过来。
「笑话,不在约定的范围内的事我为什么要帮你?。」塞回去。
「我加钱。」塞过来。
「加钱也不……」
在两人极其幼稚的推诿中,年幼的刘予安仿佛感受到了自己的不受欢迎,放声大哭起来。
纵然她心怀怨恨,但为母十载,刘予安的一声啼哭轻易就让她乱了心。
她也曾在无数个日夜里,抱着小小的刘予安坐在宫殿一角,轻声抚慰着因为害怕而哭泣的他啊。
她也曾被这个小家伙奶声奶气地称作母亲啊。
心头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感情。
后面的事,赵望舒记不清了。
总之,刘予安莫名其妙地留在了县主府里,一住就是好几天。
刘峤一点接走他的意思也没有,甚至在一个凉风瑟瑟的下午直接回上京了。赵望舒去他临时住的府衙中寻他时,那里早已人去楼空。
他这么着急走,应该是老皇帝撑不住了。
可把刘予安放在她这是怎么回事?
她一气,直接把小王八蛋扔在了暗巷里。
刘峤肯定留了暗卫,他们看她不要刘予安了,一定会把他带回上京的!
被丢下的刘予安在巷子里跌跌撞撞地乱走,偶尔还去捡地上的菜叶子玩,看上去没心没肺的。
赵望舒在对面酒楼里盯了好久,直到一个目露凶光的老乞丐要抱走刘予安时,她才终于最终得出了一个结论:
刘峤真的把小王八蛋扔给了她。
她摔碎了手中的茶杯,吩咐章丘把刘予安抱回来,又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下楼,一把扯过还在玩菜叶的刘予安,上马车回了县主府。
事情就这么拖了下来。
当赵望舒在书房里绞尽脑汁地计算季忻州什么时候回来时,刘予安就坐在地上啃笔杆。
赵望舒不解,他为什么总喜欢啃东西?
她站起身,蹲到刘予安面前,从他嘴里抽出笔杆,用末端敲了敲他鼓起来的腮帮子,「小王八蛋…… 干净埋汰都不知道。」
刘予安也不恼,蹬着两条藕节一样的胖腿,张开双臂,搂住了赵望舒的脖子,含糊不清地喃喃道:「凉…… 凉凉……」
赵望舒对这突如其来的亲近避如蛇蝎,又在避无可避之下向后一倒,直接摔了个大屁墩儿。
她气急败坏地扯开挂在她脖子上流口水的小王八蛋,
「我不是你娘!我是你的杀父仇人!」
她的语气里带了十成十的报复心,说完,她自己也是一愣。
她在干什么?
怎么能对这么小的孩子说这种话?
刘予安被她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开始坐在地上哭泣。
哼!有事就对她哭,没事就让她死,她才不会再上当呢!
她烦躁自己,也烦躁刘予安,便叫乳母抱走了他,开始一个人在书房里发呆。
她想季忻州了,想趴在他怀里骂刘予安,骂刘峤,骂地府,也骂她自己……
可季忻州不在。
他走了一个月,她忧思更重了,本来只担心木澜一个,现在好了,又加上一个季忻州。
而且她往营地寄的十几封信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信,她难免胡思乱想。
虽然据前线来报,现在正是转守为攻的关键时刻,她知道他们不可能给她回信。
但她都快死了,还不能跟他们叨叨了两句吗?
许是她写得太勤,木澜终于在一个弦月之夜提笔给她回了封信。
他说赵望舒举荐的人真不错,警觉敏锐,武功好,还服从命令听指挥,加入特遣营一个月就暗杀了敌方的几个小头领,被提拔成了协领。
看到这些,赵望舒先是把尾巴翘上了天。
优秀吧?
我的。
但没过一会儿,她就开始难过起来,恨不得吃了这封信。
凭什么他离开了她就过得这么好?凭什么只有她一个人在孤独寂寞冷?她一车车粮草往前线送,还不是怕饿着他,可那坏东西都没想办法给她回一封信!
她不就是没去送他吗?不就是态度差了点吗?他至于吗?
赵望舒的那为数不多的生命都快被怒火给烧光了!
所以季忻州半夜翻她窗的时候,她第一反应是……
打他一拳。
舒服了,可以睡了。
季忻州的声音里带着北部寒风的凛冽,又在触及赵望舒时化成了一缕清风。
「县主,你还好吗?」
她以为她在做梦,最近这种半梦半醒的时候越来越多了,是以她起身下床,又打了季忻州一拳。
「狗东西,只有做梦才回来看我,我才不要想你呢!」
季忻州被她逗笑了。
不过这次,他也听懂了她的弦外之音。
不要想他,却偏偏一封一封的信往前线送,虽然收信人是主帅,信上却问的都是他,问得主帅都觉出了不对劲,拿着信来揶揄他。
趁着眼前的小女人还没搞清楚状况,他长臂一伸,就把她圈入了怀中。
他的声音轻轻柔柔,
「属下…… 也想你了。」
檐下的月亮晃啊晃,把如炼的月华从未关的小窗里送进屋中,让夏末的蝉鸣声比以往更添了几分壮烈,赵望舒就在这样的气氛里微微窒息着。
不是梦?他回来了?他说想她了?战事结束了吗?他有受伤吗?
一连串的问题在她脑海里轮流过了一遍,生气早就没了。
她抓住季忻州腰侧的衣服,埋首于他的胸膛之上,努力压抑住自己汹涌澎湃的委屈,转而认认真真地体会他说的思念。
「你怎么能回来?」
「主帅叫我回来送样东西。」
顺便…… 回去看看他那哭哭唧唧的小表妹。
「那你送完了还不走?」
话是这么说,赵望舒的手却始终紧紧抓着他的衣服。
「天亮再走。」季忻州眼底带了淡淡的担忧,「听说县主睡得越来越久了,大夫可有来看过?」
大夫有什么用?
我这样,还不是因为你不爱我?
但赵望舒也只是这么想想,并不打算告诉季忻州。
能在死前再见他一面已经是极好了,她不该再奢求什么了。她不想他觉得愧疚,于是柔声答道:「天热人就发懒,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季忻州以为她还在为了前线忧虑,抱着她的手紧了紧,给她宽心道:「几次突围都很顺利,不出半年,将军一定会回来的,县主不必过分忧虑,照顾好自己才是。」
她知道,有木澜和季忻州在,衍朝不会输的。
在季忻州身边,她总是莫名安心。
一对男女在月光下轻轻相拥,偌大的房间里没了旁的声音,只剩下两人沉稳的呼吸声和心脏的律动声。
月光是冷的,风是冷的,心却是温热的,上面还融化着对方递来的蜜糖。
他们都希望如水般匆匆流逝的时间能够再慢一点,再给他们多留下一点温存的时间。
但赵望舒的身体率先撑不住了,没过一会儿就开始脚下虚浮,脑袋也开始不清醒起来。
「我有点困了。」
为了不让他察觉出异样,赵望舒轻轻推开了季忻州,迈着虚浮的脚步,自顾自地上床躺好,这才借着月光打量眼前的青年。
他仍是一身黑色劲装,长身玉立,剑眉星目。去战场走了一遭,眉宇间又染上了北部寒风的遒劲,平添几分成熟与稳重。
季忻州是适合这乱世的,他这条鱼,终于入了水……
意识到这点的赵望舒又开始后悔起来。
为什么要写那些信呢?明明想好了放他去闯荡的…… 这么做不是在让季忻州分心嘛?
可她也…… 真的控制不住啊。
各种想法在脑子徘徊了几巡,最终化成了一声轻轻的叹息:
「给我讲讲北部吧。」
季忻州走上前去,蹲在床边,月光掠过青年山脊般的鼻梁,又拂过他微微上翘的唇角,最后落在他牵着赵望舒的手上。
他不是个多话的,这次却从天垣山的雪讲到了肥漯河的鱼,他绕过了血腥无比的战乱,专挑缤纷多彩之处说。
赵望舒听得一阵歆羡,要是能跟他一起去看看那些地方,那该多好啊……
他徐徐说完,又问:「县主呢?这段时间还好吗?」
好吗?
不好。
见不到季忻州,生活还被小王八蛋弄得一团糟,她糟心极了。
季忻州见她的目光逐渐渺远,手也开始拉扯腕上的红绳,知晓她又在回忆什么不好的事了,出声道:「县主可以和我说说为什么不高兴吗?」
闻言,赵望舒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子。
她已经很久没有对人提起过从前了。
她已经寂寞了太久了。
所以甫一听到旁人叫她敞开心扉,她的第一反应是…… 有些害怕。
但和他说说,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反正她都要死了,反正…… 季忻州也不见得会相信她说的。
赵望舒问:「你信人有前世今生吗?」
季忻州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始认真思索如何回答这个问题,良久,他终于抬起头来。
「属下不信。」
赵望舒倒也不算失望,她晓得季忻州不信鬼神,暗卫手上鲜血太多,若是笃信这些,午夜梦回怎么可能睡得着呢?
季忻州淡漠的音调从旁传来:
「但属下希望有。」
「若是有,属下就能下辈子也保护县主了。」
赵望舒被他逗笑了。
真是个傻子。
要是有下辈子,你该远离我的。
话匣子被打开了一角,她继续道:「你知道吗,我前世有个孩子,他长大之后杀了我。然后我重生到了他还小的时候,你说,我该不该杀了他报仇?」
这话要是问刘峤,他一定会揽住赵望舒的肩膀说:「理他做什么?走,我们去再生一个。」
但季忻州是个正经人,他没什么旁的心思,虽不知道赵望舒问这话的缘由,却还是认真地思量了片刻,而后才沉沉开口:
「县主应该问自己,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若是爱多一点,放下过往也未尝不可。若是恨多一点,就杀他图个痛快。」
他将生死看得很淡,不论是别人的性命,还是他自己的性命,都不敌赵望舒的好心情来得重要。
是杀是留,她快乐就好。
赵望舒顺着他的话思考起来。
爱么?
她抱着年幼的刘予安在前朝厮杀时,也曾掏心掏肺地爱刘予安。
恨么?
他蛮横地杀了她身边所有人时,她也是恨他的。
可那是都是前世的刘予安。
今生的刘予安,还是个爱啃桌子腿的稚童。
她要因为他从未做过的事去苛责他吗?就像他前世为了莫须有的罪名杀她一样……
季忻州爱怜地抚上了她被红绳勒得发紫的手,看着她紧锁的眉头,又道:
「需要属下去帮你杀了他吗?」
他这么问,赵望舒倒是回过神来,又笑了。
他总是很认真地对待她,她说的那样天方夜谭,他却信了她,不但不觉得她异想天开,还说要帮她去杀那个孩子。
赵望舒的心情开始乌云转晴,那份快乐也感染了季忻州。
他淡笑着等待着赵望舒给他的下一步指令,眼里都是纵容和宠溺。
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只盼她好。
但赵望舒摇了摇头,
「陪我睡会儿吧。」
她把季忻州的手放到自己脸侧,贴着那只因为常年拿剑而生出茧子的手时,终于没那么累了。
在她的意识消失之前,她听见季忻州的声音从唇畔传来:
「无论做什么,县主都无须委屈自己。」
他…… 总是愿意帮她扛的。
……
赵望舒再醒来的时候,季忻州已经离开了。
他关好了小窗,给她盖好了被子,还在她枕边放了一只草编的小兔子。
她抱着草兔子兴奋了一整天,越看越觉得这只兔子像季忻州,也就越来越不释手,只有用膳的时候才略微离开它一小会儿。
但或许是泰极丕来,过满则缺,县主大人如此宝贝的兔子,竟然在晚膳后丢失了。
她明明放在书房了呀!
可她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只草兔子,因此在门外急促敲门的章丘再次撞到了枪口上。
「敲敲敲!就知道敲!」
县主和季侍卫的事,大家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
章丘明白在季侍卫远赴前线的时日里,县主心里一直不好受,也明白这个时候不能跟女人讲道理,便立马跪在了地上认错。
「主子息怒,是属下莽撞。」他瞄了一眼赵望舒,见她没有再苛责的意思,又小心翼翼道:「主子,上京来人宣旨了……」
她一顿,上京?
刘峤又闹什么幺蛾子?
她虽不耐,但毕竟为人臣子,只能勉强打起精神,换了衣服到前厅去接旨。
一刻钟后,拿着圣旨的赵望舒快要气炸了,她数着族谱,在心里把刘峤的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刘峤居然要娶她?
来宣旨的公公说,太子上位成功后颁布了三条诏令:一是他舅舅邹刽谋反,当场处斩;二是废除陪葬制;三…… 就是迎娶赵望舒。
连同圣旨一起送来的还有八十一担聘礼,以及一套在青山妩做的凤冠霞帔。
柳修文早先来汇报的时候,提及过刘峤定制的这套嫁衣,赵望舒只当是用来娶户部侍郎的女儿沈蕴的。
沈蕴是谁?
就是未来的瑜妃,以她为挡箭牌自在地活了好几年的瑜妃。
刘峤上一世没能斗过跟他作对的邹丞相,一直不敢明目张胆地宠爱瑜妃。但这一世他早早就把邹刽弄死了,不该立马迎娶他最爱的女人吗?
她以为自己奉献了金钱、粮草,甚至人才给刘峤,就能让他相信自己,没想到他还是不放心让她掌管桐县,仍要用结姻的方式套牢她、套牢桐县、套牢她的表哥木澜。
看来在他心里,权势还是高于一切的,瑜妃也要往后排。
众人只见县主面色如常地接了旨,打赏了宣旨公公,屏退侍从后,独自走到了内宅的小凉亭里。
那萧索的背影,竟让他们产生了壮士断腕之感。
片刻后,坐到凉亭里的赵望舒终于卸下了端庄的作态,自嘲一笑。
老皇帝去世,三年国丧期内,刘峤都不能娶她,而三年之后,她埋在哪里了都不一定,圣旨不过是一纸空谈而已。
她就是气,气这辈子又要和刘峤染上瓜葛。
所以刘予安跌跌撞撞地走过来拉她裙子的时候,她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样,厉声吼了句「滚开」。
她责怪乳母,为什么连个孩子都看不住。
但这也不能怪下人们,他们私下里多多少少都听说过,这个孩子与陛下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哪敢管他?
刘予安无故被吼,怯生生地退了两步,想转头就跑,他直觉这个仙女似的姐姐不喜欢自己,但她长得那么漂亮,他总是忍不住想靠近她。
刘予安从手中怀中掏出两块糖,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块放在了赵望舒腿上,想了想,又把另一块也放了上去。
赵望舒看着软团子一样的刘予安,心里百感交集,她双手紧握,指甲都嵌进了肉里,半晌,态度才缓和下来,「去别处玩吧。」
刘予安年纪小,受了挫很快就忘记了,他想和大姐姐玩一会儿,便又去拉她的裙子,可一对上赵望舒的眸子,他似乎懂了什么,有些失落地转过身去走了。
赵望舒在心里盘算着,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得想办法解除这桩婚约,不然她心里膈应。
这时,廊下一声惊呼打断了她的盘算。
她回头一看,满头是血的刘予安正趴在台阶下面嚎啕大哭。没有犹豫,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了出去,也没管几个跪在地上磕头的乳母,一把抱起了还在流血的刘予安。
一阵兵荒马乱。
刘予安的头上虽然破了一个口子,但不算太严重,赵望舒让大夫去开药的时候,他还能奶声奶气地安慰她:「不疼…… 不疼……」
时至今日,县主大人是真的乱了。
她又想起了季忻州的话。
是爱多一点?还是恨多一点?
赵望舒坐在床边,看着刘予安乖乖吃药,又看着他乖乖睡着。
末了,她叹了口气,像前世曾无数次做过的那样,把刘予安的手塞回被子里,平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可在迈出房门的刹那,赵望舒忽然感到了一阵剧烈的震颤,手在眼前分裂成三个,屋外的草木也开始片片剥落,随之而来的,是灵魂碎裂的声音。
人之将死,多少会产生些新的感悟。
她突然就不想再纠结前世了。
小王八蛋,你杀我一次,我也杀你爹一次,咱们就算扯平了吧……
「咔嚓」。
异常清脆的响声正式判了赵望舒的死刑。
生命从骨髓中抽离,血液凝滞在原地,坠入忘川河都没有这么冷。
赵望舒挣扎着往前走了两步,最后看了一眼庭院里种着的幽兰花,意识消散之前,她还在想,自己好像忘了给季忻州戴红绳。
不过算了,左右她也没有下一世了,就放过他吧。
看在她爱过他的份上,
就祝他前程似锦。
祝他平安喜乐。
祝他妻妾成……
祝他儿孙……
……
呸,她才不祝。
渡河 赵望舒前世番外
谁能想到,合宜皇后赵望舒最后会落得这般下场呢?
谁也没想到,连赵望舒自己也没有。
未来的某一刻,赵望舒回望过去的时候,她总是免不了问自己:刘予安是怎么被她教成这个样子的?
她做了三年皇后,十年太后,对这个继子掏心掏肺,扶持他登上帝位不说,就冲她曾经无数次衣不解带地照顾生病的他的份上,他就不该这样对她!
此刻,赵望舒坐在鬼差的渡船上,絮絮叨叨地跟鬼差说着她生前的事,她的不解、她的不甘、她的不知所措……
这一切,还得从她的夫君,也就是狗皇帝刘峤说起。
十三年前,她还是木云府中最受宠的小郡主,有个疼她的外公和温柔俊朗的表哥。她母亲死得早,父亲又另娶了一个继母,外公怕她受气,便将她接到了木云府中养着。
木云府出了三代将军,外公是一个,早亡的舅舅也是一个,他的小表哥也是一个。木家满门忠烈,她母亲也是巾帼不让须眉,是当朝为数不多的女官之一,深得陛下信任。
后来她的母亲去世,木老将军也在最后一战中捍卫了自己英名,驾鹤西去了。
至此,木家只剩下了小表哥木澜一人。
为表安慰,陛下封了年仅六岁的赵望舒为郡主,待她年纪稍长一些,又让她做了桐县县主,还指给了他好些个厉害的护卫,对她好的就像亲闺女一样。
桐县相当富有,赵望舒相信只要自己不作妖,绝对能苟到寿终正寝。但她后来才明白,老皇帝也狗的很,他早就想好了把自己嫁给他最不喜欢的小儿子。
一来二去,桐县还是他刘家的。
这刘家的小儿子自然就是后来的狗皇帝刘峤。按理来说,有一个年轻有为、相依为命的青梅竹马,赵望舒迟早能做将军夫人。而坏就坏在木澜成年后便常年驻守边疆,赵望舒根本见不到他几次。
这才有了刘峤的可乘之机。
赵望舒「呸」了一下,表示对刘峤的嗤之以鼻。但因为时间太久了,她甚至都不知道怎么吐槽刘峤了。
总之,那厮坏得很。
她好好地在桐县做着县主,正致力于带领全县人民发家致富奔小康,不想刘峤突然闯入了她的世界。他这一来,宛如狼奔豚突,弄得她好好的宅邸鸡飞狗跳。
最让她后悔的还是自己轻信了这个男人的鬼话。
「阿钰,我喜欢你。你能嫁给我吗?」
哦对,赵望舒的小名就叫阿钰。
「阿钰,我去请旨,让你当我的正妃好不好?」
「阿钰,天上地下,我只喜欢你一个。」
「阿钰,你的聘礼都是我亲自挑的,整整八十一担!礼单我写的手都疼了!你快给我吹吹 ~」
「阿钰,你没有娘亲,我也没有娘亲,但是以后咱们会生好多好多娃娃,让他们叫你娘亲。我们没得到的,可以都给他们。」
阿钰…… 阿钰…… 阿钰……
赵望舒摇摇头,她真不敢相信,自己临死时回忆起那狗东西,印象最深的竟然还是这些遥远得不能再遥远的旧事。
她鞠了一把忘川河里的水,洗了洗脸,那刺骨凉意终于让她想起来了一些别的。
刘峤用尽各种手段,终于娶到了桐县县主,把桐县要回了刘家。
开始的一年多,赵望舒和刘峤也算是对甜蜜的小夫妻。
赵望舒想弹琴,刘峤就吹笛相和;赵望舒想下棋,刘峤就让她三子;赵望舒想打马吊,刘峤就玩了命地输钱给她…… 刘峤满足了赵望舒很多愿望,赵望舒也想满足满足刘峤。
哪成想刘峤一开口,就提了一个赵望舒满足不了的愿望:「我要夺嫡。」
从那天起,刘峤开始早出晚归,甚至早出晚不归…… 她不想刘峤那么辛苦,也偷偷给刘峤出谋划策,还把富庶的桐县给他做后备力量。
刘峤发现她挺有从政的天赋,便也乐于让她帮自己排忧解难。毕竟衍朝并不排斥女官,只要不是后宫女子,只要有能力,参政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只是没想到,有朝一日刘峤还真的上位成功了,而赵望舒也成为了他的后宫……
之一。
倒不是说刘峤有多厉害,主要是他命硬。这么些年,刘峤的哥哥们流产的流产,早夭的早夭,活下来的三个,一个傻了,一个瞎了,一个被后宫的女人干掉了。
老皇帝接连遭受打击,不久就一命呜呼了,刘峤顺利苟成了狗皇帝。
而赵望舒也作为鸡犬得道升天,成为了苟皇后,啊不,合宜皇后。还因为本朝一个不合理的陪葬制度,她一个个搞事的婆婆也没有……
所以她这个皇后,相当清闲。除了偶尔帮刘峤解决解决他不想要的孩子之外,就是苟着。
但诡异的是,他每个孩子都不想要。
刘峤上位三年,一个孩子也没有,而赵望舒手上的鲜血却越来越多。
当然,她拿掉的孩子,也包括她自己的。
自从当上了皇帝之后,刘峤更少碰赵望舒了,也很少与她说话,但他还是常常宿在她的宫里,整夜整夜地搂着她睡。
有时,刘峤会做噩梦,会紧紧地抱着赵望舒哭。
赵望舒也不知道,曾经那个和她花前月下的少年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直到她做了太后,才明白那种名为权势的东西极其霸道,哪怕你一开始什么也不想要,它也能让你渐渐迷失本心。
刘峤的国号为天宁,天宁二年的时候,刘峤把刘予安带到了赵望舒身边,称这是他的私生子。
赵望舒「哦」了一下,凑上去一看,粉嘟嘟的小孩子还挺招人喜欢。
后来,刘予安就成了她的继子。
他们成婚四年了,没有孩子,所以赵望舒对刘予安是真的好。她想让刘予安成为一个正直、善良、温柔、理智的好孩子。
结果刘予安只学会了理智,理智的利己。
这不能怪她教得不好,要怪也只能怪他爹死得早。
没错,天宁三年,刘予安还不满五岁的时候,刘峤就追忆太上皇去了。
赵望舒从合宜皇后变成了懿德太后,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封号,她杀了那么多小孩子,怎么配得上这个「德」字。
可那是刘峤临死前拟好的封号,是他留给她的最后一点东西,哪怕她早就在漫长的岁月里消磨掉了对刘峤的爱与恨,终是舍不得丢掉这最后一点温存。
刘峤没有其他孩子,所以他唯一的继承人就是刘予安。
继刘峤之后,刘家又出了一位躺赢的皇帝。
而赵望舒则不那么幸运了。
狗皇帝临死前摆了她一道,居然兔死狗烹,亲自爆料她因嫉妒而谋害皇嗣,顺利把瑜妃捧上了后位。
据说是刘峤小时候的白月光,他娶赵望舒完全是为了给瑜妃铺路。如今狗皇帝大权在握,时机已到,赵望舒自然要给瑜妃让位。
赵望舒真是没想到,刘峤能这么狗,把对瑜妃的一片真心藏得如此严实,以至于她半分也没察觉到。
至于她自己……
刘峤口谕:皇后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贬为庶人,罚去太庙思过。
赵望舒开始还想辩驳一下,但又想起自己帮着狗皇帝弄死的那些龙胎,不论自己是否愿意,人命总归是记在自己身上的,便觉得这也是自己该受的,当即收拾了东西就搬去了太庙。
反正刘峤又没让他死,太庙就太庙,在哪里苟不是苟?
出皇宫的时候还是冬天。
大雪纷飞的时节,她坐在冷硬的马车上,冻得鼻涕横流,若不是偷偷藏了一个汤婆子,只怕是都挨不到太庙。
她心里真是记恨刘峤,但路过宫门的时候,一瓣梅花从车窗里飘进来落在她的腿上,让她又不自觉地想起了他。
他们曾经也是潜邸里的一对恩爱夫妻啊……
出嫁的时候,她哪能想到这几载年华换来不过是黄粱一梦呢?如今她大梦初醒、一无所有,而刘峤却美人在怀、梦想成真了。
只是刘峤没想到,他刚封了瑜妃为后三个月,自己就翘辫子了。皇后和妃嫔按例得跟着陪葬,瑜妃感激涕零,欢欢喜喜随着刘峤一起入了皇陵,作为他曾经的正妻,赵望舒与他死都不能同穴。
虽然赵望舒也不怎么想和那个狗东西死在一起,但她还是在太庙的柴房里难过地哭了一整晚。
幸好刘予安登基后,第一时间迎回了赵望舒,让她成为了本朝第一位太后。一年多的母子情,到底还是有点用的。
少年皇帝羽翼未丰,赵望舒只好独自扛起衍朝的担子,她这才知道,刘峤当皇帝那几年也不好过。好在她是个聪明的,纵横捭阖的本事不亚于她年少有成的母亲,还有班师回朝的木澜作为强大后盾,才堪堪守住了刘家的天下。
刘予安十六岁的时候,赵望舒觉得自己老了。
她想在行宫开辟一座小别院,没事种种花、养养鱼,等刘予安的孩子出生了,还能含饴弄孙。
宫里的掌事宫女妙芜提醒她:「娘娘,您还不到三十岁呢,怎得会老?」
原来,她都没到三十岁。
只是还没等赵望舒把这个决定告诉刘予安,小兔崽子已经动了杀心。
「你杀了我母妃,我不会放过你。」
「看在你抚养过我的份上,我会给你留个全尸。」
赵望舒:「???」
她拼命地想,也没想起来刘予安的生母到底是谁,也不记得她有动手杀过哪个妃子。
刘予安见她一脸茫然,愤愤地说:「你都不记得了吧…… 我母后是静妃!」
静妃?儿子,你是不是搞错人了?
赵望舒只记得一个叫明月的女人,那是刘峤在潜邸时纳的侍妾,还没进宫就死了。刘峤追封了她静妃,却也未曾听说过她怀了孕,刘予安怎会是她的孩子?
况且那时候她还天真地认为刘峤纵然有侍妾,却只真心爱她一人,她心比天高,万万不会去动别人的孩子。
刘予安才不相信赵望舒说的。
他蛮横地杀了所有她在乎的人,包括木澜,她名义上的舅舅。还有妙芜,那个从木云府时就一路跟着她的陪嫁丫头,后来成为了她的掌事女官,再后来,她被刘予安推入了井中。
而最后一个,就是去寿康宫救她的季忻州。
想起那个青年,赵望舒的心又开始疼了起来,她可怜兮兮地摇了摇鬼差的衣角,「你说我还能不能再见到季忻州了?」
这种对生前念念不忘的魂魄鬼差见多了,听他们说说话,是在他职权范围内能给予的唯一的怜悯。他一边划船一边敷衍着赵望舒,像个没有感情的「嗯嗯」机器。
「可我听说人只能转世三次,这不会是我最后一世了吧?」赵望舒害怕自己根本就没机会去找季忻州了。
鬼差想了想,最后说道:「多喝两碗孟婆汤就好了。」
赵望舒还想再问,却突然懂了鬼差的意思,喝孟婆汤,转世才要喝孟婆汤,所以她是有下一世的。
赵望舒又笑嘻嘻坐好。
不对!万一季忻州没有下一世了怎么办?想到这里,她又「噌」一下站起来,渡河的小船差点翻过去。
「大哥,你快点划,没准能追上季忻州!」
鬼差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脸色一板,「坐好!」
赵望舒不敢不从,毕竟不过河,她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了。
只是赵望舒发现,她今天注定投不了胎。
因为她远远地看见,前面的阎王殿的屋顶被什么东西炸飞了。
赵望舒指着阎王殿的方向,缩着脖子对鬼差说。「你…… 你家炸了……」
鬼差正盯着赵望舒,没看到阎王殿的动静,「你家才炸了!」
赵望舒:「……」
鬼差见赵望舒老实下来,扭回头继续划船,没想到一抬头看向阎王殿的方向,果然,他家炸了。
赵望舒看不见,但鬼差却看得清清楚楚,远处炸开了一朵血色的红莲,喷薄而出的气流将整个阎王殿的屋顶掀翻了过去。
鬼差目瞪口呆地站在原地,船都忘了划。此时,阎王殿处传来了一阵巨大的、刺耳的声音,随后巨大的冲击波开始不断涌向四面八方。赵望舒被这力量震得头晕目眩,倒在地上无法动弹。
片刻之后,渡船竟然率先承受不住这力量裂开了。
鬼差连忙用手去堵船上的裂缝,可他堵住一处,就又裂开一处。
忘川的渡船是用特殊的木头做成的,那是唯一能漂浮在忘川水上的东西,离开这艘船,赵望舒和鬼差都要沉进忘川水里,永不超生。
她这么倒霉吗?被刘予安杀一次后连转世的机会都没了吗?想到这,她把这笔账又算到了那狗东西身上。他可真不是个东西!死了都不让她超生!
不过须臾,赵望舒的半个身子都浸到了水里。一想到她不能找刘予安报仇了,她就恨得牙痒痒。
河水吞逐渐没了意识,回忆却越发清晰。
三十载浮沉,她爱的不爱自己,爱她的为她而死。她这一生啊,守来守去,像是守了个天大的笑话。
当真是可悲又可笑。
无边的黑暗里,她又见到了季忻州。他就站在木云府的那棵老槐树下,浅笑着等她走过来。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有很多话想说。
温热的泪水从眼眶里流出,很快就与冰冷的忘川水融为一体。
真可惜呀,不能再见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