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当太子妃(下篇)
君心似我心,不负相思意
15.
我咽了咽口水,明知故问:「她们不是被你克死的吗?」
「因为她们不听话,挡了别人的路。」他凑近我耳边,如情人喃语,「你说你会不会也恰好挡了谁的路?」
「没事,我长了腿,可以让开。」
萧漓摸了摸我的头,笑说:「英英你还真是天真得可爱。」
我:啊哈……就当你是夸我了。
我笑呵呵地装傻,心里却是翻江倒海。
萧漓的意思是,皇后杀了前几任太子妃?
现在该轮到我了?
寻常人家的婆媳关系,顶多一哭二闹,谁真上吊啊。
我回头望了望宫道尽头,想起方才领路的宫女说起冷宫中有个落魄的女人,失了宠爱,被赐了三尺白绫,就那么活生生地吊死在了房梁之上。
「英英在想什么?」萧漓突然凑近我,激得我尖叫了一声。
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我头发丝都竖起来了。
他就那么紧紧地盯着我,良久,轻笑出声来:「孤长得这么可怕?」
语调淡且轻,似乎连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我怎么会从高贵的太子殿下眼里看出落寞?
鸦色长睫微微垂下,仔细看时甚至还有些颤抖,像是脆弱的琉璃,连和风细雨都能轻易将他击垮。
他长得不可怕,但是他的身份确实是很可怕。
他现在是太子,以后或许能坐上那个万人敬仰的位子。
但皇帝并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除了萧漓之外,他还有三个皇子。
萧漓是当今皇上与皇后的嫡长子,但是皇后还有一个三皇子,都说母亲最疼小儿子,皇后也不例外,对萧漓很疏离,听闻还多次向皇上提及要改立三皇子为太子。二皇子是一个小妃子所生,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而四皇子,尚且年幼。我突然想明白了,为什么前三任太子妃会接连暴毙。
王汐是王太傅的女儿,而王太傅曾是萧漓的老师。所以王汐是皇上选的最适合太子妃的人选。
王太傅在朝堂上,一定是拥护太子的,再加上萧漓娶了她女儿,只会亲上加亲。
他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支持萧漓。他的门生众多,对萧漓而言,是一大助力。
可偏偏王汐死了,还是在与太子成婚后「病逝」的。
紧接着王太傅就病倒了?萧漓在朝堂上就等于少了一条臂膀。
而刘妍缨的父亲刘尚书,掌管礼部,地位清贵,掌握全国的礼法制度,还有科举考试。所有想要通过科考步入仕途的青年,必先经过刘尚书审阅,方才审批通过。
如此,便可先人一步笼络人才。而且这刘家本就是上京的名门望族,与其结亲有百利而无一害,萧漓的这两位太子妃选得实在无可挑剔。
可她们却都在与太子成亲前接连病逝,王太傅与刘尚书接连告病在家。
从这几次萧漓和皇后见面的情形来看,两人关系似乎并不好,偏偏徐柳霓又是皇后替萧漓选的侧妃。
而太子克妻的消息,却是从徐柳霓死之后,开始在坊间流传的。如此风言风语之下,皇帝估计很难不再三思量一下立储的人选吧。
离那个位置越近的人越招刺客,但往往那些刺客的实力又只够杀掉他们身边的人。
当今的皇上已过耳顺之年,时常卧病在床,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是下一次洗牌的时机。所以现在是该站队的时候了?
明明是早春时节,微风絮絮,我却出了一身冷汗,差点失力跌倒,抓住他的袖袍才勉强站直身子,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是特地来这里找我的?」
萧漓露出一副故作惊讶的神情,低声浅笑:「也还不算太笨啊。」
「为什么帮我?」
我定定地看着他,柔和的日光,斜斜落下,衬得他凌厉的眉眼都软和下来,平添温润。
他不说话,我也隐约明白了:「忠勇侯府。」
他垂下眼睫,遮住眼底情绪,虽然明知他不可能告诉我,但我还是问了:「皇后为什么要……」
有一两个宫女从我身后走过。
萧漓猛地把我拉进怀里,用手捂住我的嘴,生生打断了我的话。
我瞪大眼睛看他,却看到他身后,那两名宫女打量的目光。
「太子殿下。」两人行礼,萧漓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声,将她们打发走了,见我不再挣扎,稍稍退开两步。
他低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带你去个地方吧。」
16.
宫廷深广,前路漫漫而悠长,长风卷起他的衣袍与我的裙裾相撞。墙头几只云雀叽喳个不停。
「这是哪?」
眼前的庭院显然已荒废多年,墙壁上生了青苔,花枝散漫无人打理。
一推门,厚重的尘土气扑面而来。
呛得我连打了几个喷嚏。
萧漓倒是面色如常,还递了方绢丝手帕给我。
「从前住的地方。」
他率先走进去。
「不至于吧,好歹是个皇子,混得这么差?」
追上去我才发现,说这个庭院荒凉,已然是抬举它了。
这整个一危楼啊。
这这这……宫里年年征收赋税,国库应当充裕得很,不至于连修缮个房屋的银子都拿不出来吧?
仰头看着屋脊上两个窟窿,我对国家的经济实力感到深深的忧虑。
是时候该让我那老爹考虑多开几亩地了。
「混得更差的,都已经不在了。」
萧漓意有所指地随口说道,拂开门前的蜘蛛网,闲庭信步地往里走。
我干笑两声,不再搭腔,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后走。
「离我这么远做什么?」
萧漓许是没听到我的声音,回身看我,英气的眉头蹙在一起:「莫非是嫌弃孤?」
这……哪跟哪?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这不是怕……」
「怕什么,怕孤克妻?」他轻讽一笑。
我立马三步并做两步冲到他跟前,狗腿子似的憨笑:「绝对没有的事。」
为了加大我马屁的可信度,心一横,我就攀上了他的肩头。
本来是一副哥俩好的美好局面。
结果,因为我低估了我和他之间的海拔高度,硬生生把太子整成了小跟班。
萧漓弯腰低头地被我拉到眼前,一张俊脸黑白交加,水润润的红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发誓,我凑近只是想听清楚他的教诲。
绝对没有轻薄他的意思。
虽然,还挺软,但是我这司马昭之心,不对,我这…….
就在我急得手脚发软之际,他似乎舔了我一下。
嗯?
我感觉我的脸好像着火了,要不就是我真的中邪了,要不怎么这么热呢?
就在他的手摸到我腰上之际,我条件反射地劈了他一掌。
萧漓捂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如果我现在解释,我只是怕痒,还能获得他的原谅吗?
没办法啊,谁让他摸我腰,真的很痒。条件反射,我也忍不住啊。
「明明是你先动嘴的。」萧漓色厉内荏地指控我,「最后还敢对孤不敬。」
「林英英,你可真是好样的。」
我硬生生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
得,我知道了他一定又在心里的小本本上默默给我记上了一笔。
他们皇室的人都小气巴拉的。
一点芝麻绿豆的小事,都要记得一清二楚的。
一点亏都不肯吃。
「那要不,你打回来?」
我十分上道地伸出手,掌心朝上。
结果他似乎更生气了,袖子甩得呼啦作响,闷头闷脑地往里走。
男人真难哄,有钱有权还有颜的男人更难哄。
咦,我为什么要哄他?
后知后觉,明明是他指责我嫌弃他,才发生意外的吗?
说起来,都应该怪他。
当我在心里腹诽他百八上十遍的时候。
暗含怒意的声音幽幽从前面飘来:「还不跟上?」
「诶,来了。」
我立马换上一副无懈可击的笑脸,狗腿子似的跟了上去。
我完了。
怎么办,我感觉我好像已经养出奴性了。
这万恶的帝王专制制度。
行到一处院门前,萧漓突然停下来步子。
不知道从那儿蹿出一只花色狸猫。
亲昵地绕着萧漓蹭个不停,不时呜咽两声,声息微弱,几不可闻。
「你养的猫?」我低头看看那只瘦骨伶仃的猫,又瞧了萧漓几眼。
他从袖袋里拿出一个有些沉的袋子,走到旁边的花池处,半蹲着身子,从里面拿出了些肉干。
「宫里的猫。」他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环顾四周,这地方明显荒废依旧,草木疯长,红花木门腐败欲坠,冷风晃过,甚至有些瘆人,春衫寒薄,我没忍住搓了搓手臂,有些躁郁:「殿下带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看猫?」
他头都没抬,依旧漫不经心地顺着猫毛,一副闲散模样,青色衣摆混入苍绿草堆,南天七开得簇簇拥拥,他说话时的音色像是春风一样和煦,当我听到他说:「你知道皇后是怎么成为皇后的吗?」
17、
什么意思?
要跟我讲小秘密?
我失神了一瞬,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
反应过来他说什么之后,我强牵起嘴角,呵呵傻笑,含糊道:「皇后娘娘,那自然是皇上册封的……」
「那什么我想起来,我爹叫我今天早点回家吃饭。」我急匆匆就想跑路,「天色也不早了,我就先……」
「林英英。」
他半道截住了我的话,眼神狠厉如刀,时常挂在嘴边的笑意此刻荡然无存:「别装傻,你知道孤在说什么。」
傻人有傻福,慧极却易伤,我一贯是喜欢做傻子多一点。
毕竟没有人会对傻子设防。
于是我笑得更灿烂了,满眼傻气:「太子……说话怎么……神神叨叨的……」
我刚开口,萧漓就拂袖站了起来,惊着了猫,折断了几根草荆。
我每说一个词,萧漓就靠近我一分,直到我退无可退。
「紧张什么?」他牵起我垂在身侧手,很耐心地掰开我握成拳的手,手心豁然几星月牙印。
此时我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刺痛,手心冷汗黏腻,萧漓用上好的鲛丝手帕有一搭没一搭地替我擦着:「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真的很不会撒谎。」
他的眼睛是很漂亮的茶褐色,像是被无数海浪来回冲刷变得沧桑的琥珀,我撒谎的时候是不太敢看着人的眼睛的。
我慌乱地低下头,心跳如擂鼓。
不等我开口,萧漓一句话就定了我的死刑:「你是个聪明人,应该不想日后死得不明不白吧。」
这宫里日日夜夜都在死人。
再谨小慎微的人,进了这里,都得脱层皮。
就连高高在上的那位,都不得不小心提防,更何况其他人呢。
其实我这人真没什么大志向,如果可以庸庸碌碌一生真的挺好,可是总有人不愿意放过我这种小人物。
什么荣华富贵满身,金玉满堂一世,或是忠贞不渝的夫君,我都是不奢求的。
我从小是随着阿爹在军营、兵营里浑大的。
话本子看得少,真枪真刀见得多,所以我知道,他们上面那些人想要一个人的命,真是太简单了。
这皇城的土有多厚,宫内的秘闻就有多深。
向来掘墓者自坟。
从我接下赐婚圣旨那一刻,我就知道,早就有人把坑给我挖好了。
我不跳,自有人推我下去。
我爹自然也看得分明,只是如今林家人丁单薄,一个日趋没落的氏族,是怎么又入了他们的眼?
「太子殿下想要我做什么?」
我试探性地开口,又察觉掌心传来的瘙痒,没忍住抽了下手。
却没挣脱,他反而握紧了几分,另一只手拂上我的脸颊将被风吹乱的碎发拢于耳后,笑得温润:「英英这语气,倒像是要为孤去赴死似的。」
「别担心,你什么都不用做,与孤做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就好。」
下一瞬他又改口道:「不对,应该是生死与共的夫妻。」
向来只听说过有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倒是少见生死与共的夫妻。
他这么说,倒是显得对我有十足的情意似的。
只是自古,帝王多薄情,同生不见得,共死……
我脑子一抽口不择言道:「那你可要活得久一点,最好活到我寿终正寝。」
他摸了摸我的头,笑弯眉眼,语气温和:「放心,孤命硬。不出意外,应该是能和英英活到儿孙绕膝之时。」
我想我确实是不如他会说谎的,瞧,前一秒还冷言冷语地威胁我的人,下一刻,就敢看着我的眼睛,大言不惭地说些违心的话。
有些人假意柔情起来,真的能蛊惑人心,我偏过头,错开他的视线:「所以你和皇后……」我绞尽脑汁地斟酌用词,「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嗯,确有误会。」萧漓漫不经心瞥了眼花猫,缓步靠近我。
春风缭乱,吹拂柳腰,淡梅清香掠过我的鼻尖,又钻进瓦缝红墙,不知所终。那只狸花猫抵抗不住肉干的香味,一点一点把装肉的袋子,拖到草丛深处。
「听过偷天换日吗?」
萧漓弯下腰,靠在我肩上,声柔语慢,仿佛说的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在问我风这么大冷不冷,需不需要添衣。
「哦,你说天狗食日啊,拿铜锣敲打走了就是。」
他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闷闷地笑出声,我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腔内微微的震动:「这几日就别出门了,天黑,路滑。」
18.
「小姐。」无烟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小姐……」
我摇摇头,回过神来,疑惑地看她:「用膳时间到了?」
「没有,是礼部差人把婚服送来了,想让你上身试试。」
我懒懒地应了一声,没什么兴致,无烟倒是颇担忧地盯着我瞧了一会:「小姐怎么从宫里回来后,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天从宫里出来,萧漓硬要坚持送我回来,这也就罢了。
还非得让车夫招摇过市地绕着上京最繁华的街道走一圈,下车的时候还非得牵着我的手,在旁人眼里,他无益是对我极上心不过了。
从前对他克妻之事颇有微词之人见了,也都要夸一句这太子萧漓啊也是一个柔情的主。之前那几位,大概是自己没福气。
一个个的不免先为她们惋惜一二,砸吧两嘴,又替萧漓哀叹起来,说他也是可怜,接连娶了两个病秧子,倒霉晦气。这人的一张嘴啊,上下嘴皮子一碰,真假虚实,就自有分晓了。
只有我才知道,他搂我腰那只手多用力,我踩他脚那一下,就有多狠。
「都说最毒不过妇人心,孤算是领教了。」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拽着我往府里走,咬字沉重。
他恼羞成怒地瞪我,我讪笑着移开脚,赔礼道:「条件反射,太子莫怪。」
在碰到小厮时,他又露出副如沐春风的轻快神情,背脊挺直,玉树临风,却凑近我,耳语道:「孤自然雅量,不仅不会怪你,孤还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你。」
「可以不要吗?」
我眉头一跳,总觉得他要搞事情。
他笑出一口白牙:「不可以。」
我没忍住,又踩了他一脚。
他走的时候,瘸得很明显。
但现在,我就很难受,我觉得他可能不是要给我送礼。
而是要送我上路。
「无烟啊,要是有人打了你,你还会给他送礼吗?」
无烟想了想:「那要看打我的人是什么身份了。」
「要是小姐你打我。」她说着暗戳戳瞅了我两眼。
?
我是那种喜欢殴打下人的小人?
我咳了两声:「要是打你的人地位比你低呢?」
「小姐,你教过的,我记得,反手就一个巴掌。」无烟说着跃跃欲试地来回给我扇风。
我觉得萧漓应该不是无烟这种睚眦必报的人。
后来事实证明,他确实不是那种睚眦必报的人。
他也确实送了我一份大礼。
在婚宴前夕,上京城发生了一件大事。
19.
死了两年之久的林家二郎居然从战场的壕沟里爬出来了,还回了上京。
我二哥林雁之,是个英雄,我曾经哭着在灵堂里,对着他牌位喊到嗓音哑涩。
我记得我说过的吧。
我林家此前并非门庭萧瑟的氏族,人口之多,两张圆木桌都坐不下。
那时我家的灵堂,形同虚设。
后来,桌子上坐的人,一个个都换了桌子。
灵堂里的小方木桌一换再换,最后满满当当凑了半间房。
我想我实在是个十成十的小混蛋,也不怪当时有人背地里骂我冷血无情。
任谁在自己亲人的葬礼上不落下两滴泪,那必然是要遭人唾弃的。
那时很多人告诉我,我的叔伯哥哥们都死在了战场了。灵堂里整天有人哭得昏天黑地,遇到的每个人都在说世事无常,节哀顺变。
我不喜欢听,每天天一亮就跑到城门那等将士们凯旋。
他们出征的时候,我送到了城门,如今捷报频频,战士凯旋,我也是要从这把他们都接回家的。
从日出到日落,我守了很多天。
他们回来那天,街上特别热闹,人潮如海,欢呼声经久且绵长,我个子矮争不过他们,一下子就被挤倒了,费力好大劲才从人缝里闯出条路来。
远远我就看到有人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面,红袍金戈,英姿飒爽。他们出征时也是这么意气风发,我又蹦又跳大笑着朝他们招手。
等他们走近了,我才看清,那不是我要接的人,嘴角的笑就那么僵住了。
领头有人认出我来:「林小姐。」
我仰头又扬起一抹笑:「我哥哥他们呢?怎么这么慢?」
所有人都说他们死了,怎么会呢?
他们答应我好多事都还没做到呢,他们教我练的枪法我还没学会呢。
说好要给我扎风筝的人呢?说好要带我捏糖人的人呢?说让我乖乖在家等他回家的人呢?说好回来的……
人呢?人呢?人呢?
天都黑了,为什么还不回来啊?
骗子骗子骗子骗子,全都是骗子。
我生气了,敢让我等这么久,他们别再想用些哄小孩子的玩意逗我开心了。
「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守灵了。」我怔怔地看着无烟,听不懂她在说什么。
只是她身上棉麻白的丧服刺得人眼疼。
我改主意了,只要他们回来就好,我很好哄的。
那时候我很固执,我总想着,或许有一天,我从床上睁开眼,就又能看到他们了。
所以我刻意避开那些宾客的哭闹喧嚣,躲在自己的小院子里练女红。之前大哥弱冠之礼时我就答应要给他绣对护膝的,他一定是以为我忘记了,生气了,所以才这么久不回来。
还有二哥,他以前老问我自己是不是英雄,我总嫌他烦人,每次都扮鬼脸把他气个半死。等他回来我一定要亲口告诉他,他是英雄,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他一定会自鸣得意到上蹿下跳吧,到时候二伯一定会满院子追着他打,我又想到小时候他抢我的芙蓉糕,被二伯打得痛哭流涕,三天下不来床的样子了,当时我还幸灾乐祸了好久。
「林雁之,你以后再欺负我,我就喊二伯揍你。」我还是个小矮子的时候,就敢这么威胁他了。
他每次都暴跳如雷地纠正我:「林英英,说了多少次,要喊我二哥哥。」
我就朝他吐舌头,扮鬼脸:「才不要,林雁之是大笨蛋。」
而后在他咬牙切齿的叫喊中,扬长而去。
哈哈哈想想就很好笑。笑着笑着,我突然就噤了声。
桃花开了啊,风一吹,落了满园。
真是好看,他们没看到真可惜。
不过没关系,他们可以等桃子熟了再回来。
那段时间,人人都说我变了,说忠勇侯家的小姐变得懂事温婉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我统统都置之不理,只专心在小院子里酿酒。我想着要是他们错过了吃桃的季节,冬日回来也是可以的。
我整日忙忙碌碌地准备着送他们的礼物,倒也没觉得府里有多冷清。
只是后来啊,有一日,忽然闲了下来。
无烟非要拽着我出门走走,说是我在家待傻了。
往外走的时候,路过灵堂,有人在诵经祈福,风吹幡扬,香火飘得很高。
「那是谁?」我问无烟。
她垂眸默了一会,再抬眼时,我已经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的人,头也没抬,我却认出她了,是大婶婶啊。
「你在干什么呀,婶婶?」我执拗地想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却比我更固执。
像是绿江湖畔沉了千年的顽石,长满苔藓。
「英英啊。」她低声唤我,拉着我跪在蒲团上,「你也来给叔伯哥哥们祈祈福吧,保佑他们来世投个好人家。」
她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我跪在地上,怔然抬眼,一一扫过,都是我烂熟于心的名字。
我感觉心口好像缺了一块,嚣张跋扈的狂风乘虚而入在里面肆意妄为地呼号。
太冷太冷了,我们的英雄怎么能待在这么又冷又黑的地方呢?
他们应该倚马招摇,踏繁花,赏万景,在余阳尽落之际,勒马归家,给我带个花环,笑着抱一抱我才对啊。
「二哥,我再也不笑话你了,英英错了,你回来好不好。」我往前爬摸上桌脚,慢慢撑起身来,伸手想要摸一摸那名字。
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像是被火星烫到手般,猛地缩了回来。
那天我对着他们的牌位喊到声音哑涩,回应我的只有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的烛火。
后来很久,我一直在想,要是那天无烟没有拉我出去就好了。
然后我又想。
如果,如果……
算了。
20.
「二哥?」他回来那天,我站在门口,迟疑地喊他。
我爹推了我一把,我跌跌撞撞朝前刺溜了几步。差点跪了。
再抬头,就对上他深沉如寒潭般墨黑的瞳,他弯唇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我的脸:「瘦了,高了。」
「英英都成大姑娘了。」
这些年我再没哭过了,从那天以后,我再没哭过了,好像连下辈子的眼泪都流光了。
可是在他蹲下来,像小时候,想抱起来颠颠我的重量,却抱不动我的时候。
我猛地扑到他怀里,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二哥,二哥……,」我一遍一遍不知疲倦地喊他,抽抽搭搭地说着我在梦里说了千百遍的话语,「二哥是英雄,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是谁在我耳边叹气?
他说:「二哥不是英雄,二哥没有保护好父亲兄弟,我是个废物。」
一个从小立志要成为盖世英雄的人,却在经年之后,飘零归来之时,说自己是个废物。
我气得大声呵斥他妄自菲薄,珍而重之地再三强调:「不论从前,现在,还是将来,你们在我心里都是英雄。」
「咳咳……」有人十分不合时宜地浅咳了几声,「他们都是英雄,那孤这个救了英雄的人,不知在英英心里算什么?」
萧漓笑得一脸狡诈,眼见着就是没什么好心眼。
我还没说什么,萧漓就伸手把我和我哥拉开了:「都多大的人了,还哭哭啼啼的。」
他拿手帕擦我脸上的眼泪,神色虔诚又认真,力气却大得出奇:「丢不丢人。」
我瞪他一眼,揉了揉脸,夺过他手上的帕子,吼他:「你那么用力干吗,嫉妒本姑娘花容月貌吗?」
他先是被我吼得愣了下,手还僵直地伸着,带着薄茧的手划过我的皮肤,酥酥麻麻的。
萧漓看了我一眼忍了忍,还是笑了出来:「还花容月貌,大花猪还差不多。」
我这暴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骂我,他完了,他生儿子没……
不对,他儿子也许会是我儿子。
为了我儿子的幸福,大人不计小人过,我忍。
我侧过身看向林雁之,仰头朝他笑,拉着他的袖子在前面跑得飞快。
「二哥我们回家。」
「慢点,别摔着你二哥。」我爹在后面大声喊,中气十足。
整个忠勇侯府像是骤然从冬眠中苏醒过来,抖落满身薄雪,无边春意争先恐后地闯了进来,撞得我心花怒放。
我曾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地想,要是他们都不去边疆就好了,就做个市井里的人,不用太有出息,也不用出人头地。
就简简单单地长大,再娶一位心仪的妻子,琴瑟和鸣也好,举案齐眉也好,整日吵闹些也罢,好坏皆宜,我总也还能见到他们。
再过些年岁,如果他们争气些,我的小侄子们就该把这忠勇侯府闹得鸡飞狗跳了。
只可惜啊,他们自有他们的大义凛然,总是不愿囫于围墙,寥落余生。
「明明国富民强了呀,你们为什么还要去边疆呢?」我年少无知时,曾拦在马前,不由分说地想把他们留在身边。
「这是我们的国,我们的家,我们不守谁守?」红袍金戈的少年策马绕过我,一路远去,明知前路布满刀枪剑戟,明知是九死一生的局,明知……
为什么非要去呢?我想了想,明白了,他们是傻子,再没有比他们更傻的笨蛋了。
「二哥你后悔吗?」我把藏在桃花树下的酒酿挖出来,取出一副杯盏,月色如银,酒斟时须满十分。
举杯还未饮,手上的酒盏就被一只大手夺走了:「女儿家还是不饮酒为好。」
而后他仰头一饮而尽,琼瑶划过喉腔,却莫名染红了那人的眼角:「带我去看看大哥他们吧。」
忠勇侯府这些年最热闹的地方,就是灵堂了。
来过无数次,但每次我到这个地方,却还是有种不真实的感觉,总疑心他们的死讯只是梦里一场噩耗。
没办法,我从未见过他们的尸首啊。边疆路远,回来复命的人说他们死时尸身惨烈,难以运回,便就地掩埋了。
他们生于上京,长于上京。
走的时候也不过双十年华,却在最鲜活恣意年岁死在千里之外,身膏野草,怎能无悔?
林雁之执香而拜,从前那个惯爱撒野的人变了,他眼里没了锐气,眉眼变得稳重。
他说:「边疆守住了,你们可以放心了。」
烛火被风扯得七零八落,牌位上沉重的戾气被窗外的月光一扫而尽,清明无比。
他这么一说,我就知道了,傻子怎么会后悔呢?
只是月升月落时,我却有些想念这些傻子。
「他们究竟是怎么……」我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那个字。
林雁之转过身来看我,不答我的问,却反问道:「小英当真愿意嫁与太子吗?」
我怔然,从赐婚以来,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
这是皇上金口御赐的婚约,多少人穷尽一生都求不来的荣华富贵,我能得此姻缘,似乎理应烧香拜佛,三叩九拜感念他们的恩德。
我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朝他笑笑:「二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我已经是钦定的太子妃了呀。」
我愿不愿又有什么要紧的?
冷风吹起裙摆,他的话在我耳边环绕:「从前我不在,没有保护好你,现在二哥回来了,你若是不喜这门婚约,只管走便是,有什么后果都有我担着。」
「二哥,我不是小孩子了。」
也不知道究竟是我笑得太难看,还是说话的语气太苦涩,林雁之的眉头反倒越拧越紧,面色凝重得很:「小英,二哥不希望你卷进皇室的浑水里去……」
小时候我总是仗着年纪小,干些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事,每次都连累他被父亲责骂。
那些嬉笑怒骂的场面似乎犹在眼前,但回身望去,柳枯花折,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我垂在身侧的手捏了捏衣摆:「那二哥你呢?」
烛光落在他的眉眼上,在光影明灭处我问他:「你和太子又是怎么回事?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当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能看见他捏紧的双手上青筋暴露,看向牌位的眼神带了几分戾气与不甘,却又在转身看清我面容的瞬间,恢复了平易近人的模样。
「不早了,回去休息吧。」又是这样,每次都把我当成小孩。不管什么事都瞒着我,我执拗地看他,再次重复:「二哥,我不是小孩了。」
「小英,这些都不是你该管的事。」林雁之长叹一口气,无奈地揉了揉额角。
「你这些年是一直在上京吗?」我自顾自猜测,「还是太子软禁了你?」
他抿唇不说话,看样子是打定不想告诉我,我只好再接再厉:「太子用我和阿爹的性命威胁你替他办事?」
「还是你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我盲猜,「又或者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我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地絮叨着,直到我说道:「你们该不会在一起密谋篡位吧。」
他才变了神色,眼疾手快地捂住我的嘴,我眨巴眨眼,用眼神询问他:「难道我猜对了?」
他回了我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之后无论我怎么旁敲侧击,他始终都缄默无言,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出了祠堂后,我躲在桃花树后悄悄叹气,却也明白他只是太想保护我,太害怕我遇到伤害,害怕我冲动得做出不计后果的行为,所以才对他们的遭遇闭口不言。
说到底,还是我太弱小了啊。
所以才让他如此不放心。
我仰头,一行清泪从眼眶滑落,我伸手想捂住眼睛,不让眼泪涌出来,却怎么也挡不住。
一瞬之间,我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失去他们的那天。
回到最无助的时候,我时常厌恶自己,为什么除了会哭,什么都做不好。为什么我事事都要依靠兄长,为什么我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厌弃与鄙夷就像我内心深处的崩溃与绝望一样汹涌澎湃,无可阻挡。我大口喘气,却还是觉得胸闷气短,想叫却叫不出声来。
扶着树干止不住地干呕。
突然旁边有人递过来一方手帕,上等鲛丝白娟绣着疏朗的竹,顺而望去,矜贵庄重的人站在桃花树的阴影下,不言不语,静静地陪着我。
21.
是萧漓。
清风闲闲而来,树荫迢迢,光影明暗间,我恍惚错觉,这人已在此站了千年,所以孤独才会那么重那么厚。
「其实你哭起来真的不好看。」他蹙着眉头,说出来的话还是那么不中听。
我难得不想跟他争论,于是我说:「我知道啊,可是好难过。」
是啊,哭起来好难看。
可是,怎么办,还是很难过。
虽然很没用,但还是很难过,难过得想哭。
他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将手帕收回袖中,放任我独自难过:「你二哥说得没错,或许你真的不适合做太子妃。」
「原来这样一个爱哭,弱小的你,才是真正的林英英。」他的眼神冷如寒刃,「这样的你,怎么有胆子敢翻孤的院墙。」
「算了。」说着他摇摇头,失望道,「做什么与一个弱女子生气呢。」
他说:「罢了,林英英,如你所愿。明日孤会亲自去向父皇求一道退婚诏谕,孤放过你了。」
他是来找那个够资格与他同生共死的林英英的,不是来陪我这个脆弱无助的伤心人。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脑海里只有两个字「退婚」。
退婚,真的如我所愿吗?
我真的不想当太子妃吗?
是,我不想当太子妃。
但我必须当太子妃,只有我稳坐高台上,才有资格护我要守的人。
我攥紧拳头,扶着树站直身体,踉踉跄跄地朝那个人离开的方向跑去。
终于在花园尽头追上了他。
「殿下留步。」我在后面气喘吁吁地喊他,他听见了,步伐却依旧不停,坚定朝前继续走。
「太子殿下。」我跑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拦住他的去路,「今日还未多谢殿下,怠慢之处,还望海涵,您救了我二哥,我无以为报,唯有一份小礼物,想献予殿下。」
他看也不曾看我,抬步就要绕开我,继续往外走,被我一把抱住了胳膊:「放手。」
「殿下不如随我前去看看,若不满意,再去求退婚旨意也不迟。」
他甩了甩,没甩开,皱眉看我,到底没再开口,任由我拉着他朝南苑走去。
直到站在我的房间门口,他才顿住步伐,无论我怎么拽,他都不动分毫,面上的鄙夷之色更甚:「孤当你还有什么把戏,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使得出来。」
说完从上到下打量我一眼:「孤对你这样的,不感兴趣。」
?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我扬眉笑笑:「既然殿下有所顾虑,就劳烦殿下在此稍等片刻,我将东西取出来。」
他既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叫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我从房中将藏在箱子里的竹筒取出时,看到他还站在原地,暗暗松了口气。
「殿下。」我将竹筒递给他。
「这是什么?」他伸手接过,打开拿出里面的图纸。
「太子府和皇宫的布防图。」
我本以为他看到这个应该会高兴,却不想,下一刻,他猛地冲过来将我按在门板上,一只手紧紧地捏着我的喉咙,目光凶狠如野兽:「你是谁的人?」
我拼命挣扎,使劲抓他的手:「我不是……谁的人……」
他是真的想杀了我,和上一次的试探不同,这次是真的,他对我动了杀心。
是我疏忽了,任谁轻而易举拿出那东西,都无疑抓住了他的命脉。
若非他救了二哥,我又急于借他的势,也不会如此轻易拿出此物。
「放……放……手……」我的力气越来越小,眼前一片模糊,混乱间,右手突然摸到他腰间的剑柄。
毫不犹豫,我奋力抽出剑朝他刺去。
他松手格挡,剑刃堪堪割破他的手掌,鲜血和痛苦似乎让他清醒不少。
我一边用力咳嗽,一边往后退到安全距离:「殿下不妨冷静想想,我若背后有人,又怎会将东西交给你。」
「此物从何而来?」他收敛进攻的姿态,眼神缓和下来,只是看向我的目光仍是不善。
我倚剑而立,闻言道:「这是我亲手所绘。」
「此图所绘不过数日,殿下一看墨迹便知,此乃新墨。」
他将信将疑地拿出纸张查探,半晌又道:「确是新墨,但孤凭什么信你。」
我笑:「殿下不必信我,此图真伪,殿下派人一探便知。」
他默然一瞬,问道:「你此前,几次三番闯孤府邸,便是为了绘此图纸?」
我摇头,歇了一会,体力恢复了些,将剑放到一旁,走到石桌旁坐了下来:「我去太子府,不是为了绘图,只是想验证一下猜想。」
「你将此物赠予孤,又意欲为何?」他警惕道。
「殿下何必紧张,我说过,你救了我二哥,这不过是谢礼。」我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他倒了杯,而后小口小口抿着。
他像是想通了什么,低低地笑出声来:「其实你是想当太子妃的,对吧。」
我捏着茶杯的手一紧,泄露了我内心的真实想法。
「你想拿它换什么呢?」萧漓玩味地盯着我。
22.
我苦笑一声,摊摊手道:「被殿下看穿了,真是,没意思。」
我一只手杵在桌上,另一只手撑着脑袋,诚恳道:「我本是想用它同太子换当年林家军覆没的真相,但是没想到殿下反倒先送了我一份大礼,实在是感念万分,无以为报,只好将此物赠予殿下,聊表心意。」
他满脸不信:「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孤能信几分?」
我大喊冤枉,却被他猛地钳住了下巴:「林英英,孤到底该说你是胆大呢,还是胆小?」
我笑眯眯地看他:「殿下说我胆大,我便胆大,说我胆小,我便胆小。」
「伶牙俐齿。」他细细打量我,凑得极近,呼吸喷在我脸上,温温热热,我总疑心,他要吻下来。
最后却仍是抽身离去,走之前他深深看我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只留下句:「孤给过你机会了,林英英,你跑不掉了。」
跑不掉么?
不是早就逃不掉了么?
此后接连几天,我甚至连他和我二哥的人影都逮不着,连带我爹都突然变得忙碌起来。
那个平时爱好打拳遛鸟的小老头,好像忽然懂事了,现在整日宅在书房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直到我出嫁当天,才看到我爹拾掇拾掇整出个倜傥样。
那天本来没想哭的,毕竟我想得简单,左右都在上京,想见总归还是能见到。等哪日得空了,我也可以回来看他们。可是,在我爹拉着我手,将我娘给他的护身符塞到我手里的时候,我莫名有些难过。
这平安符是当年他俩成亲后,我爹第一次出征时,我娘特地去安平庙求的。后来我娘去世了,这平安符他再没换过,一直贴身带着。
我有一次贪玩,拿着它乱跑,差点丢到河里,被他拉着痛骂一顿。据说本来他想打我来着,但我嘴一瘪,大哭起来,他没舍得下手。
「谢谢阿爹。」
别哭林英英,你要高高兴兴地走出忠勇侯府的大门。
不要让他们担心。
要笑。
成婚那天,宫门内外喜气洋洋。
剪纸灯笼,火烛衾褥,无一不红,遥遥望去,犹如火海。
婚期是钦天监选的,说是良辰吉日。
在这么喜庆的日子里。
我和萧漓差点为了一张床打起来。
最后。
我俩干瞪眼,决定划拳抢床位。
规则很简单,如果第一把我就赢了,那就一局定胜负。
万一不幸输了,那就三局两胜。
总之,这床我睡定了。
「你是不是输不起?」
在不知道耍了多少回赖之后,萧漓咬牙切齿地问我。
我难得直起腰杆,没理也气壮:「对,我就是输不起。」
开玩笑,现在我可是手握太子、皇后把柄的小人。
得罪我,分分钟去告发他们。
无中生有,暗度陈仓,哪一件说出来不是其罪当诛的勾当。
要说会玩,还得是他们皇室。
我随手抓了一把床上的桂圆红枣,盘腿吃得津津有味。
我还没得意多久,萧漓就开始脱衣服,边脱边往床榻走。
艳红的喜服里是更红的里衣。
我撇了撇嘴,轻慢地嘁了一声,嘟囔一句:「瘦不拉几的,一看就没二两肉。」
本来在解里衣带子的人,手抖了抖。
「你干吗?」我狐疑地看着边脱衣服边朝我走过来的人。
「大喜的日子,你说呢?」他挑了下眉,模棱两可地回答。
「你站在那别动。」我口不择言地大喊,「你说过的只在人前装装样子就可以的。君子一言还驷马难追呢,更何况你是太子。」
萧漓的脸色彻底黑了:「孤没你想的那么……」
「龌龊。」这两个字仿佛是从他牙缝里蹦出来的。
随后他似乎赌气一般把床上的被子抱了起来,撂下一句:「我去书房。」
刚站直了身子,在我刚松一口气的时候。
一支箭羽破窗而来,带起一阵惊风,直直射向我。
下意识我就躺下了,不好意思,我以为我受伤了。
结果受伤的是萧漓,笑死。
23.
「你打算躺到什么时候?」我仰面躺着,萧漓压在我身上,我伸手推了推他,耳畔传来一声闷哼。
那群宫女侍卫一边大喊抓刺客,一边冲进来的时候,先是下意识地背过身,而后在我强烈的呼声中,手忙脚乱地把萧漓从我身上挪开。
忙活一夜后,太子受伤的消息不知怎么泄露了出去,我克夫的名号顷刻间传遍上京。萧漓听闻这个消息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指着我大笑出声,眼泪都出来了,被我掐的。
「还真是风水轮流转啊。」萧漓倚在床榻含笑看我,「一个克妻,一个克夫,英英,你和孤当真该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我在背后偷偷地呸了一声,郁闷道:「都是外面那些人,疯言疯语,胡乱猜测,败坏我的名声。」
后来听无烟说赌坊甚至还暗搓搓地开了个赌局,赌我和萧漓谁先克死谁,切,真是有够无聊的。
「压萧漓。」我掏了一把现银塞给无烟,言简意赅地表明我的意图。
「压我什么?」当事人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出现在我身后,目光幽幽地看着我。
我支支吾吾正准备撒个小谎来着,就听那人慢慢悠悠开口:「赌场我已经派人取缔了。」
该死,我的暴富之路,还没开始就被人截断了。
有下人端了碗黑乎乎的药进来,径直就倒进了房中的花盆里,我瞧着这跟我此前装病一模一样的路数,不由得暗自腹诽。
昨天晚上放箭的其实根本不是真正的刺客。
自从那天我把布防图交给他后,他便按照我的标记,调整了太子府的防御结构。
新婚当天确实抓到一个刺客,不过这会已经被关进太子府的地牢了。
是萧漓安排了自己的手下在窗外放了支冷箭,为的只是借着太子遇袭的名头肃清东宫,他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而已。
也正因如此,在宫里派御医来给他诊治的时候,我还提心吊胆了好一阵。结果那御医竟就是那日来给我针灸的人:「殿下的伤口有些深,但好在没有伤到要紧地方,没有性命之忧,只是这几日不宜操劳,需要安心静养才是。」
其他下人都被赶了出去,萧漓非拽着我的手,迫使我只能默默坐在床边,看他们俩信口胡诌,其实我很想出去。但萧漓似乎看出了我的意图,拉着我的手也格外用力。
「皇上近来咳嗽得愈发厉害了,甚至有些咯血,皇后那边估计开始动手了,我们需要提前防范了。」
御医不轻不重地说着,我在一旁听得心惊胆跳,这这这是我该听的吗?萧漓还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模样,仿佛听到的不是什么大事。
「呵,我这母后还真是急不可耐。萧策呢,他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人犹豫一瞬,才开口道:「三皇子那边倒是没什么动静,宫人来报,都说他在看书。」
「看书?」
萧漓眉头紧锁,又像是释然道:「罢了,看紧皇后,萧策那边随他去吧。」
而后又轻轻点了下头,说了句:「其他暂时按兵不动。」便示意她退下了。
御医走后,萧漓自顾自地披上一件外衣,靠坐在床头,垂眼看我,表情淡淡:「知道我为什么不让你走吗?」
我盯着他露出来的腹肌,心想,看着挺瘦,脱了衣服好像还行?
我的表情似乎逗笑了他,萧漓招招手,示意我凑近些。
我色眯眯地靠过去,结果脑中一点旖旎的想法随着他的话语消失殆尽:「因为知道的秘密越多,你跟孤就绑得越牢。」处境也就愈发危险。
「你就不怕我泄露出去?」我攥紧被子,骨节捏到发白。
他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笑话,眉眼一弯,笑出声来:「你不会。」
他说我不会,而不是我不敢。
「我为什么不会?」我讨厌他一副很懂我的表情,仿佛一切都胜券在握,尽在掌控中的样子,他这样的人最是精于算计,我早该知道。
他能稳坐多年的太子之位,其手段便可见一斑。
他单手撑着床沿,凑近我,红唇划过我的耳畔,吐气绻瑟:「林雁之不是回来了?」
24.
我像是被草丛中骤然蹿出的毒蛇狠狠地咬了一口,半晌动弹不得,僵直地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他垂首把玩着腰间上好的龙纹镂空白玉,懒懒散散的模样,周身却满是上位者的威压,叫人不敢轻易忽视他。
是啊,林雁之回来了,忠勇侯府后继有人,又平白多了个太子妃的头衔,如今林家在上京的地位水涨船高,一扫此前门庭冷落之态,可谓风光无两。
可这风光也好,落寞也罢,说到底不过是他们皇室翻手覆手便能造就的,萧漓是想敲打我,他能再现我林家盛景,也能随时毁了它?
「对我送给你的礼物不满意吗?」他半扬着眉,「我可是费了好大劲才把人给你带回来的。」
我心下骇然:「你究竟是怎么救下我二哥的?」既然救下了,为什么不早点将他送回上京,非要等到我被赐婚之后?
「看来你二哥什么都没告诉你啊。」他轻嗤了一声,伸手抵着额角,「英英啊,你不会以为你林家儿郎尽数命丧沙场,都是巧合意外吧。」
我还没说话,他瞧了我一眼,便自顾自轻笑出声:「还真是天真,难怪你二哥不愿意告诉你。」
「当年边疆虽然不太平,但周边各国的兵力都相差无几,几乎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战争,在这样的形势下,林家训练有素的骑兵怎么可能被敌国的军队在一夕之间,尽数歼灭?」
「且不说骑兵本就骁勇,都是军中精英,当年领兵的是你大伯,他的秉性你应当了解,最是小心谨慎。」
是啊,若是不敌,大伯会毫不犹豫下达退兵的命令。我知道的,所以当年死讯传来的时候,我怎么可能相信呢。我只是不敢想,不敢揣测,所有人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爹为什么那次出征没去?因为在此之前与皇帝一同围猎时,遇到了猛禽,为了护驾,受了重伤,皇恩浩荡,特赐他可以不用再去边疆驻守。
可是皇家猎场为什么会出现猛禽,明明不是春猎时节,为什么会独招我爹去陪驾。我想不明白,林家向来忠心耿耿,怎么到头来落得这么个死伤殆尽的结局?
这些日子我也想明白了一些,虽然没有弄清楚当年之事全部的真相,但也拼凑得差不多了。
「你就没想过,林家死伤殆尽的背后,何人因此受益,扶摇直上?」
「这几年军中将领矛盾愈发尖锐,想必忠勇侯也很是头痛吧。」
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前些日子我爹还被请去处理将领分歧,回来后我问起此事,他却闭口不言。
我拢在袖中的手,慢慢收紧,眉头都不自觉蹙起。一想到阿爹和二哥都有事瞒着我,心头的不安便越发深重。
「无论如何,希望殿下能替我护他二人周全。」我抬眸直视他。
「孤帮了你,你能怎么报答孤?」他浅笑,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咬牙,俯首道:「我愿做殿下垫脚的石,引蛇的饵,冲锋的兵,助殿下登临宝座。」
萧漓俯身过来,甫一伸手,我便想往后躲,他像是早就洞悉我的举止一般,长臂一揽,将我箍在怀里。
一手按在我眉心处,轻轻抚平我微皱起的眉,看向我的眼神认真又缱绻,仿佛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一般,连说话都细细柔柔的,像是怕吓到我一般。
「孤同英英开玩笑呢,瞧你,又当真了不是。」
「如今你我二人既已成婚,那便是一条船上的人,孤自是不会害了英英的,同你说这些,无非是希望英英明白,你与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那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厢房的,周身的力气仿佛随着萧漓的话消失殆尽一般。只记得萧漓缓抬了下眉眼,说了句:「去帮我煎药吧。」
要是往常,我必得与他犟嘴几句,肆意妄为地驳回他的吩咐,但那天,我看着萧漓深沉的眉眼,脑海里突然想起他之前在那个破落宫殿里说的话。
他说要我与他做一对举案齐眉的夫妻,那我似乎不该跟他吵架,更不该驳斥他的话,我难得听话起来,顺从地跟着宫女去了小药房。
其实药早已有人煎好了,我不过是去做个样子,走个过场,彰显一下恩爱的把戏罢了,我知道萧漓的安排,这东宫的眼睛如此之多,他们的主子,想必对新晋太子妃感兴趣得紧。
只是那时我尚且不知萧漓说要与我琴瑟和鸣的用意,直到后来听闲聊的宫女们说起前几任太子妃,都是孤独地死在新婚之夜,而萧漓甚至连新房都还未踏入,也不知是萧漓有意派人传播,还是他表现得太过火的缘故,太子卧病在床,太子妃衣不解带地在身旁服侍,一时间太子与太子妃情比金坚,患难与共的传闻愈演愈烈。
而萧漓本人对此似乎甚为满意,行径愈发放肆:「英英,手疼,喂我。」
25.
我端药的手狠狠地抖了下,那句「爱喝不喝」险些脱口而出,暴脾气差点忍不住,若不是余光瞥见门前的地上有个人影晃晃悠悠,我定是要把这药硬塞进他嘴里。
「张嘴。」我冷着脸看着他,将汤匙递到他嘴边,萧漓靠近嗅了下,凌厉的眉皱起,还没喝就喊:「苦,喝不下。」
我竭力忍耐,才撑起一抹笑来,咬牙切齿地说:「良药苦口,喝完病才能好。」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脸上甚至带了几分委屈,眼尾微红,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发软:「喝完的话,英英要怎么奖励孤?」
闻言我端碗的手狠狠抖了抖,险些没把药泼他脸上,这戏差点演不下去。
「说话就说话,撒什么娇?」我小声嘀咕,他没听清,凑到我眼前问:「英英说什么?」
隽秀的面孔忽地放大,我微微失神,下意识想往后退,却被他抓住了手臂,往床上栽去。一时失察失手打碎了药碗,门外的人闻讯赶了过来,十分娴熟地开始收拾地上的碎渣子。
萧漓好整以暇地揽着我的腰,像是看不到那人似的,将头靠在我颈窝处不住地磨蹭,倒真是一副耳鬓厮磨的恩爱模样。有些痒,我忍不住扭躲了一下,立马被人力气很大地按在怀里:「别动。」
他的嗓子莫名有些哑,语调微微拉长,听得人忍不住红了脸,我对上那宫女有些探究的眼神,那人立马换出副恭敬模样。
「还不出去。」这时他的声调已然冷了下来,浅褐色瞳孔里满是冷然,那宫女连忙告退,想来是忙着去给她的主子通风报信。
人走了,我手脚并用地跟萧漓拉开距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既然知道那人是皇后派来的奸细,为何不抓了,反而将她留在身边伺候?」
二哥说错了,皇室里根本不是一摊浑水,而是沼泽,所有深陷其中的人都插翅难逃。
萧漓拢了衣衫,环臂靠在床头,鸦黑的长发柔顺地散在肩头,疏疏斜斜的光从窗台处漏进来,房内光影明暗,他淡淡地说:「赶走这一个,还会有下一个,现在敌明,我暗,当然要好好利用一番。」
说完便闭着眼睛安安稳稳地坐在床上,不再开口,屋内气氛蓦地变得压抑,我莫名烦躁,失去了同他猜哑谜的兴致:「所以殿下打算如何利用?」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向我,看清我脸上的急切后,弯唇笑了:「想知道?」
我点头,见状他的笑意更甚,朝我勾了勾手指:「凑近些。」
我拧眉,往他那边挪动两步,在距床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萧漓耐着性子看我,无奈我只得走到他床边。
他忽地起身搂过我的肩膀,将我的身子压低,嘴唇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悄声说:「其实孤还没想好。」
「你耍我?」我气得睁大眼睛,他却哈哈大笑起来,像个阴谋得逞的小鬼。
「幼稚。」我怕再跟他呆在一个屋里,真会忍不住打他,甩开他的手刚想起身,又被他拉住。「别急,英英。」
他止住笑意,定定地看着我,伸手抚上我的眉头,重复道:「别急,英英,耐心点,饵既然已经放出去了,还怕没有毒蛇上钩吗?」
「难道我们现在就只能这么坐以待毙吗?」我停止挣扎,安静下来,任由他拉着我的手。
「坐以待毙么。」他眯了眯眼,神情显得凶狠又危险:「英英,你有没有打过猎?」
不等我回答,他自顾自继续说:「在树林里,猎物才会奔逃,好的猎人早已布好陷阱,准备守株待兔。」
「你是猎人,还是兔子?」我明知故问,他却没生气,眼睛转向窗外,意有所指道:「这么大的雨,只怕兔子不敢出窝呐。」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地落下,伴着惊雷,摔得粉身碎骨。
26.
窗外的雨下到半夜,我睁着眼躺在床上,听着旁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小心翼翼地起身,穿上外衣,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打算去一趟书房。
关于当年那件事,既然不是意外,我要知道幕后参与之人都是谁,二哥的口风太严,萧漓似乎也不打算告诉我更多。
还有今天白日里,萧漓说的守株待兔,他究竟有何打算?我一边走一边想刚走到书房门口,颈间突然一凉,我顿住脚步,却不敢回头。
怕一扭头,匕首就割破了我的喉管。
难道是皇后派来的刺客?这么快就行动了?瞬息之间我脑海里闪过千百个念头,却在那人开口之后心跳失常:「英英半夜做贼的习惯是当真改不掉么?」
他收回匕首,幽幽道:「孤这府里可是死过不少人,英英就不害怕?」
我僵直地站着,愣愣地问:「你不是睡着了吗?」
「孤若真睡得那般沉,怕是活不到现在。」他走到书房门口,伸手推开门,迈步进去:「英英大半夜不睡觉,想在孤这书房里找些什么呢?」
「让孤猜猜……」他摩挲着下巴,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莫非是当年参与设计谋害林家人的线索。」
他分明是胜券在握的口吻,一口料定了我的心思,却不愿告诉我真相。
我张了张嘴,哑然失笑:「萧漓,其实你从来都没有打算放过我吧。」
或许我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的掌控之中,可笑我居然还一直觉得自己伪装得很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狼心狗肺,对亲人的死无动于衷。
他知道,他知道林家军当年全军覆没不是意外,他甚至还救下了二哥,他知道我不可能离开,却假惺惺地说放过我。
我自以为拿捏住了萧漓的把柄,可实际上我的软肋又何尝不是在他手里。
「明明从未相信过我,却说与我是一条船上的人。」我忍不住嗤笑一声:「你不愿告诉我便也罢了,何必戏耍我呢?」
「明日我想回家一趟。」我转身望了望外面的无尽月色,也不管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抬步离开书房。
「是想回去找你二哥吗?」我刚迈出去的脚,随着他后面的话硬生生止住了:「不用回去了,他们都不在。」
「你说什么?」我猛地回头,三两步走到他面前,连尊卑礼仪都忘了,拉着他的衣襟往下拽:「你答应过会护他们周全的。」
他皱着眉,不悦地拉开我的手,我想我大概是被他的话激昏了头,手刚被拉开,我又恶狠狠地扑上去,他似乎也被我的动作惹怒了,毫不留情地攥住我的手,将我压在桌案上。
一想到二哥他们可能出事了,我越发狠厉地挣扎,抬脚就往他身上踹,他险险躲过要害,右腿还是挨了一脚,另一只脚飞快地压住我乱踹的腿,整个人死死地将我箍住。
我张嘴就咬在他肩膀上,这一下是下了死劲的,他没忍住轻哼出声来:「别一听到什么消息就像疯狗似地乱咬人。」
「林英英你可真有意思,明明被咬的是孤,你哭什么?」他腾出一只手,与我隔开一点距离,看清我脸上的泪痕后,气得哭笑不得:「不是胆子挺大吗,半夜抓鬼的事都做得出来,哭什么。」
「真脏。」他抬袖胡乱在我脸上擦着,我被他箍得动弹不得,呆呆地仰头看着他,擦着擦着他忽然叹了口气:「难怪你二哥宁愿一个人去报仇也不愿意告诉你。」
「你说什么?」我稍稍平静了些:「什么报仇?」
见我不再挣扎,他慢慢放开手,将我拉起来:「你这个样子,就算告诉你真相,你又能怎么办呢?」
是啊,就算我知道又能干什么呢,原来我还是从前那个废物林英英啊。
本以为做了太子妃就能高枕无忧,就能护住他们,能查清当年往事,还他们公道。
可真成了太子妃才发现,别说是我就连太子都自身难保,冷枪暗箭,防不胜防,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复。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低着头,不知道是问他,还是问我自己。
或许是我的模样太过可怜,他终究心软,松了口。
「还记得我白日里同你说的话吗?」他弯下腰,直视我的眼睛:「好的猎人早已布好陷阱,准备守株待兔。」
我脑海里忽的冒出他之前说的那句话:「林家死伤殆尽背后,究竟何人因此受益,扶摇直上。」
忠勇侯府日趋没落后,后起之秀也不在少数,但若说扶摇直上,那当属皖州的小陈将军,年纪轻轻却已是三军统帅,
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陈家是皇后的母族。
「二哥他去刺杀皇后了?」我紧张地拽进他的袖子。
「扳倒皇后,林家就安全了吗?」他不答反问道。
我似乎想通了,试探性地开口道:「虎符?」
萧漓不动声色地笑,我就知道猜对了:「你们有几成把握?」
「不到一成。」
「那跟送死有什么区别。」我压低声音朝他吼道。
「没什么区别。」他说:「但我们必须赌这一把。」
「赌输了怎么办?」我问了一个很傻的问题,我知道,但还是忍不住要问。他忽地笑了起来,很洒脱的样子,其实也有点傻:「那就真的只剩死路一条了。」
「那你白日里还说我们这不是在坐以待毙?」我忽地泄了气,顺着桌案坐了下来。
萧漓也不顾形象地席地而坐,脸上却丝毫没有等死的觉悟,我想起什么,抬腿踢了他一下:「喂,萧漓,你是不是又骗我呢?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林英英,孤发现你今晚是越发胆大包天了,都敢直呼孤的名讳了。」他佯装要来抓我,被我踹了回去。
「你少来唬人这套,都快要死了,我管你是谁。」我恶狠狠瞪他,他装死似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明天。」他忽然坐起身来:「如果明天,我们相安无事,就说明计划一切顺利,林雁之没有暴露,我们的胜算至少有五成。」
我抬头看着窗外,仍旧暗暗的,只看得到走廊上被风吹得轻晃的红灯笼,外面似乎又开始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砸的人心颤。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这上京的天,真是要变了。
27.
一夜无眠,我却没多少困意,只记挂着二哥的事。
心神不宁地一直到早膳后。
宫里来人称,皇后邀我入宫赏花。
赏花?我看了萧漓一眼。
他不紧不慢品着茶,既不说答应,也不说不答应,问道:「只邀太子妃一人前往?」
宫人俯身行礼:「回殿下的话,是。」
萧漓不动神色地朝我摇了摇头,不等他再开口,那宫人又道:「皇后现下正在宫里等太子妃,若耽搁久了……」
话还没说完,萧漓就摔了杯盏:「宫里的人如今是越发没规矩了,跑到孤的府邸仗势欺人。」
杯盏刚落地,那人便吓得匍匐在地,连连求饶:「殿下饶命,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奴才,奴才也只是奉命办事。」
我拉了拉萧漓的袖子,示意他别冲动:「你先起来吧,去外面稍等片刻,我去换身行头,再随你入宫。」
说罢便回了寝殿,萧漓跟在后面,关上门便问: 「为什么要答应入宫,如今宫内局势未明,此刻前去,不怕有去无回?」
「那你说如何是好?」
「孤随便找个由头将那人……」
「将那人如何?」我忽地开口打断他:「杀了?还是赶走?」
「没用的,萧漓。」我叹了口气,认真地看他:「你也说了,如今宫内局势未明,或许皇后召我进宫真的只是赏花,但若你将那人打杀了,皇后才真会起疑心吧。」
「若你二哥知道孤放你入宫,只怕要与孤反目。」
我忽地想起之前我说要跟大哥一起去边疆,他也这么说:「若你阿爹知道我带你去了边疆,只怕要与我反目。」
我笑了笑说:「也不能总是哥哥们上阵搏杀,我在家混吃等死吧。」
「若林雁之暴露了,你会死的。」萧漓沉声道。
我坦然笑笑:「殿下不是知道吗,从忠勇侯府出来的人,哪有怕死的。」
「况且,殿下你骗不了我的,什么只要我二哥没用暴露,就有五成把握,虽然我不知道你们的具体计划是什么,但就算我二哥成功拿到虎符,他也名不正言不顺,弄不好,最后还要背上一个乱臣贼子,谋权篡位的罪名。」我从枕头下拿出匕首,藏进袖口里,抬头看他:「不过既然我二哥赌你赢,那我林英英也赌你赢,我进宫,换你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殿下,我说过的,我愿意做你垫脚的石,助你登基,若事成,惟愿殿下能护我兄长与阿爹周全。」
萧漓忽地走过来一把抱住我,头靠在我肩上,声音闷闷的:「有时候孤挺羡慕林雁之的。」
我被他抱着,一时不知所措,他又说:「至少,这世上还有想要用命保护他的人。」
「殿下,这个世上还有想用命保护他的人,或许是因为,他曾经也用命保护过别人。」我想了想,终究垂下手,慢慢退出他的怀抱,转身朝外走去。
行至门口,忽然又听到他问:「倘若孤说,那日想放你离开是真的,你信吗?」
我脚步一顿,却不敢回头:「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我信吗?也许信过吧。
我进宫后才发现,皇庭内气氛低迷沉寂,来往的宫女太监少了不少,倒是多了许多禁军巡逻。
耐着性子随那宫人走了一段路后,看着周遭陌生的景致,我心中犹疑更甚,皇后住的坤宁宫我去过,这分明不是去坤宁宫的路,我顿住步伐:「你要带我去哪?」
「皇上想见见你。」
在我印象中的皇上,应该是高坐在龙椅之上,翻手覆手间便可定人身死,风光无限的模样,可是眼前这个卧病在榻,面色铁青的虚弱之人,任我怎么看都不能与印象中皇帝巍峨的模样联系起来。
那宫人说皇上想见我,将我带到这后便借口离开了,可皇上分明昏睡着,压根不像有闲情逸致召见我的样子。我刚转身准备离开,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皇后穿着一身华丽雍容的宫服,一头鬓钗玎珰作响,笑盈盈地打量我:「几日不见,英英怎么就急着走了?」
「漓儿的身体可好些了?」她说着顺势将我拉回了寝宫里,一副要与我促膝长谈的架势。我却没什么心思再与她瀚旋,太子遇刺,皇上病情加重,若说这是巧合,我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
「他自从遇刺后身子便一直不大好,我离开许久,想必他该找我了。」
我起身想要告退,皇后竟也没有恼怒,反倒好整以暇地饮着茶水:「听说你二哥近日回京了?」
起身的动作就那么僵住了,皇后已经知道了?
「倒是命大。」她一脸扼腕的模样,「不过你林家也算是忠心耿耿,若是识时务些,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虽说我已经知道林家当年遇险是皇后所为,但突然从她口中说出来,我仍像是被钉子钉在了原地。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不过现在也不算晚,只要你告诉我林雁之和萧漓在筹谋些什么,待萧策登基后,本宫一样可以让他保你林家百世无忧。」
「保我林家百世无忧?」我将这话绕在舌尖仔细念出声来,听她的语气,看来二哥还没有暴露,于是我嘲讽地回道,「那还得多谢皇后娘娘恩赐了。」
将我林家送入深渊的是她,如今要保我林家百世无忧的人也是她。这信口雌黄的话真是颇为好笑,我着实没忍住笑出声来,这下倒是彻底惹恼了她。
她随便找了个借口将我拘在宫里,对外却打的是皇帝的名头。在宫里这几日,虽然是被拘禁,但皇后倒也没有特别为难我,而皇上,除了最初来时见过一面,我便再也没见过他。
有次趁着守门的宫女不注意,我翻窗从寝宫溜了出来,本想着趁此机会去寻皇上,将皇后的狼子野心禀明皇上,也能解我的燃眉之急,奈何皇宫实在太大了,我又不认路。
正郁闷的时候和几个宫女迎头撞上,好巧不巧就是看管我的那几个。
我被带到了皇上面前。
28.
确切地说,是我偷溜被抓后,被带到了皇后面前,只是恰巧皇后在伺候皇上喝药,于是四舍五入,我算是被带到了皇上面前。
我确实是见到了皇上,但他似乎不能解我的燃眉之急,因为他自己都自身难保。
皇上躺在床上,这次他没有睡,睁着两只眼睛惊恐地看着皇后,死命地抿紧嘴唇,似乎是不想喝药。
我亲眼见着皇后要将药灌进皇上嘴里,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将压着我的人甩开,扑上去想打翻那碗药。
结果还没扑上去,便又被人重新按在地上。皇后满脸狠厉地冲上来狠狠地抽了我一巴掌,她是下了狠手,半晌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耳朵里嗡鸣一阵。
「怎么?急着去死?想替他把药喝了?」
「本宫成全你。」说着她两手捏住我的下巴,迫使我张嘴,端着药就往我嘴边送。
我吓得胡乱扭动,就是不想让她如愿,最后药碗还是打翻了。
皇后又狠狠地甩了我一个耳光,吩咐宫人再去盛一碗来。
我朝着皇上大喊着救命,却看到皇上瞪着猩红的眼睛,脸憋得通红,手脚都在发抖,使劲想爬起来,却只能在床上乱扭。
这副模样似乎是逗笑了皇后,她走到他的床前,拉着他的手,轻声道:「乾哥哥,你这副样子躺在床上,看得柔儿实在心疼,怎么不乖乖喝药呢,柔儿可都是为了你好。」
「杀……杀……」皇上根本不听她在说什么,只瞪大眼睛,喉咙里哼哧哼哧发出几个单调的音节。
「杀。」皇后凑近听了会,恍然大悟地念出这个字,突然兴奋起来,眼睛有些亮,「乾哥哥想杀谁,静宜姐姐和蓉卿不是都被你杀了吗?你还想杀谁,你告诉柔儿。」
皇上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狠狠地盯着皇后,那表情只看一眼就叫人害怕,也不知是害怕眼珠会从眼眶里掉出来,还是怕他爬起来咬断面前人的喉咙。
皇后像是看懂了他的意思,忽地露出伤心欲绝的神色,哀怨道:「可怜柔儿处处都替乾哥哥着想,不承想乾哥哥却是想杀柔儿,当真是不念柔儿的一片深情。」
她微微用力,甩开被他抓着的手。周围的宫人一个个都低着头,对面前发生的事,视而不见,我的心一寸寸凉下去,看样子整个皇宫早已被皇后控制在掌心里了。
如今她若想杀我,简直比捏死一只蚂蚁还容易。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一名宫人端着药进来了,皇后接过药,一边轻轻搅动,一边笑盈盈地看向床上的人:「乾哥哥,你还没有告诉柔儿,你将另一半虎符藏在哪里了?」
皇上说不出话,本来睁得大大的眼睛,此刻却闭上了,很明显是不想再搭理她的意思。
皇后似乎不甚在意,依旧声柔语慢:「柔儿知道乾哥哥不喜欢喝药,只要你告诉柔儿你把虎符放在哪里了,今天就不喝药了,好不好。」她像是哄小孩的语气。
可是话落,寝宫里一片寂静,皇上依旧闭着眼睛,若不是胸口还有起伏,倒叫人疑心,床上躺的是个死人。良久,皇后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她猛地起身,伸手扼住他的脖子:「萧乾,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皇上忽地睁开眼睛,看着皇后气急败坏的表情,居然隐隐笑出声来。被皇后狠狠地甩了一巴掌,鲜红的护甲在他脸上划下长长的血痕。皇后像是被他脸上的笑刺激了,疯了一样在他身上又抓又咬。
直到发髻松散,筋疲力尽才罢休,她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衫,弯腰替床上的人盖好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弯唇对他露出一个笑:「萧乾,得意吧,你得意不了太久了。」
「禅位的圣旨本宫已经替你写好了,以后这些琐事就不劳烦你操心了,你就在此安心休养。」她施施然起身,不顾床上的人,喉头溢出的嘶吼。
快出门的时候,我听到她对下面的人吩咐道:「这几日加大药量。」
她和萧漓都是打的一个如意算盘,都是为了那万人之上的至尊之位。自从那天以后,皇后便不再与我虚与委蛇了。不过她似乎最近也是麻烦缠身,还没空腾出手来折磨我。
直到某一天深夜,我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被一阵急切的钟声吓醒了。
而后便听到有人喊:「皇上驾崩了。」
声音一阵接一阵,声势浩大,似是一直喊到宫门外。
我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看到乾清宫的方向灯火通明,钟声混着哀嚎声传出很远很远,热闹非凡。
原来一个人死了,可以这么热闹。
原来即使再位高权重的人,也会死。
我忽然就不那么害怕了,皇后之所以将我软禁在宫里,无非是觉得我对她还有些用处。
所以当皇帝驾崩后,他打着拨乱反正,迎太子妃回宫的口号,围了皇城之时,我反倒平静下来。
以致在皇上驾崩后还有心思与皇后闲聊,微雨初过,小荷新翻,榴花开欲然。若是忽略周遭持剑的禁卫军,当真是赏景的好时节。
「皇后娘娘为什么会认为萧漓会为了我放弃皇位呢?」这一点我百思不得其解,我实在是一个无足轻重的人啊。
「萧漓若是不在意你,你以为你还有命活到现在,在本宫面前嚣张吗?」从前那个雍容华贵的美妇人此刻像个恶毒泼妇一样大喊大叫,「若不是有萧漓暗中相护,你林家早已从上京除名了。」
相比起皇后的失态,我倒显得沉稳,点点头,缓缓说道:「所以前三任太子妃接连逝世是你的手笔。」
闻言,她冷哼一声,丝毫没有觉得无辜残害三条人命有什么不妥,阴冷地说道:「怪只怪她们自己命不好被皇帝选中……」
忽然她像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一般,顿了片刻,疯疯癫癫地痴笑道:「皇帝,皇帝死了,皇帝已经死了,萧乾他终于死了……」
「本宫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最后还是本宫赢了。」她几步走上前来,拽住我的领子,得意地笑道,「最后还是本宫赢了,本宫的儿子很快就是皇帝了。」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你疯了。」
29.
她冷哼一声,松开抓住我的手,整了整衣衫,似乎对于我此刻的表情很不满,皱眉看了我一会,像是想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声音:「你想知道你大哥他们是怎么死的么?」
我没有开口,她便迫不及待地说道:「本宫不过是略施小计,让小陈将军偷偷在马匹的饲料中掺了些药,再设计引了敌兵靠近边疆边界,你那些哥哥们一听有敌来袭,一个个就跟傻子一样去送死了……」
我睁大眼睛,尽管已经知道,当年林家军全军覆没不是一场意外,但从罪魁祸首口中听到她用一种炫耀的口吻,讲述自己的光辉事迹,我仍旧觉得不可置信。这副模样似乎取悦了她。皇后倚着桌角仰头大笑起来:「你说傻不傻,你说傻不傻,这样的人还想逞英雄,还想保家卫国。简直太可笑了。」
还没说完,她自己就笑得直不起腰来,像是在炫耀她光荣的战绩一般。
「难道本宫讲的笑话不好笑么,你怎么不笑?怎么不笑?」
我死死地盯着眼前人,拢在袖中的手止不住地收紧。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命,那么多为了保家卫国,不惜牺牲自己性命的人,不是死在堂堂正正的战场上,却是死在自己国家的内斗当中,真是荒唐,实在荒唐,当真荒唐。
「怎么,想杀我?」她忽然安静下来,收敛了那副疯疯癫癫的神情,极淡地瞥了我一眼。
缓缓地踱步走过来,涂满红丹蔻的手掐上我的脖颈,一点点上滑,又猛地收紧。
「只可惜你没机会了。」她伏在我耳边,轻缓吐气,我差点在厚重的檀香中窒息而亡。
恰巧有侍卫来报,萧漓已经攻入城门,与萧策的禁卫军对上了,皇后眼中的阴狠之色愈发隆重。
她松开了掐住我脖子的手,眼神阴冷地看我:「你最好祈祷萧漓是来救你的。」
「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我低头拼命咳嗽,「他是来杀你的。」
我咳得两眼直泛泪花,却还是想不通她这么做的目的:「你处心积虑地算计这么多究竟是为什么?你已经是皇后了啊。」
「皇后?」她往后退了两步,神思迷惘,像是不确定这个两字是否是在叫她。
又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凤冠,继而嘴角勾起抹笑来,满足地笑道:「是啊,我终于是皇后了。」
过了一会,她又恍然大悟地喊道:「我的儿子马上就会成为皇帝,我就是太后了。再也不会有人敢随便踩在我头上,再也不会有人敢杀我了。」
「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闭上眼睛。」她恶狠狠地叫道,「本宫命令你闭上眼睛。」
看着她此时疯癫神经的模样,我本来恨极了她,她这样恶毒的人本是死不足惜,可是此刻看却又觉得可怜。
她又伸出手来指我,睚眦俱裂:「你这是什么眼神,敢不敬本宫,本宫要把你们全都处死。」
而后又转身怒斥那些侍卫没用。她来来回回念叨着,张口闭口都是要处死敢不敬她的人。
萧漓不是皇后的亲生儿子,至于他的亲生母妃,早就死在了冷宫的枯井里,皇后跟我说这话的时候,眼底跳跃的全是疯狂。
「你疯了。」她现在似乎什么都不怕,说起话来口无遮拦,连当初如何混淆皇室血脉这种话也敢堂而皇之地说出来。
当年皇后还不是皇后。后来她成为皇后,却也不是因为帝王的宠爱,而是凭的自己的手段,在这宫里没点手段是活不下去的。
旁边的侍卫头快要低到地里。她还在喋喋不休地发泄,像是在说属于她的传奇。
就在她天真地做着太后梦的时候,又有侍卫来报,称萧策被萧漓带来的士兵生擒了。
变故来得突然,她本以为稳坐皇宫,便能独掌大权,却没料到两块虎符都握在萧漓手中。
她胡乱吼叫着吩咐士兵将我绑了押出去,向来肃穆冷然的皇宫,此刻狼藉多过富丽,这是一场毫无悬念之争,萧漓手上握着两块虎符,本来应该驻扎在护城河外的军队被他调来皇宫,萧策的禁卫军根本难以抵挡。
所以在皇后口不择言地大喊他不是正统太子时,我看到他拉弓如月,冷风料峭,他却不动如山。
嗯,帅是真的帅,拉弓的力道也足。
但是,大哥,没看到我还被绑着呢吗?
没看到我脖子上的刀么?
这时候耍帅合适吗?
说好的生死与共呢?
说好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呢?
我就不该信这个狗贼的话。
「萧漓,你答应过我会保护好小英的。」林雁之还在宫门处便急匆匆地大喊,像是生怕那箭矢落到我身上一般。
我两眼泪汪汪地看向宫门处。
什么是亲人,这才是亲人呢。而萧漓就像是逗弄老鼠的猫,晃晃悠悠地又将箭头从皇后这调转向萧策。
这还没坐上皇座呢,就耍起指点江山的派头了。
从外貌上看他们俩确是很不一样的人,与萧漓凌厉瑰艳的眉眼不同,萧策倒是温吞沉厚,端看五官,像是个极耿直古板的人,任谁也看不出这样的人会做出篡权夺位这样的事来。
皇后见状像是疯了一般从我身后蹿了出来,夺过侍卫手中的剑,用力抵在我颈边。事到如今皇后竟还以为萧漓会顾忌我的性命。尖声喊道:「萧漓,你若是不想接回去的是一具尸体,就立刻放了本宫的儿子。」
他筹谋多年,甚至不惜以身布局,就是在等这一刻,皇后在等皇上驾崩,他萧漓又何尝不是在等这一刻。只有上一任君王死去,下一任君主才会无所顾忌。
皇后混淆皇室血统又如何,直到此刻他萧漓仍旧是先皇亲封的太子,他要继位,名正言顺。
至于我,不过是他用来牵制皇后他们的幌子,让他们以为他萧漓有了软肋。此刻隔着飞箭流矢,我仰头看着那个高坐在马上的人,只一眼我就知道了,他萧漓不仅要坐上那个位置,而且他还要堂堂正正地坐上去。
那一刻我心里狂风四起,可我静静地站着,所以没人知道我的害怕。虽说我进宫那天说得慷慨激昂,似乎要以身殉国一样,但真到这一刻,才明白,原来好汉真不是逞能就能当的。
我想起那天在厢房里我对他说过的话,我说:「既然我二哥赌你赢,那我林英英也赌你赢,我进宫,换你们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殿下,我说过的,我愿意做你垫脚的石,助你登基,若事成,惟愿殿下能护我兄长与阿爹周全。」
他若败了,我绝无生路,林家从此除名上京。但他赢了,用我一命,换林家繁华百世。如此一算,倒也不亏。
这么想着我还有心情朝林雁之笑笑,露出一口白牙。他的眉头倒是拧得像麻花,跟个小老头一样。
扫视一周,没看到我那傻老爹,挺好,省得他神神叨叨地挂念。
30.
在我分神之际,皇后和萧漓已经叫嚣上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母子反目成仇,权当戏看。
知道的不仅看戏,还演戏。
要不是脖子上架了把刀,我都想抓把瓜子嗑,这几天跟个疯婆子待在一起,都没怎么睡好,我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萧漓的目光从萧策身上转到我脸上,最后又落在我脖颈处,几不可察地皱了下眉:「皖州陈氏,束手就擒吧,看在往日情面上,孤不会杀你。」
他如今竟是连对皇后的尊称都免了。皇后似乎也明白如今大势已去,姿态稍稍缓和下来,倒像是真的有在审度利弊得失,拿剑的手也微微松懈:「本宫怎知你所言是真是假。」
趁着周围的侍卫都忙着警戒,我屏息凝神,专心对付绑在手上的绳索,宫里的侍卫就是不大行,连个死结都不会系,弄个活扣,能捆住谁?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解开绳索后,我又觉得自己可以了,好歹我也跟我爹学了两招三脚猫的功夫,就在我盘算着怎么出其不意反杀皇后的时候。
萧漓沉声开口道:「孤向来说话算话,既说过不会杀你,便不会有假,今日在场众人,皆可为证,但若你仍旧不肯罢休,一错再错……」
说着他举起右手,他身后的将士便举起长矛做攻击状。
「孤一声令下,你与你身后一众人等,皆难逃死路。」
顿了顿他又道:「有愿投降者,放下武器,孤可既往不咎。」
皇后身边的人相互看看,神色都露出几分动摇,此刻局势一片明朗,偏皇后像是魔怔了一般,垂死挣扎。
就连萧策也偏头对她喊道:「母后,事到如今,败局已定,放了皇嫂,停手吧。」
?皇嫂是在叫我么?我眨巴眨巴眼睛看着萧策。
这戏还有我上场的必要么?
而且这位兄弟,你是拿错剧本了吗?难道现在不是在演兄弟反目,争夺皇位的大戏吗?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倒戈是不是有点太过草率。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识时务者为俊杰?
就在我心里弯弯绕绕东想西想的时候,脖子上的剑又动了。
我幡然醒悟,特喵这不是看戏,我才是那个舞台上那个小丑啊,此时不停,更待何时?
就在我默默为自己祷告的时候,感觉身边有人偷摸地戳了我一下。
「停手?」皇后看向萧策,怒声斥道,「本宫所做一切皆是为你,你却叫本宫停手。」
「先皇在位时,曾留下遗诏废太子萧漓,改立萧策为太子。」皇后说着,身后就有一名太监端着明黄的圣旨递上来,「三皇子才是名正言顺的继承者,而你萧漓不过是意图逼宫的乱臣贼子。」
「你们以为放下武器萧漓就真的会放过我们吗,放下武器不过是变成任人宰割的羔羊,走到今天这一步,我们早已没有退路,要么成,要么死。」说完,拿剑的手似乎更加坚定了,不出所料我就是皇后预备的那个垫背,我简直欲哭无泪。
士兵们四下张望,不知谁先喊道:「愿誓死效忠三皇子殿下。」而后呼唤声此起彼伏,所有执剑的人都跃跃欲试。
就在场面即将乱作一团的时候,萧策先出手了,谁也没看清楚他是怎么挣脱了两个侍卫的压制,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剑,直直地朝萧漓刺过去,这一举动几乎与送死无疑。
他动作不算迅猛,拿剑的动作也有些不自然,只是一门心思地往前冲,带着一股向死而生的决然。
本来听到萧策刚才劝皇后的话,大家都以为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谁也没想到萧策居然还有鱼死网破的想法,全都错愕地看着这一幕。
等大家反应过来的时候,萧策已经瞪大双眼,胸口被一柄利剑洞穿,笔直地朝后倒下,殷红的血顺着剑尖滴在地上,林雁之握剑的手青筋暴露,双眸微睁,眼底似乎泛起一抹水色,下颌绷紧,周身是弑杀的冷漠。
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二哥。
一切发生得太快,皇后锐利的尖叫在我耳边炸响。与此同时,我身后有人拉了我一把,我回头看去,身后围着的侍卫不知道什么时候倒下了。
看着来人的脸,我差点惊掉下巴。
犹豫开口:「我怎么看你有亿点点眼熟。」
31.
怎么有点像我家那个又懒又能吃的小婢女?
无烟激动地抓着我的胳膊,喜极而泣:「小姐你该不会是被吓傻了吧。」
看到这激动的神情,我沉默了。
「你家小姐刚刚死里逃生,你这么说合适吗?」我痛心疾首。
无烟似乎完全没听懂我的意思,拍拍胸脯豪气万丈:「你放心小姐,就算你变成傻子,我也会不离不弃地照顾你的。」
我可真是太感动了。
多么深厚的主仆情义。
我收敛假笑:「所以你怎么在这?」
无烟严肃开口:「小姐,你觉得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我逃脱掣肘后,皇后疯了一样地提着裙摆扑向萧策,不知是否因为宫裙太过繁琐的缘故,还没跑两步就摔倒在地,珠钗玉冠落了一地,模样狼狈又可怜。
她晃晃悠悠地爬起来,持枪的士兵不远不近地围着她,随着她的步伐且进且退,萧漓没有发令,没有人敢动她,她走得极慢,像是在竭力保持独属于皇后的高雅,但是背脊却有些颓唐。
我抿了抿唇,沉默地走向林雁之,踮脚用袖子擦去他脸上的血渍,月牙色的广袖染上胭脂色,显出凌乱而凄然的壮美。他握住我的手腕,将我带到身后,挡在我身前。
而萧漓高高在上地坐在马背上,神色睥睨,像君王一样俯瞰这场闹剧,大片的鲜血浸透锦绣裙摆,那个曾高贵得不可一世的美妇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抱起躺在地上的人,像最平凡的母亲一样。
脸上甚至露出慈祥的笑,难得一见的温柔模样。
「母后……」萧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希望儿臣称帝是母后一直以来的心愿。」萧策躺在她怀里,目光迷离,一字一顿虚弱地说道,「奈何孩儿无用,未能达成,还望母后……」
还望什么呢,他没有说完,瞪大眼睛看着天空,嘴里却再也说不出话来,那表情像是在说,母后,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做了,我很努力了,但是没有成功,你不要怪我。
刺耳的哀嚎,濒死之人的诅咒,绵绵不绝地在高堂上空盘旋。我缩在二哥身后,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他们怎么还不住手?」我听见自己虚弱地问。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萧漓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我身旁,身上仿佛还有一股从战场上带回来的肃杀的冷厉,冷酷陌生,不带一丝温度,「孤给过他们机会了,路是他们自己选的,只可惜选错了,选了条死路。」
是了,这是一场豪赌,一场惊心动魄的豪赌,所有被迫压上筹码的赌徒,在这一刻,全都退无可退。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仅一夕之间,满身富丽堂皇者坠落泥潭,贵不可攀的皇子不惜弑父夺位,受万人朝拜的宫殿此刻血流成河。
「二哥哥。」我望着四周被鲜血染红的白玉石柱,轻声问,「你们上阵杀敌的时候,也是如此这般,这般场景吗?」
有人伸手蒙上我的眼睛,我隐约听到林雁之说:「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忽然有些难过,生命如此难得,却也形如草芥。
难道这就是你们征战沙场誓死也要守护的国家吗?
我想问,没来得及问出口。
只觉心中麻木,浑身疲惫。
后来我再问时,他说:「不,我们上阵杀敌,守的是国泰民安,守的是心中大义,只是你想要国泰民安也好,心中大义也罢,总不会来得那么轻松,总要付出些代价,总要有人牺牲,又有人倒下,一代代后来人前赴后继踩着前人的血肉继续拼搏,然后倒在前辈的骸骨上,层层叠叠的尸骨堆垒起来,就是一道墙,墙后面才是国泰民安。」
他说:「英英,风只能吹来花香,吹不来国泰民安。」
32.
后来史笔如铁,三言两语轻描淡写地埋葬了许多人的一生,只字不提爱恨情仇,恩怨纠葛。
永和十二年,乾清宫变,死伤数千,终安定。
萧漓即位,稳定朝纲,大赦天下。朝堂上下无一不夸赞他心胸宽广,必成大业。
也是,据说就连萧策的葬礼都是按照太子的规格办理的,而皇后,萧漓也信守诺言未曾杀她,只是废除后位,关入冷宫。
萧漓登基那天,我去看了看她。
那天宫门内外锣鼓喧天,礼炮齐鸣,热闹得不像话。
而当我跨进冷宫那道门时,却觉得那些热闹,在这里显得那么辛酸,那么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裙,没有金银玉器,未施胭脂粉黛,头发只用一根白丝带松松地系着,和我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嚣张跋扈的皇后娘娘判若两人。
我提着剑站在她身后,她问:「你是来杀我的吗?」
很奇怪,我明明对她又恨又厌恶,但是面对她时,我却提不起杀心,有的只是疲惫。
我反问:「你杀了那么多人,不害怕吗?」
废后的圣旨下来的时候,我曾不管不顾地质问萧漓,为何包庇恶人,枉顾天上英灵。还是觉得不甘心,我总觉得不该是这样。我总觉得这件事总该有个说法,总该要有一个公道。
他却对我的质问毫不在意,只说:「英英,对于有些人来说,活着只会比死更痛苦。」
他说:「英英,杀人不难,难在诛心。萧策死了,她的心也就死了。」
我不依不饶地问:「皇后如此憎恨你,甚至几次三番想杀你,难道你就不恨她?」
他却头也不抬,慢条斯理地看着奏章:「一个人要杀另一个人,有时候不一定是因为憎恨,也可能是因为害怕。她想杀我,是因为害怕我,我为什么要恨一个害怕我的人,我只觉得她可怜。」
我不甘心,倔强地站在大殿里看他,眼泪无声滑落,我问:「难道我们林家人就这么白死了不成?」
他翻阅奏折的手一顿,抬眸看我,我抬袖子拼命在脸上蹭,他张了张唇问:「不甘心?」
我红着眼与他对视:「是。」
他起身从旁边的架子上拿起一柄剑,走下台阶,递到我面前。
我提着那柄剑,气势汹汹地杀到冷宫,却在踏进那道门之后,失去了勇气。
我真的要背上一条人命吗?纵使此人罪行滔天,恶贯满盈,我就能心安理得地杀人吗?
「害怕?」那个女人闻言大笑起来,又显得咄咄逼人,「本宫害怕什么,他们挡了本宫的路,他们该死。」
像是为了壮胆,我恶狠狠地拔出剑对着她:「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你残害忠良,草菅人命……」
她猛地扑过来打断我的话,吓得我连连后退。
此刻她面目狰狞,像只吃人的恶鬼:「你以为你们林家人都是什么好东西么,你怎么不回去问问你的好父兄,死在他们手上的人有多少,午夜梦回时他们可曾害怕啊?」
我被气得浑身发抖,口不择言道:「他们,他们杀的都是该死之人……」
她听了咯咯地笑出声来,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他们杀的就是该死之人,本宫就是残害忠良,草菅人命。这世上究竟谁比谁清白?」
「那本宫的策儿呢?」
我没料到她突然这么问,脱口而出:「他意图谋反,死有余辜。」
她却像没听到我说的话,自顾自呢喃道:「本宫的策儿那么善良,甚至还向本宫求情,让本宫放了你,你怎么不能求求你二哥,让他放过本宫的策儿。他从未想过篡权夺位,都是本宫害了他,该死的其实是我啊。」
她失魂一般反复念叨着这几句,忽然抬头看向我手里的剑,眼睛似乎亮了亮:「你是萧漓派来杀本宫的吗?」
「杀了我啊,杀了我啊。」她死命地扑过来,被我一脚踹倒,白衣蒙尘,在地上翻滚,却依旧不依不饶地往我脚边爬,「你不是说我草菅人命,死有余辜吗,那你杀了我啊,杀了我……」
明明拿剑的是我,有恃无恐的却是她。
我不敢待在这了,我怕我真的会杀了她。抬脚拼命往外跑,简直是落荒而逃。
跑出了很远很远后,我又有些后悔,要是让阿爹和二哥知道了我明明有机会可以报仇雪恨,我却放弃了,会对我很失望吧。
我跑得很用力,不想却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闻到熟悉的香味,我渐渐地心安起来,不那么害怕,手里的剑直直地掉了下去。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显得威压、庄重,眉眼多了几分深沉。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日在破败院落里,说要与我做生死与共夫妻的温柔之人。
想起那日在桃花树下,说放过我的矜贵青年。
想起曾在红烛美酒间,爱与我嬉闹的夫君。
我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我说:「我没有杀她。」
他说:「嗯,我知道。」
我说:「我怕哥哥他们会怪我。」
他摸摸我的头,说:「他们都很爱你,不会怪你。」
我说:「我想回家。」
他说:「这里就是你的家。」
我又说:「我不想当太子妃。」
于是萧漓下旨封我为皇后。
从此后再没人唤我为太子妃,而改称呼我为皇后娘娘。
于是我便知道,回不去了,凤阳回不去了,忠勇侯府回不去了,边疆去不了了。
若是按我以往的性子,左右得闹上一番才肯认清现实,可现在我莫名觉得很累,什么都懒得计较,本来是坐起来的,觉得累,于是又躺回去了,一时有些想不起来自己要干吗。
因为我二哥要走了,他又要去边疆了。
林雁之要走那天,萧漓在皇宫里,大摆宴席,替他践行。
我趁四下没人的时候,偷偷告诉了他我放过陈柔的事,我本以为他会对我发火。
可是没有,他看着我露出释然的笑,他说:「英英,她为了一己私利害死了那么多人,本是死不足惜,可是她的死对于我们来说于事无补。」
他说:「英英做得对,哥哥不希望你杀人,哥哥希望你干干净净地做你的皇后。」
其实我也不想当皇后,可是我不敢再说了。
他要去守他的国泰民安,守他的心中大义,守我的荣华富贵。
我怕若我依旧无权无位,就要护不住他了。
我希望我的哥哥可以放心上阵杀敌,做一个受人敬仰的英雄。
33.
我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我没有当上太子妃,老爹辞了官带我一起回了凤阳老家。每天遛鸟摸鱼,赏月饮酒。戏文里说的京外山川美景,烟南风情我都一一见过。
梦里忠勇侯府人丁兴旺,每张熟悉的脸上挂满笑容,笑声仿佛延续到天涯海角。
梦里我问大哥:「边疆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他坐在我身边很温柔地笑,他说:「边疆啊,是个很好的地方呢。」
「那里有草原,有高山,有高高的蓝天和广袤的星河,有成群的牛羊和勤劳的人。」
他没有说的是,那里还有大漠,有风雪,有料峭的悬崖和冷硬的飞沙,有成群的豺狼和贪婪的人。
于是我说:「我想去边疆看看。」去那个他说很好的地方看看,至于看什么,我也不知道。
可是再转头去看时,身边却没有人。
只觉得一阵风起,带走了很重要的人。我起身拼命地追,用尽全力,却只够跑出我的梦,追不上过去的人。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们,在我长长的梦里。
以至于后来,萧漓再问我,如果当初没有任由我入宫,而是放我离开,我会去哪里时。
我想了想说:「边疆吧。」
他又问:「为什么?」
我笑说:「想替陛下去看看这大好江山。」
他把我箍在怀里,任我的手扫过他浓密的眉眼,脸上泛起涟漪。
(完)
作者署名:白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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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13 11: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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