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丑但好男色
却相离:无风无月也无你
我是京中出了名的丑女,我虽丑但我好男色。
京中男子都怕我,因为我爹是镇国将军。只要我在人群中多看了哪个男子一眼,我爹就会想尽办法将他送上我的床榻。
1、
我爹是个人人称颂的奇才,容貌俊美、武力值爆表、六艺皆精、厨艺了得,但我爹有个公认的缺点,那就是太宠女儿。
「小姐,外头又有小厮送人过来了。」
又送人过来?
我头疼地揉了揉脑壳。
这还真是没完没了了。
众人都说我爹宠女儿,但大家都不知道我爹就当我是个免费劳力,还是加班不加薪那种。
我爹除了镇国将军外还有另一个身份,玄门门主,我是第十九个镇国将军府的嫡小姐也是玄门武阁阁主……手底下的十八线打杂小妹。
我爹说刀疤是英勇的象征,所以作为镇国将军府的嫡小姐我脸上爬满了刀疤,听其他门人讲在我之前的前面十八任皆是如此。
「让我以男色侍人还不如一刀杀了我,给我个痛快!」
一个被人扒得只剩下雪白里衣的俊朗男子像雪球似砸在了我床榻上。
冰肌为骨玉美人,发似远黛眉若山。
这美人受苦总是令人心生不忍,我弯腰想给他解毒,他却大力拍开了我的手。
「拿开你的脏手。」
这人美则美矣,脾气却大得很。
有个掌握西陵经济命脉的爹,这人在寻常人面前确实有耍脾气的资格。
但我从来都不是寻常人。
「不想死就消停些。」
我恶狠狠地瞥了李煜一眼,正想再放几句狠话,李煜却一把撞开我打算夺门而出。
飘逸的身姿撞上一堵墙壁似的胸膛,看到我爹那似山般的高大身形,我头痛地捶了捶脑门。
祖宗果然是个很公平的东西,它给李煜倾城之姿却没给他一个跟常人不相上下的脑子。
进了将军府还想靠武力跑路,这敲算盘的怕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吧?
见到我爹落在李煜身上恨不得将他里衣也扒掉的目光,我暗暗叹了口气。
京中人都说我这丑女好男色,但比我更过分的是我爹。为了维持他镇国将军的好名声,我爹将这骂名安在了我这将军府嫡女身上。
每一个青年才俊在我爹手里都活不过一日,同样的每个成为将军府嫡女的人都活不过一年。
进入玄门是为了讨生活,成为将军府小姐则是……运气不好。
秋日将至晚风微凉,风夹杂着雨丝从门外灌入,今日距离秋至只剩十日。
去年秋至正是我成为将军府嫡女的日子。
2、
玄门是这西陵极神秘的存在,京中有句传言口口相传,玄门三更要杀你,不会留你到五更。
西陵建立之初始皇帝以铁血手腕镇压,玄门大肆捕杀异党,那时候的玄门是始皇帝手中最利的刀。
夺门而出的李煜以为自己逃离了我这个虎口,却不知自己撞进了镇国将军这个深渊。
我该跟之前对待旁人那样,任由他以一个男宠的身份被我爹凌虐致死,但我不能,因为李煜对我而言是特别的。
「嫌我脏?你真以为自己是那冰清玉洁的贞洁烈女?明明就是一粒蒜,还真把自己当颗葱了?」
我抬起衣袖大力去挥李煜面门。
风起尘埃落,有细碎的粉末跟尘埃一起落在了地上。
李煜被我的粗鲁吓懵在了当场,跟他一样愣住了还有我那爹。
很显然我爹没想到我竟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我恶狠狠地瞪了李煜一眼,快步跑了出去。
身后我爹正已按耐不住冲动,开始对李煜动手动脚。
按计划应当五日后动手,但现在我爹突然将李煜掳来,一切必须提前进行。
我放了飞鸽,故意糊了团泥巴在裙摆,跌跌撞撞地跑回先前的屋子。
「爹,大事不好了!」我故意大声嚷嚷,「方才有小厮过来报信,春泥楼失火,楼里的货怕是保不住了!」
我嚷完最后一句恰好抬脚跨过门槛。
屋里李煜跌坐在地上,我爹……披头散发地坐在那,似刚进鸡窝掏过蛋似的。
为防止男宠逃跑,我爹会事先命人给掳来的男宠灌软筋散,这李煜虽不会武功,但这解了毒的战斗力还是相当可怕啊。
「什么!春泥楼失火?」我爹虎拳一握,完全没了干那档子事的心情。
我爹已经打算离开了,但李煜却站起来拽住了他。
「你和你女儿都该被千刀万剐、不得好死!你竟企图对我做那样的事,我要取你性命、烧你屋子!」
李煜的话只是气话,却正好戳在我爹心窝上。
我爹虎目一沉狠狠剜了我一眼。
「将他给我带上,去春泥楼,货要全没了我就将他给点了!」
突然被点名的我一脸愕然「我也要去?」
骂人的明明是李煜这个蠢货,为什么我也要跟着去?
怕李煜再说出什么刺激我爹令我倒霉的话,我赶紧抄起一个茶杯将人砸晕。
将军府外夕阳西沉,我扛着李煜上了马车。
3、
刺杀在我意料之中,李煜这傻缺的醒来却在我意料之外。
「血!」
「杀人了!」
「赶紧报官!」
李煜这傻缺帘子一掀就要往外冲,一把明晃晃的剑恰在这时刺了过来。
利刃破风,银芒刺眼。
我伸手去拽他衣袖,将他按在了软垫上。
如缎似的黑发甩了我一鼻子,鼻尖痒痒的,我伸手将那黑发拨开,李煜却突然大声怒喝。
「别碰我!」
马车外刀剑声不绝于耳李煜却只关心自己的清白,如此有男德的男子应当被人好好称颂,但我却想一巴掌拍死他。
「想活命就给我闭嘴,再啰嗦我一刀砍了你,跟你尸体来个翻云覆雨。」
我拍了下他那能掐出水来的嫩颊,伸手去夺刺客刺来的剑。
李煜被我的不知羞耻气红了脸,却又在我砍瓜切菜的动作下闭上了嘴。
马车外杀伐之声渐歇,大风吹起布帘,李家钱庄的招牌映入眼帘。
长靴踩血的声音传入耳中,我长剑一提向外刺去,李煜恰在这时拽帘要跑。
车外有掌风猎猎作响,我的剑刺了个空,但我却被人狠狠拍了一掌。
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我紧扣住李煜的腕将他强按在身后。
一只大掌打帘而入,看到我爹那张似卤肉配方般熟悉的脸,我将压在喉咙那口腥甜尽数往他脸上喷去。
我爹被我那口腥甜喷了个狗血淋头,在他连脸都来不及去擦那会我已朝李煜倒了过去,将他完全压在身下。
李煜身旁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大睁着眼,流淌的血沾湿了李煜大半个后脑勺,他哆嗦了一下,倒是暂且消停了。
见我和李煜都在我爹吩咐人将尸体扛走倒是没说什么。
车轮轱辘,马车继续前进。
李煜因我失了逃跑的机会,我正琢磨着要怎么应付这个傻缺的叫骂,一块手帕却突然朝我伸了过来。
不会是想捂死我吧?
如玉般的温润触感轻拭过我嘴角,李煜垂眸不看我,但身上的抗拒却以肉眼所见的速度快速退散。
「方才的人情……我会想法子还你。」
李煜这话令我有些意外。
这傻缺竟知道我救了他一命,该不会是方才被刺客砸伤脑子了吧?
见我不说话李煜垂下的眸越发低垂「你是不是很难受,要喝水吗?」
李煜弯腰给我倒水,我顺势将那沾了我血的帕子扔出窗外「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李家公子莫不是瞧上我这丑女了?」
「厚颜无耻!」
见李煜耳根通红,我不禁弯唇笑了起来。
4、
刺杀来得十分突然,却消失得悄无声息。
一场血洗过后,马车疾驰上官道,再无任何阻碍。
春泥楼大火已然扑灭,断壁残桓中管事正在清点损失。
见到管事我爹虎虎生风地走了上去,「货呢?那批货可还好?」
「将军火势来得太过突然,小厮们拼尽全力还是……没能将货保下来。」
「整批货都烧没了?」
我爹虎躯一震,庞大的身躯剧烈摇晃了好几下。
西陵始皇帝死后我爹被新帝封为镇国将军,大将军手握兵权令人闻风丧胆,养兵费钱我爹又喜好为男宠一掷千金,这日积月累下来经济不行了只能猥琐发育。
盐、铜、铁被朝廷把控,米粮被皇商把控,为搞快钱我爹将主意打到了烟草身上。
春泥楼是花楼,也是我爹买卖烟草的地方,现在春泥楼这一烧不但烟草全烧没了,里面的姑娘亦暂且不能再接生意。
一日时间连断两条财路,我爹这小金库怕是要塌了。
「东西都保不住要你们何用?来人将这些人拖下去乱棍打死!」
我爹一声令下守在外面的士兵马上冲进来抓人,有小厮哭着跪地求饶,楼里的姑娘亦惊慌失措地哭了起来。
我爹现在正在气头上谁碰谁死,这种时候一贯惜命的我自然明哲保身,我眼力劲极好,李煜却不怕死地往上撞。
「你不能这样对待这些姑娘,她们是无辜的!」
李煜走上前去护在一个姑娘身前,那姑娘的眼泪跟不要钱似的猛往下掉,见李煜挺身相护,姑娘颤抖着小手紧拽住他衣袍。
「少爷求您救救奴家!」
美人垂泪,声音凄婉若杜鹃啼血。
「即将沦为男宠还妄想跟我谈条件?不自量力。」
我爹冷哼一声要将李煜当场丢开,李煜却大声喝住了他。
「等等!」
「我爹是西陵第一皇商,掌握整个西陵经济命脉,我若出了事,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你觉得我会让别人知道你这位李家公子是在我身边出的事?」
见我爹要痛下杀手李煜一把将我拽到了他和那位垂泪美人面前。
「都说你宠女如命,现在你女儿就在我跟前,你要再动手,我就!」
方才李煜给我倒水时的小心模样仿佛近在眼前,而这一刻我却觉得格外可笑。
「你就要杀了我吗?」
5、
男人的嘴果然就是骗人的鬼!
之前还说会想法子还我人情,现在却用我给他跟他老相好挡刀。
我爹宠女如命?我看我爹是宠我宠得恨不得亲手剁了我吧。
眼看我爹要抬手捶爆我,几个官差快步朝这头走了过来,「方才有线人来报在这看到了李府失踪的李公子,敢问你们哪位是李公子?」
「竟敢擅闯我的地盘,你们这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来人将这些宵小全给本将军拖下去大卸八块!」
我爹怒喝官差两句,随后直挺挺地向后栽倒。
眼前这一幕吓坏了走过来的官差,方才还有点气势的李煜吓得松开了直接松开了我。
「爹!」我大声惊呼动作麻溜地蹲了下来,「爹你怎么了!」
我爹躺在地上似濒死的鱼儿那样拼命抽搐,「十九……对……」
「爹你身体都这样了怎么还想着搓麻将啊!」
「不……」我爹用手紧扣住我的腕不断大口喘气。
「爹你到底怎么了?别吓女儿啊!」
嘶鸣声在喉咙徘徊,我爹最后只发出一个气音就彻底断了气。
曾为西陵国立下过赫赫战功的镇国将军死了,被两个官差气死了。
我一心只想给我爹收尸,李煜却伸手拦我。
「方才挟持你实则被逼无奈。」
「你是将军爱女且武功不俗,但这位姑娘却手无缚鸡之力。」
我看起来比较壮实,所以我活该当靶子?
李煜这解释把我给整笑了。
「李煜」我开口叫他全名「这是第二次。」
这是我第二次被李煜放弃,第一次在十年前。
我眼中的讥讽似勾起了李煜某些回忆,李煜摇晃一下捂着脑袋向后跌去。
「少爷!」
先前那位女子伸手扶住李煜,眼泪吧嗒吧嗒地猛往下砸。
「玖儿……」李煜握住砸在他掌心的美人泪面色惘然。
我扛着尸体回到将军府不过一炷香功夫,宫里就来了人。
小厮引太监入府,惯会见风使舵的宫中太监从府门一路哭到正堂。
「镇国将军骤然离世,真是痛煞人也、痛煞人也!」
宫中太监要演我当然配合,我跟太监唱双簧一番后挥退左右。
见小厮将门关上,宫中太监马上换了副嘴角。
「姑娘出手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
「陛下希望姑娘能以将军府嫡女的身份送将军最后一程,待一切大定陛下定然厚赏姑娘。」
听着太监恭维的话,手臂酸疼的我失手打翻桌上杯盏。
说着一通恭维的话,扛尸体扛累了的我手臂一酸打翻了桌上杯盏。
瓷杯落地割伤了我的脚踝,有血滴落在地。
「这位公公真是对不住了,尸体扛久了手臂酸得很。」
听了我的话太监僵了一下赶紧告辞离开。
亲自将太监送到府门再回来,小厮刚清理好了地上的瓷器残渣。擦地用的水盆里飘了条抹布,有一圈蚂蚁浮在水面,看那模样皆已完全死透。
我是陛下安插在玄门的内应,我的任务是诛杀镇国将军为陛下收拢玄门。
是夜和尚在灵堂念经,我趁着夜色溜了出去。
池塘里的荷花已尽数落尽,只余下片片泛黄的叶。
我是秋至那日入的将军府,去年秋至池中荷花仍未落尽,花香阵阵,跟师傅从前时常给我做的荷花糕一样香。
一想到师傅做的荷花糕,我就忍不住吞了一大口口水。
听师傅说莲花是师母最喜欢的花,但我从未见过我师母。据说师母临盆在即那会受了刺激血崩而亡,刚出生的女婴由于月份不足终是没能熬过满月。
6、
镇国将军死后我这将军府小姐的日子过得比以往更为潇洒,除头三天窝在府里睡觉外剩下的时候我都蒙了面纱换上布衣跑出去鬼混。
这几日我听得最多的要数皇商李家公子的风流韵事。
「李公子将春泥楼一位姑娘领回府中,收作贴身丫鬟,赐名玖儿。」
「贴身丫鬟?怕是要成通房丫鬟了吧?还亲自娶了名字,那李家少爷是想跟丫鬟长长久久啊。」
我吃瓜吃得正起劲,空中突然飘起了雨。大雨砸散了人群,也砸破了我的瓜。
不远处有摊贩正在贩卖油纸伞,我跑过去正欲抢下最后两把,却被一个小厮捷足先登。
「这位大哥您手上的伞可否相让一把予我?」一个人买两把伞?这不是在搞事情吗?
我好言求伞,那小厮扫了我身上布衣一眼态度嚣张。
「敢跟我们公子要东西,你知道我们公子是谁吗?我们公子是西陵皇商李家公子。」
不远处一对如画般的璧人快步跑了过来,见到那对璧人小厮开口恶人先告状。
「公子这人要抢您给玖儿买的伞!」
来人是李煜,站在他身旁的正是春泥楼那位娇弱姑娘。
我就站在李煜面前,李煜看我的眼神却十分陌生。
「玖儿体弱易染风寒,外头大雨倾盆,此摊雨伞恕李某一把都不能相让。」
李煜的偏宠十分明显,惯会见人下菜的小厮当即更为猖狂。
「你穿这身破烂货,淋点雨还能当作将衣服洗了一遍咧,公子不给你伞你应当感恩戴德。」
我爹被官差气死那会我恨不得放鞭炮庆祝,但现在失了一把小小的伞我却因此鼻尖一酸。
几步开外有个玄色人影翻身下马,来人一袭披风猎猎作响,但长靴落地那一刻张狂的披风却极其乖顺地落了下来。
「四季流转、日月星辰、春耕秋收皆一视同仁循环往复,天地不曾轻贱,人何以自轻?」
男子缓缓而来,手中竹伞清淡隽永,身上玄衣却幽沉矜贵。
辰王,周安霖。始皇帝嫡子,曾经的太子殿下。
「辰王殿下。」李煜皱眉「您竟归京了。」
「镇国将军骤然离世,本王奉王命归京悼唁。」
周安霖淡扫李煜一眼,将目光落在了玖儿身上。
「你身旁这婢女看着倒是有几分眼熟。」
周安霖瞳底似笑非笑,李煜则是满脸戒备。
眼看两个风华绝代的男子要为争夺美人争风吃醋,我赶紧趁机开溜。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我可不想做那枉死的鱼。
我刚向后撤了一步,玄色衣袖就缠上了我的腕。
「雨夜难行,姑娘孤身一人,可与我一道同归。」
「不了,咱俩不顺路。」
辰王的好意我果断拒绝。
这货奉皇命回京给我爹奔丧,他要发现我爹头七都没过我就在街上潇洒,那我冒牌货的身份就真要烂大街了。
「我都未说自己要去往何处,姑娘怎知你我不顺路?」
被玄色衣袖缠住我后退不得,辰王却寸寸紧逼。
7、
明日是镇国将军头七,等我那便宜老爹顺利入土,我就可以跟老皇帝辞行回去找我师傅了,这种时候可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我正寻思着要怎样将身份捂紧压好,被李煜护在身后的玖儿就挺身站了出来。
「殿下如此唐突一个女子,非君子所为。」
玖儿莲步轻移,来到我跟辰王之间,为我怒责辰王。
我正觉得这妹人美心善可以好好处时,玖儿突然一把将我覆脸的面纱揭了下来。
「啊!」玖儿捂唇惊呼被我这张爬满刀疤的脸吓得泫然欲泣「你的脸。」
「将军府家的丑女儿!」李煜皱眉冷哼。
「……李家公子,好眼力。」
这眼力真是好得我想问候他祖宗。
花容失色的玖儿往辰王那头猛缩,辰王垂眸拨了下衣袖却变成了我朝他跌去。
「本王正要前往将军府悼唁,既姑娘是将军府小姐本王自当与姑娘同归。」
辰王大约是怕我吓到京城的街坊邻里,身上披风一扬快速将我拉上了马。
身后有个身穿铠甲的护卫跟了上来。
那名护卫身长八尺、身形魁梧,一眼看过去就觉得身材贼棒,除了那张脸稍黑一些,倒是哪哪都好。
「王爷你这护卫我看着十分眼熟。」
见我一直盯着护卫猛看辰王不悦地抿起了唇。
「如何眼熟?」
「跟一个曾经爬过我床榻的男宠极像。」
「那本王呢?你可觉得本王眼熟?」
「王爷风姿卓越,怎可将自己同男宠相提并论。」
我觉得自己这话回答得没有任何毛病,但辰王那货看向我的眼神却很有毛病。
难道这货想我再夸他两句?
我正准备将我毕生所学修辞用上,辰王手上马鞭一扬,狂风就彻底让我住了嘴。
是夜,辰王留宿将军府。
夜空无月,星辰却甚是明朗。
莲花池边辰王一身玄衣负手而立。
「今年的莲似乎比往年落得早一些。」
路过的我吞下手中最后一块荷花糕正要离开辰王却叫住了我。
「姑娘说是吗?」
「京中莲花只开一季不似边境,王爷少时离京久居边境对这京中景致自是不复记忆。」
十年前始皇帝驾崩,胞弟继承国祚,年仅十二岁的太子授封辰王前往封地镇守边疆,自那以后沙场弯弓,醉卧白骨,远离京城。
我轻咳一声,用襦裙蹭了蹭手上油渍,开启溜须拍马模式。
「王爷生来尊贵,这见识跟阅历自是与寻常人不同,我所见的莲都只在夏季盛放,故此并不觉得今年这莲落得比寻常早。」
身前负手而立的周安霖逆着月色回过头来。
「四季不会因时代更迭而停止流转,日辉月泽星光不会因众生不同而厚此薄彼,春季耕种必要待到秋季才能收成,在这时光洪流中你我无甚不同,无尊亦无卑。」
月色下周安霖一身玄衣清冷如水,我看不清他的脸,但却觉得有莲在他身旁盛放,瞬间花开瞬间花落,静若梵禅,净若琉璃。
「过来。」周安霖蹲下身从衣襟摸出一块帕子朝我招了招手。
「王爷?」这货不会是想让我给他洗帕子吧?
我正想接过帕子,周安霖却将我的手连同那帕子一同按入水中。
夜凉如水,但水却暖若温玉。
周安霖隔了条帕子握住我的手,为我细细擦洗手上油渍。
「下次偷吃不要再将油渍蹭自己衣裙上。」
8、
跟始皇帝创立西陵又在京城作威作福十余载的镇国将军,以一种极其滑稽的方式死去,却又以一种极其庄重的方式厚敛入葬。
暮色四合,铜盆里的香木燃到了尽头,我奉密诏入宫。
金碧辉煌的奢华宫殿中,老皇帝高居宝座。
「此次收复玄门十九功不可没,不知十九想要什么奖赏?」
「十九离家甚久思乡心切,望陛下允准十九辞京归乡。」
「你不求金银财宝?只求归去?」
诛杀镇国将军是票大买卖,老皇帝没想到我竟会不提任何要求。
「春耕秋收,乡间田垄茂盛,有人在等十九回去收割。」
「既如此那你便去吧。」
「民女告退。」
我转身离开,身后帝王苍老的声音悠悠传来。
「可惜了……」
我是陛下安插进玄门的内应,也是师傅安插在陛下身边的人。
入宫、杀人、自毁容貌只为师命。
而现在我要去寻我师傅了。
离宫的道路并不平坦,我接连遇到了三波刺杀,最后一批杀手涌过来时筋疲力竭的我割破了自己的腕。
血珠如雨四散开来,凡是触碰到我血的刺客都抽搐着倒了下来。
我的血含有剧毒,这毒有师傅在我体内养下的,也有老皇帝强逼我灌下的,还有入玄门我主动吞食的。
镇国将军是我杀的,我呕的老血要了他的老命。火烧花楼、安排刺客、叫来官差都,我步步为营,只为顺理成章取他狗命。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玄门已收归囊中,老皇帝密诏我入宫就是为了将我除掉,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失血令视线逐渐模糊,我纵身一跃终是翻过了厚厚宫墙。
身后有铠甲撞击声传来,我咬紧牙关撒腿狂奔。
头顶有玄色乌云飘来似要将我完全笼罩,狂雨欲来风满城,我不知这片玄色是要将我顺道超度还是要将我彻底敲死。
高床软枕素云纱,再次醒来竟在一处清幽府邸内。
阳光跃过窗棂而入,床榻边玉冠束发的周安霖正手握一册竹简垂眸细览。
辰王?
狐裘顺宽肩滑落,周安霖侧头整了下衣襟,正好对上我看向他的脸。
「醒了?」周安霖低头将我伸出来的手放回锦衾中「我去叫大夫。」
见周安霖抽身要走我下意识用手拽他衣袖。
「等等。」
「何事?」
在周安霖探寻的目光里,我抿唇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委委屈屈的字。
「痛。」
暖意在周安霖眼底渲染开来,他勾了勾唇似有些忍俊不禁。
「先前在宫中不是英勇得很,怎么现在倒是怂了?」
「王爷怎么不说自己从前喜甜现在却喜咸了呢?」我反驳一句压低了声音「是王爷救了我?」
在老皇帝眼皮子底下救我,周安霖到底付出了什么?
我正盘算着要怎么套话,周安霖抬手触碰了下我的眉。
「是我。」明明是在向我讨债,但周安霖的神色却比谦谦公子更为矜贵,「为救你我付出了很大代价,你打算怎样偿还?」
「王爷大恩大德民女万死难报万一,若有来世定当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不必万死,也不必来世。」
难道这货想问我要银子?
不对,他一个藩王不可能比我一个杀手还穷吧?
我正百思不得其解,周安霖突然用指轻刮了下我眉心。
「跟我回边境。」
「不许再杀人。」
9、
我想了一整天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周安霖要让我跟他回边境,但我发现周安霖感染了风寒。
午后静谧,周安霖披了件狐裘倚在太师椅上小憩。有风从窗外灌入,周安霖手指一松手里的竹简掉了下来,我伸出手去凌空一抓,将那竹简稳稳握在手中。
周安霖生得极好,那是一种跟李煜截然不同的好,我说不清两者的差别具体在哪,但我觉得真正的美男子就该像周安霖这样。
「在想什么?」头顶有声音响起。
「都说镇国将军好男色,你说辰王这种美男子他怎会轻易放过,难道……」
「难道什么?」
「辰王小时候长太丑?」
「本王长得丑?」
突来的自称吓了我一大跳,我抬头正好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眸。
「王爷!」我吓得直接破了音,「我去看看药熬好了没。」
我想走,骨节分明的手却扣住了我的腕。
「你还没回答本王的问题。都说你好男色,所以你没瞧上本王是因为本王长得丑?」
「王爷说笑了。」我脸上的笑容逐渐有些把持不住,「您要长得丑,那我就该直接自我毁灭、回炉重造了。」
「那你为何不愿跟本王回边境?」
「王爷身份尊贵,愿为王爷效力者万,愿为王爷为婢者万,愿为王爷为妾者万。民女资质平庸,不敢妄图高攀。」
「本王明白了。」周安霖点头。
「谢王爷成全。」
我正要跪地拜谢,周安霖却突然俯下了身。
「为妻者仅卿一人。」
温热的气息擦掠过我耳畔,我吓得落荒而逃。
周安霖竟说要娶我,他一定是病坏脑子了!师傅柜子里宝贝药丸很多,我得赶紧回去偷偷摸几瓶。
城外村落,池中荷花悉数落尽。农家小院内,秋杏砸在地上留下一个个或深或浅的坑。
我推门而入,一阵灰尘扑面而来。
师傅素喜干净,怎会让自己的住处蒙尘至此?
我推开师傅藏药的柜子,摸出一个瓷瓶藏入袖中。
瓶子被取走后一张纸条露了出来。
「奉王命,杀辰王。」
这是……
师傅的字迹!
10、
我心绪不宁地出了院子,恰好跟院外一个身穿甲胄的高大男人碰了个正着。
这男人是周安霖的贴身护卫裴然,周安霖入城那日大雨夜我跟他有过一面之缘。
动荡的情绪令我体内毒素翻腾,我颤抖着手摸出藏在袖子里的瓷瓶倒出一颗药丸吞下。
「小姐。」裴然轻声唤我。
王府里的人都唤我姑娘,仅他喜唤我小姐。
不远处一对赏杏璧人踏着杏叶缓缓而来,见到灰头土脸的我,女子故意拨弄了下自己脑袋上可以亮瞎人眼的大金簪。
「少爷,这位将军府的小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我们帮帮她好不好?」玖儿抬手抹眼睛,眼泪说掉就掉。
美人垂泪若牡丹凝露确实令人动容怜惜,但这散发恶臭的食人花可就不一样了,毕竟粪坑修葺得再好它也还是个粪坑。
玖儿想当圣母我却不想陪她演这出接受救济的戏。
我撇了撇嘴角转身就走,但我才刚踏上浮木桥,小碎步跑来的玖儿就拽住了我。
「方才那些话并非是在轻贱小姐,若令小姐有所误会,玖儿在这给小姐赔礼道歉。」
玖儿红了眼眶膝盖一弯作势要给我行礼。
我本就因玖儿这娇滴滴的模样憋了一肚子火,现在见玖儿想借行礼这动作跌入河中,我当即毫不犹豫地踹了她一脚。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四溅。
河水里玖儿大呼救命,我却冷眼看着翘起了手。
「你才小姐,姑娘我是你姑奶奶,剽了老娘东西还想暗算老娘,你个冒牌货能不能要点脸。」
我拍了拍衣裙要走,李煜却大步向前。
「为何?」李煜一副要吃人的可怕模样拦我去路。
「李家少爷想问我为何如此恶毒吗?」我笑得花枝乱颤伸手扯下覆脸面纱,「丑人做恶事,戏本上不都这么写的?」
李煜扬手朝我挥了过来!
却是一把扯开我的衣襟。
「为何不告诉我,你才是我要找的人?」李煜眸光颤抖地紧盯我左侧肩胛骨。
在那有个无法消弭的疤痕。
「告诉你,你有多尊贵我有多卑贱吗?因为你是少爷,所以活命的机会便只能留给你?而我是下人,所以我便只能活该等死?」
当年府中突遇巨变满门被屠,救人者只能带一人离开,李煜说他是少爷,他跟救人者先走,离开时他让我藏好,还说会回来寻我,但他那次一走就再没出现过。
那是我第一次被李煜放弃,在生死攸关时刻。
「我试过回去……」李煜的声音隐忍又克制,「但我找不到回去的路。」
他曾几次出去都被人抓回李府,那日大雨夜他从狗洞爬出一路向西,穿过小巷跑上山林,山路难行,他失足滚落,磕伤了脑袋,也忘记了她。
「抱歉。」
李煜还了我一个拖欠许久的道歉。
「是少爷回来晚了,玖儿可还愿回到我身后?」
李煜朝我伸出了手,但那手却被一截玄色衣袖直接挥落。
「放肆。」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为我拢好被李煜扯开的衣襟。
「冒犯本王妻,李公子这是藐视本王还是藐视天家威仪?」
周安霖声色俱厉、神色迫人,见他如此模样我第一次体会到了旁人口中的王。
从前是我被李煜接连放弃,这一次却是我放弃了李煜。
旧时府邸已毁,十年生死两茫茫,谁又能仰望谁的背脊不问世事。
11、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面色不好,周安霖扣住我的腕想为我把脉。
「王爷什么时候竟学会号脉了?」
「这两日。」
「只学了两日?」我瞠目结舌地看着周安霖,就怕他直接来个误诊说我命不久矣。
我正害怕着周安霖这个临时抱佛脚的庸医,他就面色凝重地抱住了我。
「本王不会让你有事,这一次本王一定能将你护住。」
还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怕周安霖这个庸医再说出什么不吉利的话,我赶紧推他下车给我买糕点。
周安霖一走我当即捂住嘴巴呕出一口黑血。
马车外有交谈声传入车厢。
「裴然你在看什么?」
「王爷画的谱。」
「王爷这种猛将竟会画棋谱这玩意?」
「王爷自幼聪颖,师承前首辅陈司空。」
「嘘,不要命了你,竟敢提陈司空这号人物。我听人讲那陈司空当年藏匿谋逆文书,满府被抄,就连府中看门狗都没被放过。」
「江水后浪推前浪,都说那陈司空满腹经纶,当年若不是王爷发现谋逆文书中的秘密只怕真会让那陈司空逍遥法外。」
「这世上如王爷这般的人物有几个?恐怕仅王爷一人矣。」
颠簸的马车里我连呕了好几口黑血,难受得十指紧缩。
这两人说八卦就不能好好驾车了吗?真是颠死老娘了。
周安霖将糕点买回来我已清理干净手上血迹,见车内窗户大开周安霖下意识眉头一拧。
「王爷买了什么好吃的?」我将脑袋凑过去挡住了周安霖正欲关窗的手。
「荷花糕。」周安霖捏出一块糕饼却跟我隔开了一段距离。
甜味蹿入鼻端,我刚上前捏住糕饼,周安霖就动作极快地将那窗户关了起来。
声东击西,狡猾!
我气恼地将荷花糕整块塞入口中。
见我如此周安霖笑得无奈。
「这么喜欢荷花糕?」
「金莲渡佛陀,人家都说吃什么像什么,我吃那么多荷花糕,说不定哪天我能变得跟荷花一样漂亮。」
我顶着那张满是刀疤的脸,笑得满脸自信。
回到王府已是日暮黄昏,周安霖问我想吃什么,我说要吃烤鸽子。
白鸽是我亲自去鸽房抓的,由于毫无任何抓鸽经验,白鸽被我放跑了两只。
是夜我同周安霖一块吃饭,应该说我在大口酒大口肉,周安霖却在浅浅啜饮。
香喷喷的烤鸽子外焦里嫩,我吃得满嘴流油。
「王爷,边境是个怎样的地方?」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虽战火延绵,但炊烟却不曾停歇。」
「那么危险王爷还要带我去,万一死了不会连墓碑都没人刻吧?」
「同去同归,本王既领你同去,便会与你同归。」
周安霖目光灼灼,我却避开了他的视线。
「离京在即,你在京中可还有遗憾之事?」
「王爷呢?王爷生来尊贵,既有王佐之才又有枭雄之魄,像王爷这样的人可有遗憾之事?」
应该是有的吧,毕竟他曾离那个位置只有一步之遥。
12、
周安霖说要娶我第二日,他就求来了老皇帝的赐婚圣旨。
我将以镇国将军府遗孤的身份成为辰王妃。
离京前一夜,老皇帝设下宫宴为周安霖践行。
酒过三巡,周安霖佯醉起身。
「陛下,臣不胜酒力,欲携妻先行离开。」
周安霖刚将我拉起来周遭就传来一阵士兵配甲声。
有埋伏!
周安霖目光一凌,快速将桌案掀翻在地。
「陛下意欲何为?」周安霖直视首位上的帝王,漆黑的眸带上了气吞山河之势。
「自然是要取你小命。」老皇帝大手一挥,身穿甲胄的士兵就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周安霖虎拳如铁,一拳将两个士兵打翻在地,横手去夺第三个士兵手里的刀。
「莫怕。」周安霖横刀在前温声安慰在他身后的我,「本王说过,本王既领你同来,必会与你同归。」
周安霖凭借以一敌百之势力护住我向外退去,很快就带我退到了殿外。
老皇帝设宴之地位于城楼之上,在这可以将大半个皇城尽收眼底。
空中有烟火炸裂开来,只要翻过这座楼我跟周安霖就能安全离开。
眼看脱困在即我却突然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朝周安霖狠刺了过去。
「你要杀本王?」周安霖向后踉跄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手握匕首的我。
「我的好侄儿,你不会还不明白吧?」身后大殿身穿明黄色龙袍的老皇帝猖狂大笑,「十九是我的人,一直都是。那日的刺杀不过是一出接近你的苦肉计。」
「只是苦肉计吗?」周安霖唇色泛白地看着我,固执地要从我这求取一个答案。
我转了转手中匕首抿唇娇笑,「王爷还真是个好人啊,不仅对我这丑女格外照顾,还因怜悯说要娶我。王命难违,王爷既如此良善,索性今日就将性命留下,让我再立一功如何?」
「呵……」周安霖扯了扯嘴角血顺着他捂住伤口的指尖淌落,「你先回答本王,在本王面前,你是否一直在做戏,从未有过半分真心?」
见周安霖这副模样老皇帝笑弯了腰,「我的好侄儿,你还不知道此女的身份吧?此女是前首辅养女,今日以这种方式将你诛杀,便是她的提议。」
老皇帝的目光一直紧盯着周安霖,周安霖却只将目光落在我身上,「本王一直在等你开口,质问也好责难也罢,寻仇也好挑衅也罢。本王要的只是你跟本王讲一句,你回来了,如此而已。」
有凉意在周安霖眸底渲染开来,那凉意跟楼下的排排暗箭一样,冷得我骨头生疼。
老皇帝凌厉的视线疾扫而来,我哼笑一声上前一步,再次举起手中匕首。
「一个连皇位都保不住的废物话倒是多得很。」
在周安霖冷怒的目光里,我高高举起的匕首对准他心脏的位置,整把没入。
空中有紫微星流过,一闪而逝。
周安霖倒了下来。
高楼上老皇帝满意地放声大笑,「十九果然是我最利的刀。」
「刀锋再利亦需得遇明主,陛下便是十九的明主。十九恭贺陛下得偿所愿。」
空中烟火正盛,城内各处亭台楼阁有名人雅士登高望月、共赏烟火。
13、
陛下杀藩王的消息在民间传了开来,老皇帝震怒异常,下令诛杀传谣者。
一人之口易塞,悠悠众口难堵,老皇帝用他一贯的暴虐收拾残局。
但这一次,老皇帝的暴虐非但没能令谣言停歇,反倒令谣言快速传遍整个西陵。
各地藩王为求自保纷纷以清君侧之名起兵,各地藩王中以辰王的边境军实力最强,也最令老皇帝头疼。
皇城地牢内我用石子画着圈圈数日子,自我帮老皇帝除掉周安霖后老皇帝就把我关了起来。
老皇帝喜欢折磨我,但又命巫医用蛊虫吊着我的命不让我死。
「十九,朕没想到你竟会在匕首上做手脚!不过没关系,周安霖他活不过十年,朕是万岁,只要拼年龄朕一定能熬死他!」
「你就不好奇,先前那出苦肉计,周安霖为从朕手上救出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吗?朕让他以血养蛊三年为你解毒,毒蛊入体三年他便只剩十年寿命,哈哈哈!他终归要比朕早死!」
老皇帝笑声癫狂,我却嗤之以鼻。
「为我用骨血养蛊三年?老皇帝,我都那样伤他了,你觉得周安霖还有可能为我继续以血养蛊?只怕他现在已经命人将蛊解掉,逍遥快活去了。」
老皇帝以为自己是布局者,但其实真正做局的是我师傅。
我师傅是将军,这十余年买卖烟草、狂收男宠、作威作福的镇国将军。我是师傅手中的棋子,用性命成为皇帝老儿手中刀,用污名为他保护那些被皇帝老儿盯上的有才之士。
师傅以自己的死为开端,为周安霖做了一个归京理由。
药柜里师傅留下的字条是「奉王命,杀辰王」而非「杀辰王」,师傅要我在天下人面前坐实帝王要杀藩王这个事实,为周安霖做一个兴兵理由。
原来我要寻的人再也回不来了,因为那人已经被我亲手杀害。
世人皆求生,而我师傅从一开始就在推着我向死。
从城外村落回辰王府那一夜,我用飞鸽传了两封书信,一封给老皇帝,另一封给李煜。
跟老皇帝密谋如何杀害周安霖的是我,燃放满城烟火供文人雅士观赏的也是我,转动匕首按下机关救下周安霖的还是我。
我本就是个将死之人,现在这样活着,倒还多赚了几日。
那年冬日西陵境内十分不太平,老皇帝御驾亲征,李煜趁机将我从地牢救了出来。
李煜将我带回了我出生的地方。
14、
我本是城外村落农家女,因用莲蓬砸过前首辅脑袋,令他悟出选拔制度,遂被他收为养女。
我幼时跟李煜一同长大,做他伴读,同他一起学习学问。
李煜是前首辅独子,也是前首辅仅剩的唯一血脉。
从前我肩负为养父一家正名之责,现在李煜同我一起担着这份责任,但很快这责任便会成为李煜一人的责任。
我回过一趟与师傅一同住过的院落,在那我发现了师傅的秘密。
原来师母就是那位据说生下周安霖后就突然暴毙的始皇后。
我终于明白为何师傅要用自己的性命去做局,因为我同师傅一样。
李煜寻了很多大夫过来为我看诊,每位大夫看过皆摇头叹息。
我变得越来越嗜睡,很多时候伴着药味入睡,又在万虫噬心的疼痛中清醒过来。
冬雨夜,雨大且寒,李煜用被子将我紧紧裹住音色哑然。
「玖儿可有什么遗憾之事?」
「若我说有,少爷可会为我达成?」
「会。夏日雪,冬日蝉,春日杏,秋日梅,只要你想,我都会为你办到。」
「少爷既这么大方那我这愿望可要多许一些,许少了亏得慌。」我掩唇咳嗽有血顺着指尖缓缓滴落,「我还有三件未了之事,第一件,倾李家之力助他登位。」
「众所周知前首辅谋逆文书中的秘密为他所发现,你为何那么肯定参奏一事与他无关?」
「因为他是周安霖。」
我抿唇而笑,更多血淌了下来。
听了我的回答,李煜垂眸不语。
我闷咳几声继续开口,「第二件,让我以原本的姓名下葬。这一次我不再是前首辅养女玖儿,不再是杀手十九,亦不再是将军府嫡女阿玖,我只是我自己,城外村落农家女拾玖。」
失血令我的意识逐渐开始混沌。
「第三件,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杀了我。」
老皇帝让巫医在我体内种满了蛊,那些蛊虫以我的毒血为食,顺着我的经脉爬上心肺,蹿入脑部。
最后我会变成一个毫无意识的活死人。
「少爷,我从没跟你说过我初遇王爷时的情景吧?」
「那一年我失足跌落山崖,一个挺拔如松的少年救了我。他背着我顺峭壁往上攀爬,一步步带我脱离深渊、离开困境。」
「我当时就在想,这世上怎会有这么好看的人……」
一只大掌捂住了我的口鼻,有泪滴在我额上,我知道,这一次我终于可以彻底熟睡,不会再被痛醒。
「你只知那高大的伟岸少年带你一步步爬上崖顶,却不知躺在崖底的我,只能动弹不得地看他背着你,向我一步步远离。」
「因为他是周安霖,所以你信他。那我呢?你怎知我当年是将你丢下,而非将生的希望留给你?」
「不做前首辅养女,不做我的伴读,以你原本姓名下葬,失却所有你曾经存在过的痕迹,却仍是放心不下他吗?」
15、
西陵动荡第一年,各地藩王兴兵,西陵皇帝御驾亲征大败而归。
西陵动荡第二年,辰王铁骑横扫暴乱,兵逼皇城。
西陵动荡第三年,皇城破,老皇帝伪始皇帝遗诏继位一事被公之于世。
清君侧,旧帝死,新君立。
新君登位后休养生息,设屯田,兴农贸。
前首辅被旧帝诬陷谋逆一事沉冤昭雪,这位迟来了十多年的王终于还了这世间一个太平与公道。
冬雨夜,雨大且寒,王手持一柄竹伞傲然独立。
「她死前可有什么遗憾?」
「以原本名姓下葬。」李煜从莲塘后走出,「她说她不做前首辅养女玖儿,不做杀手十九,亦不做将军府嫡女阿玖。」
「她倒是走得干净。」
「你是如何认出她的?那一日见你入城,我故意带那女子出现在你面前,那女子的眉眼跟少时的她那样相像……」
「哼,她那样的人认不出才奇怪吧。」
「你恨她?」
「一剑穿心之痛如何不恨?」
「呵,恨便好。」李煜面上有几分释然,负在身后的手却紧紧蜷了起来「我命人温了甜酒,去喝一杯?我记得从前在首辅府你最喜欢那东西了。」
「孤从不喜甜。」王淡语一句,桀骜转身,负手离去。
……
时光荏苒,四季如梭。
又是一年冬雨夜,王病重,药石无灵,葬于皇陵。
王在位十年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创下盛世繁华。
王驾崩,亲族幼子继位,李煜受封辅政大臣,尘封二十余年的首辅府终是重现往日风采。
16、
千年后,有考古学者深入西陵皇陵开棺探寻。厚重奢华的棺木内,冕服、玺印、陪葬物等一应俱全,却独独少了骸骨,不知是何原故。
又过几年有考古学者在一乡间山坳发现两座土坑,据专家学者推断此乃民间夫妻墓葬坑。
考古者从坑内挖出两副骸骨若干物件及两枚石片,后经学者破译,坑内石片所书文字为死者姓名,拾玖与拾玖之夫。
(全文完)
作者:桃七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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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06 14:2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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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簪乱:深情不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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