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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我才不要做「伏地魔」的怨种姐姐(下)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54631 更新:2026-06-08 14:06:33

我才不要做「伏地魔」的怨种姐姐(下)

异次元快穿:无情女人最好命

15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尚洛儿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一个任务世界里怎么可以有两个穿书者?

要知道一个穿书者就足够把小说剧情搅得天翻地覆了,有两个穿书者岂不是要把整个小说世界都捅翻?

更何况,万一两个穿书者的任务相互冲突——那她要对付的角色中岂不是包括了她某种意义上的「同事」?

尚洛儿不得不承认她是有些慌了,她向来享受也利用「穿书者」这独一无二的特殊身份,而一旦有第二个穿书者出现,那她这种高纬度的凌驾和优势就没有了。

再说自身实力方面,虽然她早在第二个任务结束后就从大转盘那儿抽到了「我见犹怜」这一永久性技能。

有了这个技能的辅助,她在男人身上可谓是无往不利——可顾零她也不是男人啊!

尚洛儿在脑海中急呼她专属系统的代号:

「147 号!那个叫顾零的,不会也是穿书者吧?!」

「是这样的主银,规则规定:一般情况下一个任务世界一次只能进入一名穿书者执行任务」

比起平时的撒娇卖萌,面对规则性问题的 147 号明显正经了许多,尽管它此刻的声音依旧软绵绵的。

一个任务世界一次只能进入一名穿书者?

所以这个任务世界中只有自己一个穿书者没错了,稍微定了定心神,尚洛儿又忍不住去抠「一般情况下」的这个前提:

「为什么还有一般情况下?难道还有不一般的情况吗?」

「主银放心,系统间是可以相互感知到彼此的存在的,统统没有在那个顾零的身上感知到其他系统」

147 号系统说得相当笃定。

「另外主银与统统交流的时间太长了噢,会引起其他角色的怀疑的」

经 147 号这么一提醒,尚洛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确「发呆」太久了。

这时顾零和她带回来的那个青年已经坐到了客厅的脏绿色沙发上,而她搀扶着的白一诺似乎也缓过了疼劲,一双黑眸直勾勾地盯着那边交谈甚欢的顾零二人。

也许白一诺自己还没察觉到,但女人的第六感告诉尚洛儿,白一诺此刻的眼神中,嫉妒远大于仇恨。

如果那个顾零不是穿书者,就一定是重生来的,而嫉妒,可不是什么值得她高兴的感情。

尚洛儿觉得她有必要下一剂眼药了。

「那个,白一诺同学。」

轻轻扯了扯白一诺的衣袖,尚洛儿缓慢地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睛,配上刻意压低的声音显得犹豫而不安,「那个人……真的是你姐姐吗?」

被袖子上的力道拉回了注意力,白一诺一转脸就对上了少女那张白皙的漂亮面孔,对方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靠得有多近,白一诺甚至能在对方的吐息中闻见少女身上特有的奶香味。

在视觉和嗅觉的双重刺激之下,白一诺只觉得大脑有些晕乎乎,他略显迟钝地点了点头。

「其实之前我就感觉有些不对劲了。」相对地摇了摇头,尚洛儿在这个问题上意外执着:

「刚进屋的时候我就看见客厅的地板上洒满了钞票,你说是你和你姐姐吵架时她拿来撒气的……可今天中午白一诺同学你才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你姐姐既然有多余的钱可以撒,为什么不给你点让你充饭卡呢?我们又不是乱花钱,至少伙食费得要保障的吧。」

尚洛儿的声音又娇又软,偏偏说出来的话一针见血,叫下意识沉醉温柔乡的白一诺也猛地清醒了过来,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去瞧沙发上的顾零,看她有没有听见自己这边的谈话。

而尚洛儿还在继续诉说着她的疑惑,「而且她刚才一进门,竟然还……」

尚洛儿咬了咬粉嫩的下唇,仿佛连「踹」这个粗暴的字眼都无法轻易从她嘴中说出,「踹了你。」

尚洛儿深吸一口气,很明显,说这些涉及对方隐私的事也花费了她不少的勇气,「我个人觉得,当姐姐的不该这样对待自己的弟弟。」

面前少女投来的目光真诚又关切,明明外貌娇弱似白花,但给人的感觉却像是冬日的篝火,让人不由得忽略她的任何冒犯。

张了张嘴,白一诺最终只能艰难地吐出一句「不是的」。

尚洛儿的柳眉再次蹙起,「白一诺同学,逃避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尚洛儿鼓励似的牵起白一诺的手,脸颊微红但眼神坚定,「你和我说实话好不好?你姐姐她,是不是虐待你?」

16

这下白一诺彻底哑巴了。

顾零,虐待他?

从没考虑过这个问题,白一诺第一次扪心自问:顾零虐待过他吗?

或者说,顾零,对他好吗?

除了昨晚和刚才,记忆中的顾零似乎从没对他说过一句重话,以至于他此刻冷不丁回想起来,顾零对他最大的「惩罚」和「武器」也无非只是眼泪。

毫无用处的、让他越发厌烦的眼泪。

除此之外,作为他名义上的「姐姐」,顾零辍学打工供应家中的一切开销,某种程度上自己现在之所以还能正常地读书上学,靠的也全是顾零。

可他为什么从未觉得顾零对他好呢?

只是因为顾零这么做都是在赎罪,都是为了弥补她母亲的罪过,所以自己才觉得理所应当,甚至觉得她这么做还远远不够吗?

如果是这样,那为什么在昨晚顾零突然性情大变,骂了他很多恶毒的话,在刚刚顾零才像踢垃圾一样一脚将自己踹飞,而理由只是「你挡我道了」——

为什么即使这样,他也没有觉得顾零这是在「虐待」他呢?

恍惚有种以往的自己都被蒙住眼睛,一股脑在仇恨的迷雾中横冲直撞的感觉,白一诺人生第一次认真思考起了他与顾零的关系:

他们是几年来住在同一屋檐下,没有血缘的「姐弟」,同样失去双亲的他们无依无靠,在这冷血的城市里相依为命,他们之间永远纠缠着至亲的血债与血还,他们……

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和她,算是家人吗?

好似运载过量而发热死机的机器,白一诺大脑混沌,有什么感情呼吁而出又瞬间被分不清是感性还是理性的思维海浪给淹没。

从白一诺的眼中读出迷茫,尚洛儿心下不免一惊。

她原以为按顾零对待白一诺的态度,白一诺定然早就对顾零积怨已深,只要她稍稍一挑拨就能激起白一诺更强烈的愤怒,谁想这白一诺却明显一副犹豫不决的反应。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尚洛儿头脑运转得飞快。

那就是顾零重生来的时间并不长,因而白一诺才会对她的突然转变而感到无所适从。

另外,尚洛儿又猛地意识到一点,一个被拥有「上帝视角」的她忽略的一点:

如果这个顾零只是重生的,而不是穿书者,那就算她再活一次,她也依旧不知道当年白母杀人的真相啊!

也就是说,无论目前的顾零对白一诺怀有怎样的感情,她始终还是「当局者迷」,而能告诉男主白一诺真相的人也只有自己!

理清这层关系,尚洛儿长松了一口气,原本因为顾零这个意外变故而悬起的心也终于放下,那接下来她只要继续按照原本的攻略计划就没问题了。

这么想着,尚洛儿不由分说牵着白一诺的手就将他拉到客厅,打断了沙发上顾零与贺然的聊天。

「那个,打扰一下,顾零姐姐你好,我叫尚洛儿,是白一诺同学的同班同学。」

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说这话的尚洛儿下颚绷紧、语调颤抖,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很直,「有件事我想我有必要和你谈谈。」

不得不说这个尚洛儿的演技的确在线,话语条理清晰的同时也不会太超出一个初二学生该有的水平——如果没在脑海中窥听她与那个所谓「147 号」的交谈,只怕自己也不会轻易起疑的吧。

掩去眼底的思绪,再抬眸时顾零的目光直直投向茶几后的女孩,「谈吧。」

然而这一刻从尚洛儿的视角来看,却是沙发上的俊男靓女同时敛住嘴角的笑意,一同面向自己时就连那漫不经心撩起眼皮的动作都如出一辙,默契到仿佛他们是什么合作多年的战友。

被两人说不出来的气势所震慑,尚洛儿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就瞥向自己的「战友」,却见被她牵着的白一诺仍旧没有缓过神,呆呆的一双黑眸好似蒙在雾里。

这是什么猪队友!?

尚洛儿心中怒骂男主的不争气,但事到如今她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那个,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上我就注意到白一诺同学的脸色不太好,中午的时候白一诺同学更是差点昏倒,因此崴了脚,医务室的老师说白一诺同学这是饿太久了导致的低血糖。」

明明是在兴师问罪,可尚洛儿的声音却柔柔弱弱,让人听着也不觉得反感,特别是贺然,在她说话的时候上下打量了她好几眼。

察觉到贺然的注意力,尚洛儿知道这是她身上的「我见犹怜」技能发挥作用了——果然没有一个男人能逃得过她的魅力,尚洛儿越发有了底气,声音也略略提高了些:

「虽然我还不太了解白一诺同学的家庭情况,但我觉得姐姐有义务照顾好弟弟,至少,至少不该……虐待。」

顾零挑了挑眉。

「如果是白一诺同学哪里惹姐姐你生气了的话,在这里我替他向你道歉!白一诺同学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如果再这么经常挨饿挨打的话……」

尚洛儿的眼中闪过水光,她坚定地挡在白一诺身前,「不管怎样,作为他的同学,我绝不会坐视不管,即使要采取法律手段我也一定会保护白一诺同学的!」

「唔……」顾零眨巴眨巴眼睛,紧接着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原本还很严肃很热血的对峙被她这么一笑顿时破了功。

尚洛儿不禁红了脸,「你笑什么?」

「笑你想象力太丰富了。」顾零颇为无辜地一摊手,「我怎么可能虐待他,小妹妹,你小说看多了吧?」

「可我见到的就是这样!」没想到顾零不但不生气辩解反而干脆全盘否认,尚洛儿有些急了,「你不仅不给白一诺同学饭钱让他饿肚子,而且刚刚一进门你就把他踹到了墙角!」

「所以呢?你见到的、你听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相。」

顾零指了指茶几上那叠整齐堆好的钞票:

「喏,这些钱想来也是你帮我捡起来的吧,这些就是我给白一诺充饭卡的钱,是他昨晚自己闹脾气说不要还撒了一地的——怎么会是我故意不给他饭钱呢?」

「至于进门的事,我那是在保护小妹妹你啊,你倒在地上站不起身,难道不觉得难受吗?更何况有句老话不是这样说的吗:『棍棒底下出孝子』。」

朝白一诺的方向伸出手,顾零手心朝上,手指和嘴角一起勾了勾:

「你说是吧?」

「我亲爱的弟弟。」

17

嘴上客气说着「时间不早了小妹妹你妈一定喊你吃饭了」,顾零手上轰人的动作却是毫不客气。

当木质的大门「砰!」的一声关上时,屋外的一人和屋里的两人同时做出了不同的反应:

比如被摔了一脸门的尚洛儿是瞪大眼睛,不敢相信顾零就这么随意地把她赶出来了,而坐在沙发上的贺然则是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喝下最后一口水,至于猛地拉回思绪的白一诺则是一副大梦方醒的模样。

「白一诺好感度+5,白一诺好感度 60,主银好棒棒呀!」

直到听见脑海中 147 号系统的欢快播报声,尚洛儿满腔的郁愤这才稍稍缓解,虽然在男主他姐那儿碰了一鼻子灰,但好歹她这趟刷好感度的表演没有白费。

只是,这个叫顾零的重生者比她预料中的还要难对付,恼火地盯着面前仅对自己关闭的房门,尚洛儿漂亮的脸蛋不禁有些扭曲,事实上到目前为止,自己仍旧看不穿那个顾零到底要做什么。

是赎罪,是报复,还是都要?

不管怎样,男主他姐的人生故事一定绕不开男主,赎罪也好报复也罢,顾零的行动关键一定在白一诺身上——如此一来顾零的行动就与她的任务有冲突了。

从鼻腔里轻蔑地哼了一声,尚洛儿转身下楼。

人的爱与注意力都是有限的,多分给你就必将少分给她,即使有人能做到完全平分,那他平分的爱也定然不可能达到百分之百。

而她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爱,她必须得到百分之百的爱!

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尚洛儿在拉开车门的一瞬间就无比自然地梨花带雨,「呜呜,司机叔叔,请问你能送我去第六中学吗?我不小心把我的作业本落在教室里了……」

哪怕要她不择手段。

与此同时,另一边。

呈现「三角鼎力」的狭小客厅陷入了久久的沉寂。

紧抿嘴唇,白一诺的目光在门口的顾零和沙发上的贺然身上来回流转,流转好一会儿白一诺最先反应过来的情绪还是愤怒:

这个男人是谁?

再准确地说,是这个大摇大摆穿着他的拖鞋、喝着顾零给他倒的水、坐着他们家沙发的男人到底是谁?!

对上白一诺射来的敌意目光,贺然微笑着朝他举了举杯,好似会读心术一般悠悠答道,「好奇我是谁?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贺然。」

贺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是你的姐夫。」

!?

这下白一诺直接原地爆炸了。

「不可能!你骗人!你不可能是我姐夫!」

恨不能用上全身的力气大声否认,白一诺争辩得脖子都红了,「我绝对不会承认你是我姐夫的!绝对!」

「别激动嘛。」见他应激得如此厉害,贺然颇为无辜地举起双手,「我又不是要娶你,要你承认做什么?」

「你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要你娶啊!不是,你管我承不承认!也不是……」白一诺快被贺然气疯了,他小孩子闹脾气似的口不择言了起来,「反正你谁也娶不了!谁也娶不了!!」

「那怎么办,小零。」顺势一摊手,贺然眼巴巴地看向不远处鞋柜后憋笑的顾零,皱着眉头可怜兮兮得像是被雷声吓到的小狗:

「他说我谁也娶不了,那我岂不是要出家当和尚了?我要是当了和尚,你怎么办啊?」

「能怎么办?」不吃他这套小把戏,顾零还以贺然一个挑眉,「你要去当和尚,我就去当海王,到时候你孤守佛前,我左拥右抱,然后……」

「然后看是你先收了心,还是我先破了戒。」

贺然接口得无比自然,仿佛他就是替顾零说出了她未出口的心声,只是贺然此刻的脸上还挂着方才卖惨的表情,叫人一时无法分辨他究竟是在认真地玩闹,还是在开玩笑地深情。

收了……心?

提起这个字,顾零微微一怔,右手下意识地抚上胸口的位置,然而行至半路,顾零的手却是顺着脚步一把揪上了白一诺的耳朵,「在我的家里,不许大吵大闹。」

本来看顾零与那小白脸打情骂俏就很不舒服,此刻又被顾零揪住耳朵教训的白一诺更有种自己只是被顾零拿来转移话题的利用感,白一诺两手攥拳,胸中似雪球般滚动的委屈也越滚越大。

顾零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先是昨晚突然那样性情大变,接着今天又突然带回一个陌生的男人,不仅口口声声自称是他姐夫,还放言要娶顾零不然他就出家……

他怎么不知道顾零什么时候交了一个男朋友?他怎么不知道顾零马上要嫁人了?如果顾零真的要组建一个新的家庭,如果顾零真的要抛弃他了……

她也要抛弃他了吗?

像其他人一样,先是假惺惺地对他好,然后又随随便便将他抛弃……

「哭了?」

也不松开揪他耳朵的手,顾零只是漠然地看着白一诺红了眼眶,「觉得委屈了?」

死命咬着嘴唇不吭声,白一诺紧闭眼但眼泪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掉。

「现在知道哭鼻子了?现在知道害怕被抛弃了?那我告诉你吧——」顾零面无表情地收回手,嫌恶似的在空中甩了甩:

「晚了。」

白一诺整个人猛地僵住。

顾零俯视的目光平静到冷漠,「也多亏你,在昨晚你笑着对我说『你怎么还不去死啊』的那一刻,我终于清醒了——我含辛茹苦地照顾你到底图什么?图一个坚信我是仇人女儿的人真心把我看作姐姐?图一个一面靠我养活一面又恨我的白眼狼良心大发?」

「现在想想我以前真是昏了头,我不认为你把你对我母亲的恨牵连到我身上是合理的,如今我也不想再出于什么道德情理做什么『父债子偿』的傻事了。」

「简单来说,就是现在的我既没有道德也不讲情理,所以如果你还想继续留在我身边,留在这个家,你就必须学会用付出换取回报。」

顾零指向清清冷冷的厨房,「劳动。」又指向茶几上整齐堆放的钞票,「报酬。」

顾零最后指向自己,「老板——懂了吗?」

18

顾零现在在犹豫一件事情:

她到底要不要将尚洛儿的事告诉贺然。

不管还呆愣在客厅的白一诺,顾零领着贺然就进了她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今天的第二扇门,不过这次,门外的一人是白一诺,而门内的两人只剩下她与贺然了。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闺房这么私密的地方,顾零并没有打算和贺然发生点什么奇怪的故事,而顾零这么做,一面是为了再气白一诺一次——

不知为何,每当她气到或惩罚白一诺的时候,顾零都会由内而外地感到一种舒爽。

那感觉,就仿佛自己体内还住着另一个「小粉丝」,只要她帅气地惩罚白一诺,那个小粉丝就会高兴地为她欢呼呐喊擂鼓助威。

至于另一面,就是顾零一直有种冲动:她想将她现在知道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贺然。

顾零最先以为自己是压力太大幻听了,接着又怀疑过她是不是会了什么「读心术」。

然而当脑海中的女声与现实中尚洛儿的声音重合后,顾零就清楚地意识到,她能读取且只能读取的,只有眼前这个尚洛儿与她称作「147 号」系统地意识交流。

男主、男主姐姐、女配、系统、任务、小说、重生、穿书者、任务世界、角色、好感度……

顾零时刻捕捉且消化着窥听见的关键词,而由这些关键词组成的信息却达到了电影都不敢这么拍的玄幻程度——

她所在的世界,似乎只是一本小说,而她顾零,只是小说中的一个配角,作为小说男主白一诺的姐姐的这么一个配角。

至于那个尚洛儿,似乎是什么「穿书者」,来这个任务世界做任务的穿书者。

联系起她最后听见的那句「白一诺好感度+5,白一诺好感度 60,主银好棒棒呀」,顾零推测,不出意外的话,尚洛儿的任务就是要把白一诺的好感度刷到满分 100 分。

简直跟恋爱攻略游戏一样。

顾零讽刺地想着。

毫无阻碍地吸收完这些彻底颠覆她原本世界观的理念后,顾零对自己这种超乎寻常的接受能力都感到有些意外,也难怪尚洛儿会一会儿怀疑自己是穿书者,一会儿又怀疑自己是重生的。

但很可惜,她既不是穿书者也不是重生者,趁着尚洛儿与白一诺窃窃私语的时候,顾零迅速将自己的内心和记忆都擦得如明镜一般清晰亮堂:

她的记忆绝对完整,也绝对不存在「重生」这一说,而所谓「穿书者」在她二十一年的阅历中更是闻所未闻。

即使如此,顾零内心的明镜上仍旧遗留一点小污迹,那就是如果她所在的这个世界真的只是一本小说,如果她顾零真的只是一本小说中连主角都算不上的配角……

那她和她的存在到底算什么?

这也是顾零为什么那么急切地赶走尚洛儿,急切地跟白一诺交代规矩,急切地把贺然单独拉进卧室——她胸膛里淤堵的不安和疑惑实在太多了,她急切地想要向一个她能信赖的人倾诉。

而第一个浮现在顾零脑海中的人就是贺然。

这真的很神奇,明明她与他才认识不到一天,明明她除了他的名字以外一无所知,可这一刻的顾零就是想无条件地完全信任贺然。

如同战场上将自己后背完全交给对方的战士。

可,为什么呢?

她明明也算小心谨慎的人,也许她不该这么鲁莽地相信直觉,她应该再稳妥周全地考虑一下……

「你可以试着多信任我一点的。」

她可以的。

「贺然。」顾零抬手拽住贺然的卫衣帽子,「你知道『穿书者』吗?」

藏在卫衣口袋里的手一下子攥到极致,贺然慢吞吞地转过身,但那双偏灰的眸子里却盛上了星点的光,「你,想起来了?」

她想起来了?

顾零不由得皱眉,什么叫她想起来了?难道她真的忘记了什么?

从顾零的皱眉中读出些端倪,贺然眸中的惊喜略微一暗,可他还是执拗地指向自己,「在我回答你的问题之前,你先回答一下我的问题:我是谁?你与我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怎么,难道失忆还会传染?

顾零不明所以,肯定的答案也被她说得有些犹豫起来,「你是……贺然?我们今早才在咖啡店认识的?」

然后就见那双不甚讨人喜欢的眸子重新黯淡回沉寂,甚至比之前还要落寞上几分。

「这样么……哼,你说得也没错。」微微别过头,贺然故作轻松地一耸肩,可顾零却莫名觉得他快哭了。

顾零下意识抬手想要拂去那双灰眸中的哀伤——就像抬手想要触碰天上的月亮,「贺……」

「穿书者,我知道,也知道你是穿书者,但这次你的技能是失忆什么的……」

回过头,贺然就见朝自己伸出右手的顾零僵滞在原地,漆黑的瞳孔涣散到可怕,「小零?」

「规则判断:『失忆魔咒』技能因穿书者自身因素失效」

「小零?小零!顾零!顾零——」

「规则启动:『失忆魔咒』技能强制重启」

19

顾零的身体很不好。

这是贺然早就知道的。

记得在他原来的那个世界,贺然就曾在路边撞见过顾零撑着路灯一脸煞白的模样。

那时的她整个人都几乎靠在路灯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两鬓的碎发被汗水黏在脸颊上,神情哀伤却算不上痛楚,只是莫名给人一种破碎感,仿佛风再大点就能将她轻易吹散……

然后彻底人间蒸发。

那是贺然第一次看见这样脆弱的顾零,即使在他车子靠近的时候顾零已经调整好了状态,坐上车后甚至还有力气揭露他监听的事。

于是贺然到嘴边的一句「你还好吗?」也硬生生拐成一句惹人厌的:

「你哭得很好听,我有录下来,想不想一起欣赏一下?」

只是在那之后不久,顾零就真的人间蒸发了。

顾零死了。

后来的无数夜里贺然无数次问自己,如果他当时坚持说出那句「你还好吗?」如果他能更早一点发现顾零生病的迹象,如果他对感情能敏锐也更坦率一点,那顾零她是不是……

只可惜世上从没有如果,但好在他还有一次机会。

最后一次机会。

在经历过一系列怪力乱神、近乎魔法的对话和穿越后,贺然终于明白,顾零不是身体不好——

而是那些根本就不是她的身体。

顾零只是一个被称作「穿书者」的,游荡在无数世间替不同躯壳主人实现心愿的游魂,她的喜怒哀乐完全支配于任务,她的爱恨情仇也都服务于任务。

从所谓「许愿之神」那儿得知顾零的真实身份后,贺然只是简单地「哦」了一声。

早在他与顾零第一次正面交锋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现在的这个顾零与以前的「顾零」的区别。

不过当时的他正无聊透顶,随意接受顾零异常举动的同时巴不得事情变得越混乱越有趣才好。

但如今,依旧随意接受这些诡异情况的贺然只觉得心脏一阵阵胀痛。

痛入骨髓、刻骨铭心。

痛到他的灵魂都记住了这种感觉,因而即使许愿完他穿越换了一副新的躯壳,灵魂深处也时常会回忆起那种疼痛。

果然是自作孽不可活吗,贺然自嘲地想,因为无聊他挖了一个大坑——结果最后自己反倒栽进去了。

贺然不由得也伸出手,他的指尖距离顾零的掌心只有一颗心脏的大小。

她风情万种又来去匆匆……

可他却想要她为他停留。

事实上现在的确是「停」了。

不知从何时起,面前两眼失焦的顾零就保持着伸出手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连她义无反顾走向自己时带起的衣服褶皱也凝固了——

时间,被暂停了。

焦急地呼喊戛然而止,贺然的余光迅速瞥向床头柜上的闹钟,就见那儿的秒针果然也静止了。

是「它」要来了吗?

「许愿者你好,我是 233 号系统」

像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测,下一秒,一道泛着寒光似的机械音就清晰闯进贺然的脑海:

「为了更好地与许愿者沟通并实现许愿者的心愿,本系统暂时停止了此世界的时空运转,暂定的时间不长,还请许愿者不要惊慌」

并没有表露出丝毫「惊慌」,对于这道突然闯入的陌生声音,贺然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系统?」

「或者,你也可以叫我『许愿之神』」

「不装了?」

这下贺然终于微微撩起眼皮,锋利刀刃一般的目光定格在顾零身后的半空中,「别的系统都想尽办法装神弄鬼,在我这编了好多谎话想糊弄我,你不装吗?」

「许愿者的智力与精神力数值较高,在许愿者面前撒谎完全是多此一举」

说着像是夸奖的话,可脑海中的那道机械音依旧死板,只是在被贺然盯住的地方慢慢显现出一个淡蓝色的小男孩虚影。

就见那男孩的身材纤细,眼眸微垂,白色发光的纤长睫毛挡住了他剩余的视线:

「另外,许愿者已与规则签订下献祭灵魂的契约,就算现在反悔也没有余地」

这就是明摆着耍无赖了。

若有所思地「唔」了一声,贺然的直觉准到吓人,「你口中的『规则』……其实是一个人吧。」

贺然举起右手在眼前比量了一下不远处自称「233 号」的小男孩,「身高一米三,平均年龄十岁左右。」

收回手,贺然歪了歪脑袋,神情颇具严谨的学术精神,「那个叫『规则』的人雇用你真的不算雇佣童工吗?」

「……」

「此次对话为非正式对话,并不为规则知晓,仅为本系统对许愿者的一个善意提醒」

用意念传输的 233 号闭眼闭口,稚嫩的眉眼间满是他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成熟:

「穿书者顾零在此次任务世界中附加的技能是『失忆魔咒』:她会忘记她穿书者的身份以及来到这个任务世界前的一切记忆,因而一旦规则认定穿书者顾零想起了她穿书者的身份和以往的记忆,规则就会自动判定技能失效,从而强制重启技能……」

顿了顿,始终垂下睫毛的 233 号在这一刻终于抬眸看向贺然,他眼底涌动着一抹蓝,妖冶而诡魅的蓝:

「而在这个过程中,她会非常、非常痛苦」

手握成拳,贺然冷眼看去,「你在威胁我?」

「不,是提醒,规则的执行系统无权阻止,且规则的惩罚没有上限」

如同机器人模仿人类一般学着贺然之前的动作歪了歪头,233 号用他那张最天真无邪的面孔说着最残忍的话:

「当然,如果许愿者不信,大可在穿书者恢复意识后反复尝试告知她穿书者的身份,这样许愿者就能亲眼目睹穿书者不断被规则强制洗脑,最后精神崩溃或者神经失常都有可能」

贺然彻底沉默了。

「所以你不会这么做」

见状,233 号的冰冷机械音稍微有了些起伏:

「因为你爱她」

略显诧异地一怔,贺然随即讥讽道,「你还懂什么是爱?」

「不懂」

233 号指向自己的胸口,BJD 娃娃似的精致五官无法组成任何失落或是庆幸的神情:

「这里,只有一半的心」

「一半的心?」贺然挑了挑眉,「你真的是机器人?人类如果只剩一半心脏的话可不能像你这样活蹦乱跳还啰里吧嗦的。」

「心,不是心脏,心脏是器官,心是感情,是感知人爱与爱人的能力」

说这话的 233 号又恢复了他银色金属般的生硬语调,只是捧读完这一段概念一样的解释后,233 号的视线分明移向了身边静止的顾零:

「至于她……」

「她?」

再次对上 233 号投来的目光,即使对方依旧面无表情,可贺然却分明从他那双冰冷的蓝眸中读出些许高高在上的怜悯与讽意。

那也是贺然第一次看见 233 号张嘴,第一次听见他真正的声音:

「她,没有。」

20

头疼。

顾零明明记得她好像要跟贺然坦白什么来着,然而她才喊了一个「贺」字,就觉得大脑被雷劈似的炸裂得疼,视线涣散整个人也登时失去平衡,伸着手就直冲冲扑进了贺然的怀里。

「喂,老女人,你投怀送抱得有些太刻意了。」

头顶慢悠悠传来贺然那略显沙哑的声音,「还说你对我没有非分之想?」

「……」

要不是头痛之后还伴随着头晕的症状,顾零真想当场朝着贺然的下巴来上两拳。

但不得不说贺然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明明年龄不大,可他身上的味道却让人莫名想起夜雨后蒙上微凉水雾的古树,沉静稳重又清凉幽然。

顾零下意识地把脸又往贺然怀里蹭了蹭,引得贺然身子一颤。

紧接着顾零就感觉自己被稳稳抱住并转移到了床边,坐到柔软床垫上的顾零头脑随之放松了些,又靠着贺然休息了一会,顾零这才能够自己坐直身子。

结果这一抬头,顾零就撞见了贺然那向下的视线,就见他正直勾勾地盯向自己……

的胸。

顾零的脸当时就黑了。

「嗯……」贺然客观评价道,「一点也看不出来。」

顾零抬手给贺然来了一个上勾拳。

她的力道不大,但贺然却是极其配合地向后一仰倒在床上,「啊,被打败了。」

这下顾零是又好气又好笑,「别闹了。」她推推躺床上装死的贺然,「快起来,我有正事要和你说。」

「我不。」这么说着,贺然干脆还闭上了眼睛,「我被伤到了……没亲亲就起不来。」

没想到贺然竟会说出这种话,顾零微微瞪大眼睛,恰好瞥见贺然因为躺下动作太大而露出的那一节腰,细看去果然如他之前自夸的那般「白白滑滑还有腹肌」。

顾零眨巴眨巴眼睛。

所以,这又是猫咪的诱惑?

那他这次真的诱惑成功了。

脱下拖鞋,顾零转身爬上床,凑近贺然脸颊时头一次认真描摹起了他的五官:

平时都藏在刘海里的眉毛杂乱但还算规矩,撩起来看人总显得淡漠的单眼皮现在闭着却意外地乖巧可人,过于笔直而被单眼皮压过存在感的睫毛这样看起来还是挺长的。

皮肤和鼻子都很优秀,特别是鼻梁,挺而不翘,标标正正的好似仪仗队的兵哥哥,至于那动不动就爱抿起来或者嘲笑人的嘴唇……

脑海中描摹的笔突然一顿,顾零触电似的收回目光,与此同时她感觉自己的体温也急速飙升。

她这是在干什么?

「怎么,好看吗?」

祸不单行,贺然悠悠的声音随之传来。

一句本能挑衅的「不好看」才到嘴边,循声望去的顾零就对上了贺然那双睁开的灰眸。

不,也不能说是灰眸,这个世界的人普遍黑发黑眸,贺然的眸子自然也是黑色的,只是在一些角度配合上一定的光线,他的眼底会呈现出一种特别的灰……

或者按照顾零的真正想法,她总觉得贺然的眼睛像是被洒进了银河的碎片,因为贺然性格的原因,他眼中的银河又总是被一种深灰色的大雾蒙住,看不透摸不清仿佛在等待什么人深入。

「嗯,挺好看的……」

顾零说得有些出神,目光更是梦游似的飘向贺然的嘴唇,「亲起来的话……一定更好看。」

!?

胳膊撑在贺然的头边,顾零撩起左耳的发丝就慢慢俯身。

呆了一呆,贺然几乎是「蹭」地一下弹起来,不顾撞到顾零鼻子,贺然整个人就跟受惊的黑猫一般疯狂往后缩,直至退到床的另一边。

「唔!」被这一撞痛得眼泪都飙出来了,顾零捂着鼻子骂人的声音里都带着哭腔,「贺然你发什么神经?!」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保持着随时逃跑的姿势,贺然瞪着眼,脸红成了番茄,「你你,你干什么?!」

「哈?」顾零眼泪汪汪,气势汹汹:「不是你让我亲你,不然你就不起来的吗?」

「我,我就是说说!我又不是睡美人真要人亲才能起来!」贺然红着脸也不甘示弱。

「你说说就说说了?你说说我就真信了!我不管,今天老娘还非亲不可了!」

「你干什么?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

厨房距离顾零的房间最远,白一诺有心要听顾零与贺然的闺房密谈也听不见。

现在炉灶一起油烟机一开,白一诺能听见的除了「轰隆隆」的噪音以外,就只有他自己混乱的心声了。

很小的时候白一诺就会烧饭了,毕竟自从记事起,他的记忆里就没有「爸爸」这么一号人物。

妈妈还在的时候白天也要外出工作,只能留他一个人在家,如果不想饿到肚子痛,他就必须学会怎么自己搬来小椅子,怎么自己做饭给自己吃。

久而久之,家中包括妈妈的饭都由他承包了,反倒是住进干妈家后他才一次锅铲也没拿过。

耳朵还火辣辣得疼,如今早就不用小板凳的白一诺动作生疏地往青菜鸡蛋汤里撒了一点盐,拿勺子舀了一口尝尝咸淡后又补撒了一点盐。

以往的顾零每天总是会很早起来,准备好早饭后又把中饭和晚饭都烧好放进冰箱,这样她白天晚上出去打工,自己在家饿了只要把饭菜拿出来热热就能直接吃了……

吃力地将一大锅青菜鸡蛋汤倒进碗里,白一诺忍不住去想,所以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对于顾零,他以往的确是仇恨大于感激,或者说,压根就没有感激。

白一诺始终记得那天妈妈打给他的最后一通电话。

电话里妈妈的声音像是一下子老了几十岁,她说,妈妈要走了,你干妈为了救妈妈杀了人,妈妈会替干妈顶罪,这是妈妈的决定,你不要说什么……

她还说,一诺啊,妈妈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最大的错事就是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来,现在妈妈要走了,以后你跟着你干妈,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啊……

站在昏暗凄冷的客厅里,白一诺把汤端到桌上又慌忙拿手背蹭去眼泪。

所以妈妈是替干妈顶罪的,就算是干妈为了救妈妈才杀了人,就算是妈妈自愿替干妈顶罪,但每每想起妈妈最后是无依无靠病死在狱中的这一事实,白一诺还是无法抑制住心中滔天一般的恨。

爱屋及乌、恨屋及乌,就算顾零如她所说不该被牵累到「父债子偿」,可他也依旧无法不怨恨这个眉眼与干妈有八九分相似的「姐姐」。

但现在,顾零变了,她被自己的恨伤透了心,正式与他划清界限,甚至……

白一诺望着桌上的两菜一汤以及那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糙米饭,下巴、小腹以及耳朵处隐隐传来的余痛让他又不禁想起当时的恐惧与愤恨。

现在如他所愿,他和她真的成彼此仇恨的仇人了。

拳头攥起又松开,白一诺深呼一口气。

但这就是他希望的,对,这就是他所希望的,没有虚假的姐弟情深,只有真实的利用关系。

不管怎样,等他成年自立后,他们就分道扬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吧。

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最终还是攥紧,右手上才烫伤的地方顿时传来撕裂的痛,白一诺勉强调整出一个冷漠的表情,擦擦手就准备过去叫顾零出来吃饭。

然而白一诺距离顾零卧室门口还有三四步,就听门内忽然传来「咚!」的一声撞击声响,随之而来的还有顾零与贺然的模糊争吵。

!?

莫名想起昨晚顾零说得她差点被强迫的事,白一诺心脏狂跳,想也不想就冲过去撞开老旧的卧室门,「顾零!」

结果就看见卧室里,顾零正掐着贺然的脖子把他摁在墙上,而贺然靠在墙上脸颊涨红,右手还拼命捂着自己的嘴,一副誓死不从的模样。

「……」

白一诺默默关上门。

他,他还是再去炒一道菜吧。

21

自从昨日的「卧室强吻闹剧」之后,顾零就再没被贺然正眼看过。

不是睨、就是瞥,再不然就是飞快地扫一眼,按时接到顾零和俞幻桃上车后,贺然更是一声不吭地一脚油门踩到底。

平时半个小时的车程愣是被贺然压缩到 10 分钟,赫然一副送瘟神的架势。

站定在惊慌逃窜的汽车尾气中,俞幻桃看向身边顾零的眼神中分明写着「你把那个小帅哥怎么了?」的惊疑不定。

「没什么。」顾零解释道,「他就是害羞了。」

俞幻桃:「……」

你确定他这是害羞了不是害怕了?

对于自己昨天在卧室里耍流氓一般的「劫色」行为,顾零事后也深刻反省过了:

她应该不是什么好色之徒,只是昨天的气氛烘托到那,顾零总觉得她不亲贺然一下都不好收场。

另外让顾零万万没想到的是,贺然这牛逼轰轰的黑客,平时说话又损又毒,偶尔嘴里还跑跑火车。

结果他在肢体接触上却青涩得好似情窦初开的小孩子,只是拉拉扯扯几下贺然的脸就已经红得冒烟了。

回忆完毕,顾零愧疚又不解地摸摸鼻子,「但是昨天我也没真亲上啊,他这么害羞做什么?」

俞幻桃:「……?」

所以你昨天到底对人家干了什么?!

虽然十分好奇顾零跟那个样貌气质皆上品的小帅哥的关系,但顾零不主动说,俞幻桃也不会多过问,她挽着顾零的胳膊大步走进书店,聊起早上的面试,俞幻桃到现在都还有些余愤未平:

「真的,刚才要不是小零你拽我一下我真的差点跟那个姓耿的八婆打起来了!」

俞幻桃瞪着凤眸,忿忿地朝空气挥舞拳头,「不就是个开咖啡店的拽什么拽?老娘出来混的时候她还在学校里背 ABC 呢!品头论足完我,还要品头论足我男朋友,她也不瞧瞧她那张臭脸以后有谁敢娶?!」

顾零只能讪笑。

两头都是对自己有恩的姐姐,俞幻桃受她牵连,虽然嘴上说与她无关但俞幻桃的工作终究是因她而辞。

而耿慧虽然嘴不饶人,但那天将她与贺然一同赶出咖啡店后耿慧还是让她照常来上班,并没有计较她迟到又旷班的行为。

与此同时,似乎是因为贺然那天在咖啡馆的一闹腾,收银台的那个实习生第二天就辞职了,如此一来俞幻桃正四处找新工作,而耿慧也贴出了急需收银员的招聘广告。

一个找工作一个招员工,顾零的本意是正好牵线搭桥来个一箭双雕,谁料她这两个性格分明的姐姐一碰见就好似那火碰上了冰,两人话不投机是相互踩雷以示「尊重」:

先是耿慧冷笑着「亲切问候」了送俞幻桃来面试的男友,说他贼眉鼠眼、心术不正,直接气走了俞幻桃的男友。

于是俞幻桃当场就火了,也不管什么面试不面试立刻还击说耿慧尖酸刻薄、蛇蝎心肠,长得就是一副嫁不出去的剩女脸……

后来若不是门外的顾零听见里头动静不对,连忙进去拉出已经撸起袖子的俞幻桃,只怕这两个姐姐能把对方的皮给撕下来一层。

夹在两个她最敬爱的姐姐中间,好心办了坏事的顾零心里不好受,「桃子姐……」

没多少这种调节女性关系的经验,顾零努力措辞,「其实,耿店长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人并不坏……」

「Stop!」可惜俞幻桃这人就是认准喜欢一个人哪哪看她都顺眼,反之认准讨厌一个人就哪哪看她都不顺眼的脾气:

「在小零你眼里有谁是坏的?老娘就是看不惯那姓耿的清高样,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自己三十多了没男朋友就看不得别人男朋友好!」

眼看顾零绞尽脑汁憋得脸都红了,俞幻桃知道她为难,宽慰似的拍了拍顾零的背,「好了不说这些了,你中午就休息两个小时,咱们买完辅导书还要去吃饭呢。」

说着,俞幻桃牵起顾零的手就把她拉到精品辅书区。

俞幻桃大手一挥,八九十块一小本的辅导书在她眼里仿佛跟菜市场的大白菜没什么区别,「小零你看你需要哪些,姐都给你包了!」

知道辞职后俞幻桃的经济条件也不乐观,而且她正预备年底与男友的婚礼,顾零哪能要俞幻桃付钱,连连摆手道,「不用了桃子姐,我身上有钱,从……」

花皓瑜那里坑来的。

还想在俞幻桃面前维持住她乖巧小妹妹的角色,顾零生生刹住后半句话,改口道,「从银行里取出来的。」

「欸,小零你拿姐姐当外人是吧?」

俞幻桃假装不高兴地拍了一把顾零的手,「我这叫教育投资!等你以后通过帝选了,姐姐我可是要连本带息地让你请客请回来的!」

「那好吧。」不忍再辜负俞幻桃的好意,顾零抽出两本最基础的辅导书,「这两本就好。」

「好什么好。」俞幻桃凤眸一瞪,「真当老娘是傻子不成?我虽然没读过几年书但我也好歹知道帝选有五个模块,你就拿两本书存心糊弄我是不是?」

「我真没糊弄你桃子姐。」顾零哭笑不得,她摊开手中的两本书,「文学、政史、策论这三门偏文,是我的强项,我去图书馆里借着看几遍就会了,只有数理和心理这两门涉及理科,我才要买教材辅导深入学习一下。」

「真的?」俞幻桃半信半疑,「我告诉你读书这事可不能将就!小零你真的不是为了给我省钱才编谎来骗我吧?」

顾零刚想开口让俞幻桃放心,说她有一种独特的学习方法,就听旁边忽地传来一丝漏气似的嘲笑:

「切,还真的假的,背着唢呐坐飞机,大话都吹到天上去了。」

循声望去,却是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副粗框眼镜的矮瘦男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最护短的俞幻桃登时就炸了,「你说谁吹牛皮呢?有种你再跟老娘说一遍!?」

踩着红色高跟鞋的俞幻桃比那男人还要高上一个头,男人明显畏缩了一下,但那薄到只剩一层皮的嘴唇还在喋喋不休,「我、我再说一遍怎么了?麻雀子下鹅蛋,只许你们说大话,就不许有人说实话了?」

22

「哈?你什么意思?」

眼线高高挑起,俞幻桃染红的指甲直指矮瘦男的鼻子,「第一天长嘴长耳朵不偷听人讲话不信口雌黄会死是吧!?」

眼看俞幻桃分分钟就要脱下高跟鞋去打人,顾零赶紧伸手一拦,「没事啦桃子姐,我不在意别人的评价的。」

顾零不说还好,这么一说俞幻桃反倒越发心疼了起来——她哪里不了解她这个细腻又敏感的零妹?要知道以前在春满楼陪酒的时候客人随口的一句玩笑都能让顾零暗自抹泪,难过三天。

只当顾零是在故作坚强不给她添麻烦,保护欲暴增的俞幻桃当真开始脱起她的高跟鞋了,「小零你不在意姐在意!老娘就是护犊子就是不允许有人说我零妹的一句不好!」

顾零心下感动,可她真的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尽管不久前她才因为咖啡馆同事王薛强的一声嗤笑而涨红了脸。

但不知怎的,顾零总觉得她现在的心态越来越稳定——或者说,是恢复稳定了。

尽管她生的理年龄只有二十一岁,可顾零却时常有种历尽千帆的平静之感,因而一般的评价与攻击也根本入不了她的耳朵。

顾零与俞幻桃这边一个闹一个拦,那矮瘦男人见俞幻桃虽然气势汹汹但终究只是虚张声势,男人之前畏缩的状态顿时一变。

他撇撇薄唇,斜眼看人,「呵呵,我就说现在的小姑娘心高气傲嘛,以为帝选有多好考呢,帝选大事,可不是你们这种小姑娘跟考官撒个娇,睡一觉就能糊弄过去的。」

越说越难听,男人猥琐的目光顺势瞄过俞幻桃丰满的身材,「而且穿这么少还来书店买什么书?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人,要我说真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

然而不待他说完,顾零一脚就踹了上去,张着嘴的矮瘦男人登时就笔直地飞出去至少三米远。

一屁股墩结结实实摔在书店的瓷砖地上,矮瘦男人痛得「哎呦!」一声叫唤。

见状,顾零隔空捂嘴一脸故作的惊讶,「诶,是个人啊?不好意思,我闻着什么这么臭,还以为是个垃圾桶想把它踹远点呢。」

说着,顾零慢悠悠几步走到男人面前,「还站得起来吗?」

顾零俯视着男人,收敛起全部友善情绪的眼神如同即将出鞘的利剑,「需要我扶你站起来吗——嗯?」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青涩的眉眼和天然的胶原蛋白显得那张脸明明温顺又温柔,偏偏此刻的她浑身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是强势又威胁。

有那么一瞬间男人甚至怀疑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柔弱可人的少女,而是一个久居高位的统治者。

头皮一阵阵发麻,欺软怕硬惯了的男人立刻怂了,捂着屁股自己爬起来的他涨红了脸,在书店其他人的旁观下,男人连一句狠话都不敢再放,一瘸一拐地飞快逃出了书店。

目送男人跑出店门,原本还打算过来说几句「要买书就快点买,不买书就别嚷嚷」的书店店员也讪讪地缩回了收银台后,顾零这才转身重新面对俞幻桃,「桃子姐……」

却见已经将高跟鞋提在手里的俞幻桃呆站在原地还没回过神,一副「你是谁?我在哪?我要干什么?」的茫然状态。

看她这样,一不小心「暴露本性」的顾零不免有些惶恐。

其实从小她就一直很希望能有个姐姐作伴,但自从有了白一诺这个弟弟后,顾零才深知应下「姐姐」这一声称呼后,身为姐姐的那个人要承担多大责任。

而俞幻桃这个热心大姐姐的出现可以说既满足了顾零儿时的心愿,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被顾零当做她唯一的避风港。

她的桃子姐总喜欢把她当成不谙世事的小妹妹保护,而顾零也很珍稀她与桃子姐的这段友谊。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顾零也没想到经历过「花皓瑜事件」的她整个人性格都发生了被夺舍过似的巨大变化,顾零担心俞幻桃突然见到她的改变后,会以为自己以往都是装柔弱来博取她的关爱和照顾。

「那个,桃子姐。」越想越不安,顾零惶恐地就想要解释,「其实我刚刚只是脚滑了……」

「我去!」然而俞幻桃却是尖叫一般打断了顾零劣质的借口,「帅毙了!小零你刚刚真是帅毙了!」

这下轮到顾零愣住了。

「看来咱们从春满堂辞职的这个决定真是太对了!」

俞幻桃一脸欣慰,「以前小零你和我老是活在男性凝视之下,为了逢迎男人的喜好就算自身性格不是那样也要装做柔柔弱弱、娇娇嫩嫩,时间久了整个人的气势就真的变弱了,真的只能位居人下了。」

重新穿上她艳红的高跟鞋,俞幻桃给了顾零一个大大的拥抱:

「没有谁生下来就是菟丝花——看到小零你有改变我真是太高兴了!」

预备的解释和理由不再需要发挥作用,顾零的眼眶突然就热了,她鼻尖发酸,心脏更是滚烫,「桃子姐……你真好。」

「girls help girls 嘛。」俞幻桃冲顾零眨眨眼睛,「我新学会的一句外国话,意思是姐姐不对妹妹好还对谁好?」

顾零抿着嘴笑,眼眶也湿润了。

这是一种什么感情?

不是爱情、不是亲情,是友情……还是什么?

这一瞬间,顾零感觉她好似那第一次接触陌生代码的机器人,在她的潜意识中人类的「善」和「好」大多都是有目的或有代价的。

例如人类爱情里的爱:我爱你,所以我对你好,目的是希望你也爱我,代价是希望你也对我好——

桃子姐是爱她吗?

也许是吧,但那不是爱情的爱,桃子姐有与她相爱的男朋友。

那是亲情吗?大概也不是吧,某种程度上她们只是共处了几年的同事。

那是友情吗?应该是吧,她和桃子姐的关系一直不错,可以说是很好的朋友,但是……

girls help girls.

多么温暖动人又振奋人心的话啊。

她们年龄不同、外貌不同、性格不同、身世不同,唯一的相同,就是性别。

她们都是目前社会上还处于弱势,且还在努力寻求真正平等的女性。

girls help girls.

被「help」相连的「girls」就好像手拉着手一般,相连着的女孩们温柔又坚强。

人生头一次体会到这种奇妙又幸福的感觉,顾零有好多好多感悟想跟和俞幻桃分享。

可偏偏就在这时,一通突兀的电话打断了顾零的感动:

「喂?」

接起电话的顾零声音里还带着些许鼻音。

「喂!」

而电话那头却是一道严厉到有些凶悍的中年男声:

「你就是白一诺的姐姐吧?我是白一诺的班主任——」

「你弟弟偷了班费,请你马上到学校来一趟!」

23

白一诺感觉他好像是在做梦。

他很聪明,所以学校里的教学与测验对他来说不过是小菜一碟,只是白一诺的妈妈生前最常叮嘱他的一句话就是「不要出头」。

枪打出头鸟,失去妈妈庇护的他更是一只任人宰割的小雏鸟。

所以每逢考试,白一诺都会刻意地把自己的成绩维持在中等偏上,这样既不至于让人察觉到他是什么「天才神童」,也不会因为拖累平均分而惹老师的厌恶。

另一方面老天也是公平的,白一诺天生体弱,后天贫乏的条件也不能让他「笨鸟先飞」,于是白一诺的体育成绩一向非常拉胯。

但不管他的 1000 米跑得有多慢,白一诺也从未经历过这样的「万众瞩目」——

惊讶、鄙夷、怀疑、不屑、轻蔑、嫌恶……

讲台下一束束目光探照灯似的刺目又恶劣,孩子与成人最大的区别就是孩子更忠诚于他们心中的感情,也更不会隐藏他们的负面情绪。

四周铺天盖地的恶意好似那滔天的大浪,而孤立无援站在讲台后的白一诺感觉自己就仿佛那暴风雨中的海上扁舟。

下个星期学校就要举办运动会,经过几次热火朝天的讨论后最终决定全班一起穿仿古服饰,每个人出两百块班费由班长收齐后统一购买。

白一诺一点不喜欢这种幼稚的活动也不想花这种冤枉钱,但他不想成为扫兴的异类也不想开口问顾零要钱,最后咬咬牙将自己快一个月的饭钱交给了班长。

学校小店里最便宜的面包只要两块五,连续几天拿面包配白水当午饭的白一诺时常半夜饿醒,也这才有了那天他从冰箱里拿冰牛奶喝,恰好碰见下班回家的顾零,以及后来他差点饿昏崴了脚被尚洛儿扶回家的一系列事情。

因此这次的运动会收班费可谓就是他倒霉的开端,即使如此,白一诺发现他的倒霉还没有结束。

为了仿古服饰的颜色选择,班上的几拨人争执不下了好几天,好不容易大家相互妥协,决定拿班费下单时,从书包里找班费的班长却突然爆发了一声近乎凄厉的尖叫:

一个班上 45 个学生,一个人两百,一共九千近一万元的班费不见了。

这个巨大的数额以白一诺目前的经济能力还无法准确估量,事实上一开始白一诺对这个案件丝毫不上心,毕竟于他而言花出去的钱等于泼出去的水……

直到班主任从他书包的最里层翻出包裹在报纸里的八千元。

九千元里的八千元。

那一刻,白一诺的大脑「嗡」地一下一片空白,下意识地反应就是这是一场梦,他做噩梦了。

可当表情严肃的班主任像拎小鸡一样将他拎到讲台上,紧接着又像审犯人一样严厉质问他剩余的一千块被他藏到哪儿去了?

白一诺这才清楚地意识到:他没有做噩梦。

他被人冤枉了。

没有人相信他。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

简单的八个字就足以给白一诺钉上死刑架。

如果他是一个家境富裕穿戴名牌的孩子,如果他是一个左右逢源受人欢迎的孩子,他的罪名都绝不会判下得如此之快。

只可惜他的家境贫寒到浮动在温饱线,只可惜他的性格乖僻在教室里几乎是个透明人。

余光中挤满了其他孩子最单纯也最热烈的鄙夷,白一诺已经能够想象到从今天起他被全班孤立甚至欺凌的悲惨未来了。

除了一句「我没有偷班费」和一句「我是被冤枉的」以外从白一诺那儿得不到第三句供词,板着个阎王脸的班主任很快就使出了每个老师的看家法宝:

找家长。

家长……么?

宛若生锈的老旧音乐盒,白一诺思维卡壳,星点的词语从脑海中冒出断断续续不成文章。

他出生起就没有爸爸,他的妈妈也在几年前死了,他的……

「姐姐?」翻看学生信息登记表的班主任拧起粗眉,「监护人怎么是姐姐?这也不是一个姓啊。」

不回答,也无法回答班主任的疑问,白一诺只是低着头,任由额前刘海投下的阴影遮挡住他眉眼间悲哀又麻木的情绪。

他根本,就没有家人啊。

最烦这种一棍子打不出半个闷屁的学生,班主任掏出手机,皱着眉念出信息栏上的名字以及其对应的号码,「顾零,13952……」

顾零。

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白一诺脑海中的音乐盒又转动了几下。

如果顾零来了,她会说什么?

她会当着全班的面骂自己是养不熟的小白眼狼,所以不管做什么都与她无关?

还是会和别人一样觉得他是个无药可救的小偷,然后再狠狠地踹上他一脚?

白一诺下意识地捂上自己的小腹。

顾零踹他时是真的踹,真的一点也没把他当弟弟地踹。

白一诺又忍不住去想,既然顾零如今对他深恶痛绝,甚至干脆不认他这个弟弟了——那顾零她还会来吗?

顾零不会来的。

生锈的音乐盒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停止了旋转和歌唱,狂风暴雨中的小船也最终被这最强的一道海浪狠狠掀翻,白一诺感觉自己整个人坠入深海一般无法呼吸。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他,没有人会帮助他。

他真的……好害怕。

白一诺茫然地垂着头,压抑的阴霾一点点覆盖上他略显凹陷的眼眸。

也就在这时,尚洛儿那甜美又动听的声音打破了班上的紧张气氛——

「老师!」

尚洛儿猛地站起身,小脸紧张得粉红,眼神却是分外的坚定,「我,我相信白一诺同学是不会偷钱的!」

白一诺猛地抬起头。

不止是因为教室里尚洛儿的话,更是因为教室外的另一道声音:

「他当然不会偷钱。」

清朗的女声随着它的主人一起大步走进教室,招摇又中二得仿佛动漫里的热血主角,顾零几步站定到白一诺身边,说得轻松又肯定:

「因为他老姐,相当有钱。」

白一诺的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

她……

来了。

24

尚洛儿在听见顾零声音的那一刻, 心脏就冷不防「咯噔」了一下。

顾零怎么来了?

尚洛儿原以为按顾零那时对白一诺的态度,接到班主任电话的顾零定会借机晾一晾白一诺,让向来躲在她羽翼下的白一诺吃吃苦头。

谁知顾零她真的来了,来就来吧,偏偏顾零来得时机又这般凑巧。

经历过多个任务世界,尚洛儿深知调动气氛和挑拨人心的重要性,而原本的一切也都按照她的计划有条不紊地发展下去:

巨额班费不翼而飞,人赃俱获的白一诺无处伸冤,在全世界都质疑和攻击他的情况下,只有她尚洛儿宛若那深渊上空的太阳,义无反顾地将爱洒向深陷泥沼的他。

这种雪中送炭一般的温暖与救赎,只怕任谁也抵挡不住。

尚洛儿甚至乐观地想,没准今天她就能让男主对她的好感度涨满,然后顺利完成这趟任务,填满 100%的进度条了。

结果正当她说关键台词的时候,顾零从天而降,瞬间抢走她的全部风头不说,现在还完全夺去了男主白一诺的注意力。

即使尚洛儿身上有「我见犹怜」的永久性技能,平时什么都不做也能吸引班上大半男生的目光——但现在即使她主动站起在人群中,也再没有男生多看为白一诺「大胆请愿」的她一眼。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张口就「炫富」的顾零身上,眼看自己辛苦推动和营造的氛围被破坏个彻底,功亏一篑的尚洛儿恨不能直接崩了人设冲上去将顾零轰走。

暗自磨了磨后槽牙,尚洛儿最终还是忍住躁动,一方面目前的她承担不起任务失败的后果,另一方面尚洛儿心中还抱有一种期待:

手持剧本的尚洛儿比谁都清楚白一诺的家境有多寒酸,不用想顾零那句「他老姐相当有钱」一定是情急之下的胡编乱造。

只是如今事关重大,无论是近一万的这个数额还是偷窃这种不耻行为都不是顾零几句话能搪塞过去的。

假若让人发现顾零是在胡扯,住在贫民窟里的男主差点连饭都吃不起了,那本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白一诺身上就更容易贴上一个「连姐姐都是撒谎精,那弟弟想来也好不到哪去」的标签。

如此一来,不仅顾零「英雄救美」的行为泡汤,白一诺也一定会愈发怨恨他帮倒忙的姐姐。

这么想着,站在原位的尚洛儿顶着一张大红脸依旧固执地没有坐下,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讲台上的顾零。

「老师你好,我就是白一诺的姐姐。」

以身隔在白一诺与班主任之间,招摇过市的顾零这才马后炮似的礼貌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也不知是谁指证我弟弟偷钱的?」顾零微笑着扫了眼全班,「我此次前来就是想按《治安管处法》追究一下他恶意诽谤的法律责任。」

被顾零这一眼扫过,原先还交头接耳的班级一下子寂静无声,个个噤声缩脖子仿佛顾零是什么前来视察的大领导。

同样没想到这个在电话里还带着哭腔的「姐姐」到跟前就变得如此强硬,开口提钱闭口提法的一看就是个硬茬。

气势上顿时矮上一截的班主任不禁擦了擦鼻梁上的细汗,「这,这倒也没有那么严重,就是丢失的班费,的确是从白一诺的书包里找出来的……」

本来搜查学生书包这种侵犯隐私的事就不太好摆到明面上来讲,心虚的班主任在顾零的注视中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与此同时尚洛儿突然冒出的那一声「顾零姐姐?」在鸦雀无声的教室里就显得格外引人注意了。

像是才认出来人,就见尚洛儿蹙着眉头目光下移,明显是一种边回忆边思考,结果不小心脱口而出的状态:

「我记得昨天我扶白一诺同学回家,当时就看见客厅的地上撒了好多钱,我数了数好像刚好有一千块……」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尚洛儿慌忙捂住嘴,终止了她的喃喃自语。

然而她这话全班都听见了。

一千块,客厅地上撒落的一千块。

客厅地上撒落的一千块加上白一诺书包里藏着的八千块等于……丢失的那九千元班费。

过分巧合的数字和过分巧合的场地登时又激起班上的一阵哗然,学生间窃窃私语的中心内容也从「白一诺单独偷窃」变成了「白一诺与他姐合伙作案」。

这下就连一直沉默不语的白一诺也张了张嘴试图辩解什么。

也许莫名出现在他书包里的那八千元真是班费,但那他家里的一千元绝对不是偷的!那一千元是他姐姐靠出卖自己……

白一诺蓦地闭上了嘴,连同着整张脸色都难看了起来。

然而面对众人的无端揣测和恶意猜疑,顾零只是简单一挑眉,「所以呢?」

顾零掏出一张边缘镶金的黑卡,夹在两指间晃了晃,「我都说了我有钱,随便在客厅里撒点做装饰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还在象牙塔里的学生兴许还不知道这张巴掌大小的黑色卡片意味着什么,但身为一个饱谙世故的成年人,一旁的班主任在瞧见顾零手中黑卡的一瞬间,后背的冷汗就下来了。

这,这不是只有政商大佬才能拥有的至尊贵宾卡吗?!

无论是谁,只要手持这张卡并获得卡主银的专属密码,在这帝国里别说什么钻石珠宝,就算你想买下几架直升机也都是刷刷卡的事。

白一诺的家庭条件班主任是稍有了解的,何况这白一诺面黄肌瘦一看也不是什么富裕人家的孩子,班主任的第一反应就是怀疑顾零这钱的来头。

但这个顾零不说气势有些唬人但至少样貌还算白净,班主任觉得像顾零这种柔弱小姑娘绝对没有那个胆子去骗或者去抢……

而事实是顾零就有那个胆子。

客厅里的一千块是花皓瑜钱包里的,她手上的这张黑卡也是花皓瑜钱包里的。

顾零甚至颇具娱乐精神地想,要不干脆把花皓瑜本人抓过来,让他承认班上失窃的这九千元班费也是他偷的算了。

但顾零只是想想。

首先她与花皓瑜目前关系紧张,花皓瑜被她下死劲吓唬了一场暂时不敢轻举妄动,而以她现在的实力防范有余而攻击不足,并不想太冒进将花皓瑜逼得狗急跳墙。

其次她这次也不是来闹事的。

「终于来了,时间刚好。」听见脚步声,顾零扭头看向教室前门,信任又自然,「我的表演结束了——」

「该你上台表演了,贺然。」

「唔,我可没有你那种表演天赋。」

散漫又讥诮的男声像是裹挟着秋日的白霜,两手插兜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的贺然慢悠悠踱进教室,在他之后还跟着几个穿白大褂抬着三台中型仪器的男子:

「所以我会用事实说话。」

即使身穿最普通黑色卫衣也难掩他身上矜贵的气质,贺然吐出粉色的棒棒糖,勾唇一笑时偏偏又显得少年般恣意,引得班上一众女生小声尖叫了起来。

「纸包不住火,也藏不住指纹。」微微撩起上眼睑,贺然扫过身旁的仪器,「指纹检测仪。」

又扫过其中一个白大褂背着的笔记本电脑,「全帝国指纹采集名录。」

最后贺然的目光落在讲台下唯一站着的尚洛儿身上——

尚洛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真相。」

25

尚洛儿感觉她好像是在做梦。

在以往的任务世界里,她碰见过身体残缺的男主,也碰见过心理变态的男主,攻略他们的过程不算顺风顺水,但不管怎样尚洛儿也从没被逼到如此紧迫的地步过——

昨天被顾零「轰出家门」后,尚洛儿直接打车去了学校,将班长收在桌兜里的九千块班费拿走一千,然后再把剩余的八千元重新包进报纸塞到白一诺的书包里。

尚洛儿的计划很简单:

伪造班费被偷的假象然后栽赃给白一诺,快速让全班甚至全校的学生排斥背上「小偷」罪名的白一诺,借此提前创造出男主被霸凌、被排斥后孤立无援的环境,达到代替女主温暖男主从而迅速增长好感度的目的。

这样一个很符合原身「恶毒女配」人设的计划虽说是临时起意,但穿书经验丰富的尚洛儿却对这种屡试不爽的「治愈文套路」有十足的信心。

尚洛儿深知由小说衍化而来的小说世界常常就是这么不合理。

比如当绿茶女配自己从楼梯上摔下去嫁祸给女主时,身家过亿的霸道总裁们永远只会「按套路」相信绿茶女配的一面之词,而不会稍微动动脑子去查查监控。

也就是说,即使这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小说中人的思维往往还受剧情局限。

所以如果小说剧情里没出现过「查监控」这一情节,那整个小说世界就不会有一个角色主动想到「查监控」这个主意。

因而当尚洛儿将班费塞到白一诺书包里的时候,尚洛儿又严谨地考虑过学校走廊监控的问题,却丝毫没有想过她会不会留下指纹、要不要戴手套……

这又不是什么悬疑侦探文!不过是个狗血又烂俗的都市言情小说罢了,遇到任何事的解决办法难道不该只有「言语感化」和「打嘴炮」这两种吗?

望向黑板前那一排穿白大褂的人以及他们搬来的特别仪器,尚洛儿神情呆滞,她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所以怎么会出现「指纹检验仪」这么高科技的东西?!

如果真的检验指纹,那包钱的报纸上肯定有很多她的指纹啊!

做贼心虚,尚洛儿下意识瞥向一片白衣中那唯一的墨色。

顾零刚刚叫他……贺然?

贺然,贺然,明明小说剧情里提都没提到过这号人物,明明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路人甲……

尚洛儿自我安慰,不会的,这是她最后一次任务了她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易暴露的,那个贺然一定是在吓唬人,所谓指纹检验仪和指纹采集名录一定都是糊弄人的!

只是下一秒,当尚洛儿冷不防撞上贺然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尚洛儿甚至有种被猎豹盯上的错觉。

一双深邃的、幽黑的,泛着偏灰冷光显得薄凉又散漫的眼眸。

尚洛儿生生打了一个寒颤。

那绝对不是被她「我见犹怜」永久技能吸引来的爱怜目光。

当你注视那双眼睛时,你会有种置身空谷一般的失重感,就仿佛他清楚地看着你,也清楚地告知你在他眼中你与路边掉漆的广告牌没什么区别。

可当那双灰眸落在尚洛儿身上时,尚洛儿却分明感到自己的灵魂被赤裸裸摆上手术台,在亮如白昼的无影灯下暴露无遗。

好似那喜欢折腾玩具的坏脾气孩童,见尚洛儿面色如纸,贺然颇有兴味一般恶劣一笑,嘴角露出一点尖锐的牙齿。

真、相。

他无声地朝尚洛儿吐出几个口型:

是、你。

宛若被猎豹一口咬在致命的后脖颈上,尚洛儿浑身一颤几乎要拔腿就跑。

然而此刻她灌铅的双腿除了颤抖完全无法动弹,受惊的大脑也仿佛那老旧的黑白电视,无论怎么换台依旧只有「沙沙」作响的雪花屏。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

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的计划了?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是自己诬陷的白一诺了?!

不可能啊,她明明是临时起意还做得滴水不漏,可这个贺然就偏偏像是早提防着她一般连指纹检验仪这种东西都准备好了……

难道是顾零告诉他的?还是说他也是重生者?

「147 号!147 号!147 号你快给我滚出来!」

26

太诡异了,这真的太诡异了。

尚洛儿在脑海中疯狂尖叫: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个贺然到底是什么人?!147 号你快回答我!147 号!」

然而脑海中的 147 号系统毫无动静,回答她的只有讲台上顾零与贺然逼供似的一唱一和。

「贺然,这个检测报告大概要多久才能出来?」

和教室里的其他人一样,顾零颇有些稀奇地旁观着在数台仪器前忙碌如搬家蚂蚁一般的白大褂们。

「一般的仪器至少需要半天,可惜我手里从没有『一般』的东西。」贺然耸肩,漫不经心的傲慢叫人莫名讨厌不起来,「最多半小时。」

「哇。」顾零也非常配合地赞叹了一声,「好厉害。」

贺然小得意地抬抬下巴。

「那个,两位家长……」

已经记不得这是他第几次擦汗了,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班主任的意料。

他原以为这会是个找来家长一起施压逼学生承认错误的正常流程,结果一下子来了这么两个硬茬,二话不说直接把科研室都搬到教室里来了。

「其实不必如此……」班主任瞟了眼顾零手中当扇子扇的黑卡,又瞟了眼贺然身边时不时向他汇报的白大褂,「咳,如此夸张。」

班主任鼻梁上才擦去的汗又冒了出来,「我非常能明白二位维护自家孩子的心,但这样闹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我们的课堂秩序,其他学生还要上课……」

「课堂秩序?」停下扇风的动作,顾零沿着余光瞥向班主任,似笑非笑,「之前你一口给白一诺定罪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讲『秩序』呢?」

「这,这不是因为失窃的班费就是从他书包里找出来的吗?」不太敢惹白一诺的这个姐姐,班主任尽量委婉表达,依旧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

「那好。」顾零转过身,「白一诺,抬起头来看着我,我问你,那九千元班费是你偷的吗?」

「不是。」头还没有完全抬起,白一诺的回答就已经脱口而出。

从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顾零,白一诺忍不住又重复道,「我没有偷钱,我可以发誓!」

顾零定定地注视着他,真诚的、信任的,不带任何偏见的注视,「以你的信誉、人格,甚至全部灵魂发誓?」

终于无法抑制住鼻腔和眼睛的酸涩,白一诺红着眼泛起水光,他的声音却更大也更坚定了,「我以我的信誉、人格,还有全部灵魂发誓!」

发誓要管用的话还要警察做什么。

班主任刚在内心嗤笑了一下顾零的天真和中二,面前的顾零就已经重新转了回来,一双清眸黑白分明:

「那么,你呢,你敢以这一切发誓,发誓你对白一诺的判决就是正确的吗?」

这下班主任包括内心都哑巴了。

他不敢。

即使他才心中嘲笑过「发誓」这种行为的幼稚,但此刻真要他亲口说出,班主任在内心深处也难免忌惮着「发誓」背后薛定谔的灵验——

万一真不是白一诺偷的班费,他发誓后真遭报应怎么办?万一呢?

他可不想因为这种事而连累自己。

何况班主任从开始就认定白一诺偷窃班费是事实摆在眼前,只要顺水推舟就很简单,懒得具体调查,也不想多惹是非再去深究所谓的真相……

从班主任面上的难堪中读出他的心声,顾零明白,无论多大的灾祸和冤屈,只要不降临在自己身上,人类都可以轻易地视之若鸿毛。

「偏见和麻烦不是推卸罪责和冤枉任何一个人的借口。」只叹息似的说出这么一句,顾零就径直走向贺然,而与班主任一同愣住的还有她身后的白一诺。

偏见和麻烦不是推卸罪责和冤枉任何一个人的借口……么。

听见这句话的白一诺总感觉哪儿被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恍然若失,与此同时,一张还带着打印机温热的 A4 纸就那么突兀地闯入了白一诺的视线。

「喂,小鬼,你清白了。」

下意识接过检验报告,白一诺仰起头,入目就是贺然那张讨厌的脸,而他的姐姐站在贺然身后,毫无留恋地背对着他,仿佛无论自己再怎么伸手也无法触碰到……

「白一诺好感度-5,白一诺好感度 55」

「哐当!」一声椅子被蹬倒,尚洛儿整个人都差点摔在后桌上。

一时间班上同学的眼睛都来不及看了,大家一面循声注意到不知为何大惊失色的尚洛儿,一面又恨不能冲上讲台,看清白一诺手中那份见证「科技改变生活」的指纹认定报告。

「白一诺好感度-10,白一诺好感度 45」

不!

脑海中再次响起的系统声音不再如往日般软糯,一字一句冰冷又锋利得好似断头台上的切刀。

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尚洛儿精致的小脸惨白到发青,勉强支撑住身子的她惊恐地盯着讲台后的白一诺。

不可以这样!

「白一诺好感度-15,白一诺好感度 30」

「白一诺!」

尚洛儿突然大叫起来,吓得周围人皆是一激灵,「我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当年的真相!你姐姐和你干妈其实是……」

「白一诺好感度-50,白一诺好感度为负」

147 号系统的机械音里终于浮现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恭喜穿书者,任务失败」

27

「147 号你什么意思?!我的任务明明还没有结束!」

「不是只有躯体死亡我的灵魂才会脱离小说世界吗?!我明明还没死!我还有把柄!我还有机会!」

「我明明可以挽回男主的好感度的!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你凭什么提前让我退出,直接宣判我任务失败?!」

被 147 号系统强行脱离任务世界,自从第十三个任务之后就再没有体会过这种灵魂抽离之苦的尚洛儿强忍着眩晕感,闭着眼就破口大骂。

浑然没察觉到此刻她的灵魂并没有如往常一般直接传送回意识空间,而是孤零零被扔在了一片无尽又浓稠的黑暗中。

「觉醒编号:973829 号穿书者

初始姓名:尚洛儿

初始性别:女

绑定系统:147 号系统

进度完成:95%」

对尚洛儿的愤怒质问熟视无睹,147 号的声音依旧凌驾在无处可寻的头顶上空。

只是与它以往棉花糖似的甜腻音调不同,念读这些的 147 号系统吐字如刃出鞘,寒森森又毫无感情。

终于意识到不对劲,还没缓过头晕的尚洛儿慌忙睁开眼睛,四周诡异的黑雾顿时争先恐后地冲撞进她的眼睛。

宛若被一桶冰水淋头,尚洛儿满腔被强行中止任务的怒火登时如炊烟四散。

怎、怎么回事?

这不是她的意识空间,这里是哪?!

「拥有技能:我见犹怜

任务分区:恋爱攻略区

精神力值:低等

智力水准:中下

耗用效率:低上

反叛潜力:高下」

耳朵里灌满了 147 号系统那冰冷又直白的数据播报,恍惚间尚洛儿甚至感觉自己好似那超市货架上,从营养成分表到生产保质期都清楚标注好,任由顾客随意挑拣选择的廉价商品。

可她是人,不是物品。

惊疑不定之外,尚洛儿又倏地一阵冒火:

「147 号!你在搞什么?你把我传到了什么鬼地方?!我告诉你这次任务的失败我绝不承认!都是因为你提前把我传送出小说世界,这都是你的错!我没有失败!」

而回应她的 147 号系统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到有些残忍:

「请保持冷静,亲爱的 973829 号穿书者,你目前的情绪数值过高,不宜进行接下来的谈话」

宛如在游乐园里撞见了脱下可爱玩偶服的工作人员,一种说不出来的陌生感和危机感蜘蛛网一般丝丝层层缠绕上了尚洛儿的心,叫她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

什么「亲爱的」,她的 147 号系统只会叫她「主银」,也从不会这样冷漠地对她说话!

「你,你不是 147 号!」尚洛儿由灵魂拟作的身躯下意识做出随时准备逃跑的姿态,「你到底是谁!?」

「我就是你绑定的 147 号系统」

147 号的话未落音,尚洛儿就瞧见上空的黑色中突然撕开一条银白的缝隙,刺目的光瞬间从中锋利地射出,逼得尚洛儿不得不举起右手挡在眼前。

「初次见面,我曾经的主人」

再次移开遮挡视线的手,循声望去的尚洛儿直接呆住了。

只见头顶无边无际的暗色中,一名漂亮到不可思议的青年虚空而立。

他眼眸微阖,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头发和睫毛都是雪白,在混沌的背景下散发出近乎神圣的光辉。

尚洛儿眼中满是惊艳,模拟出正常躯体呼吸状态的灵魂这一刻也屏住呼吸了。

在她经过的这么多小说世界里,尚洛儿敢说没有一个小说男主比眼前的青年还美了——没错,雌雄莫辨的那种美,美到好似下凡的精灵……

或者说就是神明。

它、它是她的 147 号系统?

尚洛儿难以置信地揉揉眼睛,那个自称「统统」,说话像是自带波浪号,蠢萌蠢萌只会在她脑海里撒娇卖萌的 147 号系统?

仿佛是读出尚洛儿的心思,147 号面上还是温柔笑着,可它传入尚洛儿耳内的声音却依旧冰冷到叫人的心脏都要冻住:

「为了更好地替规则完成任务,系统会根据穿书者的喜好,扮演出最能让穿书者舒适放松的人设」

也就是说,之前 147 号对她的那些「呜呜嘤嘤」都是演的,现在她面对的这个 147 号才是它真正的性格。

或者说,作为一个类似人工智能的存在,它压根就没有性格,一切都只是为了任务……

「一切为了规则」

说这话的 147 号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人性化的痴迷和崇敬:

「至高无上的规则」

终于敢肯定这个 147 号系统在监听她的心声,一直以为系统只有在任务世界,在她主动沟通的时候才会进入她的脑海进行意识交流,后知后觉的尚洛儿不禁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而且,等下,被美色蛊惑的尚洛儿又迟钝地反应过来,它刚才说「初次见面,曾经的主人」……

为什么是「曾经的」?

自己现在难道就不是它的主人了吗?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还保持着仰视动作的尚洛儿隐约在 147 号阖着的眼眸中瞥见了一丝妖冶的蓝,以及蕴含在其中的怜悯之意。

先不提那叫人起一身鸡皮疙瘩的「怜悯」,就那种蓝色,让尚洛儿第一时间想起了她意识空间里的进度条。

在进入这个任务世界之前,她的进度条就已经达到了 95%,那些亮晶晶的、闪着钻石碎末的蓝色液体占据了荧蓝色进度条的大半,远远看去就好似一株深海中被美人鱼亲吻过的珊瑚……

美丽到充满希望。

眼帘轻撩,147 号让尚洛儿更加看清它眼中的怜悯:

「在上个任务世界结束后,我提醒过穿书者,规则规定:穿书者只有一次任务失败的机会」

147 号系统重新阖上眼眸,圣洁的面孔恢复原先的不悲不喜:

「经规则审判:973829 号穿书者任务失败两次,功不抵过、罪无可赦,即将施以规则惩罚——」

「吞噬灵魂」

什么!?

吞噬……灵魂?她的灵魂?不是,为什么一上来的惩罚就是吞噬灵魂?她不是穿书者吗?她的灵魂怎么能被……

像是要用愤怒掩盖恐惧,愣了一愣的尚洛儿立刻歇斯底里起来,「147 号你疯了吗?!我是你的主人!你凭什么动我的灵魂?我不允许!我绝不允许!而且我没有失败!我本来可以完成任务的!是你故意提前把我……」

「故意」二字醍醐灌顶,一瞬间以往的一切隐蔽疑点都串联起来了。

尚洛儿瞪目欲裂,「是你……是你!是你故意的!是你故意的!」

宛若那供奉在庙堂的观音,147 号只是垂眸静默。

深陷蛛网的蝴蝶拼尽全力挣扎出一道真相的口子,尚洛儿面目扭曲,几近癫狂:

「是不是你?!还有那个顾零,那个贺然!他们是不是也是你的人?!你们联手就是不想让我完成最后一个任务!」

「不,不,也不是最后一个任务——」越深究、越绝望,尚洛儿剧烈摇头,脸色煞白:

「是那个进度条根本就达不到 100%,对不对?」

尚洛儿恨不能冲上去摇晃 147 号的肩膀,「这次的任务和上次的任务都是你故意让我失败的对不对?!你不想让我的进度条达到 100%!这就是一个骗局!你们根本就没打算让我达到什么 100%实现什么愿望——什么许愿者穿书者,都是一样的!你们根本就是要榨干我的灵魂!」

「不行……不行……」求生的欲望让尚洛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她突然开始狂奔起来,「我还不想死!我还不想消失!」

而安静浮于半空的 147 号系统也不去追,它只是漠然地垂眸望着。

望着 973829 号穿书者手脚并用,涕泗横流地跑进如深渊般遥远的一端,又从遥远的深渊另一端跑出,然后在自以为逃脱成功的时候冷不防仰头撞见它,紧接着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继续奔跑。

如此反复了至少有上百次,973829 号穿书者最终将她自己折腾得不成人形,凄惨又绝望地散成一片毫无凝聚力的惨白烟雾,一句求饶也再发不出。

噢,它垂死挣扎的小蝴蝶。

也直到这一刻,147 号系统才完全睁开它美丽又诡魅的蓝眸,温柔地微笑着,一步步走向那可怜的灵魂:

「那么,我开动了。」

「美味的穿书者。」

28

接二连三发生的事都太过波折,戏剧化到让白一诺时常产生一种他其实活在一本小说里的错觉。

包括白一诺自己在内,谁也没想到所谓「班费盗窃案」,竟然都是由尚洛儿这个曾经有些骄横,但近来乖巧不少的小女孩自导自演的——

从悄无声息地将班费塞进白一诺的书包,到不动声色地任由所有人怀疑并冤枉白一诺,最后再义正辞严地站出来,如救世主一般说些什么「我相信白一诺同学不会偷钱的」。

如果后来没有顾零和贺然,用强硬而直接的方法证明了自己的清白,白一诺想,只怕他会永远被蒙在鼓里,反而对操控整盘「棋局」的始作俑者尚洛儿感激涕零。

用班主任的原话来说,他也没想到这个尚洛儿小小年纪心机却如此深重,实在可怕。

而白一诺至今也想不明白尚洛儿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对于尚洛儿,白一诺的印象不深。

事实上不合群的他对班上的每个同学印象都不深,他与尚洛儿的交际不过刚刚开始,从尚洛儿主动对他伸出援助之手开始。

虽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但不知怎的,白一诺却打心眼里无法对尚洛儿设防,或许是因为尚洛儿身上那种惹人怜爱的气质,或许是因为从没有过朋友的他在心底其实十分渴望友谊……

可惜这段来之不易的友谊在第二天就画上了句号,白一诺就这么被他很有好感的新朋友背刺了一刀。

如此卑劣的栽赃手段被当众戳穿,尚洛儿本人在学校自然再待不下去,当场冲出教室后第二天她的家长就来学校给她办理了退学手续。

关于这件事的始末在老师学生间也沸沸扬扬地传了好几天。

据白一诺的同班同学亲口认证:白一诺的那个姐姐绝对是个「弟控」!为了替弟弟抱不平,她带着她男朋友到教室都杀疯了。

后来也有知情人传出些小道消息,说尚洛儿丑闻曝光后打击太大,回到家后整个人都跟丢了魂似的呆呆傻傻,最后家人只好把她送到医院静养,据医生说她这「失魂病」治好的几率不大。

对此结果有人拍手称快,说尚洛儿自作自受罪有应得,也有人摇头感慨说尚洛儿年龄尚小罪不至此,但不管他人怎样议论纷纷,白一诺只感到一点:

遗憾。

那天尚洛儿在教室里突然暴走喊的那一句「我知道真相!我可以告诉你当年的真相!你姐姐和你干妈其实是……」白一诺听得真切。

当年的真相?他姐姐和他干妈?

那时局势反转得厉害,尚洛儿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在别人耳里或许会被理解成尚洛儿阴谋即将被拆穿的口不择言,但听见这话的白一诺却在一瞬间醒悟了过来:

尚洛儿她一定知道些什么,知道有关顾零和他妈妈入狱的什么……真相。

只是简单提及这两个字,白一诺的心脏就不由得为之一颤,亲身经历过一次被冤之苦的他太清楚「真相」二字对受冤之人意味着什么。

「偏见和麻烦不是推卸罪责和冤枉任何一个人的借口。」

白一诺又想起那天顾零对班主任说的话。

即使至此白一诺已经隐隐预感到了什么,即使他对这种「预感」感到惶恐而不安——但白一诺还是决定去亲自发掘真相。

可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初中生,既没有人脉也没有渠道,那么多年前的事就算他夜闯警局的档案库,只怕一时半会也找不到。

而白一诺第一个想到的人,却是与他两看生厌的贺然。

白一诺还记得那天贺然是怎么挥挥手就使唤来一整个科研所的。

孩子的直觉往往最敏锐,白一诺敢断言这个贺然绝非他表现出来的吊儿郎当,也相信凭贺然的本事一定能够帮上自己……

如果自己去求贺然的话。

内心挣扎了许久,白一诺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主动找到贺然。

出乎白一诺意料的是,贺然同样注意到了尚洛儿当时的「疯话」,也早在他来求之前就顺藤摸瓜地查明了当年的一切——

原来他的妈妈不是出于义气才替顾零妈妈顶罪,他的妈妈真的杀了人,妈妈故意欺瞒干妈,以此来胁迫干妈在她入狱后继续照顾她的儿子,也就是自己。

除了不知从哪挖掘出来的物证,贺然还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一个比他大上 4 岁,名叫宣媛的小姑娘,以及一个金发碧眼的催眠师。

而这个宣媛就是当年事件发生时的唯一目击者。

被催眠的小姑娘两眼放空,吐露潜意识里的记忆时语调还有些颤抖,随着催眠师最后一个响指落下,小姑娘的目光重新恢复清明,茫然地在贺然与催眠师之间流转了一圈后,最终停在了白一诺身上。

接着小宣媛的脸就莫名有些红了。

然而这时的白一诺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原来,他的爸爸婚内出轨……

原来,他的妈妈知三当三……

原来,他的妈妈杀了他的爸爸。

白一诺只是抱着脑袋,两手深深嵌入发丝,理智随着一声痛苦而绵长的呜咽一同坠下悬崖,整个人彻底陷入了黑色旋涡一般的自我怀疑与自我厌恶当中。

他的出生是个错误,他的存在也是个错误……

他所憎所做的一切全都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两天,休克的白一诺最终被一脚踹开门的顾零送进医院抢救,苏醒后白一诺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抱住病床边的顾零放声大哭。

因为愧疚、因为感激。

对尚洛儿引出当年端倪的感激,对贺然帮他调查真相的感激,对自己还活着,顾零还活着,他还有机会能够忏悔一切,能够弥补一切的感激——

可顾零似乎并不稀罕他的忏悔和感激。

出院返校后,白一诺开始不遗余力地发挥头脑,他疯了似的争夺任何一个有奖竞赛。

奖状和奖杯流水一般流进家门,紧接着便有商家来找白一诺合作补脑产品的广告,于是代言费也如流水一般流进腰包。

可顾零却看都不看那些一眼,或者说,顾零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顾零很忙,非常非常忙。

不肯收他的一分钱,在打工和备考的空余顾零还要应付想尽一切办法讨好她的自己——以及那个阴魂不散的贺然。

记得一次在家,贺然故意穿着他的深灰色拖鞋伸腿绊他,恶作剧成功后又躲到顾零身后以「姐夫」的身份挑衅。

自己当时真的委屈昏了头,冲动地上去推了贺然一把,口不择言说了些什么「我不要什么姐夫,一个也不要!我只要姐姐,姐姐,我知道错了,以后就我们两个好好过,好不好?」

而回答他的只有顾零淡淡扫来的一眼。

不悲不喜,不爱不憎。

平静地好似在说「我不亏欠你,也不需要你的补偿,等你成年自立后,我们就分道扬镳,从此老死不相往来吧」。

分道扬镳、形同陌路,从此再无交集也再无关系。

茫然地望着那边虽然嘴上骂贺然「幼稚」,但手中还是会拉着他一起走的顾零,卧室的门「砰」的一声合上,被各色奖杯装点得金光闪闪的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人,白一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心脏被碾碎一般疼得厉害,麻木的四肢也仿佛被抽干了力气,一时间白一诺甚至连放任自己倒下的动作都无法做到。

顾零……

姐姐……

他真的后悔了……

他真的知错了……

曾经顾零对他的耐心与包容如同放电影似的一帧帧闪过白一诺的脑海。

记忆里顾零的笑容软刀子一般一下下划过白一诺的胸膛,痛得白一诺最终捂着胸口颤抖着跪倒在客厅的地上。

呜咽着「姐姐」不住地流泪,好似那咬人后被驱逐的小狗。

再也找不见欢迎他的家门。

29

并不知道也无暇关心白一诺那边曲折的心境,从贺然那儿得知妈妈与干妈当年恩怨纠葛的顾零沉默了——

不是因为内心毫无波澜,而是因为内心太过翻腾了,翻腾到让顾零有种只要她一张口,她就会失控的预感。

所以顾零只能咬紧牙关,确保除了呼吸不再有第二个动作。

她的妈妈,她柔软又坚强的妈妈。

妈妈到死都深信自己是有罪的,到死都怀着对白一诺母子的愧疚以至于不能瞑目。

而她自己,前半生无时无刻不活在替母偿罪的阴影下,为了偿还这一份罪孽,她书没读完就辍学,牺牲力气和尊严拼命打工赚钱。

可她明明很喜欢读书也很喜欢学习,她明明能有个属于自己的、灿烂的未来。

就算这几天不知出于什么缘故她的心境变化了不少,一直压在心头的愧疚与负罪感淡去许多,就算这几天她不再放纵白一诺伤害自己,好好地出了一口恶气,但……

现在才告诉她一切都是错误的,她和她的妈妈都是无辜的、无罪的……

可她的人生,已经被毁掉一次了。

就算伤口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合,可受伤的阴影却永远无法从心头抹去。

等顾零终于从坠入深海般的悲伤中回过神来时,顾零发现自己正靠在贺然的肩膀上,还把他的卫衣哭湿了一大块。

「啊,对不……」

顾零下意识就想道歉,结果脑袋刚离开贺然的肩膀几厘米就又被贺然强硬地摁了回去。

保持着这种姿势,顾零看不见贺然的脸,只能听见他的声音,如同将沉在肺腑里的气缓缓呼出一般发哑的、窒闷的声音:

「第四次。」

「这是你当着我的面哭的第四次。」

第、第四次了?

顾零有些脸热,不对吧,她怎么记得加上刚刚,她只在贺然面前哭过两次鼻子?

她有这么爱哭吗?

同样看不见顾零的表情,贺然半垂着的目光游弋,他继续说着,声音震动胸腔带着一阵嗡鸣传入顾零靠在他肩膀上的耳朵,「这四次里,没有一次你是为我哭的……也没有一次是为你自己哭的。」

贺然那话云里雾里,收拾情绪还来不及的顾零自然没工夫去细想「为自己而哭」是什么意思。

她不是为她自己而哭?那总不能是因为她体内还有另一个灵魂的残留,自己哭只是受那个残留灵魂的影响吧?

开什么玩笑。

不过靠在贺然的肩膀上放肆哭了一场后,顾零明显感觉放松多了,擦干眼泪的她又有力气投入忙碌。

从现在起,她不再为任何人而活,她只为自己而活。

首先要忙碌的就是打工。

某种程度上白一诺也算是被他妈妈坑了,所以顾零对白一诺谈不上是仇恨,比起大动干戈的报复,顾零更愿意选择忽略和无视,因而顾零果断拒绝了白一诺带有弥补意味的钱。

毕竟除了每月定期从花皓瑜那里敲诈一小笔,顾零还有她自己喜欢的工作——

因为那里有她两个最喜欢的姐姐:耿慧和俞幻桃。

没错,俞幻桃也成为耿慧咖啡馆的正式员工了。

那天顾零被白一诺班主任的一个电话叫去学校,下午她在咖啡馆的班便是由俞幻桃替顾零上的。

一方面是顾零担心她接连几天请假,就算耿慧有颗「豆腐心」也要刀她了,另一方面就是自从被贺然吓到的实习生辞职后,耿慧的咖啡店里就更缺人手了。

让顾零感动的是,俞幻桃明明那般讨厌耿慧,但在得知自己弟弟出事后俞幻桃还是二话不说就答应替她顶班,而耿慧那边在了解情况后也没有拒绝她同样讨厌的俞幻桃。

两个姐姐都为了她选择妥协。

因而顾零一处理完白一诺的事,就第一时间火急火燎赶回咖啡店,生怕晚来一步她就会亲眼目睹俞幻桃和耿慧两人大战三百回合,拆了咖啡店的惨烈场景。

结果顾零急吼吼推门而入,看见的却是俞幻桃结账,耿慧调制咖啡,两人时不时还闲聊几句的和谐场景。

张着嘴巴瞪着眼,顾零直接傻在店门口,真正成了耿慧口中的「呆瓜吉祥物」。

后来顾零才得知,原本两个姐姐确实看对方不顺眼,全是为了自己才强忍着相处。

结果当天下午店员王薛强与女朋友分手喝多了,跑到店里来耍酒疯,借着酒胆大骂耿慧是双「破鞋」、「老剩女没人要」……

然后正拖地的俞幻桃一脚就上去了。

复述这些的俞幻桃又给顾零表演了一下她是怎么「脚踹贱男」的,而顾零怎么看怎么觉得俞幻桃的这一脚和自己在书店里踹的那一脚一模一样。

都说建立友谊的最快方法就是拥有一个共同的敌人,在俞幻桃那一脚后耿慧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把醉昏头的王薛强丢出咖啡馆,冷冷放话道:

「老娘自由独立爱嫁不嫁,关你屁事!」

复述这些的耿慧也难得活泼地给顾零演示了一遍她是怎么「丢出垃圾」的,而顾零也怎么看怎么觉得耿慧的这一撸袖子,和俞幻桃面试时撸的那一下一模一样。

总而言之,冰火两重天的两个姐姐就这样不打不相识,用耿慧的原话讲,就是俞幻桃这人虽然咋咋呼呼神经太粗,但心还不算坏。

而用俞幻桃的原话说就是耿慧这娘们处着处着还挺带劲。

于是俞幻桃的工作问题也顺水推舟地解决了,工资预算下来俞幻桃当即决定提前年末的婚礼计划,说是正好赶上王子 20 岁的成年礼,在那举国同庆的日子酒店大概会打折。

帝国一向对皇嗣的身份信息保密严格,只有在其 20 岁成年礼上才会第一次向公众正式露面。

对那什么「帝皇唯一的儿子」、「帝国未来的储君」的生日丝毫不感兴趣,顾零却对俞幻桃选婚纱等事宜十分热衷。

顾零敢说她的桃子姐穿婚纱一定美到爆。

除了打工赚钱,同样叫顾零忙碌且头疼的就是帝选了。

尽管顾零有一套独家学法,用那套方法看书,自己站得很高,如同从上往下俯视知识的海洋——顾零记得,那套独特又神奇的学习方法似乎是她高二时一个王姓同学教给她的……

「可你高一就退学了。」

趴在桌边看顾零学习的贺然突然说道,「你哪来什么『王姓同学?』」

笔下的动作登时一顿,顾零皱着眉在迷雾似的记忆中绕了一圈,半晌无果之后只好一耸肩:

「嗯,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即便如此,即使顾零早起贪黑、废寝忘食地学习,优越的学习方法和刻苦的学习态度让她在几次的模考中都获得了不错的成绩,可顾零始还是对逐渐逼近的帝选感到一种惶恐和不安。

那种不安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随着日子的一天天过去越发勒紧顾零的心脏。

直到帝选考期真正到来的那一天,顾零几乎一夜未眠,走出卧室,餐桌上摆满了白一诺上学前为她准备的早餐,门口还挂着俞幻桃为她从庙里求来的顺遂符。

距离第一场考试的时间还早,顾零又打开书包重新检查了一遍考试用品。

笔、尺、准考证、身份证……

万无一失。

心脏越跳越快也越跳越重,顾零不得不再做几次深呼吸。

也就在这时,「叮咚!」一声清脆到有些锐利的门铃响起,顾零下意识起身就想去开门。

应该是贺然来接她了。

只是当顾零的右手覆盖到崭新的门把,钢制的材料将刺骨的寒意渡入掌心,顾零冷不丁打了一个激灵的同时拧门把的动作也顿住了。

「贺然?」

顾零不确定地又喊了声,「是你吗贺然?」

而门外没有回答。

30

「贺然?」

「是你吗贺然?」

久久得不到回答,未知的恐惧如弱硫酸一般侵蚀着顾零的内心。

「叮咚」、「叮咚」、「叮咚——」

门铃一声声催促,第一场考试的入场时间也逐渐压近。

按捺不住焦急与不安的顾零终于鼓起勇气,拧开门把……

然后惊恐地撞见含笑站在门前的花皓瑜,发出绝望的尖叫——

以上就是花皓瑜的设想。

堵在顾零的家门前,花皓瑜身后还跟着五个彪形大汉,个个面色不善地挤在贴满小广告的狭窄楼梯间里。

这次她绝对逃不掉了。

光是想想顾零那张小脸上会露出怎样骇惧而惶恐的神情,花皓瑜被复仇火焰灼烧多日的心就不禁感到一阵畅快。

那个贱人,之前竟敢那样对他!

回想起那天在小别墅里的惨状,花皓瑜后脊下意识地颤来一丝胆寒后手背上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磨出一个阴狠的笑。

解铃还须系铃人,这次轮到他新账旧账一起算了,他定要好好地让那个顾零感受一下什么叫「痛不欲生」、什么叫「悔不当初」!

没错,虽说当时被顾零蒙骗的花皓瑜为了保命交出了许多影响他老爹钱途的确凿把柄,但花皓瑜从未放弃过报复顾零的念头。

呵,他花皓瑜是谁?

他是天之骄子,是仅次于帝国王子的太子爷!他怎么能容忍像顾零这样卑贱的女人一次又一次地踩在他脸上?!

花皓瑜对顾零恨之入骨,而他之所以等到今天才动手,就是听闻顾零打算参加帝选。

派人调查过顾零的花皓瑜知道顾零为此付出了多大努力,也寄托了多大希望。

哼,花皓瑜不屑地撇出一个冷笑,还想知识改变命运?就她那个山鸡也敢妄想变凤凰?!

所以花皓瑜特意忍到今天,就为了让顾零体会到那种死在黎明前的痛苦。

花皓瑜计划好了,进屋后他就要将那天顾零带给他的羞辱加倍奉还!

他带来的这五个保镖无一不是折磨人的好手,如果那个顾零是个硬骨头挨得住打,不肯老实交出他的 U 盘和证据……

花皓瑜侧头递给私家保镖一个阴鸷的眼神,身旁的保镖便立刻会意地将杀伤性武器藏至腰后,又去摁了一下门铃。

「叮咚——」

顾零啊顾零,我无知无畏的小白兔,如果今天你不小心死在我的手下……

咧出一个狰狞的笑,花皓瑜双眸布满血丝,神情癫狂,就怪你自己不走运惹错了人吧!

与此同时,在监控中将门外花皓瑜扭曲表情尽收眼底的顾零默默骂了一句。

然后转手将监控视频拷贝两份,连同着之前 U 盘里的不雅视频一起打包,一份发到警卫厅的官方邮箱,一份发到了目前最热门的交流网站上。

她与贺然都是说到做到的人,自从贺然第一次来她家说要换了她家那个破门后,第二天天才蒙蒙亮贺然就带人过来砸门。

一通「叮咚隆咚呛」吵得顾零从被窝里爬出来就和贺然掐了一架。

不过今天,这扇贺然独家定制的防盗门总算发挥了作用。

隐蔽起来的摄像头将花皓瑜那张被酒色透支的小白脸拍得连毛孔都清清楚楚,而他示意保镖藏武器的动作自然也没有放过。

私自买卖或使用杀伤性武器在帝国可是头等大罪,花皓瑜有这个胆子敢来威胁她,就要做好被她大闹一通闹得你死我活的准备。

顾零不是疯子,但她也同样不惧怕疯子,不惧怕变成疯子。

时间确实不早了,顾零望着手机屏幕里贺然发来的那两个甜甜圈符号,这是之前贺然与顾零定的暗号,直接意思是:「我还活着」。

言外之意就是:「我遇到点麻烦,但不用担心,我可以自己解决」。

记得当贺然这么解释完这个「甜甜圈暗号」后,顾零不禁追问他:

「那假如你遇到点麻烦,而你不能自己解决,你会给我发什么?」

「我会发『SOS』。」贺然一顿,坦然道,「给警卫厅。」

言外之意就是:「我真要遇上危险找你这家伙也没用」。

气得顾零又跟贺然掐了一架。

指尖摩挲了一下屏幕内的甜甜圈,顾零嘴角抿直,知道贺然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所以不能如约接她去考场,顾零心下不安,但更多的还是信任,相信贺然一定没事的。

她与贺然相互信任。

最后瞥了眼监控里还在门口等她自投罗网的花皓瑜,顾零朝大门竖起一根中指:

继续等吧,白痴。

咬下手腕上的辫子绳绑起一个利索的高马尾,顾零背上书包又将两根背带调至最紧,接着她大步走进离门口最远的卧室,打开没有防盗网的窗户,一个翻身就将整个身子扒在窗沿上。

心中默念两遍「危险动作请勿模仿」、「危险动作请勿模仿」之后,顾零深呼一口气核心收紧,轻盈地在室外机与窗沿间灵活跳跃,最后从将近一米五多的高台跳下,借着惯性向后滚了一圈隐匿掉落地的声响。

拍了拍身上的灰,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顾零朝二楼扫了一眼,确保自己这儿的动静没有被发现,随后不做停留迅速跑到街上拦下一辆出租车,直达考场。

平心而论,顾零的身体素质并不好,有时连个瓶盖都要贺然帮她拧,但不知怎的,顾零对她的身手就是有种迷之自信,潜意识里感觉她有什么「武林高手」的天赋,因而顾零这才敢在二楼说跳就跳。

闯过花皓瑜这最危险的一关,接下来的五门考试相比就安全也顺利了多。

顾零过五关斩六将,奋笔疾书、飞文染翰,笔芯都差点跟纸张磨出火花。

直至最后一门考试结束,随着人流走出考场的顾零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能做的她都做了,能学的她都学了——她没有辜负自己也没有留下遗憾。

然而顾零的这一口气还没完全舒完,她就接到了耿慧的电话:

「都考完了吧,嗯,你姐,你桃子姐,她……出了点事。」

「她男友,现在是前男友了,欠了大笔赌债,债主上门逼急了,他就想把你姐送去抵债。」

「别担心,我看正上班呢她人突然不见了,电话也打不通就觉得不对劲……总之我赶到得还算及时,人救回来了,就是……」

「小零,你要是还有力气的话,来咖啡馆一趟吧。」

耿慧的语气很冷静,准确地说是强装的,颤抖地冷静。

电话挂断,顾零只觉得头脑「嗡」地一响,一阵眩晕之下顾零摇摇晃晃几步才勉强扶着路灯站稳。

桃子姐出事了。

就算早上被花皓瑜带着一帮人围堵在家中顾零也不曾这样害怕过,可现在顾零却恍惚有种天塌下来的错觉。

她的桃子姐为人鲁莽又冲动,像个炮仗一样一点就炸,一炸就骂骂咧咧撸袖子动手。

之前在春满堂的时候,那些酒瓶在桃子姐手里除了用来对瓶吹,就是用来砸客人脑袋的——

因为那些客人对软弱的她动手动脚。

明明只是同事关系,明明桃子姐只比她大个六岁,可桃子姐却总是勇敢地挡在她身前,尽可能地用她并不强壮的身躯保护她。

其原因除了那一句「girls help girls」,在一次桃子姐被灌醉后她曾坦言:她的身体早就被酒搞坏了,这辈子估计都无法怀孕了。

记得那时已经醉醺醺的桃子姐傻笑着,说:「虽然有点占便宜吧,我一直想要有个像你一样乖巧可爱的女儿,所以我看着你,就像是看着自己的女儿……」

「一点也舍不得你受半点伤害。」

坐在出租车后座的顾零整个人都在抖,她反复翻看着考试期间关机的通讯记录,那里面没有一通桃子姐的电话。

桃子姐随着前男友进城打拼,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无亲无友,外加桃子姐脾气毛躁,朋友除了自己再无其他——

顾零几乎立刻就想到,当桃子姐被自己男友背叛,危急关头除了报警她唯一能联系的人明明只有自己。

可即便如此,桃子姐也不愿影响正专心参加帝选的自己。

十指深深掐进臂膀,顾零痛而不自知。

如果没有心思细腻的耿店长,如果桃子姐没有在耿慧的咖啡馆打工,如果桃子姐真的出了点什么事……

那她一定会悔恨终生。

「师傅!麻烦再开快点!再开快点!」

风驰电掣的出租车停在咖啡馆门前,随手扔出整个钱包的顾零几乎是从车上摔下来的,她不管不顾地撞开挂上「close」门牌的咖啡馆店门:

「桃子姐!桃……」

然后就一眼望见店内的长沙发上,披着白色毯子的俞幻桃躺在上面,双眼无神,垂在毯子外的手臂布满青紫和伤口。

「啪」的一声,顾零脑海中那根紧绷的神经,断了。

31

心痛、悲恸、愤怒,愤怒!

还是愤怒!

顾零从未一次涌出过如此多如此强烈的情感,这一刻顾零甚至感觉她的灵魂都要烧起来了。

她的桃子姐,她坚强、热烈、温暖,如沙漠中绽放花朵的仙人掌一般勇敢而美好的女孩——

她凭什么要受这样的罪?她凭什么要在经历过生活的苦难后还要经历人心的苦难?

那些人,那些人怎么敢这样伤害她的桃子姐?!他们怎么敢?!

手背攥出青筋,顾零浑身紧绷着、颤抖着,仿佛随时可能喷发的活火山。

被顾零爆发出来的戾气和魔怔的眼神吓到,耿慧不由得出声,「小零,冷静点,小零你听我说。」

比起顾零的冲动,耿慧的声音冷静又压抑,好似一杯加入薄荷叶的冰水,稍稍唤醒了些顾零的理智。

「耿店长……」循声迷茫地望向沙发站立的耿慧,顾零这才注意到此刻的耿慧盘发松散、衣衫凌乱,明显是才经历过一场恶战。

这也是顾零第一次看见有轻度洁癖的耿慧如此狼狈。

深知她这般是为了谁,顾零的眼眶不由得又热了一圈。

「电话里来不及细讲,但这件事我觉得还有蹊跷,小零,你实话和我说,俞幻桃她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人物了?」

耿慧表情严肃,「下午上班的时候俞幻桃突然不见了人,打电话也一直占线,我正感到不对劲的时候,就接到了一个叫贺然的人的电话。」

贺然?

顾零一怔。

「他说俞幻桃被骗了,他现在脱不开身让我先去拦,还报给了我一个地址,总之我乘出租赶到时就发现那里是块废弃工厂,又正好碰见拼命往外逃的俞幻桃,我看她后面还追着好多人,就赶忙下车拽着她跑进出租车逃过一劫。」

复述起这些,耿慧镇定的表情不变,但语调微颤,显然当时情况的危急与紧迫远不是她现在这点简单的描述所能概括的。

见顾零的脸色又苍白上几分,耿慧一顿,语气软了些,「不过结果你也看见了,我俩都没事,那司机也没想到他这一单会接得堪比鬼片,吓得油门踩死,开得飞快,很快就把追兵给甩开了。」

只可惜她的安慰并没有起多大作用,顾零的神情依旧难看到宛若蔓延开无数裂纹的白瓷,耿慧叹了一口气:

「总之,在出租车上你姐的精神状态就有些不对了,我让司机开去医院她却怎么也不肯,闹着说她要回家,她要回家,可问她家在哪她又不答,没有办法,我只好先将人带到店里来。」

「我查看过她身上的伤口,好在都不严重,只是些皮外伤,但皮外伤不好好处理也会发炎的。」耿慧指向一旁茶几上徒劳敞开的医药箱,「所以现在的问题是你姐她不肯配合上药,我实在没办法,只好打电话给你,她不听我的话总该听你的话吧。」

鼻腔酸涩得厉害,顾零依旧攥着拳头,「好,我来试试看。」

「哎,我早就说她那个男友贼眉鼠眼、心术不正。」埋怨这些的耿慧到底是压低了声音,她一把将碘伏和药膏塞进顾零怀中,「为了那么一个人渣而折磨自己,何苦呢?我真的无法理解。」

顾零同样也不能理解,她唯一能理解的就是她的桃子姐受伤了——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

「桃子姐。」吸了吸鼻子,顾零努力让她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而自然,「我先帮你消下毒好不好?不会很痛的。」

只是当顾零才碰上俞幻桃的胳膊,俞幻桃整个人就跟触电的鱼一般尖叫着挣扎了起来。

她扑腾得太过厉害,以至于顾零和耿慧两人才能勉强把她摁回沙发上。

「不要!不要!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眼看俞幻桃脸上惊恐的表情近乎绝望,顾零的眼泪终于抑制不住地流了出来。

感同身受得就好像这种地狱般的经历,她也曾亲身遭遇过。

可,为什么?

她们花朵一般的女孩,为什么要遭受这些苦难?

「别怕!别怕桃子姐,已经安全了,没人再能伤害你了。」

半蹲在沙发前,顾零几乎是边哭边笑,努力蹭去脸上的泪水让俞幻桃看清她的面孔:

「桃子姐你看看我,我是零妹啊,我是你的零妹啊!」

「零……妹?」

似乎是受顾零轻柔的声音安抚,俞幻桃失控的情绪渐渐平复,她不再尖叫也不再动弹,「零妹……零妹……零妹……」

俞幻桃哆嗦着伸出手,顾零便立刻将自己的手送了过去。

「零妹……」好似寻见父母的迷路孩子,俞幻桃紧握顾零的手,呜咽着大颗大颗的泪珠从她失去光彩的眼眸中滚落,「我……我!」

「我没有家了!」

顾零心如刀绞。

也就在这时,随着「砰!」地一声巨响,咖啡店的玻璃门被人踹开,以花皓瑜为首的黑压压一大帮人如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一般压进店内。

「呵,你果然躲到这了,我的小白兔。」

一照面就能看见顾零泪流满面的模样,花皓瑜憋屈了一下午的心情终于明媚上几分,他邪笑道,「怎么样,喜欢我送给你桃子姐的这个『礼物』吗?」

是他?!

顾零猛地抬起头,那目光让花皓瑜有那么一瞬间产生一种被暴狮扑食的错觉。

嘴角猖狂的笑意僵了一僵,花皓瑜随即又不屑地哼笑一声,眼神再唬人又怎样,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又想起今早他是如何被顾零摆了一道「空城计」的,白等一上午的花皓瑜再次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早上没能如愿堵到顾零,再要从警卫森严的考场里揪出顾零这只小老鼠就难了,花皓瑜一肚子气正无处撒,突然就想起之前他拿来威胁顾零的那个「桃子姐」。

记得当时顾零好像就对那个叫什么俞幻桃的女人很上心,花皓瑜便立刻想出通过折磨俞幻桃来刺激顾零的这么一招「围魏救赵」。

随便派人稍微一调查,花皓瑜就知道那个俞幻桃有个快结婚的未婚夫,还知道那个未婚夫背着俞幻桃欠了一大笔赌债。

未婚夫的债主正是老爹的小弟,花皓瑜随即吩咐让债主逼未婚夫交出俞幻桃。

命令执行得很顺利,那未婚夫一听只要交出俞幻桃他之前的债务就能一笔清,毫不犹豫就出卖了他的未婚妻,与债主一同出演了一场「绑架案」,将俞幻桃哄骗到他们事先准备好的废弃仓库。

布置完这一切的花皓瑜难掩恶意地想,当顾零收到她的前同事、她的好朋友、她亲爱的「桃子姐」被多个男人……的视频,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就算顾零她有再强的心理素质,接下来的考试也一定无法正常发挥了吧。

到时候帝选失利、好友被毁,就算是顾零那种打不死的小强,眼中的希望也会熄灭了吧,她接下来的人生也一定会活在永无止境的悔恨和恐惧之中了吧。

花皓瑜想得畅快,结果事情又没能如他所愿——那群只会脱裤子的废物竟然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

让俞幻桃成功逃出仓库不说,竟然还让她的同伴顺利将她救走了?!

在顾零身上施展的几次报复都没能尽兴,对于在这个城市呼风唤雨惯了的花大少来说简直是挑战他权威的「啪啪」打脸。

因而即使网上被顾零发出的那些视频闹得沸沸扬扬,即使他老爹的秘书打电话来提醒说「网上的负面言论我们会派人删除压下,大少您最近还是收敛些的好」。

花皓瑜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带着一帮保镖势要亲自给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顾零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

肆无忌惮地扫过店内的三个弱女子,花皓瑜的视线最终落在沙发上眼神空洞的俞幻桃,他咋了咋舌,「真可怜啊,俞小姐。」

刻意咬重了「小姐」二字,花皓瑜笑嘻嘻地往伤口上撒盐,「听说你未婚夫不打算和你结婚了,他说他不想娶一个破鞋。」

明显感觉到身后俞幻桃的一抖,顾零站了起来,一双瘆人的黑瞳直勾勾地盯着花皓瑜。

见顾零有所反应,花皓瑜反倒更得意了,「我说错了吗?贞操可是女人最宝贵的东西,像她这种千人睡万人骑的……」

不待花皓瑜说完,顾零整个人就已经在耿慧的惊呼中猛冲了过来,花皓瑜身后的保镖想上前阻拦却被花皓瑜制止了。

不过是个大腿还没他手臂粗的弱女子罢了,前几次都是顾零耍阴招偷袭,现在面对面,他一个大男人还搞不定顾零?

这么想着,花皓瑜抬手就轻松接住顾零横踢来的左腿,手上一个用劲就能清楚地听见顾零的膝盖处传来「咔嚓」一声类似骨折的声响。

只是不等花皓瑜再露出一个嘲讽的笑,他就感到自己的右手一沉,只见以他的右手为支点,顾零丝毫不顾她扭曲的左腿,咬破舌尖空中一个翻身右腿猛地踢上花皓瑜的脑袋——

「嘭!」

可,为什么?

她们花朵一般的女孩,为什么要遭受这些苦难?

因为恶者欺弱,因为善者怯懦。

所以她们要变强,她们要长出保护自己的枝刺,围起保护他人的荆棘,她们要一脚踹碎那些罪恶的丑陋。

让她们的花园,只剩下灿烂和芬芳!

32

顾零这一脚使了十成十的力,力量相互作用的瞬间花皓瑜感觉他的下巴都被踢得凹陷了进去。

延迟的疼痛与耳鸣一起传来,花皓瑜偏过脑袋手上也不由得松开顾零的左脚腕。

与此同时紧跟其后的耿慧眼疾手快,一把将狠摔在地的顾零拖出花皓瑜等人的攻击范围。

反转发生得迅速,谁也没想到顾零对敌人狠,对自己更狠,宁可生生折断自己的一只腿也要伤到花皓瑜。

甚至不敢多看顾零那严重扭曲的左腿一眼,耿慧更不敢想象大口喘息间都带出浓郁血腥味的顾零此刻正忍受着怎样可怖的疼痛。

即使如此,瘸了一只腿的顾零还想挣扎着站起来,她赤红着眼,不顾一切地忘我于复仇。

向来冷静自持的耿慧攥住顾零的肩膀,压抑得也带上了哭腔,「顾零!顾零你别强撑了!」

没错,强撑。

以顾零现在的体力,根本支撑不起她方才的那一下猛攻,而以她现在的身体素质也根本承受不了这般骨裂的剧痛……

但那又怎样?

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疼痛,顾零咬着牙面上毫无血色,额头沁出的大颗汗珠滚落如同泪水,可她的那一双黑眸却依旧盛满火焰一般亮得吓人。

就是他,就是他伤害了桃子姐……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只是此刻怀有这种嗜血愤怒的人不止顾零一个。

被顾零那个疯女人当众朝面门踢了一脚,其屈辱程度不亚于将他花皓瑜的面子撕下来踩在脚下!

右手捂着下巴的花皓瑜刚想暴走,结果一张口就觉得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滚上了他的舌苔。

花皓瑜下意识将异物吐到掌心——

却是一个染血的牙齿。

被顾零踹飞的牙齿,他的牙齿。

「轰!」的一声大脑充血到炸开,花皓瑜彻底气疯了。

「啊啊啊!」他面目扭曲如野兽般怒吼,「把东西给我!老子要亲手弄死她!老子要亲手弄死她!!」

什么?他竟然有枪?!

耿慧瞳孔一震,心下本能地生出几分怯意,尽管如此她还是上前两步挡在还想冲动的顾零身前:

「这位先生,我想大家之间可能有什么误会,有话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说好吗?」

而回答耿慧的,只有「嗒咔」一下冰冷到骇人的上膛声。

事态完全失控,来人的意图明显已经超出了简单的寻衅滋事,直面黑洞洞的枪口,耿慧面上惨白,她两手攥紧尽可能稳住声音里的颤抖,端出她往日应付难缠顾客的服务态度:

「先生,您这个玩笑开得有些大了,我想您应该知道,帝国法律明令禁止这种武器,您也不想面临牢狱之灾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花皓瑜仰头狂笑得手都在晃,看得人心惊胆战,「法律?牢狱?那算个屁!」

花皓瑜放肆狞笑着,「我告诉你!除了帝皇和那还在吃奶嘴的王子,我说二没人敢说一!谁敢惹我?在这帝国,我花皓瑜让谁生谁才能生,我要谁死谁就必……」

「死,每个人都会死,老死或病死。」

花皓瑜这儿的狠话还没放完,就被一道比他还恣意轻狂的男声给阻截了:

「不过你的话,大概是被蠢死的。」

「谁!?」

那声音突然降临在脑后,花皓瑜刚猛地持枪回身,腰上就冷不丁传来被剑刺穿般的电击痛感。

「啊!」电流迅速麻住了手脚,花皓瑜大叫一声手中的武器也掉在了地上。

「唔,或许再等一会出场会更帅气一些,但我实在看不下这蠢货装逼的样子了。」仿佛碰到什么脏东西,贺然嫌恶地甩了甩手中「滋滋」冒紫光的电击棒,一脚踩在花皓瑜的武器上。

「你、你算什么东西?!」

捂着后腰几个踉跄才勉强站住身子,也直到这时,花皓瑜才惊恐地发现自己身后的保镖全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了,一个个面朝下如同一具具黑色的死尸。

这都是他一个人干的?不可能,他一定还有其他同伙!

心头顿时蒙上一层不祥的预感,陷入孤立无援状态的花皓瑜拔高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我是谁吗?!你信不信老子分分钟就能找人搞死你!」

「知道知道,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贺然掏掏耳朵,百无聊赖,「你是前任财阀花高翰的独子,帝国第一纨绔,花皓瑜。」

听贺然报出自己老爹的名字,花皓瑜还没来得及露出一点松懈的笑,心脏紧接着就随那轻飘飘「前任」二字一起坠入谷底。

前任?为什么是前任?他老爹明明还在位……

看出花皓瑜的惊疑,贺然耸肩一笑,「怎么,很意外?花大少不是最喜欢以权压人吗?那我就干脆让你亲身体验一下。」

跟前的青年明明不过二十出头,一身休闲卫衣被他穿得松垮又散漫,可面对他的花皓瑜却莫名感到一种泰山倾倒的压迫感。

小腿肚一软,后退的花皓瑜竟直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你、你到底是谁?!你凭什么说我爸是前任……」

弯腰捡起脚下的武器,贺然眼睑懒懒地耷拉着,他手指勾着扳机护圈,举手抬眸皆是矜贵的傲慢与恶意:

「持杀伤性武器威胁未来储君的这个罪名,你觉得怎么样?」

33

贺然的登场很帅。

作为帝国最尊贵的王子,贺然身边自然不乏类似古朝刺客一般能飞檐走壁,杀人于无形的亲兵暗卫。

让手下轻松敲昏了花皓瑜带来的一众保镖,贺然还饶有兴致地羞辱了花皓瑜一番,狠狠打了花皓瑜那张妄自尊大的狗脸——

你是除了帝皇和王子以外的第三?在这帝国没人敢惹你?

那巧了,我就是王子。

我就敢惹你。

到此为止,贺然表现得还是很帅的。

直到他搜寻的余光瞥见了疼晕在沙发后的顾零。

白天因为成年礼的事被那几个顽固老臣绊住了脚,错失送顾零去考场约定的贺然当时就不耐地想与帝皇断绝父子关系。

奈何他是帝皇唯一的继承人,就算用绑的那些老臣也必要把贺然给绑上帝位。

因而好不容易堵到这几天神龙不见尾的贺然,眼看王子的成年礼将近,几个老臣涕泗横流就差给贺然当场跪下了。

就算如此,贺然仍旧身在曹营心在汉,时刻注意顾零的情况并及时阻止了俞幻桃那儿的惨剧发生。

至于这一切,贺然都没有告诉顾零。

为了备考帝选,顾零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下去,如果那就是顾零的心愿,那他要做的,就是默默守护顾零和她的心愿,在不叫顾零察觉的范围内尽可能替她排除干扰。

所以尽快处理完皇嗣事务,追踪花皓瑜而来的贺然怎么也没想到顾零会在这,而且还,受伤了。

「小零!」

几步冲到沙发边,贺然颤抖着扶起昏迷的顾零,就见她左腿扭曲严重,双眸紧闭,面色如雪得好似随时可能融化在他的目光中。

那一刻,眼前的景象与「前世」的记忆交汇融合,心脏仿佛被生生剜去一半,几乎叫贺然差点当场发疯……

至少当顾零迷迷糊糊从沉睡中醒来,她还能从趴在病床边的贺然身上搜集到许多他发过疯的证据。

头发凌乱、双眸红肿、眼下乌青。

这般狼狈的贺然……

她好像也曾见过。

宽敞病房里的采光很好,窗帘被牢牢束起在两边,毫无遮拦的阳光将四面墙壁温暖成奶白色。

顾零想坐起来,可她的左腿正被高高吊起,挣扎半天倒是把贺然给折腾醒了。

两人相视一会,竟是同时笑了出来。

好熟悉啊。

真的好熟悉。

顾零眼圈一热,终究什么也没能说出,而贺然也默契地起身去给顾零倒了一杯水。

这次,他倒得很稳。

不再追究自己为什么会用「这次」来形容,顾零只是静静地接过贺然递来的水,抿了几口,冲淡舌苔里因输液而溢出的苦涩。

从春满堂的挟持,到花皓瑜的威逼,再到白一诺的忏悔,最后还有俞幻桃和她自己无时无刻不在遭遇的苦难。

顾零时常有种自己一人分饰两角的既视感:

一面她是身披铠甲的勇者,一面她也同样是困于高塔的公主。

她保护她、她拯救她。

为此她披荆斩棘,打怪升级,至此她意志顽强,灵魂滚烫,她有着明确的目标也有着坚定的行动。

可这样的顾零却时常有种自己是那水中浮萍,置身无际宇宙茫茫不知所往的恍惚感。

而贺然的出现,就好似那撕开夜空闯入的唯一光芒。

他总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他的存在总是让她感到安心。

所以顾零迫不及待地想要接近贺然,想要从他那索取更多的光。

然而不管顾零怎么努力地想要突破那层若隐若现的薄纱,怎么努力地想要握住那点似有似无的光,冥冥中有道声音一直预示着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水中捞月。

明明他就在自己身边啊。

心有灵犀、触手可及……

顾零不由得朝背坐在病床边的贺然伸出手。

可她又是以什么身份来对贺然抱有这种感情?

爱人?妻子?伴侣?

伸出的手顿时僵在半空,顾零最终将手慢慢收回,轻轻覆盖在胸口。

那里,毫无知觉。

说来好笑,她分明感受不到她对他的爱,可她下意识里的言行举止却表现得仿佛自己与贺然纠缠过前世今生一般。

如果没有爱却赋名为爱,如果没有情却一味索取……

顾零真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要是让贺然知道了,他一定会气炸的吧。

这边顾零一笑,贺然就转过了身,整宿没睡的他眼里布着血丝,看起来忿忿又委屈,偏偏贺然的嘴角还挂着怀念似的笑:

「你这家伙,心真的很大。」

「过奖过奖。」顾零放下按在胸口的手,「但凡我的心再小一点我早就被你气死了。」

「彼此彼此。」贺然熟练地往顾零身后塞了几个枕头,「在这方面我与你还是不分伯仲的。」

「桃子姐怎么样了?」无暇再与贺然斗嘴,顾零最先关心这个。

「我找了心理医生去开导她,现在精神状态已经好多了,在隔壁病房休息。」贺然又补充一句,「不用担心,你那个耿店长也在陪她,不会让她做傻事的。」

「那花皓瑜呢?」顾零攥了攥拳头。

「偷税漏税、挟持储君,总之新账旧账一起算,先革职再抄家走个程序,接下来那花皓瑜和他老爹这么多年招的恨也够多了,我会派人看着让他别那么容易死掉,方便他好好『享受』他丰富多彩的余生。」贺然摊手。

闻言这才彻底松了一口气,顾零环视了一圈这个作为「王子特权」之一的 VIP 病房,最后才有些好奇地问道,「所以,你真的是王子?」

「全职黑客,兼职王子——身份是什么不重要吧,何况不是你说要『保持平等的交往态度』吗?」

贺然耸肩,松松垮垮还蹭上花皓瑜鼻血的卫衣,将他的任何动作都染上些玩世不恭的意味:

「对你而言,我只要是贺然就好。」

顾零沉默了。

「好吧。」贺然又背过身去,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我承认身份还是重要的,作为黑客,我能为你做的不多,但作为王子……」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想直接送你很多很多钱,给你很大很大的权,让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完成什么心愿就完成什么心愿,你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双手奉上给你。」

「但我知道你一定不会喜欢被这样施舍似的对待,你是顾零啊,你的骄傲和尊严不允许。」

「而我也存了一点私心吧,我不想让过于安逸的生活抹杀掉你身上的锐利和锋芒。」

「可现在,我后悔了。」

「看见你受伤,我真的……舍不得了。」

无法准确形容此刻贺然的声音,低垂的头和震动的喉结让少年天生的清朗中糅杂进了几分成年男性独有沙哑与低沉。

等那复杂的声音翻越肩膀,真正传到顾零耳朵里时,顾零只觉得眼眶连同鼻腔都溺水般酸涩得厉害。

「……谢谢你,贺然。」

她说出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仰起头沐浴着透过窗户洒进来的暖阳,贺然轻嗤了一声,分辨不出其中的悲喜,「果然,添得情怀转萧索,始知伶俐不如痴。」

骨折处痛到叫人头脑昏沉,顾零没听清,「什么?」

贺然回过头,眼角的红与泪痕都模糊在了明亮到刺目的光线中。

就见他灰眸纯粹,笑容舒展:「我说,如果你真要谢我,这次,就刻骨铭心地记住我吧。」

34

偶尔跟踪一下花氏父子的悲惨生活,出行全靠轮椅的顾零就又忙碌了起来。

顾零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报复俞幻桃的那个人渣前男友。

在贺然以赌博和拐卖人口的罪名将他扔进大牢前,拄着拐的顾零带着俞幻桃一起逃出医院,将那吃软饭的渣男堵在小巷,痛痛快快赏给他一顿胖揍外加「断子绝孙脚」。

虽说顾零向来不提倡暴力,也觉得暴力解决不了本质问题——但对于一些无药可救的人渣,暴力确实是最直接也最解气的做法。

亲手狠揍完人渣前任后,沉默多日的俞幻桃终于抱着顾零嚎啕大哭了出来。

她哭啊,哭啊,哭她被辜负的青春,哭她被背叛的爱情,哭她混沌的过去,以及,哭她终于下定的、迈向未来的决心。

心结被解开,从那以后的俞幻桃又慢慢恢复了原本的鲜活,与耿慧也真正结成了生死之交。

两个姐姐一个似冰一个似火,说说笑笑绽放在透亮的咖啡馆里,如同两朵艳丽又旺盛的红白玫瑰。

将花皓瑜这么一个大毒瘤除去,顾零便能专心准备起了庭面。

虽说贺然的身份已经坦白,但顾零与贺然都默契地不再提起那事,一个不想依附他人只想为无悔而努力,一个对对方抱有近乎无条件的自信,一时间病房里学习氛围十分浓厚。

至于白一诺那边,老实上学的他对于帝选当天顾零所遭遇的惊险毫无知觉,直到连着两天不见顾零归家,心急如焚到差点报警的白一诺才从贺然那儿得知顾零负伤住院了。

当白一诺火急火燎赶到医院,看见缠满绷带躺在病床上的顾零,白一诺的泪腺登时失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断了左腿疼得死去活来的人是他。

于是从此白一诺就成了医院的常客,仗着成绩好天天请假的他每天跑来医院端茶递水,与贺然抢着照料顾零。

只要顾零多分给他一个眼神或者主动跟他说一句话,白一诺那一整天的眼睛都会是亮晶晶的,欢天喜地得好似那被人偶尔抚摸的流浪狗。

不过在顾零住院的第七天,往医院跑的就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个瘦弱的小男孩,一个漂亮的小姑娘。

正嗑瓜子的顾零听贺然说,那个跟小尾巴一样跟在白一诺身后的女孩叫宣媛,比白一诺大 4 岁,貌似对白一诺很有好感,念念不忘这才追到医院来。

将瓜子壳抖到贺然递来的垃圾袋里,顾零八卦意味十足地「噢」了一声。

很有好感啊。

再瞧那边正对宣媛冷言冷语的白一诺,顾零怎么看怎么觉得白一诺那小子脸上写满了「追妻火葬场预备选手」。

嗯,未来可期啊。

而俞幻桃一进病房,看见的就是顾零坐床上勤勤恳恳地嗑瓜子,而贺然臭着脸在一旁勤勤恳恳接瓜子壳的这温馨一幕。

「哎呦喂哎哟喂。」

将手中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俞幻桃很难控制她的姨母笑,「我说你们两个,不结婚真的很难收场噢。」

「结婚。」咽下最后一颗瓜子,顾零拍了拍手,朝俞幻桃展颜一笑,「当然要结婚,就在明天。」

「啊?明天?」俞幻桃调笑的神情登时一怔,「这、这么迅速的吗?哎呀你看我这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

说着,俞幻桃手忙脚乱地就开始掏钱包,「我这当姐姐的份子钱一定要塞个最大的,还有我跟你说零妹,你的伴娘我可当定了,你说什么也得给我留个位置……」

「不是的,桃子姐。」顾零笑着摇头,「明天你不是伴娘——你是新娘。」

俞幻桃呆住了。

「我们一起挑选那么久的婚纱,那么漂亮的婚纱,不穿出来显摆显摆多可惜啊。」顾零在贺然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嘿嘿笑着朝俞幻桃伸出手:

「所以明天,你是新娘,我也是新娘,还有耿慧姐,我们干脆一起嫁给自己好不好?」

「自己嫁给自己,自己好好爱自己,好不好?」

左手紧紧捂住嘴,俞幻桃泣不成声,半晌才能哽咽出一声:

「好。」

俞幻桃又哭又笑,紧紧握住顾零的手,再次重申道,「好!」

于是第二天,一场隆重盛大又与众不同的婚礼在帝国最大的中央公园举办了。

明媚的阳光、圣洁的婚纱、璀璨的钻戒、悠扬的音乐、娇艳的花环、缤纷的彩带和气球……

这场公开的婚礼欢迎任何一个陌生人的观赏与祝福,每一个路过的行人也都不由得驻足,发出艳羡的感叹声。

人人都看见了那三个美丽的新娘,人人也都下意识去寻找她们的新郎,搜寻无果,人们不禁感到有些疑惑:

那般漂亮的三个新娘,她们要嫁的人是谁呢?

「无论顺境还是逆境,富裕还是贫穷,健康还是疾病,快乐还是忧愁,我都将爱着你、珍惜你,对你忠实,直到永永远远……」

可当人们看清她们脸上灿烂又幸福的笑容,人人不自觉仰起笑容的同时也都忽然觉得:

这样似乎,也不错?

「我亲爱的我自己。」

在司仪的见证下念出誓词,亲手给自己戴上戒指,与所有人拥抱、祝福……婚礼仪式结束后,穿着简式婚纱坐在轮椅上的顾零终究还是被俞幻桃给「排斥」了——

「去去去,你的耿店长现在归老娘我了!」

穿着露背婚纱的俞幻桃边说边把顾零推向贺然,俞幻桃一把搂住耿慧的肩膀,弯起的红唇明艳,「姐姐我现在要和慧慧子私奔了,你们两个小朋友就自己玩吧。」

知道俞幻桃这是在故意撮合她与贺然,顾零哭笑不得,「桃子姐……」

「叫姐姐也没用。」

一把将捧花塞到贺然怀里,难得没穿卫衣的贺然一身深黑西装,真正将他的宽肩窄腰以及那比例优越的大长腿显露无遗,长身鹤立时整个人气质禁欲又贵气。

很难不打心眼里承认一句「人靠衣装马靠鞍」,底子本就不错的贺然如今一讲究打扮起来,好看到简直浑身发光,俞幻桃连推带搡,「去去去,两个电灯泡,爱去哪玩去哪玩。」

就算是贺然,面对红辣椒一般热烈而直率的俞幻桃时也无可奈何,于是贺然朝俞幻桃点点头,顺势推过顾零的轮椅。

轮椅上,一身洁白婚纱的顾零,漂亮到叫人挪不开眼睛。

喉结滚动,贺然低下头来和顾零说话的声音还有些哑,「想去哪?」

「你想去哪?」顾零仰头反问,「你的生日快到了吧,不如就拿这个做生日礼物送给你:新娘相陪一日游怎么样?」

顾零本意只是想逗逗贺然,生日礼物她当然会另外准备,谁知贺然想了想却认真地应下了,「成交,有两个地方,我确实想你陪我去。」

然后顾零与贺然就双双坐到了民政局的等候厅。

顾零:「……」

有那么一瞬间顾零感觉自己好像是被自己卖了。

35

可到了民政局,贺然与顾零就只坐着,安静又惬意地并排坐着。

也不交流,也不对视。

两人只是时不时仰头看看那些或手挽着手,或十指相扣,笑容羞涩甜蜜又难掩欢喜的新任夫妻,无声地分享他们步入人生新阶段的喜悦。

顾零不自觉地噙起一个浅浅的笑。

虽说顾零从不渴望爱情,也不觉得婚姻是必需的,但那同样不妨碍顾零对婚姻所象征的承诺与责任的认可,以及对天下有情人的衷心祝福。

就这样静静坐了大半个下午,贺然又带顾零去了今天的第二个地方:

墓园。

到达这个特别的目的地,顾零不免有些愣神,而到公共墓地的二人也只是默默并坐在墓园边缘的长椅上。

西边夕阳沉淀,拖拽着阴影的色彩绚烂如同油画,缠绵的霞光一笔一画地涂抹在顾零雪白的婚纱,就连贺然夜色般的西服与笔直垂下的睫毛上也沾染了些橘黄的星点。

盛装出席的两人似乎与墓园哀肃的氛围格格不入,然而在墓碑前芬芳花朵与鲜艳果蔬的映衬下,神态平静的二人又与周围的环境相融得那般和谐。

人世风灯,向死而生。

近晚的风凉爽又揉进花香与水果香,顾零仰头迎着夕阳,情不自禁深吸两口气,然后再慢慢吐出肺腑里闷热的浊气:

「说吧,想表达什么?」

顾零微微歪头,但目光还是落在远方。

「从民政局到公共墓园,一下子把人生两件大事都提前预习了一遍——你想和我表达什么?」

「唔,你知道,我这个人报复心很重。」答非所问着,贺然半阖着眼,视线轻轻落在顾零的裙摆上:

「所以我本打算早早死在你面前,让你痛彻心扉,永生永世都忘不掉我。」

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顾零一愣,彻底扭过头来看着贺然发光的侧颜。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分不出是自嘲还是什么,「但你也知道,我舍不得了。」

「当一张白纸有了色彩,就不那么容易被当成废纸丢掉,会舍不得、会留恋。」

掬起掌心的一朵明黄晚霞,贺然低低地、闷闷地说着只有他才能听懂的话。

「狡猾、精明、鬼点子多、满嘴谎话、锱铢必较,偏偏利用起人来又冷漠、疏离、心狠,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贺然对上顾零的眼睛,背对着夕阳的他眉眼仿佛镀上一层精致又朦胧的雾:

「曾经,你时常让我觉得眼前的你并不在眼前,你仿佛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维度,居高临下又事不关己地俯视和掌控着这一切,你不爱任何人,也不在乎任何人。」

「我……」顾零下意识就想反驳,可张了张口她却莫名有种无从辩解的心虚感。

「但这次,你是真实的,你是真正的顾零。」

贺然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迷雾散去,烟花盛开,宛若一个终于得到心爱糖果的孩童,天真而满足:

「而这次,我也真的融入进了你生活,参与进你的世界。」

「我以往的人生总是太无聊,遇见你后一切就变得有趣了许多。」

「其实爱与心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终于追上了你。」

「谢谢你,顾零。」

「我玩得很开心。」

……

……

……

「恭喜穿书者完成任务」

许久许久没有听见这声音了。

太久了。

前一秒还飘在病房上空的灵魂,此刻已经化作实质伫立在同样苍白的意识空间里,低头望着自己年轻又陌生的手,顾零久久回不过神来。

所以……她是顾零?

对了,她是顾零。

穿书者顾零,在不同小说世界间穿梭,完成许愿者心愿的穿书者顾零。

在上一个任务开始前,她在大转盘里抽中了一次性技能「失忆魔咒」

于是进入任务世界的她彻底失忆,彻底忘记了自己穿书者的身份,只是凭着潜意识里原身的记忆和她自身的意愿过着不属于她的一生……

还有,贺然。

猛地抬起头,顾零茫然又急切地在雪屋似的意识空间里四处抓寻。

「……其实,我是穿越来的……」

「……我腻透了我原来的世界,混沌度日时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特别的人,等我终于想起那个人的名字时,我发现那个世界里已经没有她的痕迹,没人记得她,只有我一个人坚信她的存在……」

「……后来一天夜里,有个自称许愿之神的家伙闯进了我的房间,许诺说能够实现我的任何愿望,只要我愿意献祭出灵魂……」

「……总之我许愿了,许愿再见那人一面,以及……」

贺然!

后知后觉的目光抓了一个空,顾零呼吸急促、浑身颤抖起来。

还有贺然!

他追着她来到那个世界了,他以献祭灵魂的代价来找她了!

可她不记得……在任务世界里她好几次都隐隐察觉到什么了,但就是该死得记不起来!

心窝处宛若被巨锤击中,顾零痛苦地闷哼一声,捂着胸口整个人都蹲了下去。

贺然、贺然、贺然……

是他啊,就是他啊!

她早该记起来的,她本该记起来的!她怎么会记不起来?她怎么会记不起来?!

「嘀」

「规则判断:穿书者的情绪值异常」

「规则启动:清除穿书者一切情绪」

一瞬间,顾零心口那种凌迟的绞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与死寂。

紧绷的双腿随之一软,顾零颓然跪坐在地,迷茫地仰着一张满是泪痕的脸。

见状,233 号系统随即将上个世界顾零因为「失忆魔咒」技能而忘记的小说剧情塞入她的脑海:

这是一本都市言情小说,女主宣媛温柔善良,妈妈是高中老师,到妈妈学校送东西时恰好解救了被恶霸欺负的男主白一诺。

从此男主白一诺对女主宣媛一见钟情,而宣媛也开始帮助白一诺补习功课,两人互生好感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后来在一次酒局上,宣媛酒后吐真言,袒露白一诺母亲当年真相,于是男主崩溃崩溃再崩溃、女主治愈治愈再治愈,总之最后逃不过快乐结局。

至于原身,作为书中配角,戏份并不多,但从男主的忏悔与回忆中,顾零还是能够总结出那个可怜女孩悲哀的一生:

在原身 21 岁的时候,她的第一次就被来春满堂消遣的贵公子花皓瑜给要了。

由于原身的样貌符合花皓瑜的口味,花皓瑜便干脆把原身当成小白兔养着,还让她继续在夜总会工作,但只准接待他一个客人。

从没被这样强大又霸道的男人喜欢过,原身顿时陷入恋爱脑,对花皓瑜爱得死心塌地,结果不久后小说女主宣媛出现,花皓瑜作为书中的痴情男二毫不犹豫一脚蹬开原身。

于是原身丢了工作还被人嘲笑「攀高枝」,而她辛辛苦苦养大的弟弟也一直对她心怀怨恨,成年后直接搬走不闻不问,以至于原身沦落到要出卖身体换口饭吃,最后染上脏病,客死他乡……

在小说中,原身存在的价值只是为了给男女主提供一个产生矛盾的契机——可在由小说衍化而来的真实世界,原身的存在就是一个悲剧。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被清除所有情绪的顾零不哀也不怒,平静到近乎冷漠地运作大脑。

而她需要完成的任务,就是报复玩弄原身身心的花皓瑜,拯救被嗜赌男友逼迫卖身最后崩溃发疯的朋友俞幻桃,以及不再多管弟弟白一诺,真正为自己而活。

这些任务她都完成了。

在失忆的情况下,在原身遗留的情感指引下,在她自身意志的驱使下,还有……

贺然的帮助下。

思维恍惚了一瞬,冥冥中仿佛有只无形的大手想要抹去「贺然」这个名字。

但这次,顾零狠狠挥开了那只手,坚定地反抗:

「贺然是许愿者,他许愿了,他来了。」

36

即使没有前缀,233 号系统也知道顾零的这个陈述句是对它说的。

233 号系统选择保持沉默。

「他来了,他追着我来了。」

「他之前说过,我的心愿,他都会帮我实现——他没有食言,又一次,他又一次帮了我。」

说这话的顾零依旧是那副被清除情绪后漠然的模样,眉眼舒展,声音平淡——

可她的黑眸却是亮着的,如同夏夜溪泉里粼粼的星光,闪着坚韧又执拗的光。

「……你知道,我这个人报复心很重……」

「……所以我本打算早早死在你面前,让你痛彻心扉、永生永世都忘不掉我……」

「……但你也知道,我舍不得了……」

「……当一张白纸有了色彩,就不那么容易被当成废纸丢掉,会舍不得、会留恋……」

所以在那个世界,贺然真的陪她走完了一生。

从青年、到中年、到老年,再到最后的死亡。

贺然一直陪在她的身边,即使当她七老八十,变得背脊佝偻,头发花白的时候,她身边的贺然也依旧是那副二十岁恣意少年的模样。

所有人,包括她,都不觉得那有什么奇怪,理所当然地接受着,仿佛贺然就该是这样,仿佛他就该那般永远年少。

现在想来,恐怕那只是因为贺然灵魂的年龄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岁。

他永远,长不大了。

「……这次,我也真的融入你生活、参与进你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她帝选成功上岸,从基层一步步往上爬,而贺然也不知从哪抓来一个帝皇的私生子,顶替他坐上那任务繁重的王位。

「……我以往的人生总是太无聊,遇见你后一切就变得有趣了许多……」

在那个世界,贺然与她一起做了许多许多有意思的事,有惊天动地的革新,也有惊世骇俗的举措。

但顾零现在回想起来最清楚的,却还是她与贺然第一次一起看的日出、第一次一起看的日落、第一次一起在郊外放的烟花,第一次一起躺在草坪上数的星空、第一次和桃子姐耿店长她们一起「洗劫」美食街,吃到她与贺然两人都抚着肚子走……

「……其实爱与心是什么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知道我终于追上了你……」

不是法律上的爱人、不是名义上的伴侣、不是常规上的朋友——

但他们慢慢相伴了一生。

直到在那个世界她的生命抵达尽头,那时的耿慧已经因病去世,俞幻桃也老得没了牙齿。

她虚弱地躺在病床上,床尾是同样白发苍苍的白一诺,与他玩了半辈子追逐战的宣媛最终嫁与他人,如今的白一诺老无所依,而她到死也不想再亲近这个所谓弟弟。

她只是吃力地看向床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卫衣的贺然,他依旧年轻、依旧懒散、依旧陪在她身边。

那时,随着她衰竭心脏跳动得放缓,她仿佛看到贺然灰眸里的释怀,仿佛看见他嘴巴的张合。

他说:

「后会无期。」

「祝你开心。」

……骗人。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他不是天才吗?他怎么这么傻!他怎么能这么傻!」

「为什么要跟着我?为什么要许下这种心愿?我有什么值得他追随的?被我记住有什么好的?」

「人人不都怕死吗?就算他无聊又不怕死,那他连灵魂也不在乎了吗?那可是灵魂啊!」

顾零越说越冷静、越说越清晰,她的声音如同玉盘落珠,她的面孔如同皓月当空,她昂着头,像是打不败的狂热战士。

但只有掌控穿书者所有数据的 233 系统知道,现在的顾零已经彻底乱了,或者说——

她开始,有心了。

「他是不是傻?人的本质就是灵魂,轮回转世、前缘今生,世上的缘分本就是生了灭、灭了生,了断了也可以再续。」

「即使一时再续不上也能想念,也能抱有一种期待,可如果连灵魂都湮灭了……」

顾零自己怔了一下:

「那生生世世,就再也见不着了。」

如同破土的幼苗又不似生长的植物,心的存在无根无源,人的感情也向来无迹可寻。

作为系统的 233 号不能理解这些,但顾零急剧拔高的情绪值让它不得不出声提醒:

「穿书者,请保持冷静,如果一个角色对穿书者的情绪影响值过高,规则就会自动触发审判……」

只可惜它这话还是说晚了。

一道近似 233 号系统却比 233 号还要生硬,还要机械的声音骤然插入:

「嘀」

「规则判断:非任务角色对穿书者意识层干扰过大,影响穿书者执行任务」

「规则启动:清除穿书者人物专区记忆」

随着那冰冷声音的落下,顾零只觉得有股强烈的电流袭击了她的脑袋。

「呃啊!」

好似被带刺的鞭子抽中,大脑连皮带肉被割去一块的痛感叫顾零登时尖叫一声,抱着脑袋整个人都蜷缩起来。

即使如此,顾零依旧不肯闭上眼睛,她拼了命地抓住那点记忆,「不……我不要忘记……不要忘记……贺然……」

「嘀」

「规则启动:清除穿书者人物专区记忆」

又是一记刺鞭般的电击,深入骨髓的剧痛叫顾零的瞳孔都涣散了一瞬,她额头沁出大颗冷汗、双眸充血,大口喘着气:

「贺然……记住……贺然……」

「嘀」

「规则启动:清除穿书者人物专区记忆」

「唔呃!」

一次比一次毒辣的酷刑叫顾零身体猛地一抽搐几乎在地上打了一个滚,被疼痛与混沌充斥的大脑空白又迷乱。

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忘记吧……

不,不能忘记!

一口咬破自己的舌尖,顾零攥紧的手关节几乎都要捏出血来,她不认输,一双黑眸失焦,却因为泪水而显得如钻石般坚定璀璨:

绝不能忘记!

「贺……然……」

「嘀」

「规则启动:清除穿书者人物专区记忆」

没人能承受规则的洗脑,就算是精神力值为「高上」的最优级穿书者也抗不过三下这般施虐一般的精神控制,何况它的穿书者对疼痛的忍受度还远低于常人。

顾零很怕疼。

可顾零仍旧强撑着,即使此刻的她已经气息奄奄,灵魂化作的身躯也近乎透明,可她始终睁着眼,干裂的嘴唇颤抖着甚至吹拂不动一根羽毛:

「贺……贺……」

「然……」

她还没有忘记。

她拼了命也要记住。

贺然、贺然。

记住这个名字,记住这个人。

他为她付出太多了,她不知道该怎样回报,至少,一定不能再忘记他!

一定、一定!

「嘀」

「规则启动:清除穿书者人……」

「警告!警告!系统强制切断与规则联系!系统强制切……」

霎时间,电击的刺痛与大脑被刀割的痛感消失了。

不再遭受折磨的灵魂恍惚间浸入了真空,顾零蜷缩在地上一动不动,宛若上岸太久,濒临渴死的鱼,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了奢望。

与此同时,白茫茫的意识空间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悬浮的小男孩,就见他身材纤细,眼眸微垂,睫毛与头发都是银白色的。

233 号系统也不知道它这是怎么了,它出手中止了规则的惩罚,强行切断了规则的控制——

它竟然忤逆了规则。

倘若被规则本人发现,它大概会被当场销毁的吧。

慢慢落至地面,面无表情的小男孩伸手触碰了一下地上的顾零,就见顾零身体立刻停止透明化的同时,男孩眼中流转的妖冶蓝色也黯淡了些。

多管闲事、多此一举。

它是执行规则命令的系统,它见惯了无数穿书者与书中人的爱恨离仇、生离死别。

它没有感情,也不会共情,它只会冷眼看世人,机械地执行规则布置的指令。

可也就在刚才,当 233 号看着顾零痛苦地在地上打滚,看着她宁可魂飞魄散也不愿忘记那人,233 号忽然就感到一种……

不公平。

两个已经抛开结局的人,为什么连只是记住彼此都不被允许?

感情会影响行动,感情会让人留恋,让人变得软弱,变得迟疑,为了更好地执行任务就必须舍弃一切感情——

可如果真舍弃了感情,那人还算是人吗?

233 号系统想不通,因为它并非人类,只是由一团精神力构成,因为在遇见顾零之前,它从未考虑过这些问题。

作为规则创造出来的第二百三十三个系统,比起像 147 号这样拟态已经达到青年状态的前辈,拟态还是儿童的 233 号资历尚浅。

即使如此,233 号也经手过许多个性鲜明的穿书者,他们中有邪恶的、有放浪的、有疯狂的、有圣母的……

顾零于它而言,算不上特殊,并不值得它如此特殊以待。

但它似乎就这么做了。

至于因为什么,233 号说不清,向来理性的它这次的确冲动了。

难道是因为穿书者顾零痛得在地上打滚也不愿放弃自己信念的样子很特别?

233 号迟钝地判断着。

「穿书者……顾零。」

很少这样直接开口说话,233 号吐字时还有些僵硬。

而地上的顾零没有反应,破布娃娃一般毫无生机。

「这次,是特例,你可以记住他。」

还是没有反应。

233 号抿嘴沉默了一会,用精神力勘探一圈确保规则不在附近后,它伸手推了推顾零。

「他的灵魂,我保留了一点。」

这下顾零终于有了反应,还未完全聚焦的黑眸尝试着在男孩身上对焦。

「等你的进度条达到 100%时,你可以许愿让他的灵魂复原,当然你也可以保持之前的愿望——这由你选择。」

受创严重的灵魂虚弱到还不能支撑起身体,侧躺在地上的顾零终于大口喘起了气来。

「进入……进入……」

她颤抖着手勾住男孩的裤边,「我要……我要进入下一个任务世界……」

蓝眸从顾零挣出青筋的手背慢慢挪至顾零那张平淡却时常叫人移不开眼的面容,233 号系统抿了抿唇,最终放弃了挣脱开顾零的想法。

「嘀」

「233 号系统连接正常」

没再像往常一样问「通过本次的任务世界,穿书者学到了什么?」233 号干脆利落:

「本次任务完成奖励进度 5%,目前穿书者进度条完成度为 40%,是否抽奖」

细细喘了几口气,顾零收回手,闭上眼,「……是。」

荧蓝色的大转盘飞速旋转起来,想起那个「失忆魔咒」的顾零不敢去看,神思朦胧间她仿佛又听见 233 号那冷淡又稚嫩的声音:

「我和他,见过一面。」

「是个讨人厌的家伙,但他托我转述给你一句话,他说。」

「奈河桥上跳着走……」

旋转、急刹,金色指针指向——

「万人迷(一次性)」

「不相守也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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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2-01 10: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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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一匹万人迷的小马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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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次元快穿:无情女人最好命

小奶盖儿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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