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皇万岁
醉琼枝:怎奈卿卿动人心
大婚前,我被退婚了。
我的未婚夫萧尘逸,只让人给我转达了一句话:「燕氏配不上孤的身份。」
后来,他夺嫡失败,栽在我手里,求我原谅。
我:?
你看我像是会原谅别人的主吗?
就那火葬场马车,马夫摸鱼的速度,我都想给他判个满门抄斩。
1
萧尘逸着人来退婚时,我正披着嫁衣,准备嫁给他。
满心欢喜一场空不算,我还成了梁都的笑话。
他若是提前个两三天来退婚,我都还能找个备胎出来,把自己嫁了。
但他这种时刻来退婚,我真找不着人补上。
只能认了。
谁让他是太子。
而我只是个皇家打工人。
我的侍女九喜盯着我手里的刀:「将军,说好的认了呢?」
我认他娘个锤子。
萧尘逸敢耍我,我就敢剁了他!
2
我俩这婚事,是萧尘逸红口白牙去跟陛下求来的。
对,求。
三个月前,是他在养心殿外跪了三天三夜,才求得陛下松口,同意他娶我的。
当时,整个朝堂的大臣都被他感动了,看我时,脑门上就差刻上:「燕将军还有这样的狗屎运走!」
陛下更是不遗余力地劝他放弃我。
陛下:「你图燕十三什么啊?图她长得丑?图她年纪大?图她有暴力倾向?」
我谢主龙恩了。
不过陛下说得对。
我丑。
七年前,我父兄均战死西北,十八岁的我,女承父业,接下了他们的位置。
在西北跟北齐打的第一场仗,因我经验不足,受了伤,脸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刀疤。
我也确实比萧尘逸大五岁。
暴力倾向更不用说,大梁这些个官员,有一小半挨过我的拳头。
因为我父兄们战死后,他们不服我一个女子为将。
所以,我回来梁都后,偷摸把他们全都揍服了。
但萧尘逸并没有因为陛下道出事实就退缩。
他道:「父皇,儿臣就喜欢燕十三,除了燕十三,儿臣谁也看不上。」
当时他这么说的时候,我好好反省过。
我到底哪里让萧尘逸着迷了?
反省的结果是,萧尘逸脑子出问题了。
不夸张地说,萧尘逸是我看着长大的。
我十六岁之前,大梁虽有些乱,但不至于如现在这般,频繁地起战事。
我爹还常驻在梁都,我也时常跟着我爹出入皇宫。
便是那时认识萧尘逸的。
再加上我爹跟他母后的哥哥关系颇好,时常有来往。
我近乎是看着他出生,看着他母后败于宫斗,看着他从高高在上的太子跟他母后一起被打入冷宫,沦为谁都可以踢一脚的弃子。
还曾看不下去,在他入冷宫后,被人随便踢的时候,护过他一段时间。
我寻思,莫不是我曾护过他,他喜欢上了我?
九喜:「绝无可能,你好好想想,你以前是怎么护他的?」
怎么护的?
别人踢他的时候,我先救下他,然后,鞭策他努力变强。
只是鞭策的手段不太温柔。
九喜:「你别谦虚,承认吧,你那时的手段说一声『残忍』都不为过。」
也没有吧?
我不过是将我爹鞭策我的那套,复制在了他身上。
鸡未起床,我让他起床练武。狗都睡了,我还在让他背书。
若不干,我就拿他练手。
九喜:「他那时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我嗤笑:「说得好像我爹鞭策我的时候,我超过了九岁似的。」
九喜:「……」
九喜:「但不是谁都跟你一样,皮厚啊!」
3
诚然,我当时是对他严苛了点。
他不喜欢我没关系。
但也不能成为他如今,干出要娶我又悔婚,这种畜生事的理由吧?
我当时为了去冷宫鞭策他,可是耗费了不少银子买通关系,还自己假扮太监在冷宫陪他住了两年。
当时那批宫女太监,谁见到我不喊一声「金主爸爸」?
后来,他能从冷宫出来,靠的还是我燕家的势力。
他母后在入冷宫的第一年就病死了。
他母族的势力,在他母后入冷宫时,被陛下连根拔起。
是我父亲力劝陛下,不可废他太子之位,又在朝堂上为他周旋,他最终才从冷宫出来了。
当然,他自己也很努力、很聪明,懂得打感情牌,利用了陛下跟皇后青梅竹马的情谊,最终惹得陛下愧疚,关了他两年后,将他放了出来。
而后,西北起战事。
我随我爹去了西北。
他继续在梁都绝地求生。
我爹跟我十二个哥哥全部战死西北,陛下无可用之人,只能让我接替了我爹的位置,成了西北统帅,手握西北军五十万兵马。
九年里,我有七年是在西北度过的。
直到前年,西北彻底安定,我才回来了梁都。
当然,中间也回来过两次述职。
回来那两次,萧尘逸除了废话多了点,还是干人事的。
为我接风洗尘,跟我叙旧。
自己在梁都活得如履薄冰,随时可能被他其他兄弟给嘎了,还担心我在西北过得不好。
见到我脸上的刀疤,更是落过泪,为我寻过最好的伤药。
这次,他要娶我之前,我隐隐觉得这厮有些不对劲。
因为我回来也一年多了,我母亲心情不好的时候,一天给我安排三场相亲,他都从未提过对我有男女之情,来给我解围。
怎么突然就要娶我了?
所以,圣旨颁来我将军府后,我特意去揍了他一顿。
他虽以前被我鞭策着练过武,但哪里是我的对手。那时他还刚好染了风寒,有些病歪歪的。
我三招就将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萧尘逸,找死的方式可以简单点,直接跟我说你不想活了就行了。」
他刀架脖子了还眯着他好看的桃花眼,边咳边朝我笑:「咳……咳咳,十三姐姐,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信吗?」
他生得好看,笑起来跟狐狸似的,特别诱人。加上病了,脸色苍白,更惹人怜惜。
我刚好是个颜狗。
他一句喜欢我,说得我手一软。
我母亲也一直催我成家。
我想着,那就让他吃点亏,吃亏是福嘛。
九喜还抽着嘴角嘲讽过我:「你老色批就老色批,别为自己强行开脱。」
4
眼看着我就要出门去剁萧尘逸,九喜抱住了我的腰:「将军,冷静。」
我冷静不下来。
她:「梁都眼下不太平,万一殿下是另有隐情呢?」
眼下的梁都确实不太平。
陛下荒淫无道,纵欲过度,本就身体不好,一月多前,还大病了一场,现在正在养心殿里养病。
说是养病,但大家心知肚明,可以准备后事了。
他三个儿子时刻准备着阋墙,接手他的皇位。
陛下病重后,还生怕我参与他三个儿子的阋墙活动,或者说他怕我趁他病要他命,将我的兵符给收回去了。
毕竟,我跟他还有一笔杀父之仇的账没算。
我爹当年会死在西北,不是死于北齐手里,而是死于陛下手里的。
他被北齐的奸细洗脑,认定我爹会在西北自立为王。
我爹打了场胜仗,他以犒劳将士的名义,千里迢迢送来了一坛毒酒。
我爹死后,北齐的兵踏破西北防线,他才急了。
一道圣旨将所有的过错全推到了送酒之人头上,将那个送酒来的官员满门抄斩,也将北齐在梁都的奸细全部杀了头。
算是给了我燕家一个交代。
但他这个交代太微不足道了。
西北城已破。
要再打下来,谈何容易?
是我另外几个还活着的哥哥,全部战死沙场,才将将打下的。
这也是近两年前,陛下在西北彻底安定后,召我回京的隐情。
他怕我要为父兄报仇,在西北算计他。
但他又不敢明目张胆地杀我。
只好一边容忍着我,一边暗中收我兵权。
这次,他病重,收回我的兵符,面子上的话,都还是十分好听的。
说是我要成婚,给我放个假。
但是西北军不可一日无将,所以,让我先把兵符上交了,他派其他人先顶我的班。
其实,我没想过报仇。
不是我愚忠、不孝。
而是我若要报仇,大梁至少得再乱上五年。
等于是拉着天下人一起入泥沼,历一场劫。
我爹无辜。
百姓又何其无辜?
西北九年,我看过太多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了。
每每闭眼,脑海里都是西北流民满地、殍尸遍野的场景。
所以,回来梁都,看着百姓尚能安居乐业,我心中的仇恨,即使没曾放下过,也只能罢手了。
嫁入皇家,上交兵符,等于是我向陛下表明决心。
但我没料到,萧尘逸会给我来这一手。
他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5
两天后,我等到了萧尘逸的解释。
合理不合理就看立场了。
他牵着他新鲜出炉的太子妃,登了将军府的门。
对,两天前,原本来接我的花轿改道去了宁渊侯府。
他娶了宁渊侯的嫡女,宁若雪。
宁若雪生了张倾国倾城的脸,与萧尘逸并立在我将军府,看上去倒真般配。
我强压下心中的嫉妒、愤怒,问:「殿下此来何意?」
萧尘逸尚未说话,宁若雪先接了话:「燕将军,委实对不起,这两日,妾身与殿下有些忙,一直没来得及跟将军登门道……」
她后面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我将刀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我看着萧尘逸道:「有什么隐情,你说出来,能用武力解决的,我都帮你解决了。闪婚是不会幸福的。」
萧尘逸看了眼我手里的刀,才道:「燕将军,人贵有自知之明,孤的太子妃,不是你可以动的人。」
我呵,我看他自己就完全没有自知之明。
我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呢,他不但不下,还想蹬鼻子上脸!
但他一句话,让我认清了现实。
确实是我没有自知之明了。
他又道:「燕将军当自己还是掌控西北五十万兵马的统帅吗?」
明白了,陛下已经收回了我的兵符。
所以,在他心里,我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了。
而宁渊侯眼下势头正好。
陛下收了我的兵符,便将我的兵符给了宁渊侯的儿子,接手了西北军。
眼下人已去了京郊大营练兵了。
萧尘逸要娶的是西北军,不是哪个人。
他现在娶了宁若雪,等于是防了他两个弟弟母族偷偷养的私兵。
毕竟我回来梁都的时候,带了十万西北军一起回来。
他:「孤今日来,是来退婚的,不是来听你胡搅蛮缠的,你别不识抬举。」
我讪讪将刀自宁若雪的脖子上移开:「哦,谢谢你最后一个通知我。」
萧尘逸说完,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试图将他后脑勺盯出个包来。
可惜没有。
萧尘逸大抵是知道我盯着他,还故意气我似的揽住了宁若雪的肩,两人说着什么。
已经走远,我听不清楚了,只见到萧尘逸肩膀轻微耸动了一下,大概是宁若雪说了什么好笑的笑话吧。
笑得这么嘚瑟!
九喜在一旁嘟囔:「当初就跟你说,长得好看的男子都不靠谱吧?你当初就不应该同意嫁给他。」
我刚好有气,白了眼她,迁怒道:「事后诸葛亮谁不会啊?」
九喜:「……」
6
被萧尘逸退婚后,我在府里反省。
莫不是我这些年太过安分了,所以,让他们以为谁都可以欺负到我头上来?
事实证明,是的。
就我反省的时候,另一道圣旨传来了将军府。
将我改嫁给离王,萧越离。
离王,乃陛下的亲弟弟。
虽只比我大了八岁,但他早已经成家,三个孩子都能打酱油了。
所以,这圣旨是让我去离王府做妾。
来宣旨的福公公见我半晌未谢恩,亦未领旨,提醒我道:「燕将军,该领旨谢恩了。」
我谢他祖宗八辈。
福公公见我依旧未动,便将圣旨往我身上一丢,轻蔑一笑:「燕将军,人呐,得有自知之明。」
福公公说完,出了将军府。
他走后,九喜先不干了,一叠声道:「太欺负人了,这也太欺负人了。」
谁说不是呢。
她口无遮拦:「就说陛下昏庸,看看都把这些宦官给惯成什么样子了?道一句『宦官当道』都不为过了。」
我没理会她。
不过是看人下菜罢了。
我还是西北统帅时,福公公待我还是很好的。
在萧尘逸跟我退婚之前,他也曾暗暗提醒过我,陛下要收我兵权的事。
只是,我太相信萧尘逸了。以为自己一手护下的人,总不至于能给我来个釜底抽薪。
眼下,我除了认了,也别无他法。
九喜不想认:「将军,实在不行,咱反……」
我睨了她一眼,她将后面的话给咽了回去。
7
我与萧越离是熟人。
我爹以前很欣赏他,认为他有治世之能。
所以,我爹尚在世时,他时常来将军府与我爹喝酒。
但很可惜,他生不逢时,没赶上上一届夺嫡之争,最终只成了个闲散王爷。
当然,他若是逢时,也可能已经死在陛下手里了。
陛下在当年的夺嫡之争中,近乎将自己的兄弟给屠尽了,只余下他这个当年尚是幼子,无力争夺皇位的弟弟。
这些年,还各种防备他。
连他的王妃,都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宫女。他的那些个姬妾,亦全是陛下喝多了,随便指给他的。
琴师、歌妓、陛下腻了的妃子……
有一次更离谱,陛下喝大了,将自己的太监总管福公公指婚给了他。
总之,没一个身份能与他匹配的。
他曾自嘲,他的王府就是收破烂的。
我望着手里的圣旨,只有一个感慨。
他自嘲得对,我这会儿在陛下心里也是已经没用了的破烂。所以,该去他的王府当破烂了。
次日,陛下着人来将军府取回我的官印。
8
我交了官印后,九喜又开始叭叭:「将军,你不会真的要嫁给离王做妾吧?」
我四十五度角仰望天空,天空阴郁,像极了我此时的心情。
我道:「不然呢?」
九喜急了:「将军,若是老将军知道,你被陛下赐给离王做妾,他的棺材板都会压不住的。」
我笑了:「他连一杯毒酒都辨不出,棺材板压不住了,出来也只能做只孤魂野鬼。」
九喜:「……」
当年,陛下送去那坛毒酒时,我曾力劝他先验毒。
他不听,还拉上我三个哥哥一起喝,放豪言:「陛下虽昏庸,但不至于这么紧要的关头要我的命。且,若真是陛下要我的命,那也只能认了。」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一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还顺手带走了我三个哥哥。
他为大梁征战数十年,最终讽刺地死于自己的国君手里,落了个死不瞑目的下场。
九喜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她又道:「将军,要不我们还是回西北吧。」
我盯着头顶的一片乌云:「走不了的。」
陛下要我嫁给离王,等于是要将我软禁在离王府。
意思很明显,不准我参与他三个儿子的争斗,以及不准我回西北。当然,最好我能死于离王府。
这样,他就不用临死之前,再背上杀忠臣的罪名了。
我这一走,他便能以抗旨的罪名治我,大梁的城墙上明天就会出现我的画像。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能走多远?
不如安心地看看这届夺嫡之争,谁能笑到最后。
或许,我也可以再给他们凑个角。
既然他们如此看重西北兵权,我得要回来。
9
几天后,我入了离王府。
我跟离王大眼瞪小眼。
萧越离紧张地站在床边,看着我道:「十三,同是天涯沦落人,有话好说,把刀放下。」
我道:「刀可以放下,你先答应我一个条件。」
他:「把刀放了,别说一个,一百个本王都答应你,成吗?」
我:「萧尘逸耍我,我咽不下这口气。」
他沉默了。
须臾,他试探道:「本王帮你约他来王府,你偷摸将他揍一顿?」
我懒得跟他叭叭,果断拔了刀。
他果断拔了腿。
被我一把拽回来后,他无奈道:「十三,眼下的朝局已经够乱了。萧尘逸若不依附宁渊侯府的势力,他根本坐不稳太子之位了。」
我:「……」
倒也是。
宁渊侯祖上于大梁有功,家族道一句「四世三公」不为过,如今他儿子还成了西北统帅。
且,萧尘逸现在虽是太子,但他那两个皇弟没一盏省油的灯。他们的母妃全是宫斗冠军亚军选手,再加上偷偷养的私兵,并不是萧尘逸一朝一夕就能撼动得了的。
操之过急,还会反噬他。
不,应该是不管萧尘逸急不急,他俩现在都要对萧尘逸下手了。
陛下不死,尚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但眼下,据我在宫里的眼线来报,陛下已然是半昏迷,下不了床的状态了。
他俩再不对萧尘逸下手,一旦萧尘逸坐上皇位,第一个削的就是他俩。
他俩的母妃可是当年害死先皇后的主谋,这么多年来,也没少明里暗里给萧尘逸添堵。
但这也不能成为萧尘逸耍我的理由!
我愤怒地将刀狠狠掼在了地上。
萧越离看了眼地上的刀:「十三,萧尘逸毫无预兆地悔婚,确实是他有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定要娶你这个无权无势的落魄将军,多少有点恋爱脑了。」
萧越离不给我打断他的机会:「你上交兵符那刻,难道就没有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有想过的。
甚至比被退婚更凄惨的结局,陛下在我上交了兵符后,直接赐死我,我都想过。
但我不能不顾数百万百姓的死活。
萧越离双手一摊:「那不就结了?咱一起猫在王府里,喝喝茶,下下棋,看看热闹,还不会被战火蔓延,挺好。」
他:「你在西北打了那么多年的仗,回来后,也是成天忙东忙西的,不是在练兵,就是在巡逻,睡过一个安稳觉吗?现在在王府里,马上就能过上每天睡到自然醒,醒来有吃有喝,什么事也不用想的日子,它不香吗?」
我觉得我好像被洗脑了。
但又有些被他说服了。
最终,我叹了口气,道:「是你被当成热闹看了。」
现在朝野上下都在猜,我入了离王府,离王府会鸡飞狗跳成什么样。
其实我当初回来梁都的时候,他们就暗戳戳同情过将来要娶我之人了。
用他们的话就是:娶燕十三这么一个悍妇,将来如何降得住她?
让我改嫁萧越离的圣旨传出去时,那些曾被我揍过的官员,本着「我淋过雨,就要撕了别人伞」的原则,恨不得我跟萧越离能打起来。
让萧越离也试试我的拳头有多硬。
若不是萧越离人缘好,与他们私交都挺好,他们估摸还想拿萧越离开个赌盘,赌萧越离会被我几天打一顿。
可惜,他们猜错了。
我入了离王府后,离王府很平静。
我过得甚至有些惬意。
陛下以前赐给萧越离的琴师、歌妓等姬妾,现在被我霸占了。
我闲得慌,听她们唱唱曲,看她们跳跳舞。
兴致来了,一起组队玩玩牌九。
萧越离的王妃跟孩子应该在我入离王府时就被萧越离警告过,所以,从不来我这里自找没趣。
故而,九喜第五次见我瘫在贵妃椅上,喝着小酒,摇头晃脑跟着琴师哼曲儿时,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指责我:「将军,你堕落了。」
10
而我在王府里堕落时,宫里已然成了修罗场。
最先出事的,是萧尘逸的三弟。
他死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
被人一刀封喉。
但是刺客做事不利索,留下了身上的腰牌。
太子府的腰牌。
九喜疑惑:「太子殿下这是要明着对付其他两位皇子了吗?呸,果然是个人渣,刚得势就开始起跳了。宁渊侯也是瞎了眼,竟敢把自家利益跟他这种人牵连在一起。」
我蹙眉。
萧尘逸如果真是那种刚得势就敢起跳的人,绝无可能在孑然一身,无母族庇护的情况下,于皇宫里平安长到二十岁。
男主光环都得被他作灭。
犹记得,五年前,我自西北回来梁都述职那次,正好撞见他二弟刁难他。
挑衅的话语,我听了都想打人。萧尘逸不但忍下来了,还能笑着与他二弟虚与委蛇。
当晚,他还遭遇了他二弟的刺杀,是被我挡下的。
那年,虽我俩还没有婚约,我也一心向着他。
尤其是他二弟还狗胆包天,敢来我将军府行刺,想将杀太子的罪名栽在我的头上。
我给萧尘逸提议,直接以暴制暴,以杀止杀。我找个夜黑风高的夜晚,将他二弟的头顺去西北。
萧尘逸制止了我。
他道:「十三姐姐,别污了你的刀。为了他,毁了万民景仰的战神,不划算。」
他那时虽跟我一样高了,但只有十五岁,我都没有将他当成男子看。
在那时的我心里,他还是那个不成器我就能顺手打一顿的孩子,是那个在冷宫里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出声的落魄殿下。
所以,他这么说完,我跟以前在冷宫时一样,手贱地顺手摸了摸他的头。
又跟以前一样,跟他说大话:「殿下,但凡我还活在你面前,谁也动不了你。」
结果,我刚手贱完,说完大话,他顺手握住了我的手不算,另一只手还摸上了我脸上的刀疤。我顿觉不妥,想拍掉他的手,他唤我:「十三姐姐。」
他唤我时,眼角有泪光闪烁。
我想拍他手的举动,就那么僵住了。
他的手在我的刀疤上摩挲了片刻,吸了吸鼻子,问:「姐姐,疼吗?」
他是真生得好看,那时还有点婴儿肥,瓮声瓮气说话,直接让我这种颜狗没了脾气。
我拍掉他的手:「你别整这出,显得娘们儿唧唧的,这伤早就不疼了。再说,这你能看见的伤都要为我掉眼泪,我那些你看不见的伤口若让你见了,你不得变身孟姜女?」
他:「……」
我说的是事实。
我不是神,西北最初几年,我是屡战屡败,屡败屡战。承受了几年的谩骂,才渐渐看到曙光。
最终彻底收回已失掉的城池。
那几年,我断过三根肋骨,腹部曾被利剑刺穿过,背上到如今已没有一块好肉。
伤得最重的一次,因为身边人的背叛,扎进肉里的长箭离我心脏的距离只有一寸。
而陛下竟还听信梁都一些官员的话,想放弃西北,与北齐议和。
粮草时常不济。
我是九死一生,才坐稳了西北统帅的位置。
但萧尘逸大抵是觉得我说话重了点,颇有些失落,道:「我只是心疼姐姐。」
我:「……」
11
萧尘逸是我见过最能忍,也是最会说话的一个。
别人见我,道:「恭喜燕将军,升官发财。」
他见我,闪着泪花,道:「心疼姐姐。」
所以,我送了他一百精锐做暗卫,送了别人一顿胖揍。
他能在当年忍下他二弟,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目张胆地杀他三弟。
九喜:「总不能是被人栽赃了吧?」
栽赃应该不是,他太子府的腰牌,无人能仿得出来。
无他,太子府的腰牌全是他亲手做的,掰开后,有他的亲笔签名。
这个秘密,除了我以外,无人知道,是当年我俩在冷宫里研究出来的。
当年的冷宫里,什么人都有,我怕隔墙有耳,有什么重要的事,就会给萧尘逸一块牌子,将要说的事放进牌子里。
但这次刺客留在三皇子府上的腰牌,掰开后,真有他的亲笔签名。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嗯?
等等,我还有一百精锐在萧尘逸手上。
九喜听我提起那一百精锐,终于找到机会再嘲讽我了。
她:「我还以为你不要了呢。」
她顿了顿:「不过,你去要回来,会不会太掉价了?」
掉价就掉价。
萧尘逸不耍我,我送了就送了。
他都敢耍我了,我送出去的,都得要回来。
……
要不回来了。
我以前的下属给我传来了一句欠揍的话:「将军,不是我们不想继续跟你,实在是殿下给得太多了。」
九喜给我传达完,还嘀咕了一句:「早说啊,早说我也去了。」
我抽了抽嘴角:「要不,你现在去?」
她:「……」
我倒是好奇了。
萧尘逸到底有什么魅力,能收买了当年跟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
是以,我爬了太子府的墙。
这个我熟。
我跟萧尘逸没闹翻之前,经常爬。
但爬墙的时机没选好,选在了半夜。
主要是白天爬容易被人抓。
位置也没有选好,选在了萧尘逸住的东院。
我的精锐,全被他用来贴身保护自己了。要找他们,只能进萧尘逸的院子。
所以,我这会儿跟半果体的萧尘逸四目相对。
嗯,他正在沐浴。
气氛有些尴尬。
但我这人的原则是,只要我不觉得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是以,我不但没有第一时间退出去,视线还毫无顾忌地往下滑。
就在我的视线移到他腹部时,他急匆匆抓过旁边的衣服披上后,冷道:「滚出去。」
我:「……」
我是有点叛逆的本事在身上的。
他不叫我滚,我可能已经滚了,他叫我滚,我偏不!
我道:「你让我滚我就滚,我不要面子的吗?」
他:「……」
他冷笑:「皇叔知道自己的小妾爬其他男人的墙吗?」
「小妾」二字的音被他咬得特别重,不知道是想羞辱我还是提醒我已嫁人的事。
不过,不重要。
我道:「萧越离知不知道,不重要。他府上的姬妾那么多,没空管到我头上来。我们约定,我不管他睡在哪里,他也不管我半夜在谁的床上。」
萧尘逸怒了:「燕十三,你还要脸吗?」
我也怒了:「萧尘逸,你现在问我要不要脸?最先招惹我的,不是你吗?」
我:「招呼都不打一声就跟我退婚,这就是你以前跟我承诺的,生死与共吗?」
他:「……」
12
虽这么质问有些怨妇,尤其是现在,萧尘逸已改娶了宁若雪的情况下,我这么质问,都违背道德了。
但这承诺确实是萧尘逸亲口许给我的,在三年多前,我第二次回梁都述职时。
彼时,恰逢陛下寿诞。
寿宴上,有人换了我送陛下的礼,将我原本呈上去的一块玉石换成了弓箭。
还偏偏福公公念礼单,念到我名字时,一支冷箭射向了陛下。
没有悬念,我当晚就进了大牢。
刑部被人指使,试图对我屈打成招。
他们将罪名跟意图都替我想好了。
因我父兄之死,对陛下有怨,故而,现在手握兵权后,要刺杀陛下,为父兄报仇。
言词之确凿,我这个当事人都快信了。
我在大牢里,受了一个月的刑。
一个月里,所有人都与我划清界线,唯有萧尘逸不顾陛下的盛怒,买通了刑部的人,为我周旋。
他深夜出现在牢房,执我手道:「十三姐姐,我一定会将你救出去的。」
我道:「别再为我折腾了,不过徒劳。」
不是谁要害我,而是陛下治我需要罪名罢了。
他惯爱干的勾当,兔死狗烹。当时西北已趋向安定了,我不除,他不安。
不然,那冷箭何以没有一箭直接射死他?
不然,陛下寿宴那么隆重的场合会混进去刺客?
除非……
我望着萧尘逸,长长叹了口气:「萧尘逸,听话,回去,以后再也不要来大牢看我了。你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别为了我又全功亏一篑了。」
但萧尘逸不听,他又闪着泪花,道:「十三姐姐,当年我在冷宫,是你一手护下的。若今日,我救不下你,我便给你陪葬。」
我气得一巴掌扇在了他头上:「萧尘逸,你说什么蠢话?你身后有多少人,你知道吗?一旦你现在因我得罪陛下而失势,太子党的人,全都要跟着你陪葬。你对得起他们吗?」
他猩红了眼。
离开大牢前,他依旧坚定地许诺于我:「十三姐姐,我与你生死与共。」
我其实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他的谋士们不是傻子,不会允许他做出为了我不顾大局的事。
也确实,那次后,他再没有出现在大牢过。
所以,我安心地在大牢里等死。
然,一月后,我没等来死刑,等来了西北再次大乱。
陛下只能放了我,让我快马加鞭赶回西北平乱。
我回了西北,才知道,所谓的西北大乱,不过是几个混混挑事。
是萧尘逸救我的手段。
而他为了救我,期间数次顶撞陛下,也再次惹得陛下厌恶。
我是后来才知道,我回了西北后,他险些被废了太子之位。
是那年陛下出游,因再次提高征税,惹得百姓不满,遭遇刺杀。他替陛下挡了一剑,陛下念他那点孝心,才没有废他太子之位的。
那剑上还有剧毒,他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捡回了一条命。
之后这几年,他因着那点毒,遭不得任何寒风,天气一变,就跟个肺痨似的,咳个不停。
我们的感情,可以说是生死里闯出来的。
13
然,生死里闯出来的感情,也不敌皇权一分。
此刻,萧尘逸听完我的质问,却跟听了个笑话似的。
他道:「燕十三,你知道你这人最大的毛病是什么吗?」
他边从浴池里出来,边自问自答:「天真,还不吸取教训。父皇三年多前就要杀你了,你还敢回来梁都。敢回来梁都就算了,还敢上交兵符。」
「你这次来找孤,不会是天真地想用过往那点恩情来道德绑架孤吧?」
我:「……」
他:「既然你不死心,孤今晚跟你说清楚。孤当年救你,是因为孤需要你手握西北的兵马,方便孤将来紧急时刻逼宫。孤现在弃你,是因为你自己丢了兵权,于孤而言,你没有利用价值了。恩情跟良心这俩玩意儿,跟九五至尊的位置相比,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
但我摆摆手:「今晚来,不是跟你扯这些的,是来找你还我那一百人马的。」
他用看智障的眼神看我:「你觉得你现在还能从孤这里要回去吗?」
我环视了一圈,不见一个我以前的人。
这也是我为什么会闯了萧尘逸房间的原因。
我问:「我的人呢?」
萧尘逸:「就说你天真,你觉得孤都跟你翻脸了,孤还会放心用你的人吗?」
也是。
我再问:「所以,他们人呢?」
他轻蔑地笑了声:「有时间操心他们在何处,倒不如操心操心自己。已经一无所有了,若再被皇叔抓到把柄,被皇叔休了,届时就是个弃妇了。」
我:「……」
我特么真忍不了他了。
都别拦我,我今晚就要打死萧尘逸。
让他知道,什么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真生气了,后果是很费命的!
14
家人们,听我一句劝。
不要在别人的地盘太猖狂,不然容易出事。
当时是,我实在气不过,上了头,就将萧尘逸给暴打了一顿。
打人一时爽,一直打一直爽……如果没有太子府的暗卫突然进来的话。
所以,我这会儿蹲在太子府的私牢。
15
我在太子府的动静太大,不可避免地惊动了宁若雪。
她出现在了私牢门口。
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她嘲讽我:「燕十三,人要脸,树要皮,殿下已经不要你了,你还要来纠缠,有意思吗?殿下上次就已经跟你说清楚了,你还要来自取其辱。被殿下骂一顿,心里舒服了?」
我白了眼她,没搭理她。
我在疑惑,萧尘逸成亲后,莫不是温柔乡里待久了,不行了?
他怎么说以前也是我带出来的人,不至于在我面前完全还不了手。
但今晚,他真是被我一招撂倒的。
撂倒后,还吐了口血。
但宁若雪不给我思考的机会,继续叭叭:「燕十三……」
我懒得跟她吵,打断她:「你哥的西北统帅怎么来的,若是陛下知道了,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在这里跟我吵架吗?」
她:「……」
原本我上交兵符后,陛下是内定另一位将领的,但就在陛下要用他时,他突然病死了。
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宁若雪被我两句话镇住了,但须臾,大抵是想想觉得不甘心,跟我放狠话:「燕十三,你若敢再纠缠殿下,信不信我今晚就杀了你。」
我白了她一眼:「不信。」
是真不信。
我敢孤身闯太子府,是算准了萧尘逸不敢杀我的。
虽当时若不是萧尘逸在他的暗卫杀我时,大喝了一声「住手」,我可能已经是具尸体了。
当然,萧尘逸救我不是为了我以前护他的那点恩情。
实在是我俩当时的姿势不堪入目,传出去有损他名声。
我近乎是骑在他身上揍他的。
暗卫破门而入时,都怀疑自己走错了片场。以为自己是见了什么不能过审的场面,先捂眼了。
且,我死在太子府,死在他房里,又是另一桩麻烦事了。
他眼下还被杀三皇子的案子缠身,朝中大臣对他已是颇为不满,二皇子党现在咬着他弑弟的罪名,成沓成沓地给陛下上奏折,请求陛下废他太子之位。
若不是陛下现在病在养心殿里,殿外还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禁卫军守着,除了福公公,谁也进不去,二皇子估摸还想去养心殿将陛下薅起来告状。
我若再死在他太子府,他杀忠臣的罪名也得坐实。
就算他有宁渊侯府做靠山,也得被骂成狗。
还可能被二皇子再次抓到把柄,继续上奏折。
用他的话就是:「为了一个已经没有利用价值的人,赔上自己的名声,不值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果不其然,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萧越离也出现在了私牢门口。
萧尘逸通知他来接人的。
名义上,还得是我跟萧越离一起来他的太子府做客。
萧越离见到萧尘逸脸上被我揍的伤,险些一个趔趄,摔个大马趴。
萧尘逸皮笑肉不笑道:「皇叔,下次若再管不好府上的姬妾,就别怪孤不给你留面子了。」
萧越离一顿跟他道歉后,将我领出太子府。
甫出太子府门,他长长叹了口气,道:「十三,我们不是说好一起在王府做俩废材吗?」
我撇撇嘴:「谁让你不同意帮我出气?我只好自己来出气了。」
跟着一起来的九喜,见缝插针地嘲笑我:「结果气没出成,还被反杀了吧?让你不要堕落,你不听。」
我:「……」
要不把这倒霉玩意儿给杀了出出气吧?
16
九喜说得对,人不能堕落。
一旦堕落,就会多灾多难。
所以,我遭遇刺杀了。
好在,我即使堕落了,也比三皇子强。
刺客没有成功,还再次留下了证据,被我一把扯下了腰牌。
——太子府的腰牌。
我捏着手里的腰牌,陷入了沉思:萧尘逸是打算去搞批发吗?制作这么多腰牌。
九喜的关注点不同,她嚷嚷:「太子殿下有本事在太子府就杀你,事后来杀你,算什么本事?」
事后来离王府杀我,他不需要担责任,不会被言官骂。
我嘴角抽了抽,问:「你很希望我死?」
她:「不是你先去太子府找死的吗?」
无法反驳。
萧越离在知道我遭遇了刺杀后,终于不给我洗脑了。
他连夜换了离王府的守卫。
但我瞧着他换的守卫就不靠谱,是以,我将自己的人给调进了离王府。
萧越离:「你说你去招惹萧尘逸干嘛?他眼下都是杀疯了的状态。今日的早朝,还在金銮殿上大发了一通脾气。」
对,忘了说了,陛下下不了床后,萧尘逸以太子的身份监国了。
据萧越离说,萧尘逸今早发脾气,是因为二皇子党的人在试过各种途径给陛下递奏折都没有回应后,当朝辱骂了萧尘逸。
我不解:「二皇子这是狗急跳墙,开始找死了吗?」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陛下眼下已经离死不远了。不是不回应二皇子党人的奏折,而是没法回应了。
养心殿外的禁卫军,早已不是陛下的禁卫军了。
萧越离:「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他府上的杀手还不够我下菜。」
萧越离:「……」
17
我一语成谶了。
又三日,二皇子真把自己给作死了。
萧尘逸直接带着小宁渊侯手里的兵马,将二皇子府给包围了,他府上连只狗都没有逃出来。
九喜慌了:「苍了天了,将军,太子殿下真的要成功了,你上次还揍了他一顿,你完了。」
我:「……」
谢谢提醒哈。
九喜是有点乌鸦嘴的本事在身上的。
翌日清早,陛下驾崩了。
死得恰到好处。
在萧尘逸干掉了两个弟弟后,立马就死了,都没有给自己多留点时间谴责萧尘逸两句。
九声丧龙钟划破长空,宣告大梁即将迎来萧尘逸的时代。
18
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萧尘逸上位后,干的第一件事儿是秋后算账,清理他两个弟弟在朝中的势力。
流放的流放,杀头的杀头。没流放,没杀头的,也是全力打压。
暴君气质一览无遗。
整个梁都,彻底成了修罗场。
人人自危。
正是我开始心慌时,萧尘逸作大了。
因他杀了太多人,流放了太多人,几位三朝元老上书求情。他杀疯了,下旨将几位老臣也一并流放南疆开荒去了。
其中一位还是宁渊侯的发小,宁渊侯为发小求情,言辞激进了点,两人在上书房起了争执。
萧尘逸一气之下,拔剑警告宁渊侯,失手刺了宁渊侯一剑。
当晚,宁渊侯死于自己的府上。
好家伙,上岸第一剑,先斩老丈人。
我替我爹谢他不娶他女儿之恩,不然我爹的棺材板都要保不住。
只是我眼皮猛地跳了几下,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萧尘逸这做法不像是要换臣子,倒像是得了失心疯。
他失心疯的后果是,离王府聚满了以前二皇子跟三皇子的老臣。
来求萧越离制裁萧尘逸以自保的。
这求救给我听笑了。
萧越离眼下跟他们一样,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先帝尚在世时,没给他实权,没让他迁出梁都。或者说,想将他留在眼皮子底下监督,防止他作妖。
但萧尘逸新官上任三把火,以他以前跟几个大臣一起喝过酒为由,怀疑他结党营私,打算给他一块鸟不拉屎的封地,让他从梁都滚蛋了。
如果不出意外,圣旨很快就要下来了。
我为什么会知道?
我说过,我在宫里有眼线。
果不其然,翌日,圣旨下来了。
萧越离的封地在贫瘠的凉北,那里的气候只能用一句话形容:冷冷的黄沙在脸上胡乱地拍。
萧尘逸责令他三个月内迁往。
给他三个月的时间是让他派人先去那边自建王府的。
圣旨下来后,我与他相爱相杀:「王爷,看热闹看到自己身上了吧?」
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将他以前的话变相还给了他:「你打算看热闹的时候,就没想过,萧尘逸登上皇位后,会连你这个闲人也容不下?没想过战火会蔓延到你头上来?」
顿了顿,我也给他洗脑:「凉北也挺好的,哪天家里没有银子了,出门张张嘴,就能喝到风。若喝风不管饱,还带沙子。」
他:「……」
我补充:「当然,这还有个大前提,你能走到凉北,不会中途出什么人为意外。」
他看了我须臾,幽幽道:「十三,你幸灾乐祸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我们现在是一体的。我若走不到凉北,你觉得你能?」
我:「……」
淦,真忘了。
我:「王爷,那啥,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你现在就给我一封休书,谢谢。」
萧越离把圣旨摊开在了我面前。
休书也没用,萧尘逸点名,让萧越离将我一起带离梁都。
我:「……」
我旧事重提:「王爷,要不咱干票大的吧?你坐那皇位,我只有一个要求,回西北做我的西北统帅。」
萧越离听完,将头摇成拨浪鼓,道:「劳民伤财,还会伤及无辜。陛下不过是觉得我在梁都碍眼,我走便是。他眼下大局已定,杀我不值当,还会被骂。」
说完,他真着手去凉北修建王府了。
九喜觉得我脑子有坑。
她道:「离王做了半辈子的缩头乌龟,怎么可能同意跟你干一票?我早让你自己反了,你不反。你又不是……」
我睨了她一眼。
她识趣地将话咽回去了,改问:「你真要跟离王去凉北?」
我斩钉截铁:「不去,我只想回西北。」
她:「可离王是不会同意跟你干的。」
我冷笑:「那就逼他跟我一起干。」
我说要给这场夺嫡之争凑个角,就得言出必行。
我:「后天,离王妃会带三个孩子去寺庙祈福。」
九喜蓦然瞪大了眼睛。
我沉思了须臾:「宁若雪上次骂了我,我现在想想,觉得有点气不过,当时没发挥好。不行,得重新找她理论去。」
九喜的眼睛瞪成了铜铃。
19
两天后,萧越离那能打酱油的三个孩子,不过出门祈福一趟,人全没了。
找到的时候,溺在宫外不远处的水池里。
陪同孩子们一起出门的侍卫和王妃全部被杀。
全是一刀封喉。
手法跟三皇子的死一模一样。
而刑部拒绝调查此案。
毕竟背锅侠,不是刑部可以动的人。
与此同时,皇后宁若雪暴毙于栖凤殿。
……
深夜,萧越离坐在孩子们的尸体前痛哭流涕,几近崩溃。
我立在他身后,没什么太大的感觉。
我看过太多生离死别了。
等他哭得差不多了,我安慰他:「王爷,节哀,该想想以后了。」
他望着孩子们,长久地沉默了。
我:「现任西北统帅,因宁渊侯的死,本就痛恨萧尘逸,眼下,他妹妹也无故暴毙,是我们的机会。」
可惜,现任西北统帅即使对萧尘逸恨之入骨,也没有办法。
甚至连去指责萧尘逸都做不到。
宫里,萧尘逸在失手杀了宁渊侯后,他以前太子党的人指着他鼻子骂他,他不想听,已经假病连续罢朝好几天了。
人都见不到。
反正他吹不得风,一吹风就风寒的事人尽皆知。
我今天重操旧业,假扮太监去找宁若雪重新「吵架」时,自萧尘逸的宫殿门口经过。
他做戏做全套,满殿的药味,十里飘香。
大概是知道自己干的事不得人心,怕有心人刺杀他。宫殿外,禁卫军快站成人墙了。
几个大臣在门外跪了很久,萧尘逸都没给他们骂他的机会。
倒是放了几个内务府拿着新龙袍的宫女进去。
病死还要试新衣服呢。
……
「十三。」
萧越离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他回头看着我,近乎是银牙咬碎道:「若再不作为,我们还有以后吗?」
那指定是没有了的。
他若还想退,就别怪我更心狠手辣,连他母妃也一起杀了。
他拳头捏紧了松开,松开又捏紧,眼里的恨意近乎溢出眼眶。
他终于望着我:「我定会让杀我孩儿的人,千刀万剐。」
至此,萧越离终于同意跟我干一票。
但我沉浸在他同意跟我干一票的喜悦中,急着让九喜去安排下一步动作,离开时未曾回头。便也错过了他在背后看我时,阴毒、愤恨的目光。
20
萧尘逸失心疯太严重了。
连先帝的太监总管福公公都被他排挤了。
是以,这会儿,福公公坐在我对面。
对,他是我在宫里的眼线。
我在两年前回来梁都的时候,为了防止陛下又出其不意地要杀我,先买通了福公公。
他:「燕将军,半月后便是冬至,陛下届时会于摘星台宴请群臣。」
我点头:「多谢。」
想了想又问:「萧尘……陛下眼下如何了?」
「依旧在装病。」
管他是不是在装病,我先趁他病,要他命。
军队是现成的。
二皇子跟三皇子的母族,眼下大难临头,只能依附萧越离了。表示愿意为我们将萧尘逸拉下皇位添一块砖头,将手里的私兵借给我们。
萧越离以前的酒肉朋友里,有两个武将,手里掌有三万兵马,同样表示愿意听萧越离调遣。
加上小宁渊侯手里,眼下在京郊的十万西北军。
破开宫里的防卫,太容易了。
21
转眼,冬至。
我与萧越离立在宫门外,望着灯火辉煌的皇宫。
等所有大臣都入了宫,我道:「王爷,你知道吗?我戎马小半生,所求不过守护一方平安。未曾想过弄权,亦未曾想过要用手里的权势害人。」
他侧头看了我一眼,承诺我:「十三,若这次成功,我便放你回西北。」
「好,先谢过王爷了。」
酉时末,天彻底暗下来后。
萧越离一声令下,兵围皇宫。
战鼓声,刀剑声,喊杀声,声声入耳。
让我想起了在西北那几年,也是这般,时常半夜睡一半,就能听到厮杀声,起来跟北齐打一场。
那时的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的刀会指向大梁的兵。
宫里的禁卫军在西北铁骑面前,不堪一击。
不过小半个时辰,我与萧越离带人到了摘星台。
都没什么人员伤亡。
摘星台上,数月不见的萧尘逸安逸地喝着酒,见到我们的兵马也是丝毫不慌,倒是一众大臣,有直接被吓哭的。
我望着萧尘逸,怀疑他装病把自己给真折腾病了。
不过数月,他瘦得下巴能戳死人了。
但眼下不是关注这个的好时候。
萧越离剑指他道:「萧尘逸,你倒行逆施,德不配位。今,本王便替天行道。」
萧尘逸将手里的酒一口闷了后,才看向萧越离:「皇叔,你终于活腻了?」
萧越离怒数萧尘逸的罪名:「萧尘逸,你弑父、弑弟坐上皇位。坐上皇位后,依旧心狠手辣,连自己的皇后跟老丈人都不放过。你这样的人,不配为君。」
萧尘逸眯了眯眼:「弑弟,朕承认,弑父,朕不认。你有证据吗?」
萧越离看了眼宴席旁伺候的福公公。
福公公抖了三抖,最终就地一跪,说出了萧尘逸杀先帝的全过程。乃二皇子被他杀后,一杯毒酒送走的。
我就说先帝怎么能死得这么恰到好处。
大臣们被福公公一番话给惊成了棒槌,惊吓都顾不上,一顿用看禽兽的眼神对萧尘逸表示了谴责。
萧尘逸顶着大臣们谴责的目光,淡然又喝了杯酒,轻笑出声:「即便如此,那又如何?皇叔,你以为凭你手上那几个不成器的兵,就能推翻了朕?」
他:「弑父朕都敢,多杀一个皇叔,也不在话下。」
说完,他看向我道:「燕将军,你也要跟着他一起谋反吗?」
我心说,眼下西北军的统帅在我身后呢,别搞错人了。
但奈何萧尘逸一定要问我。
我只好先用眼神谴责他身后我以前的兵,答:「看心情吧,你把手里的酒杯放了,别死于醉酒,死于我手里让我出出气,我考虑站你这边。」
萧尘逸真听话地将手里的酒杯给放下了。
既然他都这么听话了,我只好掏出西北军的兵符,一声令下,将萧越离跟小宁渊侯等人全给活捉了。
西北军的刀,架在了萧越离新收的私兵脖子上。
萧越离不敢置信地看向我:「十三,你……」
我看了他一眼:「萧越离,你知道吗?人不会在一个地方栽倒两次。」
我父亲跟三个哥哥死于陛下手里,其他哥哥全部殉职西北,陛下召我回来,是为了防备我。
故而,我在三年多前回西北时,为了防止旧事重演,便已改革了西北军的军规,兵符也早已换掉了。
西北军俨然已是我燕家的私兵,只听令于我。
陛下即使收回我的兵符,也无济于事了,况他收回去的,还是以前的。
萧越离:「既然西北军还是你的,为何要撺掇本王谋反?」
我听笑了:「为报三年多前你为了西北兵权,在先帝寿宴上害我之仇啊。」
「你知道?」
不敢不知。
当时的西北尚未完全稳定,陛下不会贸然杀我。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有人想要西北军的兵权。
当年先帝的寿宴上,唯一能帮萧越离害我的,只有陛下最信任的福公公。唯一勉强有能力接手西北军的将领,是萧越离的好友。
萧尘逸顺藤摸瓜,便查出来了。
先帝自己都不知道,他酒后喝多了,干出的将自己的太监总管指婚给萧越离的荒唐事,直接成全了萧越离收买福公公。
福公公这段时间帮我在宫里做眼线,名义上是帮我,不过是为了帮萧越离罢了。
只是很可惜,萧越离在我这里机关算尽,最终却被宁渊侯把西北统帅的位置给截走了。
宁渊侯为了权势,狗胆包天,暗杀了他的那位好友。
萧越离:「这也是你杀我三个孩子的原因?」
我反问:「不然呢?冤冤相报何时了,我可不想十年二十年后,他们拿刀指向我,要替你报仇。」
「再说,刺杀陛下乃诛九族的大罪,你陷害我时,不也做好了将我一家斩尽的决定吗?」
萧越离:「……所以,是你与萧尘逸联手,故意做局让我跳的?」
我用看智障的眼神看他,这还需要问吗?
「你若真不想要皇位,我们做局有用吗?你若不想要皇位,为何即使恨我入骨,想的都不是先给你三个孩子报仇?」
萧越离:「……」
我不过是防备他在萧尘逸的帝王之路上添堵罢了。再顺手解决了他那两位好友手里,俨然已是他私兵的几万兵马,以及将三皇子跟二皇子母族的私兵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萧越离垂死挣扎,或者只是想在我跟萧尘逸之间扎一根刺:「你为萧尘逸做了这么多,这么情深,即使是做局,他也算是全然不顾你的感受,真另娶他人,你真的甘心吗?」
我侧头去看萧尘逸,他望着我笑。
有亿点好看。
看着他的笑,我倏忽想起数月前,他说:「十三姐姐,我说我真的喜欢你,你信吗?」
22
其实不太信,但还是没出息地心跳加速了。
我是颜狗嘛。
何况这么多年,我俩近乎是相依为命过来的,我对他本就比对别人多上心些,多些牵挂。
再加上三年多前,生死里走一遭。他在全世界都与我划清界线时,深夜执我手,言之凿凿要与我生死与共。
还言出必行。
如何能让我不心动。
但我说:「不信,你到底想干嘛?」
他颇有些委屈:「有求于姐姐。」
我:「……」
就知道!
他说,他父皇快死了,正准备找理由收回我的兵权。他就给他父皇献计,要娶我,跟我成亲生子。这样,就有理由让我当个闲人了。
他还说,希望我能去离王府,帮他防备他皇叔在他的夺嫡之路上使绊子,再将西北军借给他干掉他两个弟弟。
见我蹙眉,他委屈巴巴:「十三姐姐,你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帮我吧?」
我怒了:「你要娶我,又要悔婚,让别人看我笑话,我不要面子的吗?」
他接得理所当然:「十三姐姐,你的名号报出来都能止小儿夜啼了。要什么面子?威风就够了。」
我:「……」
我竟无法反驳。
他:「姐姐一直想要的,不就是天下太平,镇守一方吗?事成,我保证给姐姐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好不好?」
我翻白眼给他。
他拉住我的手,轻轻摇晃撒娇:「姐姐到时候还气不过,我让姐姐揍两顿消气,行啵?」
我现在真的有点气,他可没有提前告诉我,他在给大梁一个河清海晏的太平盛世之前,先把自己的名声给赔进去。
瞧瞧他弑弟、弑父,以及铲除异己时,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失心疯模样。
虽然也是我想干的。
但昏君的戳都快要盖他脸上了!
他还有脸笑。
若不是眼下我急着收拾萧越离跟他的余党们,我现在就想揍他一顿。
我看向萧越离,想嘲讽他说,别这么恋爱脑,这世间有比情爱更重要的东西。
譬如我跟他说的,我小半生戎马,真只想回西北,守护一方,即使我对萧尘逸有亿点心动。
譬如帮萧尘逸收拾收拾这朝堂上诸如宁渊侯这种仗着祖上有功,便敢狗胆包天暗杀大臣的渣滓。
结果,我身后的九喜实在忍受不了他啰嗦。
九喜:「你一个反派问题不要太多,不然,有给作者水字数的嫌疑。」
而后,一剑插进了萧越离的心脏。
萧越离死后,我正要上交西北军新兵符的另一半给萧尘逸。
我以前送给萧尘逸的精兵,突然、骤然、猝不及防、毫无预兆地把刀架在了萧尘逸的脖子上。
并复述了萧越离不久前数落的,萧尘逸的罪状。
我:「!」
23
我成了女帝。
大梁历史上第一位女帝。
不对,是大燕的开国女帝。
我的兵背着我,给我设计了一出「黄袍加身」。
当时是,我还处于想将那两个将刀架在萧尘逸脖子上的兵砍头的愤怒中。
九喜自身后的兵手里接过一个包袱,抖开,将新定制的龙袍套在了我身上。
我侧头疑惑看她。
她:「将军,对不起,陛下实在给得太多了。」
我:「?」
她:「不能怪我哈,当初是你自己让我去投奔陛下的。」
漂亮,我喜姐这人能处,有指令她是真执行,气话也执行。
一时,场面再次逆转。
我的兵拿着早早准备好的让位诏书,逼着萧尘逸盖章,让位于我。
萧尘逸十分配合,痛快地掏出了玉玺,并第一个跪了下去:「吾皇万岁。」
那些想说话的大臣,被我的兵一人一把寒刀劫持着,逼着一起喊:「吾皇万岁。」
而我只看见萧尘逸在喊完「吾皇万岁」后,一口血吐了出来,晕了过去。
24
寝殿里,御医望着我抹冷汗:「陛下,臣无能为力。」
萧尘逸在我发怒前,先握住了我的手,朝御医道:「你先退下。」
御医走后,他伸手擦掉我眼角的泪:「十三姐姐,别怪他们。」
我强压下心中的悲恸,拿出上次他的人打着刺杀我的名义送来离王府的腰牌,掰开,问:「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你安然无恙?」
萧尘逸当时杀他三弟,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我就觉得不对了。
我给他的兵,摸掉他三弟的脑袋,绝对不会闹出那么大的动静,更不可能不小心留下腰牌,唯一的可能就是萧尘逸授意的。
我去他太子府就是想看看他要作什么妖。
问问我的兵,他到底想干嘛?
奈何我的兵被他给藏起来,不让我见。
他当时被我一招撂倒的时候,我就该觉察到他的身体是出了问题的。
只是我未曾想过,他不是要这天下,而是要赔上自己的名声,成就我的帝王之路。
所以,我信了他给我的纸条,他无恙,无需担心。
他从我手里拿过腰牌里的字条,强行狡辩:「我当时确实安然无恙嘛。」
如果只剩下半年时间,也叫无恙的话,什么才叫有恙?
而我直到今天才知道,他当年替先帝挡下的那一剑里的毒,早已经决定他活不长久了。
只是这几年,他一直强撑着,未曾表现出太多的异样。
他咳了几声:「十三姐姐,你别怪我将你逼上皇位,我只是害怕,将来这龙椅上的人不是我,你会继续被猜忌,被刺杀。如此,我真的会死不瞑目。」
我:「……」
25
三个月后,萧尘逸开始更频繁地咳血,长时间陷入昏迷。
即使我耗尽世间最好的药材,他的生命也肉眼可见地凋零了下去。
这日,我眼皮一直跳。不好的预感压在心口,十分难受。
于是,我早早解散了早朝,去了萧尘逸的寝殿。
甫到门口,听得他颇虚弱的声音传出来:「喜姐,我走后,你替我劝劝姐姐。林尚书人真的不错,也十分好看。别让姐姐一辈子活在我的盛世美颜里,无法自拔。」
九喜「哈」了一声:「你知道上次我背着陛下帮你的惩罚吧,五十鞭。若不是老夫人……不是,若不是太后拦着不准陛下动手,我这会儿都不能坐在这里,听你继续为难我。」
萧尘逸:「……」
萧尘逸:「我有一个小金库……」
九喜打断他:「不要,肯定没命花。你且好好活着,别让陛下再伤心了。她这小半生,最记挂的就是你。以前在西北打仗,她自己忙得饭都没时间吃,睡前都不知道自己明天还有没有机会睁眼。但她每次闲时,或者出去巡视,遇见你喜欢的东西,都会买下来,寄给你。」
「有一次,她遭遇自己人的背叛,在床上昏迷了三天。你知道她在昏迷前跟我说什么吗?她说让我把她之前给你买的东西寄给你。」
「我跟她说气话,说不寄,山河都快保不住了,谁还管你个小破孩?她说,天下她若守不下了,她便只想守住你短暂的欢愉。」
「你别让她以后买了你喜欢的东西,都不知道寄给谁。你别让她真的在那皇权之上,称孤道寡,孤零零一个人。」
萧尘逸:「……」
萧尘逸长久地沉默过后,道:「我也想过……」
番外
【萧尘逸】
1
我也想过,跟燕十三一生一世一双人,与她执手走到白头。
可事已至此,别无他法了。
因为我更害怕,她将来会照顾不好自己。
她那人啊,即使她不承认自己愚忠,但她总也因为顾及太多,干着愚忠的事。
为了百姓,她可以放弃杀父之仇。
为了天下,她可以置自己于死地。
为了还债,她可以在冷宫扮太监。
她这小半生,就从没有想过要为自己,任性而活。
犹记得,我年幼失势后,她受她父亲之命,来冷宫护我,隐瞒身份跟我一起遭受别人的冷眼、嘲讽、虐待。
我问她:「为何要护一个已经失势的皇子?」
她说:「我父亲曾欠你舅舅人情,不能不还。」
对,她父亲曾险些被罢官,是当时还是国舅爷的我舅保下的。
所以,为了还我舅舅这个人情,她搭上了自己两年的时间,陪我在冷宫挣扎,没有丝毫怨言。
为我挡下酗酒后故意来找我发泄的太监的拳头后,自己伤痕累累,还抱着我安慰:「萧尘逸,没事,我皮厚,他们的拳头还没我家演武场的木桩子打得重。」
跟我一起吃残羹冷菜,甚至是馊饭时,还将自己碗里唯一一块肉丢给我,说:「我不爱吃肉,你快点帮我解决了。不然,今晚罚你抄书没得跑。」
有一次我发高烧,冷宫的皇子不如守门的太监,没人愿意帮我请御医,她整宿未眠,守了我一夜,吓得半夜哭:「萧尘逸,你千万别死,不然,这人情还不了了。」
太多太多了。
我时至今日都记得一清二楚。
2
两年后,我出冷宫,重新得势,她长长舒了口气,抱着我又哭又笑:「萧尘逸,以后一定要好好的。」
而后,她去了西北。
临走前晚,她来跟我辞别。
我担忧她:「十三姐姐,你能不去吗?」
她一巴掌拍在我的肩上:「我跟我爹求了半个月,他才同意让我去的,你说我能不去吗?」
燕家的家规,不分男女,若战场需要,就得义无反顾地上战场。
谁退缩,谁从家谱除名。
我觉得她被她家的家规给洗脑了,战场有什么好的?
那几年,我时不时就做噩梦,梦见她在战场上鲜血淋漓的样子。
幸好她没出事。
可她再次回来梁都的时候,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
我见她,她没跟我提起过一句她在西北有多难。但我看着她脸上刀疤,心里难受得紧。
就在我来找她的路上,梁都几个贵人还聚在一起讨论她。
「燕十三那张脸毁成那样了,将来指定是嫁不出去了的。」
「她那张脸不毁,也没人敢娶她,谁家容得下她这么个悍妇?」
「……」
他们贬低她的时候忘了,若不是燕十三在西北九死一生,他们今天的荣华富贵,都该成过眼浮云了。
看看,这就是她想守护的天下。
3
我以为讨论燕十三的颜值,已经是他们能做出的,最忘恩负义的举动了。
但他们还能更过分,为了兵权,陷害她入狱,要她的命。
她入狱那一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煎熬的一个月,连我的幕僚都劝我放弃她。
用他们的话就是:「殿下,你若执意要救燕将军,毁得便是你自己的前程啊。为一人而失天下,不值当。」
他们不知道,他们口中的那一人,才是我的全天下啊。
若没有她,别说将来,我连现在都走不到。
且,我喜欢她。
这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已经无从考究了。
或是在我年幼失怙时,她护佑我的岁月里。
或是在我摩挲着她脸上的刀疤,心疼地问她「疼吗」时,她嫌弃我娘们唧唧的眼神中。
抑或是在我问她「为了这么一个乱世,填上燕家所有,值吗」,她斩钉截铁回答我说「值」时。
她:「不求能留名千古,但求能护下一方子民。」
她这么一个满心满眼都是黎民百姓的将军,谁能不爱呢?
所以,别说是毁了我自己的前程救她,便是用我的命去救她,我也义无反顾。
4
我如愿以偿了。
她重回西北,我再次失势。
再次得势,是一场意外。
我父皇遭遇那场刺杀时,我倒霉悲催地跟在他身边。
原本我并不想救他的,他若能死在刺客手里,那叫大快人心,民心所向,恶有恶报。
但,他那几个饭桶侍卫,好死不死,在慌乱中推了我一把,将我推到了他身前,替他挡下了那一剑。
我:「……」
听我说,谢谢你们。
等我能爬起来,我就将你们全都砍头,送你们去见阎王爷。
可惜,阎王爷喜欢我,点名要先见我。剑上有剧毒,太子府一群庸医,加起来也只能多替我续几年的命。
真就是应了那句老话:人生无常。
而我唯一放不下的只有燕十三。
若我死了,她再遭遇陷害,谁还能救她?
所以,我干脆趁着重新得势后,孝顺了我父皇几个貌美如花的妃子。只有一个要求,让他赶紧死。
至少要比我先死。
真心谢谢她们在与我父皇翻云覆雨时,在宫殿里点的慢性毒香,让他赶在我前面倒下了,才能有我如今的手笔。
若这世道容不得我的十三姐姐,那我便让这世道将就她。若这皇权容不得她,那我要她站在皇权之巅。
5
林尚书曾是我幕僚之一,在我要让位给燕十三前晚,他问我:「陛下,你如此轻易地将江山拱手让人,黄泉之下,有何颜面见先帝?」
我说:「朕肯定见不到他,他不在十八层地狱里被油炸,朕去夺阎王爷的位置。」
林尚书:「……孝出强大。」
6
今天,我预感,应是我最后的日子了。
我只求九喜将来能帮我劝劝十三,找个人好好照顾她。
结果,九喜话真多。
就不能让我安心地走吗?
早知道换个人求了。
我正重新考虑人选的时候,寝殿的大门开了。
燕十三朝我飞奔而来,握住我的手:「你别说胡话。」
我记得很多年前,她在我受人欺负时,亦是这样,朝我奔来,替我挡下了所有伤害。
我那时候发誓,将来我长大了,一定要护她一世。
可如今,我终要食言了。
我终是再也护不了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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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4 15:0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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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琼枝:怎奈卿卿动人心
七七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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