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许我三百年
进击的上仙:夫君祭天,法力无边
都言仙魔殊途,我却能从仙君指缝里掠夺走三百年的缠绵,然而可笑的是,我爱他这块臭石头,他却觊觎我跳动的心脏….
1、
仙君许我三百年,与我做凡人夫妻。
为此,我这等杀人如麻的邪魔也洗心革面,变成了一个不问世事,金盆洗手做炊食的妇人,每日沉醉在仙君的温柔乡中。
然而…
我知道,仙君根本不爱我。
因为我太懂爱一个人的眼神,所以每当我看到他含笑但总像隔了一层纱的的眼神总会鼻酸,我怪他会演,又怪他不够入戏。
三百年…如今已经是第二百九十九个年头,我常幻想会有怎样的结局。
毕竟,就算是块石头被揣在怀里三百年也该被捂热了。
2、
最后一年,我们踏遍山河,昼夜不分离。
携手在拥攘的人群中赏烧红了夜空的庙会灯火,遥望国都斑驳厚重的城墙时,仙君给我讲人间的沧海桑田。
除夕之夜,我抱着一捧烟火棒与仙君回山。
仙君主动请缨要为我下厨,我趴在灶台前的窗上,时不时用烟火棒拨弄挑逗仙君的喉结。
他有正派修士的定性,不动如山,我猜想就算我此时在他面前褪衣热舞,他也只会无奈地唤我一声「杳杳」,让我小心着凉。
日落月升,山脚的镇上燃烟花,在天空炸开如极光般的火花。
我与仙君同时回头,静静地欣赏人间团圆与新旧更迭。
人间太美好,到显得我们这座荒山,这对假璧人有些许悲哀。
我心里难受,于是乞求般地在仙君眼中搜寻一丝真挚的不舍与爱。
「怎么盯着我?」仙君笑着问我。
他眼里只有一如往日般的平静与包容,像一具被炮制而成来陪伴我的傀儡。
我忽然眼眶一热,掩藏地偏头假装甩动烟火棒玩,撂下一句「快些烧吧,我自个儿玩去了」,便逃到院门口歪脖子树下盘坐。
烟火棒燃地极快,硝烟味刺鼻,我呆坐着回忆转瞬即逝的美好,呢喃:「只要你有一点点爱我,我就抛下一切…」
耳畔响起仙君的呼唤,我扔下手上的东西,轻快地跑回去,又变成了一张不见愁,只有娇媚的笑靥。
「我自辟谷以来便少有下厨。」仙君虽谦虚但还催促我快吃,亲手一筷子鱼肚上的嫩肉喂我,「这最嫩,刺少。」
他说话时不敢看我,连耳根子都烧得通红,这些细节我尽收眼底,敛眸扫视了整桌菜,几不可见地苦笑一下,还是就着仙君的筷子吃下了鱼。
仙君啊,真是风光霁月好正派…
3、
深夜,再有半炷香的时间,便是新的一年。
床上忽然传出碰撞的闷响,是仙君迸出全力却无法动弹而做出的挣扎。
我勾起唇角,翻身跪坐在仙君身上,散开的乌发垂落在他的胸口,我注视着仙君写满懊恼和羞愤的眸子,轻轻在他睫毛上落了一个吻。
「你忘了,我是毒女。」
说完,房中骤然涌动起汹涌的苍兰香,仙君身体愈发软了下去,连动静也难发出一二,只剩下轱辘转的眼珠能传递情绪。
「我精通百毒,就是药王淬的毒都只能影响我半炷香功夫,你在饭菜中给我下毒,我怎会没有察觉呢,真是粗心,到头来又着了我的道。」
一个又字,仙君闻言脸色难看起来。
「让我猜猜你想要什么」
我俯身与仙君之隔一口呼吸的距离,缓缓昂起头,松垮的衣袍半褪在肩头,露出大片雪凝的肌肤,我将指尖从脖颈一路下滑,最后停在心口处,仙君呼吸停滞了一秒,我哼笑:「哦,是想要我的心?」
指甲如利刃般刺破皮肉,鲜血做蔻丹。我像是感觉不到疼,房间里只剩下剖心时血肉撕裂的声音,我的脸色越发苍白,一抹红黑的血从唇角滑落,在仙君不染一尘的白衣上印上一簇梅花。
即便是不动如山的仙君,此时眼中也涌现出一丝不忍,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这让我有些怅然的欣慰。
「我的心一直属于你,只要你开口,我就能主动给你。」
因为剖心之痛,我说话微微打颤,一颗缠绕着金色莲纹的心脏被我拿捏在指尖。
应该是没有心了,所以胸腔里格外空,只剩下寒冬里呜呜的风带来的冷与酸楚,我积蓄了三百年的泪水终于在这一刻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哭,太难看了,可我疼的控制不住。
「佛子,你的心太冷了,我捂了几百年都捂不热,如今我还给你,算是还你六百年前的恩情。」
4、
仙君成为仙君之前原本是个出家人,被竹林寺的了悟大师收作亲传弟子,他心有莲纹,常聆圣音,慧根早成,十三岁结金丹,二十岁修元婴,天资风头一时无二,被尊为佛子。
传说佛祖割肉饲鹰,佛子最为人称道的便是「剖心救孤女」
那个孤女便是我。
5、
我是被正派人士圈养在炉鼎堆里面的毒人,他们囚禁培养我,因为觊觎我的美貌,痴馋我的鲜血。
当年他们在毒瘴中「拯救」我。
密林深出,可怖的毒气中唯有我方圆半里是净土,他们发现我时,我身旁盘踞着一只金丹期白虎灵兽。
要知道这里寸草不生,普通的白虎如何修炼出金丹?
直到他们看到我以血肉饲白虎,终于找到了答案。
可悲我那时年纪尚小,无父母教养要提防生人,好奇心作祟救了快被毒死的几个修士,却在他们贪婪的笑容中失去了往后十五年的自由。
二十岁以前,我生活在一个镶满极品灵石和驱邪符咒的黄金笼里。
灵石养我,黄符防我。
而我所在的地方叫「云梯阁」,名字有几分雅趣,却是个盛满腌臜之人的地方,它前头开茶馆,后面作「青楼」,所谓的名门正派搜刮了无数炉鼎圈禁于此,供给各种有权有势、道貌岸然的修仙者消遣与提升。
「五千个上品炉鼎抵不上你这个绝品」
密室里,带着面具的「客人」一边痴迷地用他粗糙的肥爪摩挲着我的下巴,一边毫不留情地用利刃划破我的手腕,伤口深可见骨,滴滴啦啦灌满一碗的血。
铁链吊起双手,我悬在半空中,浑身上下都苍白地近乎透明,但薄唇仍旧是勾人的朱色,连带着眉眼的浓重墨色也显得极为妖媚,即便此时那双水眸里盛满了不耐烦与嫌恶。
光凭这张脸,就值得他们擅用禁忌阵法,每月献祭上品炉鼎的心头血外加至阴生辰的十五岁少女魂魄来给我人为炼出炉鼎之体。
「真是好看,连血都是香的。」那客人越瞧越稀罕,忍不住凑到我脸颊,想隔着面具亲吻我。
就在这时,一旁同样带面具的青衫男人打断了他。
「陆宗主!且慢且慢!」
青衫男人是负责「照顾」我的管家,他打断陆宗主的行动当然不是为了保护我,而是为了不让我贬值。
管家双手恭敬地垂在身前,躬身谄媚道:「陆宗主,现在还碰不得,再等两个月大阵落成,妖儿就能得到极品炉鼎之质,到时候拍卖会还等您光临,妖儿的初夜…」他没说完,只发出猥琐至极的笑声。
「钱肯定能到位,就是她身上的毒不好弄啊。」
陆宗主幡然醒悟般退后几步,睨了管事的一眼,在他身后横陈着几具被腐蚀得残破不堪的白骨,上面仍盘踞着暗色的毒气在啃食甚于的骨髓,陆宗主看了一眼不禁头皮发麻。
「就连近她身放血,都要浪费五个筑基期修士,要是想与她共度春宵,怕不是筑基期那么简单了吧?」
管事的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拍着胸脯说:「您就把心放到肚子里,我们阁主已寻得古阵可为她刮去一身毒。」
听到这儿,我都好奇地抬起头,向管事的投去饶有兴趣的目光,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指尖流转出丝缕黑气,钻进了陆宗主的后脑勺中。
片刻后,陆宗主问:「什么古阵,如何操作?」
管事的偷瞟我一眼,把陆宗主拉出去,凑在他耳边说:「换心。」
6、
换心,并非真的要把我心脏换成别人的,只是利用术数在我心脏上添加禁制,让我不能随意驱动一身剧毒。
换心与献祭同时进行,我被吊在血池上空,四根金锥钉住我的四肢,以防启动阵法时我因为疼痛而乱动。
血池墙壁上画满黑色的繁花符咒,池中有方冰石,少女浑身赤裸,昏迷不醒地仰躺其中,从眉心到胸部被隔开一条伤口,伤口中间正在扭曲生长一些怪异的紫色花骨朵。
而在血池一圈,跪坐了十个或惊恐求饶,或啜泣绝望的炉鼎,在她们后面立着掐住他们后脖颈的侩子手,每个人都拿着一柄特制的取血弯刀。
与底下的炼狱绘景不同,二楼的高阁上,几间雅房贵客们戴着面具谈笑风生,冷漠又高傲地俯视着一切,他们目光转了一圈,最终贪婪地落在了我的脸上。
今天的我,被套上一声杏色薄纱,曲线一览无余。
远远传出一声洪亮的「开始」,火炬点燃血池,阵法骤然驱动,一瞬间哀嚎声响彻在名士们的欢声笑语中。
祭品的怨、恨、惧涌入我的大脑,嘶吼着诉说他们生前的痛苦与愤懑。
同时,洪水般的灵力冲进我身体,要撕裂我的每一寸皮肤往里钻,血液中灵力乱窜,我痛苦地闭上眼,死死咬住嘴唇,口中弥漫起血腥味也没有叫出一声。
「什么时候拍卖?」
「赵兄也过份着急了,花还没开到心口,哪儿能那么快成,再说你可抢不过我。」
「方世兄且慢,愚弟奉长老之命,无论如何也得把妖儿带回,你可知道十几年的浇灌,妖儿起码能帮我们门派两位长老突破化神巅峰。」
……
耳畔尽是那些衣冠禽兽的笑谈声,我粗重地喘了一口气,平复下心头躁动的灵力缓缓吸收,我心中咬牙切齿道:「还差一点点…一定要杀了他们…」
瞳孔外圈隐藏的血圈逐渐往里蔓延,与此同时那足底而生的繁花好像被什么扼住咽喉,卡在腰腹上怎么也上不去,但这些沉浸在喜悦中的人们并没有发现。
血池中的少女已经枯萎成蜡黄的皮包骨,雅座正中的人点头,下面执行者会意,抬手让人将我放下,然后像表演一般对二楼的客人们展示手中镶嵌金玉灵石的匕首,看也不看,咧嘴一笑,利落地讲匕首插入我的胸口。
扑哧一声。
匕首上满是咒法,我顿时吐出一口鲜血。
我骤然抬起头,眼中血色已经快占据黑色的瞳孔,只需要一会儿…
突然,门外传来刀剑碰撞声,被上了层层禁制的大门被一掌拍开,二楼哗然,门外不知是谁大喊一声:「佛子,佛子你这是做什么!」
二楼骚动起来,他们好像听到了什么可怕的名字,纷纷起身拥挤着从暗道离开。
我强忍痛意,抬起眼帘想看看那位叫「佛子」的人是什么修罗鬼怪让魑魅魍魉顿散。
密不透风的暗室被破开一个大窟窿,男子身姿挺拔如山巅雪松,身披红色金边袈裟,他逆光而来,带着久违的阳光味道和淡淡禅香,虽很不合时宜,我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而后就见佛子如疾风般扫清全场护卫,此时二楼的人早已乌泱散去不见踪影。
他大步向我走来,阵法因为外人的介入而紫光大耀,执行人站在阵法中间,受到牵连气血不稳,连咳三口血,不禁骇然大喝:「你,你不要过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赶忙钳制住我的脖子,刀在我胸前扯开一道深深的豁口,「你若是进来,打断了阵法,我活不了,她也活不了!」
果然,闻言佛子停下脚不,低声念佛。
他的浅眸扫过凌乱血腥的四周,漠然忽视执行人,抬眼直直看向我,轻声问:「这是什么阵?」
「换心。」我虚弱回答。
「可能停下?」这是禁咒,佛子自然不晓得,所以皱起眉头。
「大人,奴家也不知道。」我当时不顾此时的场面,瞳孔中的红色褪去,对他抛去个柔媚的眼波,可怜道:「只知道这颗心要不得了,阵停了,心不跳,奴家也死了。」
沉默半晌。
被忽视的执行人狞笑:「佛子慈悲为怀,只要你放了我,我一定能…」
他话还没说完,只听一声佛音诘问,气劲直接如剑般穿过他的胸口,佛子大步踏入阵中,立在我面前。
他问我:「坏了的话,姑娘可介意换贫僧的心?」
7、
我以为自己是轻贱如草芥的,名门正派之人皆为蛀虫豺狼。
却不想真能遇见这般如皎皎月华之人,在我最落魄时,舍去自己半条命来救我,恍若我这个二十多年侥幸还存活在黑暗里的幽魂被温柔的度化了。
我怔住,眼中那些刻意的媚态尽数消散,取而代之蒙上了一层真情实意的水雾,我带着哭腔道:「不介意,我想要。」
佛子对我安抚一笑,说:「或许会有点疼。」
他刚刚杀人如麻,如秋风扫落叶般无情,此时却满脸温柔,比禅院中晚间的暮鼓更宁静,我想不到这世界上竟然会有人在意我是否疼,瞬间,好像这些年的委屈找到了发泄口,我两眼落下泪水。
「那请大人轻些吧。」
而后便是真正的换心,佛子给了我一小半他的心脏以修补与滋养我被禁制束缚而快速腐烂的半颗心。
其实我的血液有愈合之功效,即便没有佛子破阵,我也会在灵气充盈后自行突破,待破阵后以血换生机造出滔天毒瘴逃出生天。
但我不想告诉佛子实情,我见过太多黑心的人,所以好奇他的心是什么颜色。
结果我很满意。
那是一颗绽开金色莲纹的红色心脏,充满悲悯与良善。
因为这颗心太漂亮,里面拥有对尘世中所有人太多的爱护,当它包容地裹住我那颗残破不堪而冰冷麻木的心脏时,我迟钝地对那些被我连累被我蚕食的炉鼎和少女产生了愧疚,她们的怨灵也像是找到了突破口,叫嚣声、嘶吼声、咒骂埋怨声轰然在我脑中炸开。
我浑身颤抖,痛苦地如溺水般大口喘息。
佛子以为我柔弱怕疼,随意在自己胸口固定了几处穴位,而后解开身上的袈裟披在我的肩膀上,企图负伤为我运功疗愈伤口。
我咬咬牙,按住佛子的手,摇头道:「大人,不用为我运功,我的血肉能疗伤。」
说话间,我捡起地上的匕首在掌心上划出一道伤口,在佛子错愕的神情下,将手心贴在他的胸口,鲜血流淌覆盖住他胸口的伤,狰狞的伤口片刻便如抽芽般愈合,而同时,我身上的伤口也以更快的速度在愈合,不久表面就光洁如白瓷。
「你…究竟是什么人?」佛子后知后觉才问起我的身份。
我笑了笑,「大人不晓得我是什么人便愿意剖心救我?」抬起眼,操纵血液时赤红邪异的瞳孔显露在佛子面前,我问:「如果我是邪魔呢?」
「阿弥陀佛,若你是邪魔,贫僧救你,再教化你从善。」
闻言,我默了默,缓缓昂起头,虔诚地望向眼前的男人,重获新生的心脏跳的厉害,「我没害过人,请大人教我从善吧。」
8、
后来我得知,佛子是追查昙洲十五岁少女失踪一事,顺藤摸瓜查到了这。
我告知他这里是圈养炉鼎做买卖的地方,又带他从密道来到云梯阁内部,那奢靡荒淫又充满绝望痛苦的地方。
佛子灵力强悍,即便重伤未愈,仍旧以一敌百扫荡了云梯阁残余势力,救下被困的炉鼎,散尽钱财让她们自寻出路。
等云梯阁的炉鼎离开,我头脑中叽喳不停的吼叫声才减弱许多,我的脸色也跟着好了许多,想来她们忿忿不平也是大仇未报,若要让她们闭嘴,必须报仇。
「若想报仇,都给我闭嘴!」我低声呵道。
佛子听到一点动静,却没听清,回头问我说话了吗,我抬起头,露出灿烂的笑容,「没有呀。」
一路深入,最终来到了我的金笼前。
我裹紧袈裟快步上前,赤脚踩上白玉台阶,杏色长纱委顿于地,我回头对佛子笑道:「这是我住的地方。」
我的人生,没有来路,不知归处,甚至完全没有接触过外界,所有知晓的东西只有云梯阁所教的如何讨好男人,根本不能称之为完整的人。
佛子看我卖力给他展示自己私藏的一些小玩意,比如落在客人身上被带进来的花瓣,从门卫那儿顺的酒葫芦,还有粗糙的剪纸年画等等,都是些不值钱的破玩意,我却觉得稀罕。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不忍与心疼。
我抓住这一缕波动,顿时明白如何才能粘着他。
于是更加卖力的装无辜装懵懂。
果然,佛子慈悲为怀,很快便对我说,「你的宝贝我帮你收好,等出去了,还有更多有趣的玩意,若是姑娘不介意,可随我一同去竹林寺,暂做落脚之地,待姑娘对将来的出路有了决断,再自行下山。」
他怕我懵懂无知,才出虎口又入狼窝。
听到他这句话,我瞬间把手头的东西抛掷脑后,扑入佛子怀中,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雀跃道:「我可以跟着大人吗!太好了!」
想必佛子百年来没有与女人贴得如此之紧,温香软玉在怀,他却僵直得像被定了身,两个胳膊悬在空中,不知道应该落在哪儿,甚至大脑空白到忘了推开我。
「阿弥陀佛,姑娘快些下来,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贫僧是出家人。」
「出家人是什么?」
「即遁入空门。」
「空门是什么门?」
「……」
面面相觑,我无知得理直气壮,如果他要与我解释起来,怕不是得从洪荒开始说起给我补习知识,最终他无奈地看了我一眼,说:「你先下来,贫僧再慢慢与你讲吧。」
9、
竹林寺与云梯阁所在的瞻洲相距千里,佛子受伤,灵力受损难以短时间运起,兼带上了我,无法御器飞行,我们准备在瞻洲买了两匹马,一路骑行回去,也正好带我见世面。
我头一次见到市集与商贩行人,见什么都新奇想要。
佛子在后面跟着,掏腰包的动作十分利索。
一路上的人也新奇我们这个组合,打量的眼神可谓明目张胆。
然而佛子是个不挂怀外界声音的人,我更是早就被人打量惯了,没那份多余的羞耻心,因此快活的心情倒一点没被打扰。
夜晚,我们找了一间客栈歇下。
佛子本欲开两间房,我两眼汪汪,直说害怕不能离开大人半步,撒娇耍无赖反正是无所不用其极,最终在小二震惊的眼神中,我俩进入了同一间房。
夜幕低垂,佛子坐在竹塌上打坐,把床让给了我。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捧着脑袋盯着佛子,想跟他说话。
「想问什么。」佛子即便闭眼也关注我的动静。
「大人,你是叫佛子吗?」
「不是,佛子不过是别人过誉给的称号,贫僧法号昭清,你叫我佛子或者昭清都可以,还未知姑娘芳名。」
「唔…」我皱起脸,苦恼道:「我没有名字,他们叫我妖儿,只是我不喜欢,大人给我取一个吧。」
佛子沉思,沉声道:「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叫钟杳如何?」
钟杳,钟杳…我把这个名字在嘴边嘀咕了无数遍,也不知道这个名字如何好,就是在佛子口中被念出来,格外好听,他给我赐名,我就好像完全属于了他,他对我也有了责任,我们之间多了一条斩不断的线,我在心中窃喜,无师自通了爱的缠绵滋味。
我笑道:「好听,我喜欢,但我也还不知道大人的名字。」
佛子顿了顿,显然他已有太久的时光没有提到自己在俗家的姓名,一时间有些慌神,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周霄尘。」
「霄尘。」
我这般叫他,硬生生把他重新拉入红尘。
佛子无奈,但拗不过我也纠正不过来,便闭眼打坐随我去了。
夜半三更,屋外除了蝉鸣再无动静,佛子入定许久,房间内悄然弥散起薄薄的雾气,无色无味,随着吐纳之间钻入佛子的鼻尖。
想来佛子没有防备我,让我乘虚而入了。
确定佛子已经被我的雾气包裹住,感知不到外界动静,我缓缓睁开眼睛,黑暗中闪烁着赤红的嗜血光芒,周身腾生聚拢起浓重的黑雾,我身形如鬼魅,从窗户跳出,一路驰往云梯阁。
云梯阁的人都被佛子关了起来,等当地仙门来审。
但我知道他们早就和仙门沆瀣一气,只是不忍佛子得知真相后,几百年来坚守的佛心动摇,故而瞒了些实话,而现在…
雾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到云梯阁每个角落,像植物的根须一般扎在每个囚犯身上,须臾,房内传来尖叫和侵蚀腐烂的声音。
一炷香的功夫,声音弱了下去,屋内弥漫着怪异的香味,我的脸色愈发明艳红润,皮肤也更加白晢,我缓缓舒展肩膀,餍足地勾起嘴角,嘘出一口气,瞳孔中的赤红慢慢缩小成几不可见的一个圈。
今日的结局本该是如此,我吃空整个云梯阁,然周霄尘那里传来动静,想来我的毒在他身上并不持久,无奈只能中途放弃赶了回去。
虽说是放走许多大鱼,不过没有大碍,反正每条鱼身上我都放下了钩,他们一个跑不掉。
我隐匿在黑暗中的脸上露出了残忍的而天真笑容。
我要报仇,更要送给周霄尘一个干净的正道!
10、
云梯阁深夜遇袭,几百人惨死,疑似邪魔所为。
周霄尘收到传信时第一反应便是静静打量我,虽没有开口但我也能读懂他眼中的意思。
「你怀疑我?!」我瞪大眼睛,瞳孔颤抖地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不一会儿眼眶就蓄满泪水,「且不说我一路与你形影不离根本去不了云梯阁,再说,我若真有那虐杀百人的本事,何必被囚二十年?」
我越说越哽咽,以至于我都对自己的谎话信以为真,情绪上来,不禁悲凄地喊了一句,「周霄尘,你不能为了一群为虎作伥的恶人疑心我!」
周霄尘皱眉,语气严肃地纠正我,「他们是否都是为虎作伥还要等仙门一一审问,不能妄下定论。」
我哭得更是梨花带雨,就差问一句你凶什么。
周霄尘平静的面容出现一丝裂痕,道理还没讲两句就被我成串的眼泪给噎住,只能无奈地先劝道,「钟杳,你先别哭,唉,阿弥陀佛,别哭…」
事情已经发生又死无对证,周霄尘没有再刨根问底,他给瞻洲回了一封信,也算是给此事画上句号。
只是再启程时一路上将我看得更紧,并愈发努力地教我何为「善」何为「恕」。
一天夜里,我与周霄尘坐在客栈屋顶观星河。
我又忽然想起瞻洲那事,便小心翼翼地问他:「霄尘,如果,我说如果,云梯阁的人真是我杀的,而且我以后还会杀更多的人,你会怎么办,会原谅我吗?」
他沉默良久,久到我心惊肉绽。
在我正要打哈哈岔开话题时,他终于给了我回答。
「不会,我会杀了你。」
这么冰冷的话,他说得于心不忍,带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恳求,于是乎少了那么几分坚定。
我瘪瘪嘴,用指尖悄悄勾起他的袖口。
「那就请佛子仔细管教我,别丢下我一个邪魔作恶了。」
11、
途中,周霄尘给我讲各地的故事,他在外游历三十年,对每一个地方都了如指掌,我看他的眼神常充满敬仰,到了晚上,他就教我佛经禅法,虽然我一听就困,但他坚持与我论道,想来是真的想度化我。
一路下来,我未见过比周霄尘更俊俏更有学识更温柔的男人,当我看向他的眼神出现再也藏不住的占有欲和爱慕时,我便知道自己栽在了一个和尚身上。
因为周霄尘一身悲天悯人,浩然正气,我便按捺心中的邪性,装作乖巧懂事,知书达理,不可谓甜蜜的负担。
三个月后,我们回到竹林寺。
竹林寺曲径幽深,了悟住持是个白胡子长到腰的和尚,面容清癯有点瘦小,但是也很慈善,听说我的事也宽慰我一番,给我安排了一个幽深安静的住所。
安排完我,住持脸上添了些愁容,叹了一口气叫走了周霄尘。
我不知道他们聊什么,但总感觉在聊我。
为此,我留了个心眼,偷偷在住持身上留了一缕血气,住持道行高深,加之佛寺金光护体,我只能勉强听到关键几句。
「昭清,为师早就劝你不要去瞻洲,你明知她是你的劫,为何执迷不悟,毁了自己半生修为,现在还把她带了回来。」
「慈悲济世愿无尽,光昭日月朗太清。师父为我取法号昭清,早就应当知晓我不会躲。遭此桃花劫,我或许会因此陨落,但躲过她,眼睁睁目睹云梯阁恶行继续,就算我闭目塞耳,醉心修习,佛法也难再进益,事已至此,徒儿只求问心无愧四字。」
「唉…你拿定的主意,我也左右不了,只是你要多留心眼,那位钟杳姑娘身上血气过重,似有成煞之相,切不可轻视之。」
「昭清明白…什么东西!」
听到周霄尘的冷呵,我连忙收回血气,兔子似的逃回客堂里。
客堂典雅素净,窗前斜逸着一枝铃兰花,房间里有淡淡香味,我痴痴背靠着门,忽然漾起一个快活的笑容。
桃花劫,我是他的劫,那岂不是说明我们合该捆绑在一起不分离。
或许寻常人成为恩人的劫难,应该愧疚自责,但我打小被教育如何自私薄情,如今拼尽全力也难生出窃喜之外的情绪,实属不应当。
12、
我把周霄尘当作囊中之物,然而在竹林寺要见他可谓难于上青天。
他有意躲我,总有借口拦我去路,洒扫的小沙弥不是说佛子在悟禅,就是在疗伤,在诵经…
如此种种,我倒像洪水猛兽。
一连几月我见不到他,还要被迫听劳什子心经、道德经…一天到晚头昏脑胀,每当身边没有人的时候我就气血上涌,横生躁意。
我修炼至今,全赖邪门歪道,本就是天生的魔物,与方正肃穆的寺院格格不入。
因此,当我意识到周霄尘只是想躲着我,把我撂在寺院里「超度」后,我伪装正派小姐的心思就淡了,行事也越发大胆起来。
那日,送斋饭的小沙敲门。
我懒懒唤他进来,他推开门的一霎那,倒吸一口凉气,踉跄地差点把托盘摔在地上,我余光瞥向他烧红地脸颊暗暗发笑。
「小和尚,我美吗?」
我摆弄自己新染的桃色蔻丹,一袭如火的红裙玲珑地裹在身上,酥胸半露,心口有一朵暗色花纹隐约可见,还未入冬,这屋里便可赏起红梅雪景。
我在淫窝里长大,没人比我更懂何谓风情。
果不其然,小沙弥出家几十年了,一张白净的脸也胀得通红,磕磕巴巴手脚都不知道应该怎么摆,眼神更是不知如何安放,好像怎么转都是满眼的红与白。
「钟、钟施主,贫、贫僧不懂你的意思。」
我慵懒地托着下巴,向窗外望去,「看你这反应我倒不算夜叉般骇人,可是你们佛子为何不愿意见我呢。」
小沙弥脸色又红由转为白,一看就在绞尽脑汁想着应答措辞。
趁他分神,一道看不见的雾气笼上他的额心,他的眼神瞬间茫然,立在屋中许久才恢复清明,而后如同提线木偶一般恭恭敬敬退出房门。
我望向他去往周霄尘屋子的背影,眼中笑意更深。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周霄尘不见我,说明他怕见我,他怕了,就说明他心里有我,只要他心河为我泛起一丝涟漪,我便要翻起滔天巨浪,把他拽入我的嗔痴红尘。
我借助小沙弥的身体,在竹林寺畅通无阻,终于找到了周霄尘的藏身之地,也给他下了药。
于是,夜深露重,院中梧桐树叶轻颤,一道影子便飘入周霄尘的屋中,砰的一声门被重重阖上,榻上的俊俏和尚倏忽睁眼,就见一抹红色的魅影停在他身前。
「钟杳?」他皱起眉,想要动却发现自己四肢如灌铅,根本抬不起来,周霄尘的表情严肃起来,「大半夜的,你这是做什么?」
「佛子不愿意见奴家,奴家只好另辟蹊径,弄一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
我环上他的脖子,在他鼻尖落下轻吻,语气轻佻中带着促狭,故意叫他佛子。
「佛子,曾有人为了买下与我春宵一刻,不惜掏空门派,但你是奴家的恩人,奴家没上过学,只看过一些话本,学过一个词叫以身相许,你问我做什么,我当然是来报恩的。」
周霄尘瞪着我,额角滚下一滴冷汗。
随着我的动作愈发放肆,他的呵斥声也带上隐忍,我仰起头看他绷紧的下颌线,一贯闪烁佛性的清冷面容染上了桃红的情欲,格外动人。
我情不自禁吻上他的唇,喃喃地喊他名字。
「周霄尘,佛子,大人,我喜欢你。」
这是我对佛祖最虔诚的一次祷告,求他割爱把这个男人让给我。
「钟杳,莫要放肆,我是出家人!」
周霄尘生气了,语气格外严厉甚至可以说很凶,我想如果不是我用毒精湛且毒素经过一个下午将他腌了个透,一旦周霄尘能运功动身,我绝对会被毫不留情地扔出去。
但是,他动不了。
我轻轻一推,他就倒在榻上,我勾下他的衣服,目光下移,得意地笑:「出家人又不是阉人,看,佛子你想要我。」
……
那一夜,繁花开满我的全身,想来十五年的学习没白费,我将大半灵力渡给他,以作讨好。
其实毒气禁制早在佛子身上解开了,但我们默契地没有提,直至天空泛起鱼白肚,我疲惫地倒在他身上,朦胧间,似乎有一双手抱住了我的腰,只一瞬间又松开了。
13、
一夜春宵后,我醒来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客堂。
再要去找佛子,却见到佛子院外围满了人,里面被下了重重禁制,听和尚们说,佛子练功出了岔子,如今灵力乱窜,似乎有走火入魔之兆,如今寺里长老都在里面为其护法,压制他勃然暴起的灵气。
我怔然站在人流末端,忽然有些慌乱。
一晌贪欢,何以至此?
然而这还不是最糟的,佛子破戒坏了根基,加之先前旧伤未愈,走火入魔毁了半生修为,至此与佛门无缘,等了悟住持在佛子院中一个角落找到蹲了整整一个星期的我时,他眼中只有一种看破一切的遗憾和悲悯。
他对满脸憔悴的我说:「施主你走吧。」
我一个劲摇头,「周霄尘呢?我不走,我要见他!」
了悟住持道:「昭清已离开竹林寺,他与佛门缘尽,如今被剑宗接走,此时已经入山闭关了吧,你若是想见他,也需等百年。」
百年?
我不懂,因为我才活了二十年,没有这般长岁月的概念。
在我失魂落魄离开竹林寺时,了悟一直把我送到山脚下,他对我微微点头,一脸普渡众生的慈悲,「缘聚缘散,施主切勿走错路。」
可此时我已经充耳不闻,浩浩天下,我孑然无所归,满脑子都是我把周霄尘害惨了。
原本已经好转的头痛又排浪般来袭,那些躁动不安的冤魂抓住我此时的脆弱,开始报复性地折磨我。
我逃离竹林寺,踉跄找到一片荒地,霎那间毒瘴笼罩方圆数里,百草尽枯,我瘫坐在地上,痛哭流涕。
此次失控,我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了暗处的敌人。
毒女重现江湖。
那些担心我知晓云梯阁辛秘的「贵客」们露出了獠牙,四处围猎我,不出一月我毒女的名号便传遍正道各派,在一些势力的推动下,我成了无恶不作、吸食精气的妖女。
我本就因为伤心过度外加怨灵反噬而受了内伤,加上正道围剿,我一面对抗一面逃窜,格外狼狈。
深夜的树林中,我满身是血地倒在地上,泥土和落叶粘了一身,我瞳孔紧缩,就见面前三个戴着面具的分神期修士的利剑刺来,我躲无可躲。
这条命怕是要折在这了,我满心酸楚,只可惜没能在死前看到周霄尘。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林中忽然卷起滔天飓风,四周涌出邪异的笑容,此起彼伏,鸦雀乱飞,一阵血腥味传来。
那三个修士面面相觑,道了一声:「不好!」
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就神行离开,撂下我狼狈地倒在地上,几秒后,阴气更重,许多阴森扭曲地鬼脸出现在我上方,芝麻大的瞳孔直勾勾盯着我。
「这就是尊主说的毒女啊?」
14、
来救我的是真正的魔族中人。
他们听说江湖中出现一个穷凶恶极的毒女,然而魔界根本没这号人物,魔族气那些正道伪君子又开始给他们乱扣帽子,一边好奇毒女到底是什么人。
终于在魔尊的授意下他们找到了我。
把我带回魔族地界,那里终日不见太阳,只有一轮血色圆月挂在天上,魔族随心所欲,放浪恣意,我被带回来的两柱香功夫,已经有几百个如何吃了我、折磨我的法子成型。
我生无可恋地被绑着,跪倒在魔尊脚下。
魔尊坐在高高的宝座上,身后是一块完整的人皮,他长相邪魅,煞气极重且没有丝毫的收敛,魔尊对我十分感兴趣,亲自走下宝座,摸了摸我的脸,又摸了摸我胸口的花。
「你是炉鼎?」他很有兴致,「这么短的时间,脖子上的伤也好了,真是有趣。」
我垂眸,冷声道:「炉鼎?若是你不想被我吸干,最好别打我的主意。」
「好大的口气。」他蹲了下来,五官在我眼前放大,他美得侵略性十足,我能感受到他比周霄尘要强也要狠,他抬起我的下巴,直视着我说:「可有什么本事换你这条命?」
「有。」
电光火石之间,我锁住身边站着的侍从的脖子,他身上血腥味很重,想来不是什么好人,我瞳孔变红,指甲穿透他的脖子,毒雾笼罩在他全身,还不等他痛苦出身,血肉已经被腐蚀干净。
等毒雾回到我身上时,我精神为之一振,身上大小的伤都好透了。
魔尊脸上露出玩味的喜色,啧啧赞叹道:「怪不得他们困了你十五年,可真是个宝贝。」
我愕然,没听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魔尊站起来,俯视着我,对我伸出手:「被正道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囚禁十五年,毒女,你可想要报仇?可想要散去一身反噬的冤魂?」
「只要你归顺我。」
15、
我花了十年在魔族站稳脚跟,成为了离魔尊最近的圣女。
堕魔后的日子格外随心所欲,魔族善斗,他们不服我,我就把他们都吃了,十年的时间,光靠吸食魔族中人,我就到了分神初期,也靠着残忍的杀人手段赢得了魔族的敬畏。
这十年,我每天都负伤,回到魔尊身边,他却悠哉地喝着我的血看我出糗,还千百遍逼我讲我与佛子的故事。
这个活了上万年的老怪物,似乎很喜欢求而不得的故事,我听说他年轻时也爱慕过一个仙子,只是仙子飞升了,他却固守魔界上万年,想来这也是为什么他这般变态。
等到我修炼到分神巅峰,魔尊大手一挥,终于允许我出去报仇。
我是杀红了眼的饿狼,带着一群魔物,嗅着十几年前留下的血腥味,挨家挨户地去惩处那些曾经在云梯阁谈笑风生的贵客。
一百年转瞬即逝,我每日眺望剑宗,无数次路过却不敢上前,好像近乡情更怯,想到辜负了周霄尘的教化,彻底堕魔,就觉得惶恐悲怯,只能用更狠厉的杀戮来填平这种情绪。
我专杀正道之人,魔族圣女的名声也更加响亮。
伪君子抓住这个借口,对我的围堵征讨日益加深。
周霄尘闭关的第一百七十九年,我提前一天给绣岭宗寄去丧帖,告知第二天就要来收了他们宗主的项上人头。
等到我带队杀进山门,踩过一地尸体碎骨,淡紫色的毒气中,我在山门口见到了一个熟悉而挺拔的背影。
「周霄尘?」
我嗫嚅着不敢大声喊出声,又局促地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鲜血。
「你出来啦?」
我第二句话音刚落,剑气逼近,剑光骤闪,扑哧一声,凌冽而闪着寒光的剑刺入我的胸口,毫不留情。
漫山的毒雾也为之凝固。
我呆呆地看了看胸口又怔怔地抬头望向眼前熟悉而陌生的脸,他的眼中不再有一丝往日的温和,只剩下比剑芒更很寒的冷意,没有一丝涟漪的冷酷。
「你堕魔了,钟杳。」他声音也冻人。
我苦笑,忍着剧痛耸肩,无声地回应了他的话,千言万语都融在这个细微的动作里,我往前走了一步,剑穿透我身体,我却浑然不在意,只抬起手,颤抖着覆上他的眉眼。
「对不起。」
一句迟来的道歉,两行泪和鲜血一齐落在地上。
我满眼爱慕与悲伤,与他淡漠的眼神纠缠在一起。
我说:「仙君长发也很好看。」
16、
如果不是手下冒死来救我,我或许会在周霄尘的剑下流干血。
当然,如果不是周霄尘放我一马,一个营的魔教小卒来也是送死,然而也正是因为他那一点手下留情,我心头又重燃起希望。
「想来,他并非对我毫无感觉。」
我一边给魔尊放血一边合计,越想我这笑容越甜蜜到扎眼。
老鳏夫怕是回忆起自己无疾而终的爱情深感嫉妒,所以狠狠戳了戳我的伤口,带了千钧灵力的一剑,伤口足足半月都没好,我疼得龇牙咧嘴。
「醒醒吧,丫头,你那位心上人修的可是无情道。」魔尊优哉游哉打破我的美梦。
「可是他以前遁入空门,我不也让他犯戒了!」我不服气。
「不一样。」魔尊似乎想到了什么,摇摇头慨叹,「和尚剃度了,还有情根,修了无情道,便是舍去七情六欲,任你在他心中有再大的分量,也都被拔除得一干二净,他没有忘掉你,只是不再喜欢你了。」
魔尊说,周霄尘不喜欢我了。
我不信。
于是我费尽千辛万苦去寻他,却怎么也找不到,就好像回到了百年前的竹林寺,他躲我有无数的借口不让我见到。
可我还是找到了漏洞。
那就是,每当我给一个门派送去丧信,说要来杀人,周霄尘就会像报晓的鸡一样,准时出现在那个门派门口堵我。
一来一往,我找到了见他的方法。
我想见他,那么杀再多的人,犯下再多的罪孽我也不顾惜。
17、
一晃又是百年,我屠了许多仙门中人,云梯阁的仇我七七八八报得差不多,只剩下幕后建阁的老板没有找到。
他藏匿得太深,不好找。
但如果不搞事就没法见到周霄尘,于是我不再杀人,而是折磨人,毒雾弥漫一座城,像一个大蒸笼,如果我放任毒雾侵蚀百姓,虽不致死,但熏他们个一两天,也不亚于酷刑。
我坐在城墙上,抓着一块抢来的包子就着赤橙的夕阳吃,晃荡着双腿等待周霄尘的到来。
这是我一年里玩弄的第十六座城,这人间被我搞得生灵涂炭。
等了许久,周霄尘还是出现了,他走到城池下,抬头看我,没有动。
我翩然跳下城墙,就在快扑入周霄尘怀里时,他往后退了一小步,我扑了个空,只摸到他那把刺伤我无数次的剑柄。
「你来的好迟啊。」我娇嗔埋怨。
周霄尘垂头看我,淡漠的瞳孔如同幽深的寒潭,让我无处遁形,我被他看得忽然有些羞赧,于是低下了头。
他开口:「天下苍生不是你玩乐的工具,他们与你无冤无仇,你何必折磨他们。」
我抿唇,「仙君修了无情道还有心去爱护苍生?」
「守九洲清晏本就是修行者的职责。」周霄尘回答。
道理我懂,他是名门正派,以守护天下苍生为己任,即便是修了无情道,仍旧有一颗慈悲的莲心。
我的嫉妒写在脸上:「既然仙君爱天下人,我同样血肉之躯,仙君为何不爱我!仙君度天下人,我也是众生之一,为何不度我!」
「钟杳。」他低声叫我名字,显然在怪我诡辩,无理取闹。
百年纠缠,我被他伤、被他漠视、被他责怪,再厚的脸皮也有被磨薄的时候,我敛眸,有些疲惫地问:「周霄尘,你想我再也不惹事,不缠着你也可以,只要你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
「陪我三百年,做三世夫妻。装也好,真情也好,你只可以爱和守护我一个人。」我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吐出什么哽在心口的东西,「如果三百年后,你仍然不爱我,我便放弃了。」
晚霞逐渐被泼墨,我看到风吹拂过周霄尘的发梢,他沉默许久,久到我以为他会拒绝。
然而…我听到他干涩的一声。
「好。」
18、
三百年转瞬即逝。
我偶尔在他柔情蜜意的眼神中动摇过,以为无情道只是一场梦,早在竹林寺他就乖乖就范,自愿放弃佛门,与我做世间最平凡的夫妻。
然而,都是假的。
仙君每日修炼归来,满身极寒的霜雪气和偶尔泄露的冷淡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他不爱我,只是装作爱我。
周霄尘修炼至臻,按理说早该渡劫飞升,但由于缺小半心脏,灵力运转偶受阻塞,修为总卡在瓶颈,上下两难。
还有个原因,是与我三百年之约,既修了无情道怎么能有残留一丝妥协与温柔,因此剖取心脏、离开我,是递给天道最好的投名状。
我不是傻子,自然知晓。
只是还抱有期待,三百年啊…足足三百年的恩爱,就不能让他对我有一丝不舍吗?
而今,我捂住胸口钝痛,踉跄走下山,也足以证明仙君道心甚笃。
「想来加上那小半被我血肉滋养的心脏,他应当能早日飞升吧。」我这样想,扯出一抹苦笑,六百多年的恩怨纠葛,我欠他的血债也算还清了。
我开始反思,为何我输的这般彻底。
是因为我把恩情当爱情,求而不得也硬求?
还是因为邪魔的劣根性,从未被善待,因而别人施舍一点点关怀,就无法自拔地陷入爱河。
想来我囫囵半世,什么道理都没琢磨透,也是可悲。
19、
我身负重伤,回到魔尊殿内修养。
三百年不见,老鳏夫头发白了大半,我见面第一句就是礼貌地询问他何时归西,他也很客气地回答我,起码会比我晚。
虽然拌嘴,魔尊还是尽力为我医治。
「剑宗不是小门小派,若我派人帮你势必挑起正邪之战,要报仇,你只能自己去。」魔尊对我说,擦拭从库房里取出的软剑,「我能送你的也就这把剑,这是我夫人留下的,很适合你,只是你这丫头实在讨人厌,我几次拿出来都不想给你。」
「那你怎么又愿意给了?」我疑惑。
魔尊挑眉:「怕这次不给,下次就难了。」
从这老鳏夫嘴里就是听不得一句好听的,但…这也是实话。
剑宗山阁着实难闯,不仅有许多大乘期、化神期修士守护,那剑宗宗主更是化神期巅峰,与我实力不相上下,我要杀他也只能是强杀,最后鹿死谁手都说不定。
魔尊问:「你确定周霄尘不会赶回去?」他警告我,「这次你残害他师门,若遇到,他定不会手下留情。」
「不会。」我很确定,眼中划过一丝痛楚,「我下山时听到天雷滚滚之声,想来我杀进剑宗,他还在渡劫调息以待飞升。」
「那就去吧。」
魔尊目送我离开,我回头看他,只觉他忽然显出老态,艳色的眉眼见增添了许多细纹,孤独却又傲然守在偌大的宫殿中。
我也不知道他在守什么。
20、
早年在云梯阁,我曾见过幕后老板一面,那是我第一次被取血。
他全身遮掩的严实,从气质来看严肃板正,割破我皮肉时说话的语气像是在给人把脉,他的声音充满浩然正气,说的话缺全是权色杀人的勾当。
那是我年纪小,修为低,只能留一口血气缠上他心口,而后就再也没见过他,这也是为何几百年来,我一直找不到他。
然而还是被我发现了。
一百年前,剑宗宗主大寿,他常年闭关不出,此次生辰办得很盛大,几乎所有仙门中人都来参加,周霄尘是剑阁中人,地位超然,更兼在走火入魔时受宗主救命之恩,他理当参宴。
我与他玩笑,酸溜溜说:「一去就是一个月,那么多仙子师妹,仙君怕不是要看花眼咯,我就不一样,一个月只能呆在家里对仙君牵肠挂肚,唉,寂寞啊!」
每当我无理取闹,准是要做些什么。
周霄尘无奈地收回踏出门的脚,将我搂在怀里,垂头亲亲我的额头问:「杳杳对我牵肠挂肚,空闺寂寞,应当如何是好。」
我狡黠一笑,在他手腕上系上一条缠花红线,与他素净利落的打扮格格不入。
「我亲手编的,你带上它去见人,也算是把我带出去了可好?」
周霄尘抿唇,眼中有点挣扎,最终还是耸耸肩,带上我花哨的爱意出门。
红线中浸泡过我的血,这样周霄尘在外也能受到滋补,若是出什么事受伤,那根线能连通我的血液,帮他疗伤。
这是我最朴实的初衷,却没想到…
剑宗宗主出面的瞬间,红线连同我的心口开始发烫,满脑子的冤魂嚎哭不已。
「就是他!」
「他害了我们,杀了他!」
「啊啊啊啊啊啊我害怕,别抓我,我错了!」
显而易见,幕后主使终于浮出水面,我曾不敢入剑宗,外加他常年闭关,我生生错过他消息数百年。
如今可算找到了。
我乔装掩面,避开山下巡逻修士,在山脚制造出一场混乱,引得剑宗许多门生下山,确定山上人员减少许多后,我趁乱混入剑宗山阁,仰望高耸巍峨的山门,我嘴角翘起冷冷的弧度,霎那间,血气腾涌,庞然黑紫色雾气炸开包裹住整座山。
软剑如素锦,诡步繁似舞。
我并不杀人,只用毒和剑将他们击晕,因趁其不备,开始还算顺畅,但越推进越艰难,在与几位化神长老鏖战整整一天后,我双眼滴血,繁花一直开到眼下,才终于满身是血地破开剑宗宗主闭关地石门。
他安坐谷中,里面堆满斑斓灵石,那宗主与我想象中一般无二,一副正人君子的严肃模样。
想来这里十分幽静,他对外面的事毫不知晓,抬眼看我的瞬间还有许多震惊,但那个眼神让我回忆起被吊在空中时,二楼伪君子们令人作呕的眼神。
「妖儿?!」
我勃然大怒,身体里残存的怨气瞬间暴涨,我的脸也狰狞起来,周身的雾愈发浑浊厚重,雾气之中,我率先冲向那个男人。
我虽然负伤而来,但是这畜生也闭关被打断,受了一些内伤,他虽自信实力在我之上,却不知道我抱着以命换命的死志而来。
刀光剑影,我们恶战整整连天,整个谷穴里灵石皆黯然失色,我的血凝成线紧紧缠绕在那畜生的各个命门,而我自己背后也满是深可见骨的剑伤。
一正一邪,两股灵气如入无人之境交战。
我们从洞中缠斗到洞外,在刺眼的眼光下,踩过横躺着的无数死者,眼看原本繁荣的剑宗寸草不生,剑宗宗主的气劲愈发薄弱,而我吸食他的灵力,彼消此长,竟占了上风。
正要乘胜追击,只听那老贼一声:「霄尘,助我!」在我错愕的功夫,忽然磅礴剑气穿透我的心脏,将我钉在半空中。
我吐出一大口鲜血,迟迟不敢回头。
只听那一声冷若冰霜的声音。
「毒女钟杳。」
21、
这一句毒女,让我浑身战栗,竟比满身的致命伤都疼。
剑气在我体内乱窜,能感受到周霄尘的修为增进许多,比我预想更快地渡劫成功,在此力量之下,顷刻间,我的筋脉寸断,瘫软地跪在地上,瞳孔也逐渐失去聚焦,只能在灰蒙蒙中,望见周霄尘封住剑宗宗主的发紫发黑的伤口筋脉,看样子要替他疗伤。
他一眼都没看我,好像我只是随意斩杀的一个陌生邪魔。
缺了一块的心脏本应该痊愈,或许是因为又被捅了对穿,凉丝丝地疼得厉害。
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这般执着地盯着他,眼睛酸涩地厉害,偏偏一滴泪都留不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我好后悔没有在最开始就告诉他,正道并非如他所坚持的一般清白干净,你所以为的小部分正道败类背后藏着巨大的黑暗。
而你现在救的人,比我这个邪魔背负更深的罪孽。
然而我张不开口,想来即使能张开,我也不会说,仙君赤心一片守护天下,我虽是低贱之人,也不忍坏他道心,这该是我这等自私之人做过最无私的事。
眼看着老畜牲要被带走,我脑中好像浮现出他洋洋得意的笑脸。
瞬间怒火涌上心头,无数冤念与毒素凝聚在我残破的心口,一道用我最后的生命幻化而成的毒针从我体内射出,直直刺入剑宗的大脑。
他原本燃起求生希望的眸子顷刻变成死灰一片,从头颅开始快速腐烂。
「钟杳!」
周霄尘终于愿意回头看我,没了三百年之约,他恢复了绝情绝欲的模样。
我想难过却笑了出来。
「我杀了他,你现在可以杀了我。」
巨大的疼痛与魂魄的抽离感提示我死亡将近。
我可悲的发现,即便我无数次告诫自己,对周霄尘死心吧,他只会辜负你,可是到生死关头,看到他提着剑走向我时微微颤抖的手和眼中的半分不忍,我还是会卑微地觉得六百年地爱慕也是值得的。
单恋一个得不到的人,真的太累了。
我迟钝的脑袋想,周霄尘,我最后做一次恶人,让你无牵无挂的做神仙。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周霄尘问我,「我本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因为你是仙,我是魔。咳咳,邪魔随心所欲,你负我,我就屠你剑宗满门,难道有什么问题吗,要怪就怪你六百年前救我吧…」
我虚弱地说完,终于脱力瘫倒在地,缓缓阖上眼睛。
所有的怨灵在我闭眼的时候安静地离开了我的身体,幻化做六月的飞雪,落满我鲜红的尸体。
回顾一生,不过是「我一颗痴心向佛子,奈何佛心向神明」,我比不上他追求的道,也做错了许多事,害过许多人,唯一问心无愧便是对周霄尘的爱吧。
如今尘归尘土归土。
恭喜仙君平安度过桃花劫,也祝仙君从今往后,守清朗人间,享鼎盛香火,永岁无忧。
(全文完)
文/三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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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2-05-25 11: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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