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守
修仙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1
榑桑秘境已然成为了狩猎场,无数人前赴后继狩猎一名为「贾茗」的花昭氏女子,楚暨狩猎所有人,所有人——无论是否获悉秘密的人。
当花昭氏的秘密传到不知第几波人的时候,秘密再也不能称之为秘密。对楚暨而言,所有人都成为潜在的狩猎者。
联盟已经初见雏形,活下来的人分别组成了十八大联盟,每个联盟的人数在 200 到 300 人之间。不同的联盟互相对抗,划分地盘,成为占据一方的势力。
我们疲于奔命,进入榑桑秘境的第四百天,我们进入了一方势力而不自知,被规模在两百人左右的佑安联盟围剿。
他们想用车轮战拖死我们。
楚暨从正午杀到黄昏,从黄昏杀到月上中天,踩着尸山血海,像个杀戮机器人不停地飞刀,飞刀,再飞刀。
百密终有一疏,我正在 1V10 的时候,难防有人伺机偷袭,楚暨也被数十人困住,寸步难行,眼睁睁看着我被五花大绑,目眦欲裂。
当时是怎么来着,楚暨愣神了几秒,周身迸发着骇人的气势,三十六把柳叶刀凌空聚集在一起,螺旋一般飞快旋转,越过人山人海,屠杀捆绑我的二十数人。一把长剑骤然从他的脊柱生出,他挽了个极其漂亮的剑花,不过一瞬,围着他的数十人全部倒地不起。
他手握长剑,一步一声朝我迈步,血珠顺着坚韧流淌落地,融入早已红透的土壤中。
一些观望待战的人如鸟兽散,楚暨眸若冷电,杀意弥漫,腾空而起,凌厉的剑气挥出一片绚烂的光影,似闪电划破夜空,划破了逃散人员的身体,血花乱溅,一声声惨叫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无尽的黑暗笼罩着山野,一切都是朦朦胧胧的,看不清尸体,看不清血水。阴森森的夜里,楚暨犹如鬼怪,惊鸿照影,剑风起,人头落。
我惊骇不已,心脏重重地敲击着包裹着它的皮囊。
确认全场无一活口后,楚暨重重地搂抱着我,仿佛劫后余生,仿佛失而复得,仿佛拥抱了全世界。
「师兄,你什么时候学剑了?」
我心里藏着巨大的不安,楚暨,天生剑骨,却从未习剑。我认识的楚暨从来未使用过剑,如何能娴熟地挽出剑花,如何能够人剑合一?只有原著里的楚暨,跟着道遥仙尊学了剑道,剑道登峰造极,甚至用剑杀死了忘尘仙尊。
一个骇人的念头蹦了出来:楚暨,他是重生者。
他是什么时候恢复前世的记忆?拥有前世记忆的他,还是我所喜欢的那个楚暨吗?我还能继续爱他吗?又或者,重生的楚暨,会爱一个灵身不一的我吗?
不会的,我不会爱原著里的楚暨,他杀妻戮友弑师,心狠手辣。
不会的,原著里的楚暨将所有的爱都给予了楼览(兰)雪,舟珮的血肉不过是他铸造神剑的升级材料。
只是,只是,我的爱意何处安放?
2
凶旷的不安掠过心境,是孤身走在旷野的迷惘与风吹草动的惊惶。
夜里的湿气裹挟着血腥气并不太好闻,他的沉默好像一个世纪之久,开口道,「还记得道遥仙尊吗?」
「当然记得,他帮你重塑了筋骨。」
「不止。你可知他为什么帮我重塑筋骨?」
「他担心师尊走火入魔,危害苍生,顺道救了你?」
楚暨松开了我,牵起我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横尸遍野的战场。
蓝萤花越来越多了,都开到这里了,荧荧的蓝色像极坟地上的磷火,寒森森,却是暗夜里难得的光明。
「我第一次遇见道遥仙尊是在仙莱客栈。你可能不记得了,当时同我一起下榻的道友正是他乔装打扮的。他一直想找人承继衣钵,然而天剑宗招上的弟子没有一个入得了他的法眼。他就把目光放在了每届门派大比。门派大比,天下英才汇聚,他守株待兔这么多年,终于遇上称心如意的苗子。」
我恍然大悟,道:「那个人就是你。」
原著里居然隐藏了这么重要的剧情,连我都不知道他们居然这么早就建立起了联系。
「对,我天生剑骨,若非师尊领我修行,我合该修习剑道。在仙莱客栈,他便透露了想收我为徒的想法,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若我是别人的弟子,他抢也要抢过来,偏偏我是师尊的弟子。他本来准备放弃了,然而谁也没预料到我会被罚诛魂鞭。当他看到我生生忍受了十八记诛魂鞭,他就决定了,无论如何都要收我为徒。他说,我不止天生剑骨,还天生剑心。他不管不顾,闯进了解风山,为我重塑筋骨,还在我的识海中留下一道神识,教我习剑。」
我疑惑道,「如果你不同意,他人是无法强行在你的识海中留下神识的。」他明明拒绝了道遥仙尊。
他拉起我的手,深情地凝望我,苦笑道,「我改变了心意。珮珮,从你为我挡下三记诛魂鞭,我就明白,我此生无法修习无情道。」
他的话语如同一场来势匆匆的山洪,将我一颗心高高地冲起,悬空,坠落,淹没,翻腾。
汹涌澎湃的不安与浩浩荡荡的爱意两相夹击下,我的灵台却前所未有的清明,迅速厘清了前因后果。
很多事情就解释通了。原著里,楚暨在仙莱客栈同样拒绝了道遥仙尊的提议,道遥仙尊无法明抢忘尘仙尊的弟子,此事不了了之。多年以后,楚暨发生变故,改变心意,跟着道遥仙尊学习剑道。然而由于我的到来,一些剧情改变了,一些剧情提前了。仿佛楚暨拜师学剑是命中注定,舟珮的血脉秘密泄露是命中注定,楚暨带着舟珮杀出一条血路也是命中注定……这些事可早可晚,却一定会发生。
可我又如何判定哪些事是必然,哪些事是偶然呢?他杀妻证道是必然吗?他与忘尘仙尊为敌是必然吗?他用舟珮的血铸就神剑是必然吗?
3
短短一炷香的时间,我的心绪经历了大落,大起,大落。
楚暨继续解释道,碍着师尊的缘故,他从来不敢当众习剑,都是一个人偷偷摸摸地练习。他天生剑骨,悟性极高,习剑有如神助,进步迅速。如果不是万不得已,绝不会使用剑术。
我疑云满腹,望着他沉沉的目光,牵出一抹笑。
我认识的楚暨原本与原著后期的楚暨是很好分辨的,我从来不会将他们当作同一人。可事实证明,他们就是同一个人,在经历这一系列变故之后,我认识的他,性情已经越来越向原著后期的楚暨靠拢了。
仿佛再来一条恶龙,他就能成为深渊。
所以,楚暨黑化是必然吗?
我憎恶这宿命感,憎恶无论我选择哪一个方向,最终都驶向同一个结局的宿命!
那天之后,我们不再等着别人找上来。与其等着联盟成群结队杀我们个措手不及,不如攻其无备。
一边,榑桑秘境到处是楚暨的传说:一个剑客,剑术出神入化,似浮光掠影,所到之处,二话不说,尸横遍野。
另一边,经过几轮血洗兼并重组,十八大联盟只剩下了六大联盟,活下来的人也算个中翘楚,每个联盟人数在 200 人左右。
进入榑桑秘境的第 731 天。
天还微微亮,经过一晚上的休息,楚暨就准备带着我去伏击活人。我并没有站起来,他奇怪地看着我。
我欲言又止,张开口却不知怎么说。
他蹲了下来,抚摸我的头发,关切道,「是不是没有休息好?你今天在这里等着我,我晚上回来找你。有人接近这里,立即叩玉佩,我马上回来。」
不间断的逃亡与杀戮,对身体和心灵都是一种疲惫不堪的折磨。
我早已厌倦无休止地杀戮。这个二十三岁的青年,身上的煞气竟比师尊还盛。
楚暨的状态已经可以用癫狂来形容,他所到之处必然是鲜血与尸体。
杀戮,是一条不停腐蚀和啮噬着心灵的毒蛇,它汲取人性中的仁善和慈悲,并在其中注入麻木与绝情的毒液。[1]
我们手上染上的不仅仅是鲜血,也是罪孽。榑桑秘境之内,有该杀之人,有必杀之人,也有无辜卷入的可怜人。
我几次三番想要阻止楚暨的滥杀,最后还是退缩了。
我们分不清谁是敌人,谁是无辜。
一次的心慈手软,可能就是我们的万劫不复。他的所作所为,不都是为了保护我吗,我又有什么立场和资格劝阻他?
可我见证着楚暨身上清澈的气质逐渐被凛冽的杀气所替代,他目光中的热烈率真逐渐冷漠无情。
不应该是这样。
他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翩翩少年郎,骑马仗剑走天涯,锄强扶弱笑开颜。
我还是忍不住道,「师兄,我们不去杀人了,好不好?我们找个地方躲起来,他们找不到我就会放弃了。等榑桑秘境开启后,我们就立马就回解风山。」
楚暨静默许久,波澜不惊道,「好」。
4
根据小松的说法,北灵谷有一只沉睡的大妖,任何生物都不敢靠近,六大联盟也无一占据那里,我们可以藏在那里。
当我们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楚暨却想独留我一人在北灵谷。
「你去哪?」
「你在这里藏好,我去拍苍蝇。」
苍蝇,所有闻风而至的狩猎者。
「然后呢,你要我一个人心安理得地躲在一边吗?」
「珮珮,对不起,我忘了你会害怕。别怕,我去把他们杀了,你在这里等我回来。」
「楚暨!」我第一次当面直呼他的名字,「我宁愿和你死在一起,也不愿独自苟活。你这是看不起我,有什么风雨是你受得了,我受不了的!你想做什么,我都能陪你!我想陪着你,不只花前月下,还有风霜雨雪,千山万水,我要陪着你!我想与你并肩作战,赴汤蹈火!我们已经杀了太多人,我们究竟要杀多少人才能停下?我们收手吧,好不好?」
他握紧拳头,闭上了眼,努力克制内心澎湃汹涌的浪潮,最后化作一个结实滚烫的怀抱,「珮珮,我不能失去你。那天他们差一点就将你从我身边抢走了。那一瞬间,我觉得我的灵魂被生生拽住,不停地拉扯。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活着走出秘境。只要榑桑内有活人,我就不能收手。」
「师兄,他们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花昭氏就死了。你内心的道义呢?」
「如果我内心的道义连自己心爱之人都护不住,这样的道义不要也罢!」
「我们不可能杀光所有人。」
「珮珮,只要有活口离开榑桑秘境,你是花昭氏的秘密就会传遍各界,到时候,我们能躲到哪里去?世界之大,无处容身,你知不知道?」
我愣住了。
躲不掉的,花昭氏的血太诱惑了,原著中的舟珮面对的就是来自全世界的恶意。
榑桑秘境内,所有人不过是拿把小刀拼刺的层次,我和楚暨还能游刃有余。外面的世界,轻则重机枪,重则导弹的层次,躲得到哪呢?
「珮珮,别怕。」他抱住了我,轻轻拍打我的后背,「我不会让任何人活着离开榑桑秘境,不会的,别怕。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你是花昭氏。别怕……」
原来这才是楚暨一直以来最害怕的事情。
他在安慰我,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对他而言,不是选择的问题,是根本没有选择。过度的谨慎——由此生出异常的残忍——是黑暗生活中的要件。[2]所以,仁慈在黑暗生活中反而是可笑的。
如果为了自己能活着,难道就可以将自己爱的人推向无边黑暗的深渊,眼见他成为不仁不义、冷心冷面的杀人魔?
他可以为了我选择无尽杀戮,这是他爱我的方式。而我爱他,绝不是让他成为他曾经痛恨的模样,这是我爱他的方式。
5
我仰头看着他,坚定道,「师兄,你再给我一点点时间,我一定能想到比杀人更好的方法。」
花昭氏的血,首先是珍宝,因其珍贵引起战争,才成了原罪。我们之前一直在逃亡,从未好好思考如何利用花昭氏之血。怀璧其罪,我本身就是和氏璧,而楚暨怀璧者。如果我转投他人,楚暨不再是怀璧者,那么他们就会转攻他人。
我将我心中的想法说给楚暨听,「师兄,现在秘境中有六大联盟,我们可以大摇大摆投靠其中一个联盟,每个联盟都有两百人左右,一个花昭氏可不够他们瓜分,所以在他们互相制衡的时候,我都是安全的。若是其他人也对花昭氏有觊觎之心,肯定不会等闲视之,一定会想方设法将我夺走。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就等着他们互相残杀,我们坐收渔利。对花昭氏本就不感兴趣的人,自然也不会卷入到这些纷争之中。」
「我不同意。」
我急道,「为什么?」
「我不能冒险将你交给任何人。联盟内部人心不齐,如有人欲暗害你,防不胜防。又或者,他们为了让你无法逃跑,毁你灵脉,断你筋骨,囚你暗牢。」
他咬牙切齿,愤怒之色跃然脸上,紧紧握住的拳头在发抖,仿佛身临其境。
我的双手按在他的双肩,「是我欠缺考虑了。其实我们可以不去任何联盟,但是可以让其他联盟相信我去了。我们当着别的联盟的面悄悄地进入虔信联盟,」我在说悄悄的时候,手指对他比了个引号姿势,狡黠笑道,「所有人都会以为我们暗自投靠了虔信联盟,却不知道我们早已土遁离开,再也不露面。虔信联盟就算有两百张嘴,他们的辩解也会被视为狡辩,谁也不会相信。」
进入榑桑秘境的第 739 天。
和楚暨敲定好各种细节后,我们「悄悄」地进入了虔信联盟的地界。
每个联盟都会安插线眼监视其他的联盟,线眼很快就会将我们偷偷摸摸进入虔信联盟的线报传回联盟。
等虔信联盟知道我们进入他们的地盘的时候,我们已经土遁了。
一切很顺利,五大联盟派人交涉,要求交出花昭氏,虔信联盟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证明自己手里有人是件容易的事,证明自己手里无人却难于飞升。
为了强化谣言,我们还在他们交涉的时候,不经意地露面,然后迅速地往虔信联盟人多的地方「躲起来」。
不出意外,本就虎视眈眈的各大联盟加速了战争。
不出意外,一定会出现意外。
6
在混战的人群中,我们看见了英姿飒爽的小师妹,当空甩一段赤绫,勾住一人脖颈,缠绕四五圈,往自己方向轻轻一拉,那人便卷着赤绫旋转近身。
楼览雪眼神锐利,「说,你们将楚暨与贾茗藏在何处?」
男子脖子被勒得额头青筋暴起,鼻孔放大,哆哆嗦嗦道,「姑娘,我们真的不知道。」
小师妹远峰一样的黛眉一皱,轻轻一提,赤绫散开,男子软绵绵地倒下了。
紧跟在他身边的是我们上次见到的与她同行的黑衣男子,眼神凌厉,唇齿含笑。他在她的身后帮她清理不断接近她的对手,一滴血都溅不到她的身上,与混战的人群格格不入。
小师妹逮到人就问「你们将楚暨与贾茗藏在何处?」完全将后背交给了黑衣男子。
楚暨拧眉抿唇道,「小师妹也来了。」
这么久了,小师妹肯定也明白所谓「贾茗」就是我。虽然一直想让她远离危险,不要卷进花昭氏的困局里来,看着她不明真相,还是卷了进来,我叹息道,「把她带回来吧。」
楚暨面露难色,还是点头道,「好。」
「你不用过去,她身边的那个人不简单。」我拗断一段树枝,将上面的叶子薅下来交给楚暨,挑眉道,「让她主动来找我们。」
楚暨用柳叶刀的方式飞叶传信,小师妹一看便知,而其他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几片林中落叶。
小师妹不负所望,认出了楚暨的飞叶,与我们在开满蓝萤花的谷地碰面。
此时天际留下几抹残红,远远见着一红一黑的人形踏着星海一般的蓝萤花急促地走来。
临近了,小师妹身纤衣华,珠环翠绕,琳琅作响。她一把扑过来,抱住了我,哼唧唧道:「二师姐,雪儿好想你。」
「我也很想你。」
……
「二师姐怎么成花昭氏了,还有,师兄怎么成剑客了?」
我们将来龙去脉解释完后,小师妹圆圆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不可置信道,「你们一个改了名,一个用了剑,我要不是前几日偶然见到你们的画像,怎么也想不到是你们。你们是不是故意不找我?不然,榑桑秘境我和水水水都快把榑桑秘境翻个底朝天了,都找不到你们。」
我奇怪道,「谁谁谁?」
黑衣男子无奈摇头,笑道:「在下水沝淼,二水沝(zhuǐ),三水淼(miǎo),小楼姑娘一直称呼在下水水水。」
小师妹撇撇嘴,没好气道:「他的名字拗口,你们也叫他水水水就好了。哎呀,你不要插话。你们是不是故意躲起来了?」
我费了一番唇舌功夫和她解释后,小师妹依旧气鼓鼓,双手叉腰,「二师姐,你偏心!凭什么师兄可以保护你,我不可以?!我哪里比不上师兄?」
小师妹召出赤绫,红蛇一般环在手上,「师兄,你和雪儿打一架,让二师姐瞧瞧谁才是解风山最厉害的徒弟。」
楚暨才不与她客气,浑身爆发强烈的剑气,如利刃,将脚下的蓝萤花剥离了花托,旋转凌空,漫天的蓝色花雨在急速的旋转下若刀光剑影,龙卷风一般向楼览雪袭去。楼览雪挥出赤绫打散花风,一红一蓝,快如疾风,花瓣散开又聚合,风刃所过之处,劈落她身上的钗环。楼览雪咬牙抵抗,蓝萤花的花瓣将她的外袍割成流苏状,流苏条子还卡着不少蓝萤花。若是楚暨真不客气,此时皮肤都找不到一处好的。
水沝淼「坐山观虎斗」,见小师妹败下阵后,啧啧称奇,「小楼姑娘,这架打得真漂亮。」
「闭嘴。」小师妹将赤绫往他身上一甩,直接将他的脑袋裹成木乃伊,只留下眼睛和鼻孔。
他们一个红色破布条子,一个红色木乃伊,我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师妹一头扎进我的怀里,告状道,「师兄他欺负雪儿,水水水嘲笑我,你也笑话雪儿。」
楚暨的脸上也露出久违的笑意,眼中多了几分亮色,敲她的脑壳道,「要打的是你,要告状的也是你。」
「哼,师兄一定背着雪儿偷偷练了绝世神功,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7
小师妹自从洗髓后,修炼神速,而楚暨受过伤后,修养了三年,离开解风山之前,二人的功力旗鼓相当,对于输给楚暨相当不服气。
「诶,瞧我这脑袋,忘了正事。你们不是被虔信联盟抓了吗?」
水沝淼挣开了赤绫,悠悠地踱步道,「小楼姑娘,很明显,这是你师兄的计谋,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花昭之血,天下至宝,天下至恶。你可知其他花昭氏的下场?」
「水水水,你又在故弄玄虚。」
「在下不幸见过花昭氏,谷峰的密室之中。」
谷峰仙尊,渡劫修士,天下人皆敬仰的道德楷模,竟然私囚花昭氏!
「密室设置了重重杀阵,在下本以为藏了什么好东西,没想到,居然是一个赤身裸体的老妪,手上的刀口密密麻麻,一看便是经年累月叠加的伤口。在下对女人没有兴趣,啧了一声,转身要走。那女人却求在下走之前杀了她,成功引起在下的注意。」他意有所指地看向我,眼中精光闪烁,缓缓道,「她自述乃花昭氏之女,供谷峰取血炼器。她不是谷峰囚禁的第一个花昭氏,也不是唯一一个。正道之人,道貌岸然,果然超出我等想象。若只是取血,倒也能忍受,痛一阵,养一阵。只是花昭氏之女天生修行缓慢,难以修炼至金丹,逃不过老死的命运。这花昭氏之血便要断了。小楼姑娘,你猜猜,谷峰要怎么做才好呢?他可是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花昭氏之女,再努力也不过苟活 200 年。」
我听着面色煞白,浑身发冷,一股强烈的不安在四肢百骸弥漫。
小师妹烦躁地踢了他一脚,「水水水,我真的很不喜欢你卖关子的臭屁样。还能怎样,愚公移山,一代接一代地生,还能怎么样。切——」她看了我一眼,焦急道,「二师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摇摇头,示意水沝秒继续说下去。
水沝秒瞥了我一眼,戏谑道,「小楼姑娘真聪明。花昭氏孕育困难,除了葵水的日子,花昭之女日日夜夜都要与不同的男人颠鸾……」
楚暨横眉怒目,怒喝:「够了。」
水沝秒轻笑道,「怎么,听不下去了?太恶心了?哈哈哈哈,真有意思,人类恶心起来,比之妖魔,不遑多让啊。」
我强装镇定,「师兄,让他说下去。」
楚暨的握拳的手指关节发白,身上散发着狂暴的气势,像是蓄势待发的狼,下一秒就要撕碎猎物。
「花昭之女十月孕育,一朝产子,若是男婴则无用,扼杀之。若是女婴,则割指验血。若继承了花昭血脉,好生养着,重复每一代花昭氏可怜可悲的命运。我遇见的花昭之女名曰花昭映月,年六十八,九岁沦为血奴,十三岁便沦为性奴,产子八次,六男二女,二女为双胞胎,幸运的是,都继承了花昭之血,不幸的是,她们能活下来。」
「在下至今记得她的眼神,枯槁的残花中暗藏着毒蛇。她从未修炼,寿数将尽,却求我杀了她。她告诉在下,杀了她,放干她的血,将她的血取走,喝了功力大增,若是拿来炼器,还能提升器物的品阶。她还求在下帮她杀了她的两个女儿,花云容和花云颜。」
一个母亲,在求死,在求一个陌生人杀死自己的一双女儿。
闻者不寒而栗。
8
「然后呢?」
「像在下这么善良的人,当然是成全她啦。小楼姑娘,她死的时候还是笑着的。不过在下在杀花云容和花云颜的时候,不巧遇上上门拜访的忘尘仙尊,救了两个小丫头。让在下算一算啊,顺利的话,两个小丫头今年也该有二十一二岁。巧了不是,好像和你二师姐差不多大呢。」
我一个踉跄,往后跌倒,楚暨眼疾手快扶起了我,我不安道,「你遇到花昭姐妹时,她们看着多大?」
「四五岁,该说不说,呵,和你的眉眼一模一样。」他看着小师妹,「小楼姑娘,你的二师姐是你师尊救下的花云容,还是花云颜呢?」
楚暨牢牢地抓着我的胳膊,黑沉沉的眼睛锁向水沝淼,冷声道,「阁下究竟姓甚名谁,十七八年前,就能与我们的师尊和谷峰仙尊过招,绝非无名之辈。」
「在下不过是小楼姑娘的朋友——水沝淼。」他依旧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若非你们是小楼姑娘的师兄师妹,在下也懒得与你们废话。」
小师妹噔噔噔地跑过去,指着他奚落道,「水水水,你别吹牛,就你那三脚猫功夫,我师尊一根手指头都不用动,你呀就成肉泥了。」
楚暨厉声道,「雪儿,过来!」
「师兄,你怎么了?你不会真信他说的话吧?他这个人就爱夸大其词,编的故事花样百出,就想逗人取乐。」
我想起他是谁了,他那里是魔尊海宴清,原著里的男二,出门在外有一百零八个花名,全部与水有关系。
他怎么现在就和楼览雪相遇上了?他喜欢的应该是楼兰雪啊,怎么这么早就和第一世的楼览雪凑成欢喜冤家了?
比起这个,更令我感到毛骨悚然的是,舟珮是花昭映月的孩子。忘尘仙尊救下花云容和花云颜后,为什么只收养其中一个,另一个小孩在哪里?
楚暨与海宴清剑拔弩张,脆弱的蓝萤花在二人的气势下震颤,像一拨又一拨的海浪。
小师妹挥出赤绫,将海宴清再次裹成木乃伊,气汹汹道,「水沝淼,你敢动我师兄一根头发试试!」
海宴清仿佛有那么个大病,一蹦一跳地跳到小师妹旁边,婊里婊气道,「行行行,就算你师兄拿剑捅死我,我也不能碰他一根头发。小楼姑娘,发发善心,放了我吧。」
我忍不住扶额,我真的没认错人吗?他真的是原著里那个狂霸邪虐的魔尊?
他不会是穿书的吧?!
「师兄,你看,他连我都打不过,怎么可能和师尊过招。二师姐,你劝劝师兄,水水水不是坏人。」
我的余光捕捉到了海宴清忍不住狂喜的嘴角,疯狂地上扬,又使出吃奶的力气想将嘴角压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赤绫之下有根大虫子在蠕动。
我算看明白了,魔尊上下两辈子,两只眼睛一颗心注定挂在小师妹身上。
9
我拉起楚暨的手,周旋道,「小师妹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朋友之间,开开玩笑,无伤大雅。朋友之间,不必虚礼。我叫舟珮,非你口中的花云容,也非花云颜。师尊抚育我们三人,一视同仁,从未取过我的血。我并非花昭之后,不过是一则谣言,百口莫辩而已。就像所有人都以为我与师兄被虔信联盟控制了,也不过是一则谣言,却没有任何人相信虔信联盟的解释。所有相信花昭流言的人对我们穷追猛打,我与师兄疲于逃命,出此下策,让各大联盟互相残杀。却没想也招来了小师妹与水公子。我们身边,少不了腥风血雨。我们与小师妹情同骨肉,一人有难,患难相恤。水公子本与我们非亲非故,因缘际会,相聚于此,是走是留,但凭心意。」
现在这个情况,拆穿对方的伪装,与魔尊为敌,显然是不理智的。海宴清对女主死心塌地,四舍五入,这辈子对小师妹也是痴情不改的路线,更甚之,还是个舔狗。小师妹无论如何肯定要跟着我们的,海宴清跟在她身边,还能保护她免于伤害。
海宴清的嘴巴从赤绫的缝隙中露了出来,欠欠道:「小楼姑娘,你想不想我留下来啊?」
小师妹一脚将他踹进花海中,枝叶乱颤。
海宴清在花海里滚了几道,贱兮兮喊道,「小楼姑娘,你害羞也不能踹人啊,我肯定要留下来陪你的嘛。」
「闭嘴!」小师妹单手翻飞,海宴清暴露的嘴唇又被赤绫无情地勒住。
虽然忧心忡忡,我还是想到了一些下流的画面,啧啧,我可真行!
楚暨这个木头,到现在都没有亲过我,什么时候开窍啊?!
我瞥了他一眼,忍不住摇摇头,呆瓜。
「师兄,接下来是什么打算?我们一起干翻他们吧,居然敢觊觎二师姐!二师姐,师兄有没有照顾好你啊,你放心,接下来,雪儿替你报仇雪恨!」
看着她天真的模样,我忍不住揪着她的小脸蛋,笑道,「我们就四个人,你真敢想,雪儿说说看,怎么干翻六大联盟?」
海宴清像个蚂蚱一样,在蓝色的花海里蹦蹦跳跳,插话道,「只要小楼姑娘想,别说六大联盟,六大仙宗,我都能陪你干翻他们!」
这口气,不愧是魔尊,终于有点魔尊的狂霸邪拽气质了。
小师妹眼睛都不眨,又一脚踹到他的屁股上,海宴清猝不及防又被花海淹没了。
「别搭理他,一天到晚就会吹牛。我说师兄被天剑宗欺负,他也是这样说,只要小楼姑娘想,我马上就灭了天剑宗。」
小师妹啊,有没有一种可能,他说的是真的。
海宴清,真的好舔!
10
我一个头两个大,队伍不好带啊。
楚暨:他们都得死。
楼览雪:敢觊觎我的二师姐,我干死他们。
海宴清:小楼姑娘,我帮你干死他们。
跟他们比起来,我简直圣母光环照射大地。
可是我从小接受的教育不是这样子的,杀人是犯法的,滥杀无辜是罪大恶极的。更重要的是,我要维护楚暨心中岌岌可危,甚至重建他已经坍塌了的道义。
「小师妹,你说你的朋友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榑桑秘境中的人都忘了花昭氏这件事情?」
小师妹鄙夷道,「就他?他知道个麻袋……」
「小楼姑娘,只要你想,我不知道也得知道。」海宴清大献殷勤道,「我知道一个阵法,只要人走进幻阵中,就能同时篡改他们所有的记忆。别说花昭氏了,你要是想,他们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目的达成。
海宴清设下幻阵后,我和楚暨现身吸引所有人前往幻阵,所有人都会在幻阵中看见我被海宴清杀死。即使有人没有前往幻阵,稍微一打听,也会知道花昭女已死,秘境内再无花昭之血。
没想到,风风火火的花昭事件,可以这么平静地结束了,大家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秘境中的宝物上。
我和楚暨终于可以平静地坐在山顶上,看着夕阳慢慢下沉,慵懒的云朵染上滚烫的金粉。
楚暨的眸中熠熠生辉,炽热明亮。
「珮珮,谢谢。如果我再多走一步,也许就坠入深渊,你每次都把我拉了回来。我能感觉得到,我再往前走,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师兄,你永远都有退路,我永远是你的退路。」
太阳沉入地平线,一刹那,射出万丈金光,天空都是浪漫的玫瑰红,山脚下的小师妹兴奋喊道,「水水水,别摸鱼了,快看天,好漂亮。」
我被小师妹的声音吸引,低头往下看在河里摸鱼的两人,忽然感觉脸庞一阵温热柔软,一触即离,我愣愣地转头回看楚暨,他身后的天空一片瑰丽,他的脸上一片浮光,艳若桃红。
我瞪大眼睛,不知所措,看着他缓缓地倾身,一点点地低头,心里想着他脸上细细的绒毛怎么也粉粉的,他的睫毛怎么这么长,他呼出的气息怎么这么热……
我没有动弹,感觉脸上一片燥热,心不可抑制地狂跳,任由他的温热的唇瓣贴上我的唇,我忍不住伸出舌尖轻轻点了一下他的唇瓣,真甜。我没想到的是,我的舌尖像是火舌舔吻了棉纱,楚暨撅住了我逃逸的舌头,掠夺我口腔中的每一分空气,二人气息交缠,难舍难离。
「你们在干嘛?」
我尴尬地扭头。
小师妹双手提着用藤条串起的四条鱼,震惊地看着我们。
海宴清抱着干柴,站在小师妹的后面,挑眉迷之微笑,一副「你们继续」的看戏模样。
四尾鱼黑梭梭的,仍在扑腾,一看就是刚上岸没多久。
楚暨呼吸凌乱,右手抄过我的腋下,搂着我直接从山顶跳了下去。
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呼啦呼啦——
「啊——」
真特么刺激!
更刺激的是,在空中的短短几秒,楚暨问我,「珮珮,你愿意嫁给我吗?」
[1]改写自:自暴自弃,这是一条永远腐蚀和啃啮着心灵的毒蛇,它吸取着心灵和新鲜的血液,并在其中注入厌世和绝望的毒液。——马克思
[2]过度的谨慎——由此生出异常的残忍——是黑暗生活中的要件。——老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