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南之路
孔雀朝南去
两道黑影,从寺门一路交手,缠斗着砍下花树枝头的层层花瓣。白色粉色缱绻交叠,在一声声冰冷的武器相碰声中,将那两个身影送远。
宁静的江岸被打斗声惊动起风,水面波纹漾开。
俞冷初用力推出一掌,掌气如带眼,精准地摄住前方人的后背,将他狠狠压倒在地。
白清明快速站起,锁紧怀中啼哭不止的孩子,以剑相挡:
「好,我早已在等这一天,来!白家的正统血脉,来和我这个赝品一较高低!」
面前人仿佛只是在等他说完,话音落下,已换掌为执剑,骨节用力分明,剑柄利落旋转,雪白的剑光偏折出一道刺眼的剑气让白清明又后退两步。他脸上再无桀骜的阴邪,一手高举襁褓中的婴孩,一手用力抬剑,五官视死如归地拧在一起,隐忍喘息:「这是我的孩子!也应由我终结!」
或许是他寻死的决心坚定而荒谬,连风声都在他高举起手臂后静止下来。
俞冷初的剑刃也停在他喉咙的咫尺之间。
白清明抖出一声狂笑:「你怕了?你竟然也会怕?」
「俞冷初,十几年前那晚,你亲手了结你父亲时,可是毫不迟疑的!」
「怎么,我的孩子,比你父亲重要?!」
剑刃缓缓松颓,俞冷初浑身的黑色暗纹逐一隐下。
他竭力唤起脑中神思,用力转动头颅:「放下孩子……」
白清明却被这四字陡然激怒,顿时变作比他更甚的疯魔,双目瞪出,手上高举:「这是我的孩子!流着我的血!」
「沈御……放下……」
「我是白清明!」
他用尽丹田之气震吼,又见俞冷初钝重地靠近一步,这一步仿佛踩在他残存理智溃散的机关上,白清明大喝一声:「你休想做他的父亲!」
手中举高,又被浑浑噩噩的巨力支配着,重重摔下。
一盏微弱的孔明灯缓缓飘至上空,往南而去。
婴儿的啼哭声,顿时消失。
远处山路的林中,树干后的少女惊慌地捂住嘴。
小鱼浑身软塌在地,不住后退,脚跟推叠起层层枯叶,口中混淆乱言:「大肉团子……白清明……白清明……」
转身,她慌忙逃离这个让她害怕的场景。
俞冷初看着婴儿坠地,肤上的黑色暗纹慢慢现出更深的脉络,如同要从皮肉中绽开。
他竭力地唤出力气与体中的燥热对抗,一时无法动弹。
白清明听到方才那教他疯魔的哭声消失不见,呆迟地卸光表情,恍然半跪下来捧起襁褓,手掌竟一片血湿。
「楚儿……楚儿……」
那双纯真的眼已经再次紧闭。
白清明抬起带血的指尖,颤抖地递到孩子鼻间,只瞬间,那没有任何气息的温度教他浑身结冰。
「楚儿!」
撕心裂肺地一声哀嚎,让匆忙下山寻来的闾丘若脚步一滞。
她捂着带血的胸口,唇色一片苍白,仿佛已有感应,脚下的阶梯重重叠叠,让她辨不清高低秩序,就这么脚底一空,顿时如一块圆石滚落下去。
江岸的两道人影,身后的人突然重新举起剑,已分不清是失心还是起怒,他看准了那委地的背影,从脑中抽出更多的画面为自己的剑兑上杀意——
太元门,厨娘,闾丘若。
魔楼,深井,程越。
俞冷初双手握向剑柄,蓄力扬起,暗黑的纹路直达指尖——狠狠插入面前人的脊背。
白清明猛吐一口鲜血,瞪大了瞳孔。
却没有力气回头。
怀中孩子与他,已被那柄钝剑同时串起。见识到这般,他反倒竭力一笑:
「我才是……他的……父亲……」
江面上,轻轻落下一片柔软的灯纸。风向的突然变卦,教那南方又显得苍茫如幻。
水吞熄了最后的火光,视野某一处突然变黑,让俞冷初松开手中剑柄。
他痴怔地看着,体内正静静飘飞着一场大火后的余烬。
身后钝重的脚步声轻而慢。
却又突然变成一道飞剑,快速坠落到那父子俩的尸首上。
「楚儿!楚儿!」
「清明!」
俞冷初后退了一步。
闾丘若慢慢地转过头,脸上不见一丝血色。她嘴唇抖动不停,似看林中野兽那般,将他无声地望着:
「你……是谁……」
俞冷初突然想到了她那日的回答。
夕阳裹红她的脸色,也映得她眸中一片柔情的攒动。她大胆地递过脸蛋,如从前每一次见她时那般大胆:
「你在那幻境中,还不如我呢。」
「凡事都要我教你。要我先亲你,抱你,你才像个孺子可教的孩童般,慢慢地回应我。」
「俞冷初,你真的是这样么?你的药,倒底灵不灵?」
思绪又被猛地一拉,来到上一次他与她立在江岸时。
上空点点火光,她的头也随那些灯望向南方。
「我最信的,就是我的清明哥哥。」
那孔明灯越飞越远,她的话也渐渐稀薄无声。
直到俞冷初的目光从江面上的浮纸上抽回,这才看清她满脸绝望的泪水。
「你是谁?」
他是谁?
他也清楚不了了。
他是白清明,是俞冷初,也是地窖中的孔雀。可是未曾有人命名过,他疯魔起来时,又叫什么?
或许目睹过一切的佛像有答案,但他沉默不语。
江风又起,蹭过他的脖颈,似在提醒他发出声音。
可又一蹭,它去到闾丘若的身上,勾出她藏在胸怀中的一页皱纸。
纸页翩飞,在半空中被推展开,隐约可见「告示」二字,和一个模糊的人像。
俞冷初举目望着,眼中是无动于衷的苍凉。
他没有回答,目送那纸页飞走,他也动起了身子,抬起了颤巍巍的脚步。
不知前方有什么,或许就是南方吧。
因为真正的南方,已在他身后,对他熄灭了唯一的光。
消息许久许久之后才传回魔楼,沈拿从宝座之中跌下。
梨园的梨花一夜之间尽数枯萎。
河岸两旁的赤裸土地,日复一日的无人打理,渐渐冒出许多倔意嫩芽。河水清幽,推着一圈圈涟漪扩散,途径一条漫长的水路,和另一条衔接而上。
黑熊岭中又一声长啸。
昔日的不问庄,还有几处未被烧到的木桩光滑如故。一间寝阁化作细腻尘屑,夹杂着丝丝骨灰。
风一吹起,如雾气般飘散至上空,教寒气凝结成冰,雕刻为一朵雪花,落在太元门下一座小小的墓碑之上。
俞冷初抬睫,眼皮的温度融化了那粒雪花。
他将钝剑插入厨娘碑前土地,起身缓缓离开。
一眼望不到头的太元门阶梯,托载着一个徐徐前行的黑影,将呈现给他一座废墟。
漫长的冬日,在废墟中由傍晚时分的声声嘶吼翻转变绿。
山下有人言:是野兽。太元门里,来了一只野兽。
便更没有人上山,连山脚也逐渐枯萎。
只是春日,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
沛响谷山寺两旁的果树,一片缤纷。
那以一敌百的百岁老丈,就这么手杵木棒,在击败当年魔教最后入侵一人后,原地坐化了。
由闾丘若将他抬入山顶佛像脚的棺木。
那棺木中,已有一对父子。
夏日的烘烤之后,凉爽的秋季已在一轮轮的圆满中递进。
沛响谷山脚的江边,徐徐靠近一艘船只。
闾丘若在等待的间隙,弯要欲饮这江中的水,却被不远处一个妇人惊声叫停:「姑娘!」
她赶紧扯了扯斗笠遮住自己的眉眼,只侧过半只脸应声:「何事?」
「你……身子稳健吧?」
她愣了愣,不由得看过去。
妇人看着朴实诚恳,不像有什么心思的恶人。此刻也紧着腰上裙带,很关切地等着回答。闾丘若放下一丝戒心,点头:「是稳健的。」
「噢。」妇人松了一口气:「那你便喝吧。」
闾丘若却不动了,自然地列出假设:「不稳健的人,不能喝?」
妇人继续理着手中草药,娓娓道:「这河水有毒,我们沛响谷常年研药,也常年用那些将死的人试药。若有不成的,便都丢进这河中。且不说河水有毒,那河中吃了人肉的鱼,也带毒。」
怕吓着她,又见她是要走,便想着挽挽沛响谷的面子,憨然一笑:「不过你放心,只要你身上没有其他毒,这些水和鱼都能享用。带毒的人吃了,才会加剧。」
船已靠岸,船夫一身精壮,下船来吆喝着:「还有谁要上船的!速速上船!下一趟可又是三月后了!」
闾丘若敛了敛神色,轻道一句「多谢」,快步往船中去。
两岸清风,推着船身徐徐远离。
行到远处了,闾丘若刻意抬头,看了一眼山顶上那慈悲俯视众生的石像。有三个重要的人,永远沉眠在其中。
而还有一人……
闾丘若突然被一船客撞了下肩,她回过神。
男子抱歉地点点头,走远了一些。只是落下了一个信封。
闾丘若想张口叫他,找了一圈,却不见了人。
她只得捡起看看,等到下船时,或许能集中觅到丢信的男子。
展开信,几个字映入眼帘:
寻职告书。
闾丘若眉心微皱,很快看了完整。
这是一个药师的聘职书,上面写,需一个懂药会用药的人辅助其开铺。一月二两银子,还有小阁供人居住。
二两不算少。闾丘若沉思。
此番她离开,本打算重回不问庄,收拾一番残破的废墟,不论大小与否,能有一个居处就好。
当然,她并未存心要寻那个人——她告诉自己,并未存心。
那人杀了她的孩子——她告诉自己,他可杀了你的孩子。
现在,也不知在何处,更不知生死。
她时时警训自己,回到一个会忘了他的地方。然而脑中瞬间呈现的,却是她明明知道,最忘不了的地方。
一滴泪浸透薄薄的纸页。闾丘若慌忙收起。
她不能再这般自我拉扯。她需忘记,独身消耗剩下的千万个日子。
「我需忘记……」
她喃喃自语,记下了信中的地方。
船在中途靠岸两次,闾丘若照着信上的指引在一座名叫秋月庄的地方下船。
她特意留意了一下丢信的男子,却再也觅不到那一袭青衫的影踪。
庄子极大,宛如城镇。
信上说,药铺在庄中一口井的右侧,门前有一座石狮。闾丘若站在石狮前,觉得这景象异样。
问了行人,牵牛的老者点头:「此处曾经是一座衙门,荒废已久,被一名阔绰的女子买下,成了药铺。」
言语间,也不藏感激欣慰。
想必是个心善的药师。闾丘若迈步走入。
本应一眼就看到的柜台,却藏在了前院之后。经过假山流水,闾丘若闻到了阵阵药香。
烟气和热气扑面缭绕,闾丘若放慢步伐,静静地停在正门。
女子一身红衣,座位两旁炉灶上均挂着药罐,却闻不出具体的药方。闾丘若看到她的脸,觉得似曾相识。回想了一番,又找不出更多线索。
「你来了。」
沈樱仿佛一直在等她。从长椅上慵懒起身,走到和她三步远的地方,上扬的眼角微微一眯:
「坐。」
闾丘若没动,觉得这样的开场还不至于就坐下。
沈樱落座之际又回头,见她还杵着,微微一笑,声音也放亮:「不是来帮我打杂的么?二两银子,不想要了?」
闾丘若动了动步子。
「你是谁?」
沈樱因她的语气感到些许讶异。
潜伏在俞冷初身边那些年,她所见识到的闾丘若哪一次不是嗓音嘹亮,性子欢跃。然而几年不见,且不说她的脸上带上沧桑的斑驳,就连这警惕的性子,也昭显着这些年她过得何等跌宕。
沈樱弯下眉眼。
「我叫沈樱。」
这个姓氏让闾丘若又定了定。她抬眸:「沈樱?」
「是啊,你听过我的名号?也是,这些年我救死扶伤,的确值得被人颂扬。那些奉承的话就免了,你既然已经来了,从今日起,就帮我捡药来熬吧。」
在魔楼那些年,闾丘若知道沈拿还有过一个女儿,也知道那二宫主漂泊在外不愿归乡。逃出魔楼所用的佯死药,也都是从那人房中取得。
闾丘若有了猜想,眼皮压低:「你是魔教的人?」
没料到她这么快就猜到,沈樱愣了愣。
但也心无芥蒂。
「正是,魔教教主是我爹。不过你不用担心,我和魔教早就没有关系了。」不愿点得太破,她继续悠哉地说着:「就算你和魔楼从前有过什么纠葛,在这里我都不想听。我如今只愿自个儿安稳太平,不再理会江湖中事。」
闾丘若有所疑虑。若真的只是在船上捡到信函,或许还能用凑巧开脱。但偏偏,这信又将她引来这里,此人的身边。
她还是不肯落座。
沈樱觉得烦躁,无奈地叹口气。
「好吧,其实,的确是我安排人把你带来这里的——不过你别害怕,我没什么恶意。只是听闻你手上还有半颗幻药,这东西有多宝贵你心里也知道。我就想拿到这东西,去幻境里看看我想见的人。」
闾丘若默默地后退一步。
幻药和她不值一提的小命来说,的确前者更惹人垂涎。
她信了一半。微扬下巴:「我为何要给你?」
沈樱了然地笑笑,张开手臂:「就凭这药庄。你若给我了我幻药,我就把这铺子给你。」她深谙地眯了眯眼:「姑娘不是还少个去处么?我看你流离许久,连身干净衣物也没有,白白得个铺子,不正好?」
沈樱把她带到一所厢房,宽敞雅致,屋中还有一台妆案。
看来的确是为她准备。
沈樱带门出去:「不急,你想好以后,再来找我。」
蜡烛吹熄,闾丘若躺到榻上。
却毫无睡意。
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幻药,自程越给了她半颗让她上太元门见过了少年白清明后,这剩下的,她便一直留着。
连在和俞冷初共闯魔楼那日也没有拿出。
她以为,这药终究还有用处。
但如今,就算还有许多想见之人,然而哪怕是在幻象中再见,她也自知无力承担。
俞冷初,白清明,白沈楚。
她不忍再见。
寂静的房中,缭绕着药香,一片安宁。
昔日的动荡和危难,仿佛已经全部退场。在她辗转于多个地方后,终究是无关紧要了。
心中的决定呼之即出,却还是梗在喉间。似乎在她全心摒弃的人里,有一个还始终牵扯着她的微弱的意识。
他……现在在何处?
他……是死是活?
秋月庄的月,带着威逼的寒气,让这整个夜晚,变得更加漫长。
冷不丁的,窗口传来一阵稀疏的声响。闾丘若撑起身,趴到窗边,视野中一只灰色的野兔正受惊跑远。
闾丘若将幻药递给沈樱。
像是还不敢相信,沈樱愣愣地看着她掌中之物,如同在看传说中的虚幻,却又沉溺得挪不开眼:
「这……便是幻药……」
不忍再和这药物做长久的分别。闾丘若直接将药塞入她手中:「那便说好了,这药铺是我的了。」
沈樱讷讷地点头,拿着手中幻药再三观摩,眼里突然有了晶莹。
半晌,她的神色涣散,喃喃道:「你终于,会对我笑了。」
闾丘若不知她想见的人是谁,也无心过问她的往事。
只是这副神色让她有些难耐。
似乎惹得自己也红了眼眶。
她急急地转身,将自己锁进厢房。背手关门的瞬间,她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带着颤抖。
窗外的动静却又唐突响起。
这一次,闾丘若没有动。
等待动静完全消失,她猛地跨到窗边。
却还是一片葱郁的杂草,不见一物。
转身之际,屋外的大堂响起沈樱的声音:
「小盗贼!这两日我就见你鬼鬼祟祟摸在我屋下,说,你是谁派来的人?!」
闾丘若急忙出门,几步跑拢,突然停下脚步。
沈樱扯着小鱼的后领,一副狠戾算账的模样。小鱼被她拎得腾空,不住挣扎:
「没有!小鱼找姐姐!小鱼没有偷东西!」
「小鱼!」闾丘若拨开沈樱的手,将她护到身后,拧眉劝解:「这是我的妹妹,庄主不要误会。」
沈樱打量着二人,挑起眉头:「妹妹?你两人可长得不相似。」
「是我在路上认的妹妹。」闾丘若将小鱼护得更紧:「她是个低智的少女,无依无靠,也不带恶意。」
「行吧。」沈樱无所谓地耸耸肩:「这庄子是你的了,要养什么人也是你的自由。别再叫我庄主。」
沈樱走后,闾丘若立刻将小鱼掰到面前。
「小鱼?你还活着……」一点点抚摸着她脏污的五官,闾丘若心间悲喜交加。
小鱼早已哭得泪流满面:「姐姐!救救俊哥哥!俊哥哥在山上!好多人!拿着刀的人!」
闾丘若脸色顿时苍白。
她静静地松开小鱼,喉间哑涩。
「你说……谁?」
小鱼转而握住她的肩膀,小小的力尽数泻出,眼泪溅到她脸上:「俊哥哥!姐姐不记得俊哥哥了吗?」
她瞬间陷入痴怔,睁着无神的双眼,缓缓摇头:
「你一定是……看错了……」
「小鱼没有瞎!小鱼一直跟着俊哥哥!就是让肉团子睁眼的俊哥哥!」
又三个如惊雷般的名字钻进闾丘若耳中。她惊怔加剧,默默后退了两步。
「不会……你一定是看错了……」
「姐姐!」小鱼带泪跺脚:「姐姐不救!小鱼去救!」说完,她如一根迅捷的箭飞快擦过她的肩膀,撞得闾丘若几乎站不稳。
不知过了多久,那急促的脚步声响至不见。
闾丘若如梦初醒,看向门边:「小鱼!」
她起身追出,膝盖却因惊颤过度一阵酸软。闾丘若咬牙,追到门外:「小鱼!」
熙攘和谐的街道,已不见那个救助的小小身子。
眼前蓦地一黑,闾丘若一口气呼吸不过,软倒在地。
醒来,已是药庄中她的床榻。
沈樱正靠在窗边观摩手中的幻药,看得痴怔。听到身后发出人的声响,这才转过身。
闾丘若已坐了起来。
她冷笑一声,怨道:「我是开门救人的,你倒好,直接昏死在门口,这以后还能有生意吗?」
听到「昏死」二字,闾丘若抬头:「我睡了多久?」
沈樱懒散地算了算:「快两日吧。我替你把脉过了,你是忧思过度,神魂俱疲。说,多少天没睡觉了?」
闾丘若垂下头。
沈樱在房中四处看了看:「对了,你那捡来的妹妹呢?去哪了?」
闾丘若已如木偶。沈樱翻了个白眼:「随你吧。我先说了,明晚我就要服下幻药,你自己好好调息,别再招得我还要去顾及你。」
说完,她转身欲走。闾丘若嘴巴微张,轻轻地叫住她。
「沈樱?」
她抬起一片苍茫的瞳孔,也不知口中的话,倒底是心中所想,还是心中所忌。
「给我一张地图。」
「地图?」沈樱警惕地转过头:「你要去哪儿?」
不等她回答,沈樱又走回窗边,俯视着她:「你要找谁?」
她不愿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也不肯说。
无论拿到这幻药是为了见那人,还是知道闾丘若潦倒如此是为了那人。沈樱心中知道,那人都是一个人。
俞冷初。
将闾丘若诓来此处时之前,沈樱已做了准备,遣许多人问过她——或是路上偶遇的车夫,或是岸边盥洗的农妇,或是糖人铺前的小小顽童。沈樱都确定过闾丘若的心思。
——「你的心中,可还有爱?」
等收到令她心安的回答如出一辙,沈樱才终于确定,她已心无所念。心如死灰。
那么,她便终于可以,彻彻底底的,将后半生都牺牲到一件无望的事上。
即使无望,但漫长的后半生,足以将她的希望,淬火重燃。哪怕那星星的火光,会将她烧得遍体鳞伤。
半晌,闾丘若恢复了一些神色。
她抬头淡淡地应:
「我想去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地图绘不出来的地方。」
沈樱拧眉:「你可当真?」
闾丘若凄楚地勾起嘴角:「否则呢?我这样的人,还能去何处?」
她的一颗心重重落下。
生怕,闾丘若的口中会由她的提问,吐出「太元门」三字。
沈樱扫走脸上的神色,负手出门。
站定在月色倾泻的地方,沈樱望月,如在望人。
「俞冷初……」她喃喃地抖落嗓音,突然冷笑一声。笑得落寞。
这些年,她未尝没有上太元门找过他。
但俞冷初每日毒发,避不见人。终于等她偷摸地藏到那颓唐的废墟宫殿中时,俞冷初却一剑将她肩膀刺穿。
那时,他是清醒的。
伤不至死,却教她的心支离破碎。
「此生,我不再下山。二宫主请回。」
她不甘地大喊:
「你杀了我弟弟,魔教的人终有一天会找到你,只有留在我在身边,你才有可谈判的胜算!」
「胜算么。」男子一身苍茫,眉间寡淡伤情。却还是孑然如青松,缀满雪色。
俞冷初轻轻扯唇:「我已一败涂地。没有可输的东西。」
太元门,一片寂静。
各殿各处都已经年颓败,鼠蛇四蹿,却始终不敢游移至那所灯火长明的偏殿中。
殿外燃着篝火,殿内烛火摇曳。
佛像莲花之下,系着碗口粗的铁锁,已勒出深不见底的石痕。
俞冷初一身热汗,坐在篝火前,烤制着一只肥鼠。正一点点将手腕上的血痕用布缠起。
殿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快接近之时又有刀剑挥舞的亮光闪进他的黑眸。俞冷初抽出火堆中一节带火的碳木,精准地射向刀光之处,很快便听得一声惨叫。
佯死伏击的魔教弟子彻底没了声息。
小鱼惊魂未定,看人在面前定定倒下,这才明白是俞冷初替她料理了危险。她怕再有伏击,加快了脚步跑回俞冷初身边。
地上布满尸体。
「俊哥哥!」
俞冷初抬眼看她,无恙而匆忙。一颗心轻轻地放下。
「又去了哪里,消失了三日?。」
「俊哥哥!姐姐!我……」小鱼话语就绪,将要倾泻,却冷不丁收到一双警告的冷眼,她顿时噤声。
心事重重地坐到篝火边,取下那只剥了皮的肥鼠。
「可是……」她张口欲咬,又不甘地看向男人:「姐姐……」
「小鱼。」俞冷初淡淡地截断。脸上不见表情。
「你答应过我什么?」
小鱼懂了。悻悻地垂下头,乖乖重复。
「答应俊哥哥,不提姐姐二字。」
俞冷初勾唇,摸了摸她的发顶:「说话利索了。小鱼长大了。」
半晌,他的神情凝固下来。有风缠过他的侧脸,勾来一束耳旁长发。
黑发中,已有零星的白色夹杂。
俞冷初声音似幻,目光虚无地盯着某处,口中无意识地倾吐:
「她还好么。」
小鱼浑身一个激灵,放下手中鼠肉,忙不迭地点头,又立刻转为摇头。
俞冷初目光覆上她,微微拧眉。
小鱼又要哭起来,无邪大眼中泪光流转:
「姐姐!很瘦!姐姐在哭!哭花了脸!」
听完,他的下一口呼吸突然变得刺痛。
长长吁出,带得他的胸口一阵微颤。
低头,俞冷初看着小臂上的黑色脉络,如凸起的筋骨,内息已无法逼退。
他似在自语,目光柔软而辽远:
「小鱼,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萧条的风声,贯穿昔日繁盛的武林正派。太元门中,一片凄凉。
如他眼里漫出的水光。
——「便,不去见了。」
一匹快马,一袋干粮,一兜银石。便是沈樱对闾丘若幻药的交换。
闾丘若手拿地图,利落翻身上马。沈樱再次确认:「你当真,要去那天涯海角?」
世上本没有天涯海角。那是闾丘若随意命名的地方。
意为,无人可以找到的地方。
连她也不知有没有这个地方,一路跋涉,能不能到达。
她微微勾唇:「当真。」
猛夹马腹,疾风过耳。身后的一切再一次离她远去。
此刻快马之上,行人过目匆匆,夜色掩盖下,再也无人能细看她眼中的泪光。闾丘若再无顾及,将心中滚滚的爱恨尽数挥洒在缰绳之上。
她大喝:「驾!」
泪水飞快被吹飞到鬓发间,一片凉意。
「驾!」
她要逃离,去到一个再也不能听到他名字的地方。
眼前的画面飞快闪过,连婆娑的树影也连成一片。
闾丘若似要这马力竭而死,持续猛夹马腹,很快马身就一片滚烫。
终于体力耗尽,马儿叛逆地兀自停下,一声长啸。
路边,正好是一汪水潭。
她冷静了许多,下马将马儿带到河边,系到一棵树上,自己也躺倒。
头顶星辰稀疏,黯淡无光。
眼前的视界势不可挡地模糊,她无力对抗心思的偏移,渐渐看到沛响谷山寺顶的夜空。
慈悲的天神,俯视着同一个人。
闾丘若讷讷地伸手,去挡住某一颗微渺的星。
口中喃喃:
「这些年来,你也看过么……」
鬓发的湿润,倒让她淡淡一笑。
接着轻如梦呓:
「曲终漏尽言俱沉,月没星稀天下旦。」
——「清明哥哥,若以后我们有了孩子,我想往他的名字里取一个星字。你说,叫白什么星?或是,白星什么?」
一道脆生生的少女嗓音响起。紧闭的殿门内,少年急急地红了脸。
「什么孩子,阿若不可胡说。」
「哼,反正都要说的,什么时候说,有何区别?」
门内不应,只有屏起来的呼吸渐渐加重。
少女慢悠悠地湊上脸,想看看他此刻是何神态,却只收获了一个背过身去的影子。
「我可是已经告诉过你了,生下孩子呢想必还早,所以清明哥哥,你还有很多年可以想。你慢慢地想。想到后就告诉我。如果取得不好听,阿若也是会摇头的!」
以为他不会再答。半晌,那门中却响起一道轻淡愉悦的声色。
「阿若,星字和白字,并不好看。」
「嗯?」
少年望着窗缝,若有所思地一笑。
「不如我们换一个?你看那星星像什么?」
「啊!」少女来了兴致,抬头认真地比拟,突然狡黠一笑:「像厨娘做的鱼汤里……鱼儿的眼睛。」
「鱼儿么。」少年认真地记下,又接着问:「那可有什么色彩?」
「星星不都这样么?亮亮的,看上去冷冷的。」
少年又挽唇一笑,心中默记,有了两个字。又总觉得还差什么,便再问:「你第一次来见我时,有星星么?」
少女不假思索:「那是白日,哪有星星。这似乎是我初次在你殿门看到星星。」
少年笑意更甚。他微收一口气,沉出:「我知道了。我会好好想想这个名字。」
窗缝人影跃动,少女高兴地跳了一下:「你想好了,可要告诉我!」
「我不告诉你,你自己猜。」
「这么多字,我哪里猜得到!」
「多么?」少年狡黠地眯起眼:「刚刚阿若不是已经全部说了?」
俞冷初。
俞——冷——初——
闾丘若猛地撑起身,惊得身旁马儿一声长啸。
仿佛以此打破了一道沉重的大门。自她脑海中将所有岁月折叠而起,凝成一道星光,尽数倾泻而下。
将她浇得六神无主。
她嘴唇发颤,不停地重复着:
「鱼儿的眼……冷冰冰的……初次见到……」
脑中又顿时划破一道声响,来自于她和已经易名后的白清明的初见。
「你是谁?」
成年男子肤色雪白,眸中压着滚滚情意。
唇畔轻掀,挂上一抹饮下思念的苍凉。
他看着她,提醒道:
「我是俞冷初。」
被马蹄抛远几百里的秋月庄内,药铺中一片宁静。
炉火已熄,沈樱的房中,只燃着一支短烛。
她小心地吞下幻药,感受着药丸入腹的路程。从喉间滑落,穿过那条情肠,落定在她的肚中。
剩下的,便是等待。
这一夜,她静静睡去。
次日清晨,鸡鸣枕上。沈樱轻轻睁眼,一切并无异样。
她推算了一番闾丘若从来到至此刻的时辰,心中了然距离远近。
为了不杀她,沈樱想过许多缘由。
或是,她好歹是魔楼的后人,也为沈家诞下过一个婴儿。
又或是,她知那桀骜的弟弟一生浪荡,却独独钟情于此人。若以后地下相见,免不了又要如从前般红眼对骂。
沈樱独独不去想的缘由,是俞冷初。
若她手上沾了闾丘若的血,哪怕今后真的如愿厮守在俞冷初的身边,她也终究不安。
沈樱收起心事的沉重,慢慢勾起期望的嘴角。
起身,往太元门而去。
休息一晚,待马儿啃秃了一片草地,闾丘若去水潭边洗去满脸的泪痕,重新上马。
这一次,她却骑得很慢。
闾丘若拿出囊中干粮,吃了一个馒头。
就这么带着些绵软,她徐徐策马。
日头渐盛,不过几里远,她已浑身冷汗。
脑中慢慢响起一道不真实的声音:
「回去,回去,回去。」
她如被警醒,用力甩头,腿上用力,策得马儿疾奔了几里。
一条山路上,已少有人迹。闾丘若双目强撑,远远地看到前方卷裹起滚滚的尘埃。
她不由得放慢速度,静静观察。
下一刻,尘埃之中马蹄踏出,一双,两双……闾丘若定睛,一队浩浩荡荡的人马正迎面而来。
她一眼便识出这些人身上的服饰。
魔教弟子!
闾丘若瞬间醒神,戴上面纱,定在马上不动。
有了这副装扮,魔教中的人渐渐递进,却也只是扫来两双打量外乡人的眼神,很快又马不停蹄地无视她奔走。
那队伍末偷懒的小弟子却忍不住和同行的人抱怨:
「教中派出那么多人,哪一次有人回来了?我看教主就是让我们去送死。」
「呔!回不去也好,一会儿到了太元门,我们趁机佯死下山,找个厉害的郎中把银片除去,不也彻底脱离了魔楼?」
「佯死?你说得简单,那俞冷初是什么人,你当还是从前那个会手下留情的药师?他如今可是杀人如麻,一剑封喉!」
谈论声渐远,队伍末尾两个打了退堂鼓的弟子虽嘴上抱怨,身下的马却还是急急加速跟上。
带过一阵尘烟,呛得闾丘若面纱下的口也不住咳嗽。
她听得清楚。
一人一马僵硬不动。
半晌,不知脑中所想,她下意识地又夹起了马腹,徐徐前进。
不知前方有着什么植物,一个回转的山路像是一条分水岭,把闾丘若马蹄的进度划分成一种决定。
似乎绕过这个弯,一切从前都将烟消云散。
闾丘若便这么茫然地策着马蹄。
在即将绕过这个弯道,看到一个崭新的境界时,她突然停了下来。毫无征兆。
一张枯黄的树叶被先前的队伍震落,此刻徐徐飘荡,将将飘到闾丘若的马蹄下停住。
闾丘若的视线无意识地集中在这张枯叶上。
半晌。
她调转马身。
由慢到快,由恍惚到坚定,由迟钝到猛烈。
一马一人,如疾风一般追往了那去往太元门的方向。
近三日的日月兼程,魔教队伍停到太元门山下,刚好和一个红衣女子会见。
沈樱微微挡在山前,仰头数了数队伍的人人数,冷笑道:「又来送死?」
为首的弟子颔首,还是恭敬地叫了一声:「二宫主。」
「我可不是什么二宫主了。」沈樱转头看了一眼:「以后,我是这太元门的女主人。」
见众人不应,沈樱拿出一些气势,拧眉道:
「还不滚回去?非要死在这地方才甘心?」
「二宫主。」为首的弟子嘘起眼:「少主的死,你一点都不记恨么?」
「那是他活该。」沈樱淡淡地冷笑:「我也早没当自己还有个弟弟。」
「二宫主当真和魔教撇得干干净净?」
沈樱抬眼,站定了一些。
「是,你要如何?」
局势看似是突然之间转变的,实则在交战双方的一招一式中,都明显可见预测和准备。
沈樱知道会有这一战。
是为了俞冷初,也是为了她和魔教。
只是寡不敌众,实力悬殊实在太大。魔教的人最开始还只是用危险的招式警告她,只要她放下身段愿意求和,他们定然也不会拿二宫主如何。
直到她确确实实地拿出了真本领,一剑将那还欲手下留情的弟子喉间割穿。
人群静止了片刻。
下一瞬间,更多的打杀声带着终结的决心朝沈樱扑去。
她气息不稳,转身用轻功上山。
却冷不丁的,她服下的幻药此时生效。
沈樱蓦地停住,身后魔教众人也警惕地停住。
脑中空白了片刻,沈樱抬头时,面前已立着一个男子。
男子眸如曜石,肤色胜雪。
对她伸出一双宽大手掌,带笑轻声道:
「我一直在等你。」
「冷初……」
身后执剑的魔教弟子中有人狐疑出声:
「二宫主这是怎么了?」
「管她怎么了!她杀了大师兄!她也不再认魔教!杀了她!」
这一喝,引得众人涨了士气。此起彼伏的「杀了她!」响彻山脚。沈樱定定地立在阶梯之中,表情时而笑,时而悲,如在梦中。
把把长剑朝她而去时,半空之中急剧射来密集的银针。
打头阵的几个弟子瞬间跪地,又有几个本就胆怯的人立刻丢下武器,惊惶地大喊了一声:「俞冷初来了!」落荒而逃。
俞冷初一把扶住沈樱,眉目凛然:「沈樱!醒醒!」
她目光涣散,只有嘴角笑着,还在喃喃:「你终于对我笑了……」却不像是对他而说。俞冷初心知这是服下幻药的迹象,将她锁在臂膀上,俯视众人:
「回去告诉沈拿,我已大限将至,不必再让你们送死。」
底下人群蠢蠢欲动,半信半疑:
「大限将至,那是何时!」
俞冷初扯唇,神色淡漠:「最多三日。三日之后,你们再来捡我尸首,回去邀功便是。」
这番话术于这群贪生之人来说显得诱惑。
三两个弟子交头接耳,神色纠结又惧怕。
俞冷初不愿浪费时间,手捞沈樱,语气冷冷:「若心急,你们就上来吧。」说完,腾起轻功,欲往回飞去。
身下泱泱的人群中,却不知是哪个方向突然传来一句沉满底气的大喊:
「清明哥哥!」
一切声音全都静止。
这一声,铿锵有力,字字含泪,震得入侵者的队伍也齐刷刷转头看去。
闾丘若站在最尾,目光直直盯着阶梯之上的人,咬牙推开重重人群,三两步就站在他之下。
俞冷初脸上再也不见淡然的冷色,他瞪直双眼,缓慢地转身。
将一个女子的身影纳入眼下。
「阿若……」
「清明哥哥,我来找你了。」
她不知怀着何种决心,有了什么打算,满眼倔强的泪,无视除他之外的一切。
闾丘若用力重复:
「我来找你。我要和你一起死。无论从前有什么,今后还会发生什么,我不愿和你分离!」
这样的音色,不知多久没有再听到。
他也以为,永远不会再听到了。以至于当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进入到耳中时,俞冷初还以为,连他自己咽下了幻药。
否则,他想也不敢再想的人,怎么会出现在他眼前?
她又怎么会,不计一切前尘过错,信誓旦旦地说出他羞愧承受的话语?
俞冷初眉头哀凉迭起,喉中一片堵塞:
「阿若,你怎会……」他竭力咽下一口哽咽,舒展五官,定定地望着她:「当真?」
一双手化作答案向他递来。
手的那一头,是一张隐忍而坚定的脸。
闾丘若含泪,一字一顿,手臂绷直,赴死般无畏:「牵住我,带我去你的身边。我会原谅从前的一切,也不害怕你之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我只要你——」
她咬牙喊出记忆中连接起二人最初的密语:「清明哥哥。」
四伏的危机,动荡的江湖,迷乱的爱恨,在这一刻全部消隐失色。苍凉无尽的天地间,唯剩一上一下对视的两人,用目光榨干想见晚的恨意。
弥漫出跨过混沌前半生后,豁然可见而又铺天盖地的柔情。
俞冷初颤抖着举起手,一切人成了背景,在他此刻的世界中销声匿迹。眼中再无其他。
他勾起从心的嘴角,心中如狂风过境,苍黄凄凉的枯叶被卷扫卸空,只剩别无他求的一隅心境,留给他将牵过来的这条手臂。
「好,从今往后——」
哪怕我只剩三天。
哪怕这三天我已找不到那孔雀针。
哪怕你将眼睁睁看我离去。
哪怕或许还有变故仇敌,让你先一步撒手人寰。
哪怕,你是骗我。
哪怕,我下一刻就会死在你的手中。
但这一个决定,代价哪怕生不如死,我也,甘之如饴。
他牵住那微凉的指尖,一朵笑意如梅花绽放在唇角。下一刻——
毫无预兆的利剑刺破这忘我之境。
——「闾丘若,你休想!」
沈樱狂躁地大喊一句,手中雪白的利刃瞄准了俞冷初的胸口,深不见底地刺去。
两条即将相触的手臂颓然放下。
「沈樱!」闾丘若惊惧地大喝一声,猛跨一步将人扯开,一张怀恨的怒脸正视到她面前。面面相觑一个眨眼的须臾,沈樱却突然涣散一笑。
伸手慢慢抚上她的脸,语气轻柔,似诀别深情:
「御儿,你还是这么舍不得她,对吗?」
闾丘若失神地松开她:「你在说什么?」
「怎么,姐姐杀了你此生最大的祸端,你不应该谢谢姐姐吗?」
说着,沈樱大笑起来,举目望着上空,如释重负,又心如死灰:
「都消失了,所有人都消失了!冷初!我们终于可以厮守了!」
声音凄凉如苍鹰,震得底下的魔教弟子都纷纷逃离——「二宫主疯了!」
「俞冷初已被二宫主刺死!快回去禀告教主!」
「二宫主心中还有魔教!」
人群散至无声之后,沈樱突然双目僵硬瞪起。闾丘若见状急急扑到俞冷初身边,他的嘴唇瞬间失去血色,扯口几个涣散的字:「我们……走……」
闾丘若瞬间恍然,沈樱是服下了幻药,将俞冷初认出了她,又将她认成了魔教少主!
她用力扶起俞冷初,两人将一起身,沈樱突然大喝:
「站住!」
药效已过,她已回到现实。
抬眼却见面前两人,俞冷初又是这副模样。她惊怔地看着手中带血短刀,如见毒蛇般扔到地上。
沈樱捂住头颅两侧,无措自问:「怎会这样……怎会如此……」
闾丘若咬牙不理,继续往上。沈樱暴怒,扯过她的手臂,双目通红:「是你?你入了我的幻象!你为何还要回来!」
闾丘若咬牙:「原来,你想见的人是俞冷初。」
「我有何错!」沈樱仿佛走火入魔,盯着俞冷初胸口上的血洞,痴痴凉笑:「我没有错……是你们……你们双双骗我!」
胸膛传来一道钝力,闾丘若警惕地低头,俞冷初倒在她身上,盖下眼皮。
她背脊倏地一紧,用力抬起身上的人:「我们去疗伤,清明哥哥,我把你治好!」
「能治好他的人,只有我!」沈樱突然高举手臂,投到闾丘若眼前的身影顿时拔高,她回过头,就见沈樱的指间,有一根金色的长针。
她定定地看呆:「这是……」
「是!这是他的孔雀针!」沈樱已疯魔,狂笑两声,神色凄迷:「这是我,偷偷回到魔楼,在那满是尸水的井底,找了三天三夜……找到的……他的针……」
「我本打算,若他能对我笑一笑,就只是笑笑!我就将我、还有这针,心甘情愿地奉上……但是他呢?他的心里只有你。闾丘若。」沈樱低低地看着她,牙关咬紧,似在酝酿一个大动作,暴喝出口:「你凭什么!」
下一刻,随着闾丘若歇斯底里的「不要!」沈樱迅速收回手臂,将针吞入口中,五官一阵狰狞,最后带着同归于尽的猛力,用力咽下。
她也将必死无疑。
「哈……冷初,我在下面,等你……」
毒效瞬间发作,沈樱唇角溢出黑血。却还是望了闾丘若一眼,颓然轻蔑道:「我和他在一起的时间,会比你更久……」
说完,人身如僵直的枯木,直直落下。
一抹红衣,在天地间刺目无比。
禁闭殿中,闾丘若用简单的药物止住俞冷初胸口的血,又吩咐小鱼守着药炉,待水干之际便倒出药汁喂他喝下。
她找遍殿中收纳药物的器物,却始终没有找到她要的。
闾丘若忽然灵光乍现,想到托载她来的那匹马的行囊之中,还留着几粒疗伤的丹药,便是她以防自己在路上遭遇不测,能保命用。
不等俞冷初转醒,她将俞冷初背到背上,往山下而去。
太元门的阶梯从未如此漫长。
一路跨过遍布的尸体,闾丘若不敢懈怠。
背上人的体温逐渐降低,连心跳也在慢慢微弱。闾丘若咬牙,却还是被泪糊住了视线,一个趔趄翻滚而下。
她不顾身体疼痛,起身扑到俞冷初身边,摸到一手的冰凉。
不会的,不会的。
他不会死的,不会就这样死的。
闾丘若不敢看他的脸,再一次用力将人托到背上,身后的小鱼突然大叫。
「摔下去了!摔下去了!」
闾丘若只管往前:「是我不慎,我不会再将他摔下了。」
小鱼却跑到她面前,睁大了双眼:「肉团子!肉团子摔下去了!」
听到这三个字,闾丘若顿住脚步:「你说什么?」
小鱼完全因刚才那幕沉浸在了回忆的片段中,她高高举起手臂,做了一个摔下的动作:「肉团子!被肉团子的爹!狠狠摔下去了!」
闾丘若心头瞬间一寒:「什么意思?!」
小鱼重复着摔下的动作:「肉团子哭!肉团子的爹摔了肉团子!肉团子不哭了!」又指着她背上的俞冷初:「俊哥哥生气了!俊哥哥为肉团子报仇!俊哥哥拿起剑——」
闾丘若失魂地后退两步。
心中的搅痛仿佛毫无知觉,只将她刮得血肉模糊,她才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背上的人动了动。
闾丘若回过神,将俞冷初放到地上,她半跪下来去找他的眼睛,果然在一片颤抖的触摸中,看到他慢慢张开眼。
将她纳入眼中后,俞冷初眉心轻轻一拧。
他无力地抬手,中途垂下好多次,才摸中她的唇角。
擦走那一片血珠。
「清明哥哥……我有药!我马上就带你去服下!」
他摇摇头。摇得很轻。
「我以为,起码还剩三天。」
他说得小声,几乎已成喘息。闾丘若皱眉靠近:「你说什么?」
「阿若。」他笑笑,将嗓音竭力提高,却不再提方才的话:「我们,回南疆吧。」
「南疆?」闾丘若大力摇头:「不行,南疆太远了。你要马上治疗。你信我,是你教的我,你忘了吗?我可以把你治好!」
「好……」他轻轻抬眸,用力看她一眼:「我信你。」
闾丘若心中不安,却也不愿正视。整个人如同魔怔,又一次将他背起。这一次,背上的温度更低,几近冰凉。
她加快脚步,眼前景象一片朦胧缭乱。
不知在什么时候,俞冷初附到她耳边,轻声问了一句。这一句之后,背上的力突然变重。
似是所有的支撑都只在她的双腿。
背上人的心跳,也终于不见。
闾丘若浑身发冷,用力腾了腾身子,将他背得更稳妥一些,却偶然抖落了他怀中的一样小物。
小鱼捡起来,手拿一片老旧的铜镜,好奇地看着她。
「姐姐,俊哥哥,跟你说什么了?」
「他问我。」
「嗯?」
「『你有什么话,想要带给厨娘?』」
三年之后,南疆昭阴宫宫门,一个女子独身来到。
守门弟子执剑相拦,直到年迈的长老认出来人,轰然跪下,一声「宫主」响彻宫山。
闾丘若位于顶座,侧脸,将一片小小铜镜放到堂主的位置。
放眼,明亮光华的巨大宫殿,弟子有序排列,俯身跪拜。
她微笑扬唇:「起。」
又命:「退。」
再命:「闭门。」
诺大的宫殿,光线逐渐闭合。
直至空无一人,一片幽暗。
她身穿宫主华服,身姿坚挺。脸上明显可见皱纹渐深,上挑的眉眼中,瞳孔一片黯淡。
闾丘若静坐许久,慢慢走到殿门。
伸手,她轻抚厚重的殿门。
窗缝外,一闪而过一道阴影,她怔然刹那。便听那阴影一声轻笑,朗朗如旧:
「阿若,我们终于回来了。」
昭阴宫史书有记,第七任宫主平生:
闾丘若,生于南疆,由昭阴宫药师弟子养于太元门。
十三岁,与太元门掌门之子白清明定情许诺终生。
三十岁,继承昭阴宫宫主之位。
三十三岁,忧虑深重,神思疲乏。服用幻药以致入毒,死于昭阴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