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萧墨棠烬
醉春风:十年踪迹十年心
我到死那一刻都坚信,箫烬会派兵马送来粮草。
直到,我的灵魂随着战报一起回到卫国。
「报!古城弹尽粮绝半月,不曾投降,白家军与敌军以命相搏三日,城失守,白家军全军覆没,娘娘也战死疆场!」
萧烬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冷漠地听着。
随即,他忽然笑了。
他说:「传朕口谕,皇后战死,择良日册封如嫔为后。」
我在上空抚摸着五月孕肚,狂笑不止。
1
边疆战乱,我随父亲、兄长一同出征。
驻守三月弹尽粮绝,半月后敌军发起猛攻,我父亲带领白家军鏖战三天三夜,全军覆没。
我亲眼见着我父亲被敌军一剑封喉,看着我的兄长一个个血肉模糊地倒在地上,到最后那一刻,他们都还想掩护我离开。
可终究,我还是战死在了沙场。
我父亲曾说过,人在城在,城破人亡。
我又怎能当了逃兵?
唯一的遗憾便是,到最后都没有等到萧烬的粮草。
或许执念太深。
我死后化成了一缕幽魂,随着斥候一同回到了卫国。
卫国京都依旧繁华盛世,和古城满城尸骸、满城鲜血截然不同。
我飘进了皇宫。
看到了坐在大殿龙椅上的萧烬。
他一如我三月前离开时一般,英气威武,星光熠熠。
「报!古城弹尽粮绝半月,不曾投降,白家军与敌军以命相搏三日,城失守,白家军全军覆没,娘娘也战死疆场!」
我看到萧烬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
脸上没有一丝悲伤。
原来我死了,他不会难过。
也是。
他已经冷漠我多久了?!
一年,还是两年?!
我随同父亲一起出征时,他都未曾正眼瞧过我一眼。
可在弹尽粮绝之际,我依旧相信他会派兵马送来粮草。
我以为,他就算不爱我了,但依旧会是个好皇帝。
依旧会守住我们的城池,守护我们的黎民百姓。
可那一刻,我听到他开口说道:「传朕口谕,皇后战死,择良日册封如嫔为后。」
我飘在上空,抚摸着五月孕肚,狂笑不止。
为了柳翠如,他真的可以不顾江山社稷,真的可以负天下人。
当初,我又为何要去和柳翠如争宠?
是我害了那么多将士,害了那么多黎民百姓……
是我害了我白家满门。
2
一月后。
敌国送来休战书。
一并送来的,还有我以及我父亲、兄长的尸体。
萧烬看着大殿上用白绫覆盖的一具具尸体,脸色难看到极致。
他冷声地问道:「将军这是何意?」
来送休战书的是敌国大将军秦佑,我便与他交战过,是个铁铮铮的汉子。
他抱拳恭敬道:「陛下,臣此次取胜,得益于陛下的助攻。然臣攻克城池之际,便也被白家将士折服,臣觉得,白家如此忠贞烈士,不应横死荒野,应当给予厚葬。」
我看到萧烬隐忍得青筋暴露,最终还是命人掀开了白绫。
我看到我们白家四人,我、父亲以及两个兄长,干枯、苍白、狰狞的尸体。
因寒冬腊月,尸体并未有太多腐烂,却也已散发着细微的尸臭。
掀开那一刻。
我看着萧烬的眼眸,仿若染上了红色。
他从龙椅上起身,缓步地走到了我们的尸体面前。
萧烬看着我满头白发的父亲。
他已过天命之年,本该安享晚年,却为了江山百姓,再次上阵杀敌。
萧烬看着我两个兄长。
我大哥从小跟在父亲身边,英勇善战,屡次地带领白家军凯旋。
我二哥曾是萧烬的贴身侍卫,为保萧烬差点死于刺客之手,左手还因此落下残疾。
萧烬的视线最后放在了我的身上。
他眼底的红润,更加明显。
悲伤?愤怒?!
我分不清楚。
我看到他指着我的腹部,阴森地问道:「她为何,腹部凸起?」
秦佑回禀:「陛下,皇后死时,已有孕在身。」
「不,不可能!」萧烬身体似乎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着他惊恐的模样,淡淡地笑了。
他应该记得的。
那晚。
柳翠如生辰。
他为她在宫中大摆宴席。
他太过高兴,酒醉了。
他走错了寝宫。
他将我压在了身下。
他是皇上,我不能反抗。
翌日,他从我床榻中醒来。
我从他眼中看到了厌恶。
当天,柳翠如在后花园和我相遇时,意外地落入湖水之中。
萧烬什么都没问,当众给了我一巴掌:「白墨棠,如嫔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定让你白家满门给她陪葬!」
3
柳翠如落水后,小产了。
萧烬恨不得杀了我。
但因为我白家手握兵权,德高望重,他不敢对我做什么,只把我软禁在了凤栖宫。
如不是两月后我主动地请缨去边关打仗。
我不知道萧烬会把我禁足到何时。
此刻想起萧烬曾经说过的话,我不由得笑了。
他果然做到了,让我们白家满门陪葬。
「把她的腹部给朕剖开!」萧烬突然大声地命令。
赤红的眼眶,满目的血丝。
他的模样狰狞而恐怖。
「陛下?!」秦佑不明白,此刻眼底也夹杂着愤怒。
「朕要看看,她肚子里面到底是不是朕的孩子!」萧烬阴狠地说道。
侍卫走到我的尸体面前,长长的剑剖开了我的腹部。
我看到了我那未出生的孩子。
小小的一只,蜷在我的肚子里……
心口突然的刺痛,来得猝不及防。
那一瞬间我好像突然有了生命。
我还能够感知到生为人的七情六欲。
萧烬眼眶红得吓人。
他眼眸微动,忽有一滴眼泪滑落。
又仿若只是错觉。
他说:「那是什么?!」
「回陛下,是树皮。」侍卫从我腹部取出来,确认后回禀。
「树皮?」萧烬身体微颤。
秦佑说道:「据悉,当时我军攻克古城之时,古城已弹尽粮绝半月,而在如此绝境下,我军还用了整整三日才完全拿下古城。臣远征出战多年,从未见过如此坚毅的军队。臣真心地佩服白家将士,还请陛下厚葬了他们。」
秦佑再次请求。
作为他国将士,反而对白家产生了敬佩。
可萧烬自己呢?
却要赶尽杀绝!
「陛下,皇后并非战死。」秦佑又继续说道。
萧烬尖锐的目光,紧紧地盯着秦佑。
「攻下城池之时,皇后被将士用身体挡住,利箭并未伤到皇后半分。皇后死于,自刎。」
「为何?!」萧烬怒吼出声。
「皇后说,她以她的性命换取古城的安稳,希望臣以及臣的国家能够厚待古城百姓。」秦佑大声地说道,「皇后母仪天下,无愧卫国,臣敬佩不已!」
萧烬紧抿着唇瓣,久久地说不出一句话。
「臣不是卫国子民,臣不敢再多言,臣仅希望陛下能够妥善地安葬白家将士,臣告退!」
秦佑离开。
空荡荡的大殿上,萧烬怔怔地看着我的尸体。
一直一直地看着。
他突然问我:「白墨棠,不会服软吗?」
4
我笑了。
服软?!
还不够吗?
我作为将门之女,自幼跟着父亲以及兄长远征打仗,满身傲骨,在战场上哪怕血骨森森,也从不服软。
可是,在他面前呢?
诚然。
刚嫁于他时,我还有我的性子。
我不习惯宫中的规矩,那时的他便也宠着我,我不喜欢的便不学。
我们也曾经有过一段很幸福的时光,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了?
好像是,柳翠如入宫开始。
说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
男人的话又怎能信进去?!
更何况还是帝王。
后来,我渐渐地妥协了。
只要柳翠如不太过分,我都能忍。
甚至于在边关打仗那段时日,我放弃了我所有的尊严,请求他派兵送来粮草。
可他呢?
一心只想我死。
我的尊严又算什么,服软又算什么?!
现在他又有什么资格,来质问我?!
……
萧烬命人厚葬了我们白家。
白家世代忠良,屡立战功。
既然尸体已经被敌国送回,他不厚葬无法给天下人交代。
下葬的那晚,萧烬在寝宫独自地饮酒。
陪在他身边的不是柳翠如,而是他的胞弟,齐王萧随。
「皇兄,你今晚饮酒太过,不如早些休息吧。」萧随劝说。
「子随,你觉得皇兄是不是做错了?」他问道。
萧随沉默不语。
「坐上帝王之位,朕总是患得患失。好像身边没有人值得去相信,朕连你都怀疑。」
或是酒醉了。
萧烬开始喃喃自语。
「朕都已经忘了,小时候我们几兄弟亲密无间、无忧无虑。」萧烬说道,「那个时候我们总爱去将军府,我们去找白墨云玩,你却缠着白墨棠,在她屁股后面当小跟班,不是朕,你便和白墨棠……」
「皇兄,您喝醉了。」萧随打断他的话,「臣弟和娘娘绝无半点逾矩,还请皇兄不要玷污了娘娘的清白。」
萧烬笑了笑。
笑得眼眶通红,他说:「子随,你恨朕杀了白墨棠吗?」
「皇兄自有皇兄的考虑,臣弟无权过问。」
「因为白家,功高盖主啊!」萧烬眼泪盈眶,「可白墨棠本来可以不死的,她却执意地要去边关,她就是要和朕怄气,就因为朕打了她一巴掌……」
「皇兄,娘娘并非和您怄气,娘娘只是胸怀天下。」萧随声音哽咽,「她出征只为守一方国土,护一方平安。」
5
「皇兄,您是忘了吗?」萧随问他,「当年您是怎么答应娘娘的?」
我看到萧烬身体抖了那么一下。
或许,也会有那么一点,良心上的不安。
萧烬当年能够坐上皇位,全靠我白家相助,先皇过世突然,并未立下皇储,先皇膝下皇子十余人,三三战队,萧烬当年是最不好看的一人,是我白家一手护他上位,后又辅助他清除异己,坐稳江山。
当年的萧烬承诺于我:「不负天下,不负卿。」
可现在,他为了铲除我白家,居然联络他国,不顾百姓安危,以一座城池作为回礼,让我们白家惨死疆场。
我忍不住笑了。
笑自己的愚蠢。
曾以为,他只是被柳翠如一时迷惑,原来不过是,他对我白家早生间隙。
在古城打仗那段时日,我还一直悔恨,以为是自己害死了全家,连累了古城百姓。
一直悔恨,如若当初在柳翠如自己掉入湖中后,我放下自尊去请求萧烬的原谅,或许萧烬不会做到这么残忍的地步。
「皇兄,今日臣弟也有一要事禀报。」萧随突然开口。
「何事?」萧烬看着他。
「臣弟近段时日身体欠佳,恐没有那个体力和脑力再辅助皇兄管理朝政,臣弟希望去封地休养一段时日,恳请皇兄准许。」
萧烬喉结微动。
聪明如他,当然知道萧随不是身体欠佳,只是不愿再留在他身边而已。
毕竟,他连一心辅助他的白家都能残忍除掉,更何况,在朝中同样还有着一定地位的亲王。
萧随的离开,是明智之选。
「朕终究是,留不住人心了。」他冷漠地笑着,答应了,「朕准了。」
「谢皇兄恩典。」萧随行大礼。
萧随离开后。
萧烬也从寝宫中起身。
「陛下。」身边的穆公公连忙扶住他摇晃的身体。
「无碍。」
「陛下这么晚了,不如早些休息吧。」
「朕出去走走。」
萧烬走在冷清的皇宫之中。
月牙高挂。
寒风徐来。
我这么一缕孤魂,都似乎被冻得瑟瑟发抖。
萧烬走着走着,脚步突然停在了凤栖宫。
凤栖宫异常地安静。
仿若后宫中的一座冷宫。
事实上。
我在世就和冷宫无异,更和何况现在,我死了。
我看着他一步步地走进去。
凤栖宫里面除了宫女彩燕,没有任何人。
当初因为「害」柳翠如小产,萧烬遣散了我所有的宫人,只留下我从将军府带来的贴身丫鬟彩燕。
此时寒冬腊月。
宫殿中冷如冰窟。
彩燕见着皇上,麻木地行了礼:「皇上是否走错地方了?这是凤栖宫,是皇后娘娘的住所,并非如嫔娘娘的寝宫。」
6
「大胆奴才!」穆公公呵斥彩燕,「天下都是陛下的,陛下去哪里,需你指点?!」
彩燕跪在地上,并未服软。
萧烬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
「陛下……」
萧烬一个眼神。
所有宫人便都离开了。
「你留下!」萧烬叫住彩燕。
遂问道:「皇后平时在寝宫都做些什么?」
「皇上从未关心过娘娘,现在娘娘都不在了,皇上问这些又有何用?」彩燕质问。
显然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我和彩燕从小一起长大,虽是主仆,却情同姐妹。
我可以想象,她得知我的死讯时,会有多难过。
此刻才敢对萧烬这般大胆妄为。
「奴婢要说娘娘平时都在寝宫等皇上,皇上难道还会后悔吗?」彩燕说得讽刺。
「她又怎会在寝宫等朕?!如若她真的想要和朕同归于好,便不会处处和朕做对!」萧烬斩钉截铁地说道。
「娘娘从未和皇上做对,是皇上有了新欢,便忘了娘娘!」
「大胆奴才,朕是皇上,岂容你这般放肆!和你主子一样,没规没矩!」萧烬恼羞成怒。
「奴婢不守规矩,是奴婢罪该万死,但娘娘是皇上亲口允诺,说宫中规矩繁多,娘娘天性洒脱,无须遵守。现在皇上为何又要来责备娘娘?!」
萧烬被彩燕说得一时哑然。
他冷冷地看着她,眼底隐忍着怒火。
「娘娘自幼跟随白将军在边关打仗,习惯了自由,习惯了更辽阔的天,如不是皇上,娘娘现在定然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绝不会让自己拘泥在这高墙之内!」彩燕激动万分。
萧烬还未开口。
彩燕又说道:「刚刚皇上问奴婢,娘娘怎会等您?娘娘无时无刻地不在等皇上您的到来,娘娘能够放下一切跟随皇上入宫,难道不是娘娘对皇上的感情深厚吗?」
「她若对朕还有情,又为何对朕这般冷漠?!」萧烬狠狠地说道,「朕从未感受过她的主动,如嫔便都会对朕嘘寒问暖、投怀送抱,白墨棠何时有过?!朕一年半年不踏入她的寝宫,她便也从来不找朕!」
「皇上如若心中有娘娘,娘娘不去找您,皇上也会来娘娘的寝宫;如若心中没有娘娘,娘娘去找您又有何用?」
「何况!娘娘并非没有来找过皇上。娘娘曾给您送来亲手熬制的鸽子汤,您却直接赏赐给了如嫔。皇上染上风寒,娘娘整夜地陪伴,皇上醒后便直呼如嫔的名讳。」
「那日,皇后娘娘只是让如嫔到寝宫来聚聚,皇上便以为娘娘欺负了如嫔,责令娘娘未经过你的允许不得单独地召见如嫔!娘娘乃是后宫之主,您这般不是直接打了娘娘的脸吗?」
「再则,如嫔落水,您也未曾听过一句娘娘的解释,便当众给了娘娘一巴掌。您让娘娘如何对皇上主动?」
彩燕不怕死地一直逼问萧烬。
萧烬沉默不语。
当年,我确实也有过不甘,不甘心我们年少的感情,会这般轻而易举地破碎。
所以也曾和柳翠如争宠过。
后来便放弃了。
感情不在了便不在了,我不怨他。
此次主动地请缨去打仗,便也已放下后位,只想重归军队,永驻边关。
我真的可以原谅他不爱了,但我无法原谅他对我白家历代忠良赶尽杀绝!
7
彩燕突然从屋内拿出我生前的遗物。
我看着那些东西,灵魂在上空拼命地反抗。
我的东西,我不想萧烬来玷污。
彩燕拿出一个荷包:「皇上,这是娘娘为您缝制的。您当年随口地说了一句,您说吴王妃给吴王亲手缝制了一个荷包,您好生羡慕。娘娘嘴上虽未答应,但回来后就跟着奴婢学习着针线。」
彩燕不说,我其实都忘了。
都忘了,我曾经有多爱萧烬。
那时的我进皇宫刚一年,那时的萧烬满心满眼只有我。
「娘娘为了给皇上缝制荷包,手都戳破了。好不容易,娘娘终于把荷包在皇上生辰前缝制完,正准备送给皇上时,皇上却将如嫔接入了宫中,腰间还系上了如嫔缝制的荷包。」
萧烬将荷包拿在手上。
上面绣了一对鸳鸯。
我曾也像所有少女一般,对爱情满怀希望。
对萧烬,满怀期许。
我看着萧烬把荷包紧紧地攥在手心,修长的手指细微地颤抖。
荷包上面的图案其实绣得很粗糙,哪怕我用尽心思,绣了整整半年,丢弃了一个个废品,最后选出来的这个,还是难登大雅之堂,比不上柳翠如的心灵手巧。
「这是娘娘为皇上专程让卫国最好的手艺师傅给皇上做的平安扣。」彩燕拿出一件玉器递给萧烬。
萧烬手指微颤。
他自然认得这个平安扣。
这是他母妃生前唯一留给他的遗物。
但当年在宫外遭遇暗杀时,不小心弄掉了。
我便一直记挂在心上,暗地派人去寻找,几年未果,便依着遗物的模样,让工匠师傅打造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想给予他安慰。
「娘娘一直挂念着皇上,可皇上早已不稀罕娘娘的东西了。」
彩燕说着,眼底泛起了泪花。
还是会为我心酸,还是会为我难过。
可我,反而淡定了。
人死了,或许真的什么都看开了。
抑或者,在萧烬为了柳翠如将我软禁在宫殿的那两个月,我便已经死了心。
在边关那些时日,我对他的期待,也只是希望他能做一个好皇帝。
「皇上。」彩燕控制情绪,又开口道,「您知道娘娘为何,迟迟未有身孕吗?」
说到身孕。
萧烬的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
他眼眶仿若又红了。
却依旧保持着他帝王的姿态,挺直背脊,高高在上。
「皇上还记得您登基后遭遇的一次暗杀吗?那时您身负重伤,染上剧毒,昏迷了三天三夜。那三日,为了能够给皇上解毒,娘娘不惜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给皇上试药。后来皇上救了过来,娘娘却差点儿丢了半条命。」
「太医说,解药寒性极重,娘娘恐无法身孕。」彩燕说着,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这些年娘娘为了能够给皇上留下子嗣,一直在吃药,一直在调养身体。可皇上呢?却因为娘娘一直未能有身孕,反而成了皇上宠幸其他妃子的借口,反而冠冕堂皇地成了皇上违背诺言、失信娘娘的理由!」
9
萧烬拳头紧握。
似在隐忍。
我能够感觉到他情绪的波动。
但又能怎么样呢?
萧烬不爱我了。
此刻的情绪不过是内心的那一丝愧疚,时日久了,便会遗忘。
我现在更担心彩燕因为冒犯了萧烬,而被他惩罚。
「你先下去!」萧烬突然命令。
彩燕咬牙离开。
她一走。
萧烬整个人就跌坐在了大殿之中。
他手中紧握着我亲手秀的荷包,以及平安扣。
眼泪突然从眼眶中,疯狂地流了出来。
我以为。
我走眼了。
毕竟我的寝宫,又冷又昏暗。
或许是没看清楚。
直到。
他发出了,压抑的哽咽声。
我已经不记得多久没见过萧烬哭了。
因为母妃不受宠,他从小便知道如何在狭缝中就生存,从小便都是喜怒不形于色,从小便能在没有任何靠山的宫中得先皇的赏识。
父亲曾说过,萧烬是这么多皇子中城府最深之人,他若能当上皇上,或是福或是祸,全靠他的一念之间。
现在想来确实如此。
刚登基那几年,萧烬是百姓大臣拥戴的好皇帝。
可如今。
他却因为猜忌、残杀忠良、割舍领土,不顾百姓生死安危。
「棠棠,对不起。」萧烬突然开口。
声音,悲痛欲绝。
我笑了。
在上空笑得花枝乱颤。
这真的是我这辈子,听过最荒唐的言语。
明明是他千方百计地杀了我,现在却给我道歉。
这般悔恨情深,真的是做给鬼看的吗?!
「我其实真的没想过要杀你,只是朝中你父亲的威望太甚,世人皆说,没有你父亲,我便坐不稳皇位。」萧烬眼眶猩红,「我便要让世人看看,没有白将军,这天下也是朕的,也是朕一人的!」
我听着萧烬的话,越发地好笑了。
当年我父亲拼命地为他打下了江山,他把我父亲当恩人。
现在却说我父亲功高盖主!
我父亲一心地都在保家卫国,从不干涉朝政。
他却还是,容不下!
「其实,你可以不用死的。」萧烬说,在清冷的宫殿上,自言自语,「你不去边关,你不倔犟地和朕赌气,朕可以留你在皇宫,你可以当一辈子的皇后。」
我又笑了。
笑得甚至有些,悲哀。
我一直以为萧烬很了解我。
我们自幼一起长大。
他经常和萧随一起出宫来将军府。
萧烬母妃去世的那段时日,萧烬以在宫中会触景伤情为由,请求先皇的准许,甚至在将军府小住过半年。
我和萧烬也是在那半年确定了彼此的心意。
那个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不善言语却又体贴入微的萧烬,懂我所有的心思。
现在才豁然地发现。
或许从一开始,接近我、爱上我,就只是萧烬的一个局。
一个利用我拉拢白家,然后帮他坐稳江山的骗局。
否则。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我父兄死了,以我的性子,我又怎可能留在仇人身边享受所谓的荣华富贵?!
10
但现在。
我其实释然了。
我曾一度以为,萧烬是因为柳翠如,是因为我让柳翠如「小产」,萧烬为了报复我,才会狠心地残害白家,才会不顾黎民百姓。
是我害了所有人。
然而在知道了所有的来龙去脉之后,我便觉得,我也不需要再有任何执念了。
不需要再执着于,为何萧烬迟迟未送来粮草。
我可以坦然地离开了。
哪怕还是会有些不甘。
只当是遇人不淑。
如有来生,必定远离。
可不知为何,分明什么都放下了,我却还是没能如愿地步入轮回。
我的灵魂依旧在上空飘荡。
甚至,走不出萧烬的身边。
刚死那会儿,还在感谢老天爷给我去了解真相的机会,这一刻突然觉得,好像是被惩罚了。
惩罚我生前的有眼无珠。
我就这么被迫地看着萧烬在我的寝宫内,不停地喃喃自语。
许是酒醉上头。
他的声音越来越迷糊,越来越听不清楚。
夜深。
一道身影焦急地走了进来。
我看到了柳翠如。
自从我的灵魂回到皇宫后,萧烬便一直不曾召见过柳翠如,柳翠如主动地求见,都被拒之门外。
今日一见,阔别了半年之久。
她依旧美艳动人,气色红润。
想起自己在古城的沧桑,想起自己死后尸体的惨白。
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讽刺。
「皇上,」柳翠如见着萧烬跌坐在地上痴痴癫癫,连忙蹲下身体,娇软地唤着他,「您怎么能坐在地上,这般冰凉,万一伤着龙体怎么办?臣妾扶您回去就寝吧。」
说着,就费力地要扶起萧烬。
萧烬抬眸看着她。
怔怔的眼神,仿若一时没有认出来眼前的人是谁。
好半晌才开口喊了句:「棠棠。」
我看到柳翠如的脸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
下一刻却又立刻换上了笑脸盈盈的模样:「皇上,臣妾是翠翠,您最宠爱的如嫔。看您醉得都这般糊涂……啊!」
柳翠如一声尖叫。
整个身体被萧烬用力地推倒在地上。
她委屈地看着萧烬,声音绵长幽怨:「皇上……」
「朕只要棠棠,不是棠棠就都给朕滚开!」萧烬怒吼。
像一头,暴躁的野兽。
柳翠如吓得身体微颤。
脸色也难看到了极致。
她何曾受过这等委屈?
当初,她只要「嘤嘤」一哭,萧烬便会满足她的一切。
哪怕她看上了我的头饰,萧烬也会想方设法地从我头上拿走赠予她。
我看着柳翠如从地上爬起来,再次来到萧烬的身边,她哭泣着说道:「可是皇上,娘娘战死在了古城,皇上您还亲自下旨厚葬了她,您忘了吗?」
萧烬眼眶猩红地看着柳翠如,紧紧地看着她。
仿若在思考她说的话。
「皇上,臣妾也深感悲痛。但人死不能复生,臣妾以后定然会代替皇后一直陪在皇上左右,为皇上分忧解难……啊!」
柳翠如话未说完。
萧烬粗大的手,一把掐住了她的脖子。
整个人青筋暴露。
他逼视着柳翠如,凶残地说道:「谁都代替不了棠棠,谁都代替不了!是你害死了棠棠!是你害死了她!」
我听着着实好笑。
萧烬真不愧为帝王。
指鹿为马的本领,真是无人能及!
11
「不,不是臣妾,咳咳……」柳翠如口齿不清,眼神中都是恐慌,「皇后是战死,不是臣妾害死的。皇上您,您喝醉了……」
「不是你,皇后又怎会和朕怄气?又怎会怀了朕的龙种,还要去打仗!柳翠如,朕要让你去给棠棠陪葬!」萧烬的脸色越来越恐怖。
手上的力度也越来越重。
我甚至看到柳翠如脸色都白了。
我飘在上空,一直这么淡漠地看着。
心口没有一丝波澜。
于我而言,柳翠如死不死,都无所谓。
她算不上我的仇人。
归根结底,她曾经对我的种种,也不过是萧烬的纵容。
当然我也没有好心到会去同情她此刻的遭遇。
只能说,都是她咎由自取。
而萧烬此刻的愤怒以及对我突然表现的「深情」,我只能说,比草都贱!
柳翠如最后就真的被萧烬掐死在了我的宫殿。
她应该做梦都没有想到,她会死得这么不明不白。
在她最得意的时候,在她以为她终于可以坐上皇后之位时,死了。
死了之后,并没有如我一样,变成一缕孤魂。
好像就只有我,才会如此。
我父亲、我兄长,那些战死在沙场的白家军都没有……
我果然,被老天爷惩罚着。
……
柳翠如的死,并没有引起什么惊涛骇浪。
她死得悄无声息。
宫中一句突发心疾,一代宠妃便消香玉损,无人问津。
因萧烬接连死了皇后,死了嫔妃,朝中大臣迫不及待地要给萧烬加选秀女。
如今萧烬已过二十五,至今膝下无子。
大臣们会急,也不可厚非。
萧烬却毫无心思。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治理朝政上。
他勤政为民,兢兢业业,常常通宵达旦地批阅奏折。
仿若,他依旧还是那个爱国忧民的好皇帝。
两年过去。
我也在他身边,飘了两年。
无论我怎么努力,就是离不开他。
后来,我摆烂了。
我想,不过区区一生。
萧烬死了,总就结束了吧。
他又能活多久?
如他现在这般糟蹋身体,指不定就是几年的事情。
可这一天还未等到,却再次等来了边关战乱的消息。
从白家军战败损失惨重后,这两年间,萧烬重建军队,着重发展军力,将所有军权全部都掌握在自己手上。
萧烬向来心思缜密。
哪怕有君子条约,他也很清楚,敌国总有一天会反悔,特别在他失去白家这支战斗军之后,敌国肯定会乘胜追击。
果然。
不过两年,敌国就按捺不住了。
唯一让我意外的是。
此次边关告急,萧烬选择了亲自挂帅出征。
他曾在将军府跟着我父亲学过一些武功,也曾熟读兵书,但他并不是带兵打仗的料。
更何况,他自从登基后,便再也没有碰过刀枪。
离行那日。
他再次地踏进了我的寝宫。
自两年前柳翠如死在这里后,他一次都没有再踏入过。
酒醒后的他,平静到仿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柳翠如的死,他无动于衷。
我的死,他也不再愧疚。
或许,这才是真实的萧烬。
麻木、冷血、残忍!
以前那个深情的男人,不过是,我的一厢情愿!
12
寝宫中,依旧只有彩燕一人。
她将宫殿打扫得很干净,就仿若还在等待她的主人回来一般。
「从今日起,你便不用再留在这里,朕派人送你离开皇宫。」萧烬淡淡地说道。
彩燕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猛地跪在地上:「奴婢想要一直陪在娘娘的身边!」
「你的娘娘不在这里。」萧烬冷漠地说道。
也不容许彩燕多说,让人将她直接带走了。
其实。
我倒是希望彩燕离开。
这里早就沦为了一座冷宫,彩燕不应该一辈子守在这里。
离开皇宫,她或许还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安静的宫殿内,萧烬突然开口道:「棠棠,朕要去打仗了。」
我冷笑。
他刚刚才对彩燕说了,我不在这里。
此刻,他又在跟谁说话?!
「如若朕此次一去不回,朕便让人和你葬在一起可好?」他嘴角轻扬,仿若在笑。
我却恐怖如斯。
他杀我全家,害我死不瞑目。
他到底有什么脸,说这种话?
我恨不得,这辈子、下辈子、十辈子,再不相见!
萧烬在我的寝宫。
一待,就是一宿。
穆公公实在看不下去了,他给萧烬小心翼翼地披上大氅,恭敬道:「陛下,明日您还要远征,天快破晓了,先回去就寝吧。」
萧烬摇头。
他说:「朕怕,再也回不来了。」
「陛下……」
萧烬一个手势,穆公公只得闭嘴。
缓缓地,又鼓起勇气说道:「陛下,奴才手上有一封娘娘的家书……」
我看到萧烬的瞳孔放大。
他盯着穆公公。
穆公公吓得连忙跪在地上:「陛下,是斥候送来战报时,夹在战报里遗落在了地上,奴才捡到后本打算给陛下,可当时陛下不愿提及边关任何事情,奴才才不敢冒犯。」
「在哪里?!」萧烬冷冰地问道。
穆公公连忙从衣袖里面拿了出来。
萧烬一把拿了过去。
他颤抖着双手,打开了那封家书。
我其实都忘了。
我给萧烬单独地写过信。
当时古城弹尽粮绝,几次战报都未能送来粮草,怀着最后的希望,我亲笔写下了一封家书。
「皇上:边关告急,急需粮草。
现十万大军,上万子民等待皇上救济。
臣妾自知有罪,当初不应和如嫔做对,更不应妒忌如嫔使其落水,导致流产。
臣妾作为皇后不够大度,心胸狭窄,罪该万死。
但百姓无辜,不应因我受到牵连。
何况如若古城失守,领土丧失,危及国安。
此次战后,臣妾愿意接受所有的惩罚,如若皇上不愿见到臣妾,臣妾也甘愿长留边关,从此兵戈铁马,保家卫国,永不回京。
皇上,我军恐不足半月,便会弹尽粮绝。
臣妾跪求皇上,护送粮草。
臣妾跪谢皇恩浩荡。
罪妻:白墨棠。」
13
我看到萧烬的眼眶,变得血红恐怖。
他颤抖的手,战栗地翻开了下一页。
本来。
便只有这一页。
在斥候临行前,我又迅速地写下了一封。
「烬哥哥,我怀孕了。
孩儿,四月大。
军医说,会是个男孩儿。
我一直一直很期待,我们之间的孩子。
无关乎传承,无关乎龙脉。
我只是想要和你有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
所以我每天吃药,每天都吃。
药很苦,很苦,但现在觉得,一切都值。
烬哥哥,我不想死,我不想我们的孩儿死……」
萧烬颤抖的手,已经拿不稳那封信件。
我看到我的笔迹,飘飘扬扬地落在了地上,犹如,我那一刻被践踏的真心,就这么永远地沉了下去。
他怒吼:「为何,不早些给朕?!」
穆公公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回应。
萧烬一脚狠狠地踹翻了穆公公,又发狠一般地在寝宫中不停地发泄,甚至,口吐鲜血。
事实上。
早些给他,结局能改变吗?
不会的。
他既然动了杀白家的心,就不可能改变。
……
次日。
萧烬带兵出征,威风凛凛。
如不是我亲眼所见,谁能想到,昨晚那个疯批一般的男人人,今日会这般冷静,甚至冷血。
边关一战,打了十个月。
最终大获全胜。
我佩服萧烬。
我一直以为这场战役,凶多吉少。
可他就是打赢了,还重新收回了古城。
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滋味。
至少,国未破。
百姓还可以安居乐业。
至少,我当年还不算太过眼瞎,为卫国挑选了一位雄才大略的好皇帝。
他带领军队班师回朝。
我本以为他余下的人生,便会顺风顺水。
他死后,还会名留青史。
可意外就是来得那么突然。
回京途中,突遇偷袭。
军队虽凯旋士气高涨,但抵不过连续十月的作战,精力耗费严重,更何况,军队中还有很大一部分士兵直接叛变。
我看到萧随带着他的军队,拿下了萧烬。
应是早有预谋,否则也不会这般顺利。
萧烬被俘虏后只惊讶了一瞬,便明白了所有,他说:「何时开始筹谋这一切?」
「从你,灭了白家开始。」萧随回答。
「为何?」
「为白墨棠。」再不隐瞒,他直言不讳。
萧烬其实猜得到的。
所以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便笑了。
他说:「你会杀了朕吗?」
「自然。」
「你会当一个好皇帝吗?」
「那是本王的事情。」
「朕死后,可否有一个遗愿?」
萧随看着他,沉默不语。
萧烬说:「把朕和白墨棠合葬。」
「不可能。」萧随一口拒绝。
萧烬眼眸闪过一丝厉色。
「你死后,尸体便会丢弃在这荒郊野林,被野狼分尸啃咬,最后尸骨无存。」萧随说得冷漠。
萧烬冷眸。
「这是你欠白墨棠的。」
萧随话音落,扔给了萧烬一把锋利的匕首。
「自刎还是我帮你?」
14
萧烬握紧匕首,脸部狰狞。
僵持不下。
「我数三声。」萧随耐心不够,「一、二……」
三还未出声。
萧烬用那把匕首,杀死了桎梏他的侍卫。
一代君王,不会束手就擒。
萧随冷漠地看着萧烬的反抗,他轻轻的一个手势。
无数利箭朝他身上射去。
一瞬间。
他被射成了马蜂窝。
而后。
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我就这么看着萧烬死了。
在我眼前,惨烈地死去。
我曾一直在盼着他死,他死了,我想我便可以轮回。
此刻,无疑,我兴奋了。
之前或许还有顾虑。
我总在想,萧烬死了,卫国怎么办?
现在卫国,还有萧随。
我回头看过去。
看到萧随坐在高高的马背上。
看着他在微风下,眼眸深邃,身姿矫健。
这样的他,让我真的很难再想起,曾经那个追在我屁股后面说要娶我进门的小屁孩。
那时的他分明还弱不禁风,跑几步都会喘息不止。
我说我喜欢强壮的,喜欢会打架的。
他就偷偷地学着练武。
但他骨骼不健壮,不是练武的料。
有一次练枪差点儿把自己捅死。
他哭哭啼啼地问我:「不能打架,但能挨揍行吗?」
如果有来世……或许行。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漂浮着的如萤火虫般的亮点,一点点地随着风开始飘散。
果然。
我真的要等到萧烬死了,才能轮回……
我再次地看向马背上的男人,突然有点不舍。
却又释然地笑了。
「再见了,萧随。记得,当个好皇帝。」
微风中,我好像听到一个很轻很轻的声音回答了我,他说:「好。」
……
后记——萧烬篇
1
我死在了萧随的手上,死在了乱箭之中。
然而下一刻,我重生了。
重生在了,十年前。
那时的我还未登基,那时的白家军还在,那时的白墨棠还未死。
我欣喜若狂同时,又陷入愁肠百结。
重活一世,我还会重蹈覆辙吗?!
一想到白墨棠的死,心就像被撕裂了一般的痛。
我承认。
最开始接近白墨棠就是因为实力雄厚的白家军。
我自幼在宫中不被待见,亲眼看到母妃被其他嫔妃欺负、嘲讽,甚至,最后悲惨地死在了她们的手上。
我发誓,一定要让那些人不得好死,一定要坐上最高的位置,睥睨天下。
所以,我拼命地学习,在父皇面前努力地表现。
事实上,我每次得到父皇的表扬,都会遭受其他皇子的一顿拳打脚踢。
但我不敢收敛。
我怕我稍微地不起眼了,父皇就真的看不到我了。
我就不能为我母妃报仇了。
2
第一次见到白墨棠,是她跟着白将军一起入宫,约莫六七岁。
她比同龄人活泼很多,脸蛋红彤彤的,很受欢迎。
好多皇子都喜欢她。
萧随最明显。
他会把他最喜欢的糕点藏起来给白墨棠。
他还会为了白墨棠舞刀弄枪。
萧随不是一个有野心的人,但他有一个受宠的母妃,在皇宫,没有人敢欺负他。
所以,我选择拉拢了他。
他会经常去将军府玩,我就跟着他一起。
他去找白墨棠,我就假装去找白墨棠的兄长白墨云。
其实,在无人的时候,我会看似无意地、主动地接近白墨棠。
真的和她接触,我才知道,她是有多与众不同。
她豪迈、善良、热血、张扬。
和闺中女子完全不同。
和她在一起,我甚至会忘记血海深仇。
我知道,我是爱她的。
我也爱,权力和江山。
但我总觉得,爱她和爱权势并没有冲突。
所以我真的沉浸过这段感情,我也真诚地给过她一辈子的承诺:不负天下,不负卿。
后来为何变了?
大抵是,坐上了皇位之后,真正地拥有了权力,开始变得狂妄独断。
开始无法忍受身边一点违逆的声音。
开始无法接受耳边那些闲言碎语。
于是,我动了铲除白家的心思。
一旦有了之后,就似狂风骇浪,一发不可收拾!
我其实知道,如果我动了白家,白墨棠不可能原谅我,所以我也开始故意冷地落她,甚至故意地去宠幸其他嫔妃。
与其说我是为了磨灭她的性子,让她学会屈服,或许她还能接受白家的死,还能留在皇宫,留在我身边。
但事实上,我很清楚,白墨棠不会臣服,我这么做不过是在让自己忘记白墨棠。
我作为一代君王,胸怀天下,雄才谋略,绝不允许自己拘泥于儿女情长。
我真的没想到,白墨棠的死会给我带来这么大的冲击。
她执意地去边关,我便已知最后结果。
边关失守那一刻,我第一反应也是,再无人威胁我的江山社稷。
可真正地见到白家人的尸体时,见到白墨棠身怀六甲的尸体时,那突如其来的痛,如寒冰刺骨,让我有那么一瞬觉得天昏地暗。
我没有自己想得那么无动于衷。
但我不后悔。
帝王的任何一个决定,都不需要后悔!
可那之后,我却频繁地想起白墨棠。
频繁地想起和她曾经的点点滴滴。
她最开始对我其实没有感情。
是我故意地流露的「悲惨」让她对我多了一份同情,是我故意地说出的「雄才大略,胸怀天下」让她对我多了一份信赖……
我还是忍不住,去了白墨棠的寝宫。
白墨棠那么喜欢热闹,那么一个张扬的女子,寝宫却冷清到吓人。
我心里很清楚,柳翠如落水和她无关,她有她的尊严,她做不出来陷害别人的事情。
我只是想要让她服软。
我只是想要让自己,对她毫不在意。
然而彩燕跟我说的那番话,让我真的难受了……
我无法想象在我冷漠她的日子里,她都是怎么过的。
我无法想象,她最后到底对我多失望。
她怀着孩子为我打拼江山,护国安稳,我却一心只是想要杀了她……
我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了柳翠如身上。
我想,白墨棠应该是恨她的。
就当给她陪葬吧!
这样,我们是不是就可以两不相欠了!
怀着这样的心思,我以为我可以忘记了白墨棠。
可不知为何,我却疯了一般地排斥、反感任何女人的靠近,我把我所有的精力用在了治理朝政上,我知道敌国早晚会重新攻打卫国。
我亲自挂帅领兵出征的前晚。
我看到了那封白墨棠写给我的家书……
她其实,没有不服软。
她可以为了天下,可以为了黎民百姓,放下所有尊严。
而我。
却为了我的一己私欲,对她对她白家赶尽杀绝!
那个时候开始,我后悔了。
不。
很早之前,其实就后悔了。
我只是,不愿意承认。
我有我的帝王尊严,我不允许被任何人非议,包括我自己。
我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是白家,功高盖主。
可那一刻,我终于还是低头了。
我对白墨棠低头了。
是我错了。
我不该杀了忠良的白家,我不该让她和孩子,无辜地死在了战场上……
3
战争持续了十个月。
我凯旋而归。
亲身经历,才真的深刻地体会到,弹尽粮绝半月后还能持续奋战三日,有多伟大!
难怪,敌国将领都会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我的残忍和不堪!
回去的途中,我被萧随劫持。
他喜欢白墨棠,哪怕白墨棠进宫当了皇后,他这么多年也一直未曾娶妻。
我没想过他会叛变。
但他真的叛变了,却又在情理之中。
死的那一刻。
有不甘,也有释然。
回去之后,也不过是,独自地居住在那座高墙冷宫之中。
但我真的没有想过,老天还会给我一次重活的机会。
这次。
我绝不再重蹈覆辙。
我不顾一切地赶往了将军府。
我要和白墨棠重新开始。
我答应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这辈子再也不会失言。
我怀着满身雀跃,带着年少时的纯粹走进将军府。
映入眼帘的却是,白墨棠温柔地靠在了萧随身上。
那般,情真意切。
我的出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白墨棠回头,我们四目相对。
她的眼神,我好像读懂了什么。
我的眼神,她好像也看明白了什么。
我们彼此都知道,我们都重生了。
我变得有些慌张。
她重活一世。
她还会,帮我吗?
她还会,爱我吗?
她不会爱我了。
她义无反顾地选择了萧随。
但她,依旧帮了我。
帮我坐上了龙椅。
然后,她和萧随离开了京都,去了封地。
临行前,她给我留下一张纸条:「一别永诀,勿杀忠良!」
在告诫我,我们此生再不相见。但如若我敢再动白家,她会拼死反击。
重活一世,我也不会再动白家。
我也动不了了。
重活一世,我更愿用江山去换取她的一世情深。
然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墨棠跟着萧随一起离开,过着神仙眷侣的日子。
然后,独剩我一人,独守江山,孤独终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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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4 15:42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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