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行动

行动

向爱而生

宋杰回到家，马晓雯已经安顿小满上床，正倚在床头给小满讲故事。他立在门口看着，恍惚觉得是妻子杨雪在哄小满睡觉。小满闭着眼睛，露出满足又恬静的微笑。马晓雯发现他，向他做了个手势，慢慢离开小满床头，走出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宋杰压低声音道：辛苦了。 

马晓雯没有说话，走到门口，穿上外套。 

宋杰说：我送你。说着取过了外套。 

马晓雯从他手上夺下外套，挂回衣架上：你也早点睡吧。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他只得替马晓雯开门，目送她上电梯，直到电梯门合上，才把门轻轻关好。 

一夜无眠。王文强的秘密宋杰已火速汇报给高龙彬，高龙彬已向市局请求搜查令。可以肯定，长坤制毒案已近结案，他该归队了。他似乎又嗅到了刑警队专属的味道。兄弟们聚在那间大办公室里，争论案情，商量对策，身体疲惫，精神却兴奋异常。他怀恋那样充实、美好的时光。他不时拿过床头手机看一眼，担心错过消息。但手机令人气恼地静悄悄的。 

第二天一早，像往常一样，宋杰把小满送到幼儿园后，直奔长坤。想象中，长坤内外站满了警察，高龙彬正指挥人搜查。 

结果什么也没有，一如往常。 

推开办公室门，办公室和他昨天离开时一样，卫生没有打扫，茶杯也是空的。他坐在办公桌后怔了一会儿，拨通了小何的电话，小何是王文强的助理。小何很快就出现在他的面前，他把孙可的辞职报告交给小何：孙可辞职了，把这份报告交给王总吧。 

小何怔了一下，接过那份报告看了眼，道：王总今天没来。等他来了，我交给他。 

小何走了，他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水，端着杯子站到窗前，看楼下上班的人陆续走进楼里。回到座位上，他掏出手机。手机仍旧静悄悄的，没有一丝动静。 

中午去食堂吃饭，宋杰碰见小何，小何冲他摇摇头：王总没来，我打他手机，一直关机。宋杰预感不妙，反身走出食堂，拨打王文强的手机，果然手机里传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他赶紧打给高龙彬，还没讲话，就听见高龙彬气冲冲的声音：我请示市局，市局请示分管刘副市长，刘副市长一直没回话，不知什么原因。 

宋杰说：王文强没来，手机关机。 

高龙彬马上道：我直接请示省厅。说完手机挂断。 

一下午坐立不安。宋杰不停起身到窗前张望。院内外一片平静。他不停地看手机，无数次拨打王文强，依然是「已关机」。 

这期间，小何领来另外一个女孩：这是小欣，孙可辞职了，让她先代理一下您的助理吧，等王总回来，看他有什么安排。 

他挥了下手：算了，等王总回来再说。 

小何带着小欣离开了。 

到下班也没有动静。宋杰确定王文强得到风声，跑了。王文强从没有过这种情况，有事来不了公司，都会和小何打声招呼。 

窗外，人们陆续走出办公楼，宋杰叹口气，拿过外套。此时胸前振动一下，他忙掏出专线手机。高龙彬只说了三个字：五分钟。 

宋杰马上把外套穿好，系上扣子，就像每次执行任务出发前一样。 

宋杰站在窗前，向院外的马路上张望着。这期间，他看见小何和小欣说笑着走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五分钟，马路上警笛大作，警灯闪烁，一队警车停在长坤院门口。干警跳下车，向办公楼奔过来。 

宋杰冲出办公室，在电梯间与高龙彬、秦南坡，还有兄弟们会合。他抬手指一下王文强办公室，第一个疾步过去，踹开对开的两扇门。 

王文强办公室里间，床被移开了，墙角有个踏板，一脚踩上去，墙上开了一扇门，露出电梯。果然是假墙。 

坐电梯下去，电梯门开，外面一片漆黑。宋杰揿开手机电筒，在墙上找到开关按下去，整个地下室灯火通明。 

一个设备齐全的制毒车间。制毒原料堆在墙角，机器旁是一堆半成品。 

仔细搜查，发现地下室又有一道暗门，从这道暗门出去，是条长长的通道，尽头是另一道门。推开门，宋杰暗暗心惊。这是综合商场地下二层商铺，长坤自营点。这里自己来过无数次，竟没发现半点端倪。这就是毒品输出通道。 

案情迅速上报省厅。 

就在这时，爆出一个惊天新闻：刘副市长从办公室跳楼，自杀身亡。 

稍后得到消息，王文强连夜逃上了飞往加拿大的航班。给他递消息的人正是刘副市长。 

不日，×× 省 ×× 市破获制毒集团的重大新闻轰动了全国。 

省厅就该案破获做出表彰：宋杰荣立个人二等功，静海分局荣立集体三等功。 

宋杰出现在分局门前时，秦南坡和刑警队员在门口列队迎接。 

秦南坡喊道：欢迎英雄归队！敬礼！ 

宋杰立定站好，向战友，也向战友身后静海分局大门上方悬挂的警徽敬了一个凝重的礼。他的眼睛湿润了。一年两个月后，他归队了。 

高龙彬把秦南坡和宋杰叫到自己办公室，告诉他们：公安部发出红色通缉令，请加拿大警方协助，全球追捕王文强。 

两个月后，王文强在加拿大被警方缉拿归案，数日后引渡回国。 

然而王文强归案后，审讯结果和证据表明，杀害于浩然的人并非王文强。于浩然之死依然是一个谜。 

侦破于浩然案的任务落到了宋杰身上。 

悬案

宋杰回刑警队没几天，下班时接到了马教授的电话：先别回家，来我这儿吧，小满也在。 

宋杰走进马教授家门，发现一桌子菜已经摆好。吴言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笑着冲他道：宋杰，你马老师要庆祝你重归刑警队，害得我忙活了一下午。 

宋杰忙道：阿姨，辛苦了。 

马教授从里屋出来，手里拿了瓶酒。桌上两只空杯已摆好，他往里倒满酒。 

宋杰忙说：局里有规定，不能喝酒。 

马教授说：今天是特殊日子，庆祝你重回刑警队。有什么事让高龙彬找我。 

马晓雯拉着小满的手来到桌前。几个人围桌坐下。 

马教授端起杯子道：宋杰，祝贺你，长坤的案子你立大功了。 

宋杰忙端起杯子。两人一饮而尽。 

吴言搛了菜放到他碗里：宋杰，吃菜。 

马教授说：以后你下班就来家里吃吧，省得自己开伙了。 

宋杰笑笑，没说话。 

饭后，马教授把宋杰叫到了书房。两人刚坐下，吴言端了杯茶放到宋杰面前，宋杰忙欠身道：阿姨，您别忙了。 

马教授说：我和你阿姨商量过了，找个时间，和晓雯把婚结了吧。 

他吃惊地望着马教授，又把目光投向吴言脸上。 

吴言说：晓雯也同意。结了婚，你也少了后顾之忧。 

他低下头。 

吴言又说：以后这里就是你和小满的家了。 

宋杰清楚，马教授一家为自己和小满操了很多心，尤其是马晓雯，如今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替他去幼儿园接小满。不仅如此，他下班到家，马晓雯已做好了饭菜，和小满边看电视边等他回来。宋杰无法想象没有马教授一家帮忙，自己的日子会过成什么样。况且，他心里确实已把马晓雯当成了自己最亲密的人，虽然没有花前月下的甜蜜，相濡以沫的温暖时时萦绕。可听到马教授夫妇这样说，那种被动的感觉又回来了。他们是在「交往」，但这样就应该结婚吗？ 

此时吴言又说：抓紧把日子定下来吧。 

宋杰沉吟一下，说：高局长刚交给我一项任务，这个任务结了，再结不迟。 

吴言还想说什么，马教授阻拦道：听宋杰的。 

于浩然案子的所有资料宋杰不知看过多少遍了，有用的信息仍只有一条：于浩然死于心脏被刺中，伤口呈三角形，宽度六厘米。凶器为一把自制刀具，很可能是常见的三角铁锉。 

早年间，这种工具每家必备。宋杰想起自己上初中时，家里就有一把，父亲经常用它修理家具。铁锉原本并不足以杀人，但若三面磨出血槽，一棱磨成锋刃，就是标准的凶器了，且刺进人体能很快地拔出来。 

宋杰再次调取案发时及前后小区内和周边地段的监控录像，院内、电梯轿厢内和电梯间等等，一帧帧地看，最终也没能发现嫌疑人的踪迹。他接手前，秦南坡已带人对这个案子侦查了许久，没有取得任何进展。那时的工作重点还是整个长坤。王文强未归案时，他是最大的嫌疑人，他有杀人动机。王文强归案，于浩然案反而陷入僵局。 

秦南坡到办公室来看他，边递烟给他边说：于浩然的死是个谜。省厅的专家都请来了，也没找出线索。你跟高局长申请下，把这个案子挂起来吧，反正长坤制毒案已经结了，这案子破不破影响不了大局。 

宋杰也曾这么想过，各级专家都束手无策的案件，自己要求挂起来，高龙彬会同意的。但这个案子不破，他心有不甘。在刑警队十余年了，各种案子他破过无数，被于浩然的案子难住了，他不服。 

秦南坡说：不要追求完美，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事。 

宋杰说：这是熟人作案，于浩然在完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刺中了心脏。 

秦南坡分析道：那阵子，于浩然和聂远达来往最多，不过聂远达已排除，除了他，于浩然还认识那么多人，排查也得有个目标，不然得查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宋杰想到了长坤制毒案，孙可一句话，让案情峰回路转。于浩然案若无峰回路转，确实查不下去了。 

秦南坡说：你不想和高局长说，我去说。 

他没有应秦南坡的话。 

几天后，高龙彬告诉宋杰于浩然案暂停调查。他没有再争取。 

高龙彬道：那么多专家都破不了的案件，让你一个人去破，难为你了。 

于浩然案就这样作为悬案挂了起来。 

日子

刑警队副队长宋杰的生活恢复到妻子去世前的状态。二十四小时待命，经常半夜出警，无大案要案的日子，回家也是华灯初上了。 

宋杰晚归时，看见的总是这么一幅画面：马晓雯在熟睡的小满旁边和衣而卧，或者倚在床头睡着。惊觉他回来，马晓雯下床，看眼手机，低低叫一声：这么晚了！然后匆匆离开。宋杰满含歉意地送她出门。 

不晚归的情况下，马晓雯离开，只要可能，他都要送送她。两人并肩走出小区，走到马路边的人行道上，话不多，常常是关于小满的。 

马晓雯微微笑着：我现在快成演员了，不过感觉还不错。 

马晓雯声音湿润甜软：给小满一个念想吧。 

宋杰明白，心中有念想，小满的成长才会是圆满的。而妻子杨雪，她的仇报了，或许能安息了吧。 

宋杰也感到，经历了于浩然事件，马晓雯确实成熟了。 

倘若半夜接到任务，宋杰只得再给马晓雯打电话。马晓雯迷迷糊糊接起，宋杰歉疚地说：晓雯，还是麻烦你过来一趟，我要出去。 

高龙彬曾不止一次劝他：晓雯那姑娘不错，抓紧把婚结了吧。 

马晓雯帮了宋杰大忙。宋杰最初是感到抱歉，后来，他觉得已经再无法用「抱歉」二字表达了。相处这么久，他知道马晓雯是个好姑娘，知道他离不开她，小满更离不开她。他出任务，无论何时，一个电话就解决了。而且将小满交托给马晓雯，他心里是踏实的。他有血有肉，点点滴滴，马晓雯让他感动不已。唯独一点，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从马晓雯的眼神里，他能感受到她对他的关心和体贴，但他们彼此都没有说过一个「爱」字。或许也能说是恋爱吧，但这恋爱模式和别人太不一样了。马晓雯是因为小满才走近他，他是因为小满才接受她。 

他想起和妻子杨雪的过往。恋爱时两人都住单身宿舍。那会儿，他刚到刑警队不久，为积累办案经验，就长在队里，与杨雪聚少离多，有空了就约出来见见面吃顿饭，有时一顿饭没吃两口，他手机又响了，案情如火，他就得十万火急地奔赴现场。他没有从杨雪那里听到过一句怨言。他们结婚了，高龙彬给他三天婚假，可第二天晚上，还是把他叫到了现场。他当然对妻子深感歉疚，但到底比较坦然，没有拉人下水的感觉。 

当马教授劝他早日和马晓雯结婚时，他拖延的理由是于浩然案子未了，心里想的却是再给马晓雯一次选择的机会。随着他和马晓雯接触得越来越多，在一起时间越来越长，他越发害怕伤害她。如果马晓雯爱上了别人，他绝不想拖累她。一个刑警的妻子得做出多么大的牺牲啊。他也恨自己，因为他和小满都不得不依赖她。他纠结着，煎熬着。 

无力改变的生活状态，让他越来越离不开马晓雯。 

今年春天来得早，三月底，满大街就飘起了柳絮。马晓雯病了，发高烧，好几天没去上班了。这几天，都是吴言下班时把小满带回马教授家。宋杰这几天没着家，回到家，发现家中一片冷清，给马晓雯打电话，才知道她病了。他赶过去，见马晓雯躺在床上，小满趴在床头，正用小手摸着马晓雯的脸颊。 

小满见他进来，跑到他身边说：爸，晓雯阿姨病了，脸上很烫。 

他摸了下马晓雯的额头，问：去看过医生了吗？ 

马晓雯点头。 

他说：想吃点什么？ 

她说：山楂糕。 

他转身出门，回来时手里提了一袋子山楂糕。 

那天晚上，他对马教授和吴言说：老师，阿姨，我想和晓雯结婚。 

马教授闻听，如释重负地舒了口长气，眼中竟然似有泪光闪过。 

吴言说：「五一」节吧。你工作忙不要管，东西我准备。 

他点头。走时从兜里摸出银行卡交给马晓雯。 

转眼「五一」节就到了。 

婚礼如期举行。高龙彬带着整个刑警队来到了婚礼现场。 

没有仪式，只和来的亲朋握手、问候。 

高龙彬让人把两只花篮摆好，和马教授打了招呼，又拍拍宋杰的肩膀：我们走了，节假日二十四小时值班。然后带着人马走了。 

马教授对宋杰说：拍张照片吧。 

马教授、吴言居中，宋杰和马晓雯分立两侧，拍了照。 

马教授随即把马晓雯的手拉过来，放到宋杰手里，又把他们的手握紧，盯着宋杰道：今天我把晓雯交给你了，你要照顾好她。 

马教授哽咽了。 

宋杰叫了声：爸。 

马教授凝视着他的眼睛：你是警察，知道怎么保护好晓雯。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马教授舒口气，道：从今天开始，我的心事了了。 

「五一」节后，生活复归常态。宋杰早出晚归，无论他走多远，回来多晚，家里永远为他亮着一盏灯。 

自首

中午，宋杰从现场回到队里，看见马教授提着旅行箱站在院内。他忙迎上去：爸，您这是出差吗？在宋杰的印象里，马教授很少来他们刑警队。 

马教授说：我找高龙彬。他要去接马教授手里的旅行箱，被马教授制止了。 

他把马教授带到了高龙彬办公室，高龙彬正在看报告，见到马教授忙起身迎上去：老师，您怎么来了。 

宋杰倒了杯水：爸，您喝点水。说完，想退出去。 

马教授道：你留下。 

宋杰转过身子，立在那儿看着马教授。马教授一脸凝重。 

他说：爸，坐下说。高龙彬也说：老师，您坐。 

马教授坐下，高龙彬坐下。他站着望着马教授。 

马教授冲高龙彬道：我今天是来自首的。 

高龙彬和宋杰吃惊地望着马教授。 

马教授说：于浩然是我杀死的。 

宋杰惊呼一声：爸—— 

高龙彬瞪大眼睛。 

马教授继续道：晓雯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晓雯嫁给一个瘾君子。他说到这儿，闭上眼睛，复又睁开：晓雯是我的精神支柱。当初我同意她和于浩然恋爱就是个错误，我不想错上加错了。晓雯早告诉过我于浩然吸毒，我劝她离开于浩然，可她离不开。如果我不杀死于浩然，晓雯就要和他结婚，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晓雯往火坑里跳。恋爱时我没能阻止她，是我也看错了，这个果也算我种下的，由我来结束它。 

马教授叙述他杀死于浩然的经过。 

他打了辆出租车来到于浩然居住的小区，从监控坏掉的那个车库门进入地下室，转到单元内，爬楼梯敲开于浩然家门。于浩然把他让到沙发前时，他一刀刺过去，正中于浩然心脏。进门前他套上了鞋套，所以没有在现场留下任何痕迹。确认于浩然倒在血泊中不动，他原路返回。走出小区大门，恰见一辆空驶出租车，坐车离开。 

他叙述完毕，仿佛翻越了一座山，气喘着：我不知道那么多事和于浩然都有牵连。他害死了那么多人，死有余辜。但我决定自首。我早就想自首，身为警察学院的教师，知法犯法，法不容情。但我不放心晓雯，才拖到今天。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完，马教授弯腰打开旅行箱，从里面提出一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把刀具，就是市场上常见的三角铁锉，经过改制，三面磨出血槽，一棱磨出锋刃。 

宋杰叫了声：爸……千言万语，只说出一个字。 

马教授把目光停留在他的脸上：宋杰，晓雯嫁给你我就放心了。你一定要和晓雯再生个孩子。你是警察，是男人，一定要保护好你的亲人。 

说到这儿，马教授泪涌。他用手擦去，对高龙彬说：龙彬，我把自己交给你了，叫人把我带走吧。向前伸出双手，闭上了眼睛，两颗泪自眼角滑落。 

宋杰又叫一声：爸……跪在了马教授面前。 

高龙彬放下电话，未几，办公室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宋杰开车到马教授家小区门口，看见马晓雯牵着小满的手正等着他。他停下车，打开车门，一步步走过去，看清马晓雯的脸上有两行泪水。 

一年以后，他和马晓雯的孩子出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