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漫画 首页 男频 女频 jjwx fq 排行 分类
搜索
今日热搜
消息
历史

你暂时还没有看过的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历史
收藏

同步收藏的小说,实时追更

你暂时还没有收藏过小说

「 去追一部小说 」
查看全部收藏

阅豆

0

月票

0

8性别认同障碍:他在升旗仪式读了自己的女性宣言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721 更新:2026-06-08 14:06:44

知乎盐选 性别认同障碍:他在升旗仪式读了自己的女性宣言

一个下午,我照例去重症男二科找患者访谈,走到一半,门口的警报声大响特响,我寻思着是有新病人入住了,没上心。

几分钟后,那警报依旧在响,吵嚷声传来,似乎闹得很凶,整个病区都听见了,房内的患者有些开始骚动。

我立刻跑去门口看,先入眼的是一只细白的手,扒着大门,边上有护士在强扯他,他不肯进来。

已经聚了不少护士,重症男二科唯一的武警也去了那,眼看靠力气要失败了,那人哭喊起来,说自己不能住进去,他们不能这么逼他。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男生,哭得脸都皱了,武警十分粗鲁,对这种情况万分熟悉,扯进来就完事了,边上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就这么看着,也不出声,事不关己的模样。

那男生用了巧劲,胳膊挎进了门把,武警一时竟也拖不进来,再用力,不是门把坏了就是他坏了,众人正着急,这么大的动静,一些激惹的男患者该闹事了。

突然啪的一声巨响,把我的瞌睡都打跑了,就是武警刚才粗鲁的拖拽都没这雷厉风行的动静。

边上站着的那个满脸冷漠的男人,打了男生一巴掌,直接把他打在了地上。

好像不是武力让他屈服的,而是别的什么更重的东西。我大概知道了这个男人应该是他父亲。

男生的喊叫停了,灰败地颓在地上,像被打焉了,无声落泪。

男人向护士和武警表达了歉意,示意他们把他弄进去,男生像小鸡仔一样被提了起来,丢进了门内,他下意识还想伸手去够,还没够到,父亲直接把门关上了。

父亲从医生通道去找医生沟通,男生在病区通道被带着安排房间,他一被推进去,病房里的五个男患者都盯住了他,本来颓败的男生又开始了,惊恐地直往外退,喊着自己决不能住进去,又和护士们拉扯起来。

他哭得摔到了地上,抱住武警的腿:「叔叔,求你们了,我不能住进去,让我去女病房,让我去女病房吧。」

我一愣,精神病院的男病区和女病区是分开的,这里是男病区。

武警被他抱得为难起来,重新拎起他,他喊得更大声了,坚持自己不能住男病房,病房里的男患者都骚动起来。

男生的哭叫戛然而止,主任和男生的父亲一起走过来了。

父亲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让他在地上的样子更难看起来,脸色刷白,什么委屈都禁了声。

父亲把他从地上抓起,他以为父亲要打他,下意识挡起了手。

主任提醒了一句,不要用暴力,父亲只是把人扶起,然后朝周边所有人礼貌道:「他胡言乱语,你们别信,他有病,辛苦你们。」

主任问男生:「为什么你不能住男病房?」

父亲又盯了过来,男生颤栗着,却在这一刻显出一股怨毒来,他盯着父亲,害怕却决绝的表情:「我是女的啊,我不能住男病房。」

父亲面色如旧,淡漠地看着他,似乎没有因为这句话有丝毫动摇。

男生见没成效,撒泼起来,对着父亲疯喊,我是女的女的女的女的就是女的!成心要恶心他似的。

父亲任他喊完,没什么表情地对主任道:「鄙子就交给你们了,多担待。」

说罢离开。

男生慌张起来,爬着去追那男人,他想喊,却喊不出那个字,只能边爬边哭,最后嘴里喊出来的,还是那句,不能住男病房。

男生还是住进了男病房。他叫崔梅,十六岁,辍学了,但资料上显示的是出国留学,他入院这件事没人知道,父亲对外宣称把他送出国读书了。

他父亲是个还算有头脸的企业家,他之前在学校的一些轰动事迹,让捕风捉影的记者盯上了他,于是被送来了这里。

他那天的哭喊让主任上了心,带去厕所检查过,他确实生理上是个男生。

我去翻过他的入院病历,写的是重度抑郁伴随精神分裂,有严重自杀倾向,除此之外,没有提到任何性别认错的问题。

收他入院的是马医生,病例也是他写的,对崔梅挺上心的,但每每崔梅向他提出转病房,马医生就顾左右言他,当没听到,我去向马医生咨询这个病例时,马医生不愿与我多说,还让我一个实习生别多问。

实习不就是来多问的?我没说出口,但自那后没再找他请教过任何事。

崔梅住进来后并不安生,他几乎每天都哭闹,有时把病房其他几个男患者哭烦了,要打他,他还送上去被打,希望被打进重症隔离间,一个人住。

崔梅拒绝用公共厕所和公共浴室,绝食,甚至尿在床上,他使劲浑身解数地折腾,护士们愁苦不已,最后终于如愿把自己折腾进了重症隔离间,一个人住。

但到了隔离间,他也没消停,几乎进去的那刻,他就疯闹起来,捶玻璃窗,要外面的护士台全都看到,但声音是听不见的,隔离间隔音,全封闭,全监控,直到他捶玻璃捶得手快废了,护士们进去,才听见他在嚎什么。

他哭喊,一样都是隔离间,为什么不能住女病区的隔离间,他要去女病房。

马医生进去和他聊过几次,收效甚微,主任亲自去了,我跟着主任去旁听。

崔梅一见主任,就毫无骨头地扒住他,这一拜让主任都惊了,我估摸着是那天主任和他父亲一起出现,他把主任置换成父亲的印象了。

他哭求主任,把他换去女病房的隔离间,他是女的,他不能住在男病房,他受不了,主任问之前在学校,你住宿也跟女生住吗,崔梅一下子定住了,眼里蒙上灰,这话他已经听过无数次了,知道会这么问他的人,都不会帮他。

主任改了话头,缓和着和他谈心,崔梅泣诉着说他觉得自己就是女的,他生错了身体,生错了性别。

性别认同障碍。我在心里记着笔记。

他没有花口舌去叙述自己为何这么认为,他斩钉截铁地念着,好像他生来就是女生,他说父亲嫌他丢脸,所以把他关进了这里,他没有想自杀,他只是希望别人能认可他的性别,他不是男的。

他吐弹似的地说完,似乎这番话已经说过很多次了,然后看着主任,眼神里没有先前那股斩钉截铁,而是忐忑的,灰败的,绝望的,问他,你信吗,我是个女的。

他好像不期待得到肯定的回答了,但还是要问。

主任一反常态,没有给出模棱两可的标准答案,而是点头:「信。」

崔梅大哭起来,身体耸动得像海中不断被覆灭又露出的礁石,他说这是他听到的第一个「信」字。

主任说信了,但崔梅依然住在男病房的隔离间。

可他不怎么闹了,他安静了下来,好像一个「信」字就抵消了所有燥烈。

主任出隔离房后,我发现他有些恍惚,喊了他两声才回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出现这种状态,主任一向是个千刀危于前而色不变的人。

性别认同障碍,也曾被称作性别倒错障碍,简而言之,就是个体的心理性别和生理性别不匹配,觉得身体里住着一个异性,个体认同的是心理性别,而不是生理性别,并极度渴望以心理性别展开生活。

崔梅的生理性别是男,但他认为自己是女性,想要以女性的样子活着。

性别认同障碍的病因有很多,可能和孕期时的激素水平有关,或者母亲服药所致,也可能是特定发育关键期的问题,和性取向相类似,较高水平的睾丸激素或雌性激素可能会使女胎儿男性化,或男胎儿女性化,也可能跟童年经历相关,科学界还没能明确这些可能性是如何对性别倒错发生作用的。

这之后,主任允许我对崔梅进行访谈,常和他聊天,马医生开始不太认同,觉得崔梅的情绪不稳定,我一个实习生会搞砸,但进去试过一次,崔梅很给我面子地十分配合后,马医生便不再说什么了。

对崔梅的访谈,不像个访谈,更像朋友间的聊天,我发现崔梅是个很亲人的人,他的话语是熨帖的,恰到好处的,能让对话十分顺利地进行下去的,我几乎当下就能感觉到他的敏感,纤细,他曾经应该是个胆小的人,惯会察言观色,才能在十六岁就聊出连成人都觉得舒服的话。

那是什么让他变成如今这样不管不顾,大声喊出自己是女生的样子?

我对他越来越好奇,越来越多地找他聊天。对他好奇的还有一个,小栗子,我们医院唯一的一个男护士。

他第一天见到崔梅是不解的,甚至目露惊恐,他问我:「当个男的不好吗?为什么想要做女的?」

小栗子的脑回路完全没有他那头栗子卷毛的弯弯绕绕,直得很,所以也不可能意识到这样的话问我一个女的是不太妥当的,但我也早习惯他的蠢良了。

我:「不是他想要做女的,而是他觉得自己就是女的,不可抗力,就像你会被篮球,打架,长腿大姐姐吸引,他会被娃娃,装扮,胸毛肌肉男吸引。」

小栗子的嘴张成 o 型:「胸毛肌肉男,真的吗?」

我翻个白眼:「当然假的,我还没问到这么私人呢,就打个比方,不可抗力。」

但其实这个比方也不太恰当,现在个体的男性气质和女性气质其实区分得不大了,一个女孩可以同时喜欢篮球和娃娃,一个男孩也可以同时喜欢打架和装扮,或者干脆倒过来,但他们和性别倒错者的区别,在于他们不会认为身体里住的是异性,不会对性别产生难以忍受的怀疑。

同样要区分的还有异装癖,异装癖和性别认同障碍也不一样,异装癖是一种性偏好障碍,患者会在穿着异性的衣物时引发性唤起,一个喜欢外戴胸罩的男性异装癖,并不会认为自己是女性,他是以男性身份穿戴的。

再一个需要区分的,是同性恋,同性恋虽然也会有男性表现出女性化特征,或女性表现出男性化特征,但同性恋的关键,是他们的性唤起对象是同性,并不会认为自己生错了性别,而性别认同障碍者,是独立于性唤起的,他们的目的是希望公然以另一种性别全身心地去生活,比如一个男性性别认同障碍者,认为自己是女性,但可能会被女性吸引。

于是,因为好奇,和崔梅聊天的又加入了一个小栗子,崔梅并不因为人多了而耻于分享,他很大方,哪怕在面对小栗子刚开始窘迫不解的神态时。

后来小栗子和他熟了,不着调地开玩笑:「你叫崔梅,给你起的名就像女孩啊。」

小栗子准确无误地踩了雷,刚还笑嘻嘻的崔梅冷寂下来。

崔梅说,名字是母亲起的,因为在怀他的那年,冬天特别冷,母亲的病房外有一株梅树,只剩了一枝长着蕊,但迟迟不开,母亲就每日开窗,希望房里的热气能煨到它,让它开花,而就在他出生的前一天,梅花开了,是个好兆头,于是便给他取了这个名字,意为,催一枝梅花盛开。

小栗子叹道:「你妈妈好文雅,咦,说起来,她怎么没来看过你,取这样的名字,她应该是爱你的吧。」

我扶额了,小栗子的踩雷能力不是盖的。崔梅的母亲在他八岁那年因为癌症去世了。也就是那一年开始,父亲发现崔梅经常溜进母亲房里,偷穿母亲的衣服,还会用母亲留下的化妆品。

当父亲第一次看到八岁的他套在母亲的长裙里,踩着母亲的高跟鞋,唇色嫣红,身上是母亲常用的香水味,他吓到了,怕崔梅因为母亲的离开大受打击。

父亲请了家庭医生来,医生却说崔梅没有应激过度的情绪,有正常的哭泣,也有哭泣后的微笑,没有压抑,也没有梦魇和闪回。

没有应激,却穿成这样,父亲更凝重了,崔梅从小就是个很听话很乖的孩子,从没给他惹出过乱子,医生说可能过段时间会消退,但情况并没有改善,反而愈演愈烈,开始父亲当他是思念过度,没怎么放心上,只陆陆续续给他请过一些心理医生,希望矫正他。

高一这年,他被崔梅的班主任喊到学校,说崔梅品行不端,把校裤改成了裙子穿,还在周一升旗仪式上造谣自己是女生。

这和父亲认知中只敢偷穿母亲衣服,向来恬静腼腆的崔梅好像不是一个人,他觉得他做不出这么大胆招摇的举动来。

小栗子听到这也发问,恬静腼腆?你?父爱这么盲目的吗?

崔梅被逗乐,打了他一下,我也好奇,追问是有发生什么让他转变了吗?

崔梅说他本来确实不声不响的,到哪里都像个隐形人,要把自己藏起来,他不是父亲认为的那种恬静的人,只是他的爱好偏静,女性气质被误解,但又无法解释,其实心里时刻都不舒服,时刻都想爆炸,他说他想把灵魂拖出来,塞进别的身体。

他不讲话,不是不爱讲话,是怕一开口就会吐,吐出对性别难以忍受的困惑。

他尝试过想弄清是怎么回事,但父亲请来的心理医生大多都教他要藏,于是他潜意识认为,自己的困惑是有错的,甚至有罪的,于是更加不敢讲话,小心翼翼。

他从初中开始,没有在学校上过一次厕所,都是憋到回家再上,他无法进男厕所,也无法进女厕所,他用神经衰弱的病例,要求学校许可他走读,不住宿。

他的世界一直都是割裂的,男生站在校裤里,女生挤在小裤里,他立在中间,左脚塞进球鞋,右脚踩着高跟,他的灵魂是畸形的啊。

发生转变是因为他的同桌,同桌发现了他无地自处的状态,形容他就像个被火烧了下半身的人,从没有一刻真的站直过。

就这么一句话,让他嚎啕大哭,同桌吓了一大跳,于是逃了一节课,开导他,在知道了他的困惑后,没有嫌弃质疑他,而是教他勇敢面对自己,不要再懦弱下去。

同桌是个小太阳一样的人,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好像从不压抑,崔梅很羡慕他这样的人,受到鼓舞,决定解放自己。

第二天,崔梅就跟同桌告白了。同桌又吓了一大跳,没给回应,到了晚上,他就收到了班主任要他换座位的消息。

同桌坐到前面去了,他一个人被安排在后面,那天起,他总觉得班主任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小栗子:「同桌告密了?」

崔梅:「应该吧,不知道。」

小栗子啧嘴:「你眼光不太好啊,同桌是男的?」

崔梅:「嗯。」

这件事给了他很大的打击,但打击过后,崔梅却开始真的解放自己,我问他为什么,他笑说,突然意识到,同桌这样的人,并不是真的勇敢,嘴上一套行动一套,他敢发誓,在他告白之前,同桌就应该是知道的,不然前一天不会这么试探他。

是他叫他鼓起勇气,于是他踏出一步,那个人却缩了,甚至要用报告老师的方式确保自己的安全感,他想找刺激,又害怕刺激,他这样的人其实懦弱极了。

崔梅:「如果他跟我一样,这么多年困在分裂的身体里,他绝对不会有我撑得久。」

说这句话时,崔梅在我眼里绽出了光,恍惚想到,梅其实是锋利的,是剖开冬天也要生长的存在。

崔梅开始放飞,把校裤剪成裙子,也开始化妆,被处分后,要求在升旗仪式上宣读检讨,崔梅却读了一篇女性宣言,把校长都读懵了,在被人拖下去的过程中,他都拿着话筒,边躲边说,学校一时风言四起,都说他是因为被男生拒绝疯了。

他被带去学校心理老师那,他第一次敢于跟心理医生诉说心里全部的恐慌,想寻求帮助,他想家庭医生站在爸爸那边,要求他藏,那就告诉别的人,总会有人帮他的。

可心理老师问他,是不是想博取噱头。

没有人知道崔梅当下的幻灭,他沉默了,心理老师以为猜对了,继续引导。

父亲被学校喊来时,心理老师就是当面对父亲这么说的,这是青春期孩子的通病,可能是家里给的关注不够,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引起父亲的注意,老师和同学的注意,希望父亲能多关心他一点。

崔梅觉得每一句话都在扇他的巴掌,把他往地里按下去,一掌接一掌,他真的快没有嘴巴了。

心理老师一派十分熨帖的模样,告诉他,你有什么千万别压抑,一定要说出来,你渴望父爱,你要说出来,渴望同学的爱,你也要说出来,不要用错误的方式去表达,这样只会招致别人的厌烦。

心理老师一遍遍催促着让他说,他木讷地看着她,他明明已经说了千万遍了。

「我渴望自己的爱,我想爱自己,我想做个女生。」

心理老师眉头紧锁,想着究竟是哪里的问题,又钻入他的童年去找线索,于是话锋一转,问父亲:「您夫人在他八岁时去世了是吧,可能这点对他产生了不好的影响。」

崔梅心如死灰,甚至笑了起来。心理老师看他的眼神更怜爱了,摸了摸他的头:「老师是很喜欢你的,你别觉得谁都讨厌你。」

崔梅心里涌起爆火,把那心理医生推开了,推在地上,当着父亲的面,于是他得了又一张处分,和有生以来父亲的第一个巴掌。

崔梅看向我:「你们心理医生都是这样的吗?什么话都让你们说了,非要拿童年说事,非要觉得事出有因,我是一个女生这点,远不够比我死了妈有说服力是吗?」

我膝盖有点疼,确实这是一些心理咨询师的通病,总是沉迷于在弯弯绕绕的过往经验中找出节点,来给童年经历判罪。

我:「因为她不是想治愈你,只是想改变你。」

崔梅自那之后,变得更「疯」了,他会在校园广播时间,冲去广播室,把门反锁,对全校进行宣传,也开始去女厕所上厕所,把众多女生都吓了出来,纷纷告老师,他的行为变得越来越极端,他将自己悬挂了起来,全校都在看他的笑话。

既然都说他在博噱头,他就真的博给他们看,他只是想要一个「信」字,为什么没人信他,他得不断地重复喊出这些话,是不是听得多了,总会有人信他,他要那些一次次压制他声音的人都知道,他不会终成哑巴的,他要抗争,一直抗争。

也不是毫无回应,有人把他堵在学校仓库打了一顿。

一些寻刺激的刺头女生找来,问他,和女生不可以吗?

有人把他逮去厕所脱了看,是不是真的没有那玩意。

同桌避他如蛇蝎,私下却找他让他别再疯了,他的行为已经影响了自己的风评,和他商量,他可以和他做一次,然后再不能缠着他。

老师将他关在门外,以他做反面教材,让同学千万不要学他不男不女的样子,下了课,又把他喊到办公室,亲切地关怀他,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家境这么好,就算妈妈不在了,也够他一辈子快乐了。

崔梅的绝望垒成长城,他长着嘴巴,他终于直面自己,但没有人信,一个都没有,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个想吸睛想疯了的青春期刺头。

他茫然道:「这个世界是这样的吗?我才十六岁,还要和这个世界共处这么久,如果未来的几十年都是这样的,我没有信心了,如果我想死,也只会是这个原因,不是我死了,而是世界死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大部分的少年,都「死」在了少年期。

绝望的崔梅,下了一记重击,他不知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会有人相信他的痛苦。

他在学校论坛发通知,说他要直播自我阉割。

在直播时间,父亲带警察破开房门时,看到的是崔梅脱下了裤子,手里拿着刀,桌上的平板显示着直播,评论里是不堪入目的催促。

于是他被办理了退学,送来了这里。父亲说的企图自杀,其实是他企图自我阉割。

崔梅哪里会什么自我阉割,他连刀都没消毒,他只是太绝望了,他不想等了,他要心身的统一,哪怕统一着死去,这也确实是自杀,杀掉了他对世界的期待。

崔梅讲完,隔离间陷入沉默,我和小栗子什么话都说不出。崔梅说希望有人相信他的痛苦,但原本,重点也不是相不相信,而是不在意,看一个笑话和刺头,远比接近一个痛苦,简单多了。

一周后,好消息传来,主任不停地跟上级交涉,终于有了一个试住期,女病房的隔离间现在没人,可以让崔梅住进去。这是从未有过的先例。

我和小栗子手舞足蹈地去接人,崔梅却没有我们想象的开心。

到了女病房门口,门打开,警报器响起,崔梅却定在那,没有进去。

在这一刻,他早熟的姿态褪去,露出了孩童的慌张,喃喃地问,如果住进去了,是不是回不了头了,父亲再不会要他了。

他落荒而逃了。

以前,这道门关着,他挤破头也过不去,如今,这道门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步之遥,他还是跨不过去,于是明白,这道门在他心里。

小栗子疑惑:「他连阉割都敢做了,进个女病房怎么了?」

我:「不一样,之前他做的一切,是在抗争,环境越是恶劣,他越极端,现在,是他争取到了这个机会,真正直面性别转换,会恐惧很正常,这对他来说是新的世界,所以一些性别转换手术,会提前给患者一个月的体验期,作为异性体验生活,若是接受不了,是可以放弃的。」

这些天,我们依旧陪着崔梅在男病区的隔离间,也没怎么劝他,他的主治医生马医生,是不认可他转去女病区的,见他退缩,便更同主任提反对意见,主任没采纳,反而找崔梅聊了一次,那次聊完后,崔梅的动摇好些了,他决定再试一次。

这回他一脚踏进了女病区,丝毫没有挣扎,进去后,他都愣了,片刻后开始哭,我问怎么了,他说,原来这么简单么,这么简单而已,为什么这么困难。

他有些语无伦次,我却意会了,这么简单而已,为什么那些人要逼得他这么难。

崔梅正式住进了女病区,隔离间,他全天都被监视着,没有被放出来过,所有患者都在活动室活动的时间,他也被锁在隔离间。

到了夜里,其他女患者都回房间睡觉了,我们才能放他出来走半小时,谁都不会看见他。

他出门时,停了片刻,脚趾蜷缩着抓了地,然后笑了起来。

我问他笑什么,他说,这好像他以前偷溜进女厕所的感觉。

我心里一酸:「这次不是偷溜,你是正大光明出来的。」

我这话没什么说服力,夜深人静,活动室一个人都没有了,才敢放他出来,也只能放半小时,这跟偷来的,也没什么两样。

崔梅没想这些,他快乐地到了活动室,快乐地哪怕只是坐在那,快乐地把「她」字别在身上。

我打开手机,放了女患者们白天活动会做的广播操音乐,其他女患者拥有的哪怕是规矩,我都想给他。

我声音放得很小,怕吵到别人,崔梅开心地做起了操,一板一眼的姿态似乎无法穷尽他的心情,他跳过两节后,开始舞了起来,他在广播操的音乐里,跳民族舞。

他是那样轻盈地扭动着,毫无束缚一般,在活动室的空地上舒展着身姿,他从小就学民族舞,母亲是民族舞的舞蹈演员。

是多么不和谐的画面啊,广播操板正聒噪的音乐,夜里偷来的解禁时刻,监狱般的病区,女病房里的男病患,一个自由的舞者。

可他美得让人心惊,我仿佛看到他母亲催促的那支梅花,真的盛开了。

好景不长,崔梅的父亲知道他被转到了女病房,大发雷霆,斥责医院的乱来。

我又见到了这个男人,依旧满脸冷漠,好像无论什么事都无法惊扰他,他一套一套的说辞压得主任没法回,崔梅的监护权在父亲那,而确实转病房这件事没经过父亲的同意,主任在与上面交涉时,模糊了这一点。

主任被处分了。马医生重新获得了崔梅的主治权。崔梅被调回了男病区。

小栗子一反常态,没有抱不平,只说了一句,恶心的父权社会。

这个父不止是指崔梅的父亲,也是崔梅的学校,老师,马医生,和医院。

我惊讶地看着小栗子,给他鼓掌,调侃他:「可你也会成父的。」

小栗子翻白眼:「那也不会是这样的父。」

崔梅也一反常态,没有闹,回去后十分安静,马医生言之凿凿,看见没,患者自己都乐意住在男病区。

没了主任的许可,马医生禁止了我和小栗子去探望崔梅,说我们撺掇他胡闹,影响患者治疗,马医生还在我的实习报告里写了一句,品行不端,这一句话可能会让我今年的实习成绩不及格。

小栗子被调去了一科,不让他在二科呆着了。我们被拆得四分五裂。

而崔梅的父亲还没罢休,他找到马医生,要求医院给崔梅做催眠,直接在他的潜意识里下指令,让他坚信自己是男的。

马医生于是去找韩依依,医院唯一的催眠专家,韩依依拒绝了,理由都没给,马医生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走了,韩依依讨厌马医生是出了名的。

我去找韩依依,她算是我的师姐,向她表达敬佩之情,崔梅的病例我一早就与她说过,韩依依眼睛甩上天花板:「惯的他们,臭毛病。」

崔梅的父亲亲自来找了韩依依,两人一番唇枪舌战,韩依依还是没妥协,崔父也不恼,撂下一句,没关系,医院多的是。

崔父要给崔梅换一家医院关,马医生急了,又去找韩依依,说她怎么拎不清呢,就算她不做,也有的是人去做。

韩依依不搭腔,马医生恼了,指着她的鼻子:「你让他换了医院,万一那家医院连隔离间都不给他开,更别提转女病房了,一门心思给这小子洗脑!」

这话让韩依依犹豫了,确实,崔梅转院后会被怎么对待,没人知道。

马医生:「把人留下来,才有后续。」

隔天,韩依依答应了崔父的要求。我不解地去问她,她却让我去找主任。主任的意思是,催眠不是真做,糊弄崔父。我惊了,问主任为什么愿意帮崔梅到这种地步。

主任提起一件往事,二十年前,他也接过一个和崔梅相似的病例,是个女孩,比崔梅小两岁,十四岁,她从小就和其他女孩不一样,站着上厕所,甚至站着拉屎,暴力倾向严重,她体内的睾丸激素很高,她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男人,越长大她越意识到自己的不同,家人把她送来医院,想给她矫正,但她希望自己能做变性手术,变回男人。

二十年前,比现在的环境恶劣多了,除了矫正,主任几乎没做他想,女孩的监护权在父母那,父母无法说动,而且女孩还小,先不说她能否在转性后承受得了世俗眼光,她的意志也并没有这么坚定,矫正是比较好的选择。

于是在长期对女孩的心理开导中,女孩答应了,用催眠进行潜意识干预,并对她进行女性化特质的训练。

案例干预得还算成功,她一年后出院了,以认同女性性别的身份,之后她顺利地长大,结婚,并育有一个孩子。

我:「那她矫正得是真不错,然后呢?」

主任沉默片刻:「死了,去年自杀的。」

在女孩成年前,主任都有对女孩进行跟踪随访,成年后,去见的少了,连父母都不怎么挂心这件事了,女孩结婚生子,主任也都有去参加喜宴,他也以为没事了。

直到去年,得知她自杀的消息,看了她的日记才知道,这么多年来,她的痛苦没有减少过,刚开始确实因为催眠和矫正,平静过一定时间,但很快她又陷入了自我怀疑,只能不断压抑,因为医院已经给出「最好」的治疗了。

在生子后,她再也受不了,终日听到孩子喊她妈妈,她崩溃了,无法撑下去,在孩子六岁跟着丈夫出去旅游的时候,自杀在家中。

这件事给主任带来的冲击是巨大的,他当年听任她父母的选择,做出自己保守的判断,让这个女孩度过了如此糟糕痛苦又短暂的一生,女孩在日记里写了一句话:很久以后,我才明白,当我认可以一个女生的身份出院的那刻,我就已经死了。

所以见到崔梅时,主任就想着不能让悲剧再现,他试图和崔父沟通,也把这个案例和崔父分享了,崔父不为所动,他才决定如此。

况且也非真的糊弄,催眠本就因人而异,效果不同,韩依依对崔梅做过暗示测试,崔梅的受暗示性很低,恐怕无法进入催眠,只能靠强行矫正训练。

主任找崔梅聊了很久,希望他接受父亲提议的矫正训练,崔梅张大眼睛看着主任,似乎不明白,为什么站在他这边的主任,也和他自小见过的所有家庭医生一样,都要叫他藏,世上当真没有一个讲理的地方么。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冷静地问主任:「我该怎么做。」

主任自然明白他的心态,问他:「那你最希望怎么做?」

崔梅:「做变性手术,变回女的。」

主任:「现在谁能决定你是否能做变性手术?」

崔梅不说话了,是崔父。

主任:「崔梅,你要学会忍耐,我知道你已经忍很久了,可你还是得继续忍着,你还没拿到生活的主动权,不要急于露出牙齿,你什么都咬不到,坎要一个一个过,最近的一个坎,是你的十八岁,你先要安然度过它,拿到你自己的监护权,拿到你性别的决定权。」

崔梅听明白了,他郑重地答应,让主任对他进行训练,如何在必要的场合匹配男性气质的举措,如何在字里行间显示男性气概,如何与异性和同性正常相处,如何压抑心里的不适,如何与世俗眼光和解,如何瞒天过海。

而主任明面上制定的治疗计划,由马医生去跟崔父汇报,催眠做了,指令下了,但因为崔梅的受暗示性不强,催眠效果可能不好,只能辅助矫正训练和心理干预。

马医生简直是对这一类家属最好的公关,他那谄媚的小眼神一递,谁都会信他一定抓紧机会老老实实抱大腿,在崔梅向崔父承诺认真接受矫正训练后,崔父不疑有他地全权交给了医院。

就这样,在主任的带领下,开始了瞒天过海的「矫正计划」。

崔梅很配合,训练很认真,小栗子见缝插针地常来二科找他,大言不惭地说,想装成男人,多观察他就好了。

我白眼翻上青天,崔梅却真的观察了起来,这回轮到小栗子不自在了,说他开玩笑的,这不是看崔梅焦虑,想逗逗他。

崔梅认真道,是真的想学他,主任说过,找一个模板去模仿,是最简单的,而如果必须以男人的形象示人,他还挺希望是小栗子这样的形象。

小栗子一喜:「我?我什么形象?」

崔梅:「阳光纯良,天然无害,直男。」

小栗子:「……」

我笑出了声,确实,小栗子真的是很典型的直男,而且纯良无害这一点挺重要,让人不怎么想去怀疑,也不会有敌意,相对安全。

虽然闹了不少笑话,但多数时候,崔梅还是丧气的,他有时会突然问我:「穆姐姐,这个世界上又不缺一条裤子,为什么不能多一条裙子?」

我无法给他答案。

他也会训练着,忽然呕吐起来,几乎崩溃,说他好像又回到了以前,不敢开口的模样,他怕一开口,就会把他的灵魂呕出来。

我轻轻拍着他:「那你就幻想,当你开口时,吐出来的其实是梅,梅是很难开的,就像你的话语也是很难抵达人心的,所以要耐心,等时间,等时机,等它真的能掷地有声。」

崔梅:「真的会有这么一天吗。」

「会吧。」

崔梅出院,是在三个月后,崔父来接他,他精神面貌很好,上前阳光地喊了一声爸爸,崔父看了他许久,点了点头。

直到出院,崔梅的病例本都没有改变,依旧写的是抑郁和精神分裂,没有性别问题。

崔父向马医生表达了谢意,崔梅跟我和小栗子道别,主任没出现。

崔父一语不发地看着崔梅的举动,目光在我和小栗子身上移动。

我脊背一凉,忽然觉得,他是真的不知道崔梅的矫正是「矫正」吗?他自己有这么多的家庭医生,却选择医院来对崔梅进行矫正,是因为他发现了崔梅听医院的话。

而他要的可能也不是一个真正的儿子,而只是一个能够装成儿子的儿子。

但这也不重要了,崔梅和崔父都对医院各取所需了,崔父送进一个怪胎,带走了一个儿子,而崔梅过去是反抗,现在是要聪明地反抗。

听马医生说,崔梅这回出院,就要被送出国了,他要面临的挑战,还有很多,不知为何,我对他是放心的,崔梅很聪明坚韧,他已经知道了自己要的是什么,该怎么去获得,他会耐心地积聚力量,把生命的决定权一点一点拿回来。

而我也会等着,期待着,他的梅真正掷地有声的那天。

打赏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1
APP
手机阅读
扫码在手机端阅读
下载APP随时随地看
夜间
日间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月票
打赏
已收藏
收藏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阅豆
购买本章
免费
0阅豆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阅豆
  • 南瓜喵
    10阅豆
  • 喵喵玩具
    50阅豆
  • 喵喵毛线
    88阅豆
  • 喵喵项圈
    100阅豆
  • 喵喵手纸
    200阅豆
  • 喵喵跑车
    520阅豆
  • 喵喵别墅
    1314阅豆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