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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许你双眸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2882 更新:2026-06-08 14:06:45

许你双眸

玫瑰色的你:沉浸心动热恋时

我对一个温润的盲人小哥哥一见钟情。

他有着孤独又清冷的气质,带着一点迷茫的琉璃美,让人想到张族长。

我对于他的喜爱,始于颜值,滋长于欣赏,在默契相处中,一发不可收拾。

1

那天的太阳很暖,我像一条腌制的小鱼躺在躺椅上,等着紫外线把潮湿的头发烘干。

我也不知自己是懒还是什么原因,一向不爱用吹风筒,更喜爱由风吹干,俗称「自然干」。

风与暖阳轻轻地拨起发丝,过分舒适,导致头发还没干透,我倒是先睡着了。

待我再掀开眼皮时,太阳正好悬在正空的位置。

我懒懒地活动了下脖子,伸了伸懒腰,眼角瞥到右侧的一个身影。

看来我右边闲置多年的房子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那是个年轻的男子,容貌出众,气质不凡,不似这俗气万丈的滚滚红尘该有的人物,该活在影视剧或小说里。

而我,向来善于挖掘和欣赏一切美好的事物。

简单地说,人们称我为「颜狗」。

反正清闲,于是我撑着头,把他当风景的一角欣赏。

许是他察觉到有人在盯着自己看,他侧头往左偏了一下,皱了下眉头。

那是一道长久的凝视。

我能感觉到他在回望我,可是那目光却又不像是一种注视。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正当我疑惑时,他已站了起来,摸出一根盲杖,慢步地走回屋内。

我恍然大悟,原来是个盲人。

他刚才一直低着头看书,一动不动的,我以为他是看书看得过于专注。

现在想来,他应当是专心地用指尖在感受着书上的字。

失礼了,我有点愧疚,盯着人家那么久,打扰了人家的宁静时光,也让对方心生不快。

却也不好贸然上门致歉,只会给对方增加惊扰而已,只能掀过不提。

2

今天天气不错,晴且多风的春末,是我喜欢的季节。

我披了件薄外套,取下门后的双肩包欢快地出了门,在半路上,我再次遇到了我的新邻居。

他拄着那根红白相间的盲杖,慢悠悠地走在路边,然后被一群正在玩跳房子的孩子包围了。

「哥哥……」小音在他左边呼喊。

「哥哥……你是新来的人吗?我没见过你。」右边站着小章。

「哥哥……你手上为什么拿根棍子,你脚受伤吗?我爸摔伤了,也是用棍子,比你的棍子粗……」一个更稚嫩的声音,那是小羽,小羽挡在了他的正前方,让他无法再走。

「这不是拐杖,这是走路用的,哥哥看不到路。」小西答,他已经上一年级了,懂得多些。

「哥哥,你的棍子有魔法吗?它能带路吗?」

周边开始叽叽喳喳,小朋友们争论不休,偏偏他又被围在中间,走又走不得。

我听到他叹了口气。

于是我决定干涉,我慢慢向那边走了过去。

有小孩不小心绊倒他,盲杖碰掉了,他往旁身不由己地歪去。

我忙伸出手,腾空而去托住他的手肘,带着他稳住了身形,便松了开。

一种把握得恰到好处的帮助。

「好了,你们围得这路都堵了,都别挡着了,玩去吧。」我把口袋里的糖果掏出来瓜分了,孩子们道了谢,欢天喜地地散了开。

我把盲杖从地上捡起来,塞入到那略带冰凉的手掌里,看了看他身上,只着一件白衬衫,单薄了些。

「多谢!」他把头对着我,认真地道谢,那是一个低沉又悦耳的广播音。

很搭颜值,我不由轻轻笑了下:「孩子们喜闹,没什么恶意。」

他轻摇头,表示不介意。

「你去哪里?」我问。

「去这条路尽头的书店。」

「好巧,我也是。」虽然听起来像搭讪,但确实是这么巧。

为确保他的安全,我走在左侧。

为免过于热情吓到他,我一路走得尽量安静,除了提醒他路边有什么障碍物,小心点,旁的我一句话也不多说。

书店并不远,很快便到了。

他向我道了谢,便走到书柜之中开始找书。

整个书店很大,盲文书是真的不多,廖廖十来本放在角柜里吃灰。

我走到柜台找阿伦,那厮戴着耳机听着重音乐,手里翻着《海贼王》,一本更了近百本仍未完结的漫画。

我看到他追了好些年了,果然男人多少岁都是少年,总保留着那份莫名幼稚的热忱。

我也很佩服他能一边听歌一边看书,不知注意力如何聚拢的,反正我不行。

我死命地叩柜台,仍没能唤起他的注意,只能动手掀耳麦。

那家伙第一反应直接跳起要发飙,看到是我又及时刹车憋了回去。

「搞什么嘛,吓我一跳。」他干巴巴地抱怨,也只能抱怨了,我是他的大客户,惹不起也得罪不起。

「别废话,书呢?」

「喏,在门后放着呢,这期愿望书单的书够冷僻的,让我一阵好找,你下期能让借书的人写些热门好找的书不?」他又抱怨上。

「不能,都说愿望了,哪里还有迁就的道理。」我掏出一张新的单子,想了想又在上面加了两本书。

我是图书馆采购员,最近两年我们图书馆开展了个新活动,新采购的书由读者决定,每个人可以在愿望书单上申请两本书,每周统一采购一次。

我从没在书单上写过,这是第一次。阿伦也觉新奇,凑过来看我写什么,然后大呼小叫:「盲文书,你要这书干嘛。」

我对这雷公嗓很无语,我瞥到那边的男子侧目「望」了过来,尴尬。

我对阿伦翻个白眼道:「我们也要把书弄全面些,让更多人受益。」

阿伦很不屑地回我个白眼:「我这里是全区最大的书店了,我配的盲书根本没人买,你还要我进新书。」

他手指角落,可是不好意思,他后觉后觉地看到那里正好有人要买。

他挑了下眉:「你认识他?」

「新邻居。」我答,「你现在废话忒多,这书单你还要不要承包。」

「包,包。」阿伦马上狗腿地笑,把单子拉了过去,「我自然给你最好的,你去别的地方杀不到这样的价。」

我压住纸尾,以他的名义又在单上多写了两本盲文书,难不难找可不关我事,谁让他嘴欠。

3

我发现新邻居真的是一个很喜欢看书的人,如果天气好,他总会在院子里小坐,或者翻阅书籍,或者只是静坐,什么也不干。

他和现代的年轻人一点也不像。

大家都没什么耐心,急躁,做什么事都急着追求一个结果。我也是这样的,连看电影都会快进掉自认为没必要的剧情,所以我从不上电影院,因为没有遥控器让我控制节奏。

而他的身上,是一种半静止的状态,慢悠悠地去完成一个目标,慢悠悠地让时光从指尖溜走。

可喜的是他不会阴郁消沉,比较平和。

不过也明显可见,他的确不太喜欢和人产生交际。

每次他去书店在路上被小朋友包围,总会有点不知所措。

我便常在包里兜上糖果饼干,遇上了就远远亮出这些法宝,把孩子们引了过来。

他的行程也很单调,家里到书店,两点一线,其实这座海滨城市美景很多,但的确不太适合一个视力全无的独行侠到处游走。

纵然我们知道全国有一万七千个盲人,但在现实中的确很少见到这个群体的人。

盲道仿佛虚设,因为使用的频率过低,便被人占用了。

甚至有的人根本不知道那条与别的砖头完全不同的黄色小道是为盲人专设的。

所以哪怕从家里到书店这么一条千米不到的小道也走得并不轻松,盲道经常被停放的单车和店前的桌椅所阻挡。

他每每都走得磕磕绊绊。

有时同路了,我会快步走到他面前把东西挪开,有时也会和人商量这些路有人使用,希望以后能空出来。

我甚至开始和不懂的人科普那是盲道。

所有这些他全不知情,我没有施予的自觉,也没有图报的意图。

出于哪种心态去做这些事我也不知道,同情吗?怜悯吗?似乎又不是。

就当是同为国人,互帮互助的同胞之情吧。

4

阿伦在我的威迫利诱之下,进了不少盲文书。

他开始时会抱怨,说那是专为一人而设的书区,会血本无归。

后来他的抱怨慢慢就少了,因为进的书是我选的,我留意过那人每次带的书,知道他大体喜欢的类别,让阿伦就着这类别进一些。

阿伦说那人还好,翻到合意的直接就买了,不像其他人,看得多,买得少。

他这句话不知怎的就促动了我基因里潜伏多年的商业天分。

我和阿伦一商议一合计,两人拍手而成,一间小小的饮料店在书店里开了张,股份五五分成。

书店有两层,之前常常有人拿着书盘脚而坐看半天,走时把书往架子上一放就走了。

现在店里设了不少单双人沙发,可以坐得更舒服,还可以点饮料咖啡喝。

以前人手空空走出去,得到的是书的损耗,现在纵使不买书,也赚到了饮料钱。

而且买饮料可以积分,积到一定分值可以在限定的书架上免费取走一本八九成新的书。

一个月下来,业绩暴增,阿伦对我直竖拇指。

当然,角落的盲文区也有一个专座,上面贴着「专人使用,勿坐」,是给「他」留的,我至今不知道他的姓名。

阿伦私下调侃我,是不是对「独行侠」有意。

我略一沉吟,答非所问地反问他:「你知道我很迷《盗笔》对吧?」

阿伦点头:「怎么会不知道,你之前叫我把那一系列的书都给你集齐,一本不落。」

我问:「你觉不觉得他像里面的哪个人?」

阿伦想了想:「黑瞎子?」

我直接翻了个白眼:「是族长呀。」

阿伦笑到气绝:「一个武艺高强,一把黑金古刀耍得起风;一个目不能视,手无寸铁,怎么像?」

所以说,他肤浅了。我说的是武力值吗?我指的是那种孤独又清冷的气质,带着一点迷茫的琉璃美。

当然,长相也有些挂勾,好吧,我也肤浅。

「我记得全书你最喜欢看有族长的章节,你说他们像,所以你喜欢『他』?」阿伦脑子向来直,难得又绕回了原题。

我说:「我和他就像我和族长,两个世界的人没有放到一起讲的必要。」

其实我欣赏族长,帮助「他」,大约是出于一个原因,我们有相似点。

别看我是个社牛,在这一片和谁都聊得开,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内心也是一个孤独的「独行侠」。

5

然,这种平静又平和的关系注定要被打破。

青禾出走三年,终于又归了回来。

青禾是我的闺蜜,也是大学同学,在大二时终于和她暗恋了五年的学长走到一起,她得偿所愿,爱得毫无保留,可惜学长在一年后就留下一句「分手」,远走他国。

她不死心地追到异国他乡,发现学长身边已有金发碧眼的新女友。

更残忍的是学长告诉她,与她那一年的相恋只是为了过渡空窗期。

于是这厮疯了,从社恐的性格变成长袖善舞。

如今她兴致满满地看着坐在角落的「独行侠」,我莫名一阵心慌。

她拿着两杯咖啡,自信满满地走到「独行侠」身前,把一杯咖啡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开口道:「我是青禾,幸会。」

专心摸书的男人放下手中的书,伸出手,绅士有礼地答:「言砺寒,幸会。」

青禾忙伸手握了上去。

我认识了半年多的人,其间跟在他身后走了无数次,却是现在才知道他的名字。

也是,我不是没有可以知道的机会,是我避开了那些机会。

言砺寒,宝剑锋从磨砺出,梅花香自苦寒来。

我有想像过他的名字应该是那种温文儒雅或者清冷的,没想到是这么坚毅的三个字。

青禾又恋爱了,她单方面的,她每天端茶送水,收拾书架,忙前忙后不亦乐乎,当然服务对象只有言砺寒一人。

更是成功地把言砺寒带出角落,坐到我们设在柜台旁的老板专区上。

我和阿伦坐在一起,看对面沙发上的青禾对言砺寒嘘寒问暖,双双抚了抚手上的鸡皮疙瘩。

阿伦附在我耳边调侃:「想不到有生之年能见到『族长』谈恋爱。」

我笑了笑,拿起咖啡喝了一口,嗯,今天泡得有点失水准,咖啡不甘,有点苦涩味。

6

我不知道青禾对言砺寒有几成认真,她的私生活并不混乱,却是对谁都能兴起恋爱。

她总能让人以为她有意,下一秒又翻脸不认人。

很抱歉,做为朋友我不是担心他,我担心的是言砺寒,能否经得起她一时兴起的情爱。

到底是没能忍住,我和青禾谈了起来。

我问她:「认真的吗?」

她说:「认真的呀。」却是吊儿郎当地在那里涂着指甲油。

我用手叩了叩桌面,她才抬起头正眼看我。

「坐好了。」我皱眉。

她乖乖放下二郎腿,却把上身倾过来,好整以暇地看着我:「这就生气了?真沉不住气。」

我一愣:「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人家现在已经洗耳恭听了,你有什么话倒是讲呀。」

我深吸一口气道:「喜欢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但如果没有责任和包容在里面,就不要轻易去开始一场恋爱。」

她挥挥手,示意我继续。

「像言砺寒那样的人,他不需要一时兴起的喜欢,也不需要带着同情的怜爱。不坚定的感情容易半路夭折,像他这种很难打开心扉的人,如果对一个人敞开心扉,而对方不过是为了探望一下就走,那置他于何地。」

青禾递给我一杯冰青柠,我接过来闷了一大口,不知自己怎么了,情绪有点激动。

「然后呢?」青禾手肋撑桌,手捧下巴,眨着她的大睫毛,神情无辜地问。

「他的生活比较单调,有很多不方便,他没办法带着你到处跑,陪着你到处闹。反而是你要随时随地拉着他前进,护着他慢行,如果你做不到,不要随便打扰他。」

呼,终于说完。

「如果我说我是认真的呢?」她慢悠悠地问。

我擦汗的动作卡了一下,脑子也卡了一下。

我没设想过她的认真,因为她这些年似乎对太多人一见钟情,然后只有三分钟热度。

人家才刚来得及回馈,她的钟情就已退了,拍拍屁股走开了。

说她戏耍感情吧,她又确实也曾认真过。

惊鸿一瞥,喜欢上一个人,然后发奋图强,连续超越学校的各路学霸,考上那人所在的学校。

如果这次她是认真的呢?

我沉思一刻,抬头告诉她:「那当然祝福你。」

青禾笑了,像个傻瓜一样笑得前俯后仰,毫无形象。

「很高兴你把我看得这么重。」她擦擦眼角的泪,「所以你要放手?」

「放手?」我皱皱眉头,「我并没有……」

「得了吧,陈诺。人人都道你活泼开朗,可是我知道实际上你最怕和人产生关联。这些年你帮了不少人忙,可实际上心的又有几人,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阿伦在你母亲有困境时帮过你们,你便对我俩万般照顾。可那个言砺寒呢?一个陌生人,你却如此上心,你还要骗自己到何时?」

我默了默,是呀,为什么对一个人如此上心?他的安危,他的喜好,我都兼顾。

我想过各种可能,却从不敢往那方面深究。

「我可能,对那个人是喜欢的。」我怔怔出神,喃喃叹息。

「那你行动呗。」青禾说。

她总是那么想当然。

我苦笑:「我不确定我能否背负得起一个人的人生,有没有足够的毅力陪伴他走完这一生,既然没有决心,为什么要去打破他的宁静。」

「我向来冲动,而你却过分理智。」青禾叹气。

身后一声微响,我回头望,言砺寒站在那里,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那个收得最深的秘密,就这样摊在了他的面前,无处可躲。

各种情绪向我蔓来,尴尬、难堪,不知所措。

我站起来,快步绕过他,出了书店。

7

我好几天没有去书店了,正好图书馆闭馆,基本宅着。

前天天气预报说今晚会有台风过境,我打电话叫阿伦交代言砺寒不要出门。

青禾冷冷地在阿伦旁边笑我缩头乌龟,我啪地挂掉电话,懒得和她费口舌。

子夜时分,台风如约而至,我正好在睡梦中,风打在窗户上啪啪直响,直把我闹醒。

我抱被听着外面的狂风暴雨,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言砺寒可能自处。

我走到窗台边去看,他那边隐约有灯火照耀。纵然看不见,他也有晚上开灯的习惯。

就是不知他是醒着,还是忘了关灯。

我隐隐听到他那边有呯呯呯撞击的声音。

决定还是去看一下。

我穿雨衣贴着墙,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到院子旁。

刚从栅栏翻过去,忽然啪的一声巨响,类似大块玻璃砸在地上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痛哼。

我冲了进去。

客厅的玻璃门倒在地上,玻璃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

言砺寒站在玻璃前,脚底下是一圈的血渍。

风呼啸着涌进客厅,他站在风中摇摇欲坠,一脸的迷茫。

我忙大喊一声:「别动,我来了。」

我避开玻璃碴,走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慢慢地把他带离玻璃堆。

他仿佛松了一口气,紧紧地回握我的手。

一楼是不能待了,我把他带上二楼。

还好楼梯上还有一道门,我把门一关,把狂风隔绝在楼下。

玻璃扎得挺深,我问:「药箱呢?」

他说在过道尽头的那间房里,我走进去一看,是一个超大的书房。

里面有一墙的书,他爱书我是知道的,但我没有预料到规模如此之大,堪比小型图书馆。

旁边书桌上还有播放器和盲人打字机,看来他不但喜欢看书,还喜欢写。

我很快就从门侧的一排柜子上找到了药箱,很显眼,可见用得频率比较高。

我把药箱放在地上,蹲下后告诉他:「会比较疼,忍一忍。」

然后仔细得将脚内残留的玻璃碴剔除,用双氧水冲洗伤口,再用碘伏消毒,最后裹上干净的纱布。

看到脚不再渗血,终于松了口气。

他一直低着头,「望」着我,安安静静地配合着,等我弄完,他声音略带沙哑地和我说了:「谢谢!」

我摇摇手说:「不必客气。」

然后气氛便安静了。

为免彼此尴尬,我借故要下楼查看。

他抓住我的手:「不安全,别去了。让它刮吧,楼下也没什么东西。」

他的手又就着衣袖往肩上探了探,眉毛纠成堆:「你的衣服湿了,会生病的,要尽快换掉。」

「好。」我答。

然后我们都想到我的房子在隔壁,我得回家才能换。

「你要回去了吗?」

他声音有点低落的样子,我怕是自己多心,不敢多想。

外面大雨还在下,放他一个人不知行不行。

理智告诉我该走的,可是……

我叹了口气:「你的脚受伤了,这种天气我也不放心放你一人独处。如果你有干净的上衣借我,我便在隔壁的客房住一晚,可以吗?」

他愣了下。

我马上敏感起来,毕竟分享衣服这种事的确太过亲密,我马上说:「如果不方便的话……」

「衣服在柜子的右侧。」他打断我,快速地说。

8

男生的衣服不是一般地长,一套上身就变成 T 恤裙了,可我并不矮,我有一米六八了。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体验,我穿着他的 T 恤,睡在他隔壁的房间里。

门外的狂风暴雨渐渐小了,我侧身靠在墙边,想听听他在隔壁的声音,可是很安静,他应该是睡着了。

我脑子太杂,有点失眠。两点钟还辗转反侧,我做好失眠到天亮的准备,没想后来反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早上醒来台风已经走了,天仍然阴沉,下着小雨。

湿漉漉的,空气却很好。

下楼查看了下,地面有些零乱,还好装修简洁,墙上和台子上没有挂任何装饰品,所以也没吹落什么。

我拿扫把开始打扫,言砺寒慢慢摸着扶梯下了楼。

躺在地上的玻璃门太大了,搬不动。

我说:「得叫人上门清理再重新装一扇门。」

他说:「好。之前门松动了,关不上,还想叫人来修,结果台风先到了。」

所以那天晚上应该是风吹得门乱响,他想下来把门锁好,没想到门整个倒了。

我决定等人来装门时,先把早餐吃了。

打开双门冰箱时我整个蒙了,冻柜里一个盒子一个盒子地叠在一起。

这是什么食材,我看不懂。

言砺寒走过来,接手我的工作,熟练地从最上层取出两个盒子,放到微波炉加热,叮,两份热乎乎的意面。

「所以,这一冰箱的盒子是一日三餐?」我很震惊。

「上层早餐,中间两层午餐,最下层是晚餐。」他答得理所当然。

我是知道他请的家政一周上门一次,也曾好奇过他一周内的一日三餐是怎么解决的,没想到是这样。

我有点郁闷,压制着要大包大揽的冲动。

我可以给他送一餐新鲜出炉的食物,也可以是五餐十餐,然后呢?我能送得了几时?

等他吃习惯了,又让他吃回这柜冷冻品?

黑暗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给一个习惯黑暗的人带来光亮,等他习惯亮光之后又把他丢回黑暗之中。

9

装个门不用太长时间,等人上门倒费了不少时间。

门一弄好,午餐时间又到。

等言砺寒习惯成自然地把手伸向冰箱时,我忍无可忍道:「入冬后刮台风并不常见,可只要这天气刮台风我一定要吃火锅的,陪我吃火锅可以吗?火锅不适合一个人吃。」

他愣了一下,说好。

我又问可否带他去医院看下脚上的伤,再陪我去买食材。

他说好。

他脚底有伤走路不方便,我征得他同意后从自己家里搬来轮椅,推着他。

台风过后街上都会有些凌乱,但因为已经临近中午,都收拾得差不多了。

雨已经停了,空气中仍夹着湿意,吸一口清爽冷冽,很舒服。

医生检查他的脚后告诉我们不严重,就是要小心护理避免感染。

也许是我们两人配合得太默契,让医生产生了误会,医生向言砺寒夸赞道:「你女朋友很细心,伤口处理得很妥当。」

我们默了一默后都选择了微笑不语,有时解释反而让大家都尴尬。

我们感谢医生后取药出了医院。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海滩上待过,走在靠海的小路上我又问他,可否陪我去海边看一下。

他仍说好。

于是我们又在沙滩上吹了一会风才买菜回家。

他家自然没有做火锅的炊具,所以是在我家吃的。

我也是个喜欢简单的人,我家的装修是大白墙木地板,原木家具,没有任何装饰品,和他家一样简单寡淡。

不同的是他的是冷色调,我的是暖色调。

虽然他说他能吃辣,我仍煮的鸳鸯锅。

用公筷把涮好的肉菜码到他碗里。

火锅烟雾缭绕,旁边坐着一个陪着吃饭的人,莫名冒出了家这么一种氛围。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是太多年独自一人吃饭,现在多了一人便产生了错觉。

那种仿佛可以相依为命的错觉。

10

凡事有一便有二,有三后面难免排着四。

一开始是我但凡做那么一两个硬菜后,寻思着他在那头热冷饭吃,于心不忍问要不要给他添双筷子。

后面是他偶尔会叹息家政做的菜品单一,无论什么菜都差不多味道,怀念吃火锅。

于是每天傍晚那一餐,就莫名成了拼桌吃饭的状态。

青禾笑我以此发展下去,以后不单能继续拼桌吃饭,还能把房子中间间隔的那堵墙拆掉,拼房子住。

青禾没有喜欢言砺寒,她只是看出了我喜欢他,但我似乎自己还蒙在鼓里,所以她想激醒我。

不得不说,她除了旁观者清,她也很懂我。

她说她也看出言砺寒对我有感情,只是藏着掖着。

大概怕成为我的负担,或者怕我只是一时怜悯,身体有疾的人总是想得负面又深远些。

我现在看来都无所谓了,我们没有预测未来的本领,不知道怎么安排结局才是最好的,不如边走边看,随心。

但我不得不承认,夜幕降临,暖灯下两人默契地坐在一起安静地吃饭,那种温馨的氛围确实让我心悸。

11

保险丝烧了,做饭时尚能就着夕阳的亮光做,吃饭时就该摸黑了。

于是就餐位置转移他家。

我在厨房忙碌时,隐隐听到咔咔咔的声音,声音缓慢有序,让人愉悦的节奏感。

等我把食物放在桌子上时,声音还在响。

我快步上楼。

夕阳西斜,余下一片光辉给书桌前干净修长的背影镀上了层层光晕。

盲文机的金属键上,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指飞快地跃动着,盲文字母从他跳动的指间倾泻而出,一个个印在字板上。

要知道盲文在这个世界上并不通用,有些国家用拉丁字母的语言设计,我国则偏向汉语拼音。

盲人书的种类并不似普通书籍广泛,更别提阅读国际书籍。

言砺寒自然是深知这一点。

于是他学了拉丁盲文,通过拉丁盲文阅读或英文听读的方式,把国际盲文书译成中式盲文,让盲人读者在阅读上能多一份选择。

他做事的时候,专心致志,心无旁骛。

那双墨黑的眼眸仿佛有了神采,嘴角蓄满了笑意,带出了一个浅淡的梨窝。

这样一个气质干净清冷又有才华的男子,真的很能掠夺人心。

我安静得差不多屏住了呼吸,他还是敏锐地知道我来了,在文章上收了个尾后,转过头来「看」着我。

我翻了下他的书,以前都是翻译学习方面的专业知识较多,现在却有好几本类似《劝导》和《理智与情感》这种经典爱情书。

我笑了下,感觉这种转变多少与我有关,不是我自作多情,真的就是接收到了那种直觉。

我调侃道:「之前教你的读者知识,现在开始教爱情了?」

他勾起嘴角笑了下,心情不错。

我故意打趣道:「怎么忽然研究起爱情书了,和我有关吗?」

他的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哦嚯,我好像捕捉到了他那不可说的小秘密。

12

图书馆要扩建,于是馆里几个高管人员要出差前往周边市区观摩借鉴,我就是其中之一。

一开始计划是五天的行程,返程之际有个下乡送书的活动人手不足,我也参加了。

这大大地延伸了出差的时间。

既然送知识,就不能有盲区,于是最偏僻的山区我们也去。

山里因为高山阻挡,信号很差,我的手机基本没网络,因此对于阿伦他们而言,我处于失联状态。

这里的学生远离繁华,反而不骄不躁又很自律,每天五点开始就有学生陆续起床,小心地走过我们暂住的宿舍楼,到后面的教学楼自习。

六点不到整个校区已是朗朗书声。

学校的后面是群山,前面一条水泥路,路的另一边是田野。

我每天忙完后坐在路边,看领头牛带着牛群优哉游哉地穿过小路。

它脖子上挂着古老的铜铃铛,叮当叮当,一步一响,声音悠扬得像一首古老的曲子。

这种时候,我的心就会很宁静,然后用一种很纯粹的状态去思念言砺寒。

那种思之如狂的想念。

这种清彻的环境好像一种洗涤,它刷掉了一切顾虑,露出本相。

然后我发现,是的,我愿意去背负言砺寒的人生,哪怕用上一辈子。

这个发现让我欣喜若狂,因为这就是我的本心。

13

图书馆的大巴终于驶回馆中,我想着回馆把资料交齐就奔去找言砺寒。

办公台上几个美女馆员正八卦地聚在一起讨论一个帅哥。

原来最近馆里有个新读者光顾,每天开馆就来,闭馆才走。

据说那帅哥颜值相当高,气质也好,身材更不错。

引得众美女忍不住一再偷偷窥视,暗流口水。就是有个缺点,那是个盲人。

听到这我手上一顿,把归类好资料的柜子一关,上了私密空间最足的三楼阅读厅。

果然言砺寒在最偏僻的角落坐着,这几天他是遭受了多少的窥视,才忍受不住地找到这里来。

我心里暗暗偷笑。

他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望」着窗外,似乎是在听树上的鸟儿吟唱,又似在出神。

他在想谁?光晕打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了他脸上一丝眷恋的温柔。

对于我而言,思念成疾的人物,现在真实地出现在自己面前,心中澎湃的情感一时抑制不住。

鬼使神差的,我悄悄地走到他面前,盯着这眉目如画的人,忍不住倾了倾头,想去吻那张让我垂涎已久的红唇。

嘴唇快要贴上去的时候,我看到他耳尖唰地起了一层红晕。

这代表什么,他能感觉到我要做什么?

我一愣,停了动作,疑惑地站起来。

凭空伸出来的手压在我脑后,阻了我的退路,然后他的唇就贴了过来。

我晕晕沉沉地任他吻着,忘了反应。他能看见我?

良久之后,我觉得快缺氧窒息时他才松开我,我耳边传来他似叹息又甚愉悦的声音,他说:「诺诺,我好想你。」

14

是我误导了自己,当我看到他手中的盲杖后,就先入为主地认定他全盲。

根本不懂还有一种半盲人叫「视力障碍人士」。

他并非天生如此,而是十九岁一场车祸造就的,脑中瘀血压迫神经,导致视力受损。

他能感受到光,远的地方什么也看不清,半米内能看个模糊的轮廓,半米外是揉成团的白雾。

这一年来,我悄悄做的好人好事他全知道,他默默地看着一个模糊的影子为他忙前忙后。

看着那人常常坐在他对面光明正大地偷窥他。

嗯,这就够我糗的了。

他说一年前有个女孩子站在他身旁为他驱散围绕他的儿童,女孩身上散发出来的清新与温婉便已让他心生喜爱。

再后来那女孩的身影一步步走进他的心里,再也挥之不去。

我们相恋了,顺其自然又水到渠成的。

这一切看似过于顺利,仿佛没有任何阻力,但我觉得我们要冲破内心的障碍走出来,已是不易。

我小的时候,父母感情不和把我丢下不管,我与外婆相互扶持长大,刚过十八岁外婆就离我而去,从此孑然一身。

而他,年少有为意气风发的小年轻,却不幸遇上车祸从此陷入黑暗。

曾有个暗恋他的女生跑来照顾他,当他开始对对方有好感时,那女生却在听到他可能永远失明后离他而去。

两个不相信爱情的人能走在一起,已是跨过了一个巨大的横峰。

只是我没想到生活又给了我们另一个横峰。

15

我坐在病床上,手里打着石膏。

言砺寒坐在我旁边,手肘撑着膝盖,弯着腰把脸埋在双掌中,自责得都快把头发薅光了。

当时他在路边,一辆酒驾汽车冲入人行道,等他发觉时要躲已经来不及了。

我冲过去推开他,自己被车子蹭摔出去,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我倒觉得庆幸,好在两人都平安无事。

我安慰他:「没事的,只是打个石膏,很快就好了。」

他抬头露出一抹苦笑,脸色惨白得让我心疼。

我用没受伤的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了过来,一点一点地亲吻他的嘴角,他慢慢地平静下来。

他把头埋到我脖间,闷闷地说:「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会保护你的。」

我说好。

恢复的日子里他把我照顾得非常妥帖。

我并不知道他心里正打着鬼主意。

直到我拆石膏回家,他托了青禾来照看我,我才知道这家伙竟然约了脑科手术。

之前他车祸致盲时,医生说如果要恢复得做开颅手术,三分之一的成功率。

成功就是恢复视力,失败就是从手术台上下不来。

如今他要去博这三分之一,为了我。

我简直气疯了。

直接坐车杀到三百里外的医院。

16

他坐在病床上。

床边一对老夫妇一看就是他父母,长相和气质和他一样一样的,一看就是书香世家。

我抱臂靠墙而立,听着他们的谈话。

言砺寒想做手术,言砺寒的父母希望不做手术。

双方辩论不下。

言砺寒和父母说他有喜欢的女生了,可是他现在一点都保护不了对方,反而是女生为了救他被车撞伤了,他不想再发生这种事。

他父母沉默了,似乎无力再反驳。

我淡淡地开口:「身为当事人之一,我是不是也该发表下意见?」

三个人齐刷刷向我望来。

「诺诺,你怎么来了。」他慌忙着要起来。

紧张了吧,听出我的怒火了吧。

我把他按回去,对言砺寒的父母微微一笑:「叔叔阿姨好,我叫陈诺,是你们的未来儿媳,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我想单独和砺寒谈谈。」

未来公婆又乖又有修养地退了出去。

我把他堵在床头。

「很喜欢我对吗?」我亲了下他的嘴角。

他的耳尖红了红:「嗯。」

「喜欢我这样亲你吗?」我一点点地蚕食他的嘴唇。可怜的人,脸红得能滴血。

他闷哼:「嗯。」

我心情大好,松开了他。

「如果你敢出什么意外,我就这样去亲别人。」

「你敢。」温文尔雅的男子终于有了火气。

我挑眉:「你如果人都不在了,你还能管得着我?」

「诺诺。」他叹气,搂住我,「我应该保护你,不该让你承受危险和委屈。」

「我没觉得我们的相处模式有什么委屈的。三分之一的成功率我不想赌,医生不是说保守治疗也有机会看得见吗?」

「可是那个过程要多久呢?五年?十年?三十年?还是等到临终那一刻?」

「砺寒,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事我会疯。」我又去哄他,「我怕我会像青禾一样游戏人生,不如就保持现状好不好,我能抱着你,亲到你,别让我哭,好吗?」

我又去吻他,吻得他丢盔卸甲。

他说:「好。」

17

两年后的午后,我们窝在院中偷得半日闲。

清风徐徐,挟杂着份惬意。

砺寒坐在长椅上,我枕着他的腿,躺在椅子上。

他一下一下地梳着我的头发。

我半眯着眼,终于受不了这种催眠式的抚摸而昏昏欲睡。

慢慢地,我感觉到了脸上有微微的痒意,有人用指尖轻轻地抚过我的脸,描过我的眉,最后眷恋地停在唇上。

这种碰触目标过于明确,不似往日探索式的摸索,我一惊,睁开了眼。

砺寒就那样低着头,嘴角挂着笑,满目柔情地看着我。

眼眸中染上淡淡的水雾,瞳光却前所未有的清澈。

这种冷静中挟着激动的表情并不多见。

我立马弹起来跪在他身侧,伸手去捧他的脸,看他的眼睛。

清澈又明亮。

我嘴唇有点抖:「砺寒,你能看清楚我了?」

他用拇指摩挲我的脸颊,带着笑意微微一叹:「是呀,看得非常清楚。」

不是模糊地看见,是清楚地看见。

我扑过去抱着他,又亲又笑。

世界上有那么多的人,可偏偏我们相遇了。

也许这不是偶然,而是我们本该遇见。

因为我们有相似的灵魂,它们彼此残缺,需要修补,于是便相互吸引直至靠拢。

我们虔诚地奉上自己的心,让它化成光,把对方从灰暗的孤寂中拉了出来。

我们努力为彼此照亮前行的路,直至战胜黑暗。

终于得见光明,拥吻未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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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0-28 17:41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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