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梁
夜来南风起:卑微皇后逆袭记
悬梁
也许他对自己没有从前那么戒备了吧?阿南觉得眼角有些湿,恐成灏看见,忙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些笋到成灏碗里。
这笋跟别处的不一样,不仅带着笋的鲜美,还带着荷花的清香。成灏喜食笋,又觉入口有些微苦。阿南便将荷花晒干了,与笋腌在一处,时不时地揉一揉、拌一拌,足足四五个时辰,荷花的味道才渐渐地渗进笋里,又佐以老火汤烹好。
成灏吃了一口,赞了句:「今儿的笋好。清雅而不寡淡。」聆儿道:「圣上,这是皇后娘娘自个儿做的,今儿一早,辰时就开始做了,且不肯让奴婢们帮手呢。」
成灏瞧着阿南,道:「往后莫要做这些事了。你是皇后,吩咐她们去做就好。」阿南忙道:「臣妾不辛苦。做这些事,反倒觉得愉悦。圣上还记得顺康八年的烤鹧鸪吗?」
说起这个,成灏停箸,笑起来。顺康八年,他们都还是一群小孩子。成灏吃厌了御膳房里的食物,跟孔良一道用弹弓打了鹧鸪,唤来阿南和清欢,四人在御花园的山石处躲起,烤着吃。孔良负责砍下树枝将鹧鸪串起。阿南心细,负责烤,她随身的荷包里装着一些从小厨房的嬷嬷处讨来的盐巴和辣子。成灏与清欢坐在一旁,鼓着腮帮子吹火,吹得眼睛里都是泪,但都笑得很开心。
那天的鹧鸪仿佛格外好吃。
良宵只恐鹧鸪啼,晴波但见鸳鸯浴。成灏笑着笑着,不知想起什么,又轻轻地恍了恍神。转而,又低头大口大口地吃着笋。
其实关于那次烤鹧鸪事件,有件事成灏并不知道。事后,被内廷监的掌事发现了。他不敢说成灏和清欢,孔良是贵家子,他亦不敢轻易得罪。他只训斥了阿南,告诉这个后宫中非主非仆的姑娘,什么叫宫规,什么叫胡闹。
但那并不妨碍阿南记忆里的欢喜。她那克制到极致的童年时光中,唯一放纵的时刻。
晚膳毕,成灏唤乳娘将四皇子抱到跟前儿来。他跟阿南坐在一处,从乳娘手中接过四皇子,抱在怀里。
四皇子出生以来,阿南这是第一次隔着这么近的距离看这个婴孩。他皮肤很白,眉眼之间有成灏的影子,也有严钰的影子。他长得巧,专取二人的优点长。宫中出生的婴孩不少,似这般俊美的,还真是罕见。
成灏轻声跟阿南说:「今儿,孤听了太常寺丞的话,坐在乾坤殿里,思量着该将谅儿交给谁抚养,脑子里不知怎的,总是闪现皇后的身影。希望谅儿养在皇后膝下,能如皇后一般,处事不惊、谋事有度。」
这段话,成灏说的七分真,还有三分,便是苗仞最后给他讲的话。
他问苗仞,当今后宫,谁抚养四皇子最合适。苗仞说,后宫所有主位中,唯有皇后娘娘的八字跟四皇子最合。不仅不相冲,还相旺。四皇子若得皇后娘娘抚养,必顺风顺水,灾厄化解。
是夜,成灏宿在了阿南处。
小舟提醒他:「圣上,今儿您说过迟些去蒹葭院,估摸着严芳仪还在等您……」
成灏摆摆手道:「明儿再去吧。让她一个待着,多冷静些时辰。」
小舟道了声:「是。」
吹了灯。黑漆漆的夜。成灏与阿南躺在榻上,两人今晚的兴致似乎特别高,说着从前的一些旧事,又说起华乐是如何出色,尚书房的张先生总是夸,说她比宗室里同龄的孩子们都要聪慧机敏。
「华乐不逊男儿。以后可以管教弟弟们。」成灏说着。
外头的更鼓声响,成灏抱着阿南睡去。听着他的呼吸声,阿南也渐渐睡去了。成灏躺在她身边,她总是安心的。
她以为成灏对她放下戒备,她以为成灏对她越来越温和,这是她祈盼了好久好久的事,所以她有一种美好到不真实的感动。
她好像被轻柔的云朵遮住双眼,没有意识到,暗中已经有人布好了网,想将她缚住。
翌日,成灏去上早朝,见严芳仪站在回廊里等他,一双眼就像桃儿似的红肿。
成灏皱眉:「你站在这里做甚?」严芳仪跪在地上,道:「臣妾昨晚等了圣上很久,圣上一直没来。臣妾一夜未曾睡……臣妾没办法,守在这儿,等着圣上。臣妾想问问圣上,究竟是怎么回事……臣妾想谅儿,总好像听到了他的哭声。」
成灏道:「那是你的幻觉。他并没有哭。离了你,谅儿只会更好。」「臣妾不明白……」严芳仪的委屈仿佛从肺腑里溢了出来,洒得满地都是。
成灏道:「你与谅儿母子相克,不宜再在一处,只会伤到谅儿,明白吗?」
严芳仪又一次哭出声来,拉着成灏龙袍的边角。成灏向一旁的侍卫挥了挥手,侍卫忙将严芳仪拉开。成灏大踏步走向金銮殿。
今日的朝堂上,说的是战马的问题。去年,宛妃的父亲镇南将军胡谟率军去漠北打了近一年的仗,战马损耗甚巨,归来时的数量还不足去时的一半。这个缺得补上。
所谓的「甲骑具装」,便是指人甲与马家。在战时,兵丁与战马,一样重要。
有个叫作柳元的中牧监,上书提的建议新奇有趣。成灏看着这个名字颇为熟悉,想起,是严芳仪的嫡亲娘舅。此番让她与谅儿母子分离,确实狠绝了些,那便小小地补偿她一下吧。
这样想着,成灏将柳元升做了五品上牧监。
柳元忙喜不自胜地谢恩。
晌午,成灏在御马监看马,忽然见蒹葭院的小宫人满头大汗地跑过来:「圣上,圣上,出事了,出事了……」
成灏呵斥道:「什么事如此慌张!没见孤在巡视战马吗!」
「严芳仪娘娘悬梁了!她说……她说,她发现了一个真相,不敢告知与您,心中忐忑……思来想去,唯有一死……」
成灏口中骂着:「混账,妃嫔自戕伤宫中祥和之气,增君王之过,是大罪!她岂能不知!」
蒹葭院。成灏赶到的时候,严芳仪已被众人救了下来,面色苍白,虚弱地喘着气。她看见成灏来了,涕泪交加,挣扎着叩首道:「圣上,臣妾好害怕,这宫中人心叵测,臣妾不敢直面……」
成灏厉声道:「究竟怎么回事!说!」严芳仪用颤抖的手,指着跪在一旁的一个妇人道:「圣上,谅儿是臣妾的骨肉,臣妾心中坚决不信与他母子相克,定是有人有意为之。果然,臣妾命人拷打谅儿的乳娘,果然……」
成灏看到跪在一旁那妇人,十根手指已被竹篾伤得不成形,左右面颊皆被打得肿胀。那妇人跪在地上扑通扑通地磕着头:「求严娘娘饶了奴婢,求圣上饶了奴婢,奴婢也只是听命行事啊……」
成灏的脸就像雷雨乍来前,天上堆积的厚重乌云。
「奉谁的命?」
「奉皇后娘娘的命。」
接着,那乳娘招出,皇后是如何艳羡严娘娘的祥瑞之子,如何安排她到蒹葭院,又是如何唆使她在宗圣殿祭奠之时,悄悄拿细细的针扎入怀中四皇子的屁股,造成四皇子惊慌大哭的假象……
说得有鼻子有眼、清清楚楚。就连走到檐下,便停住脚步的刘芳仪都惊呆了。这乳娘,明明是自己的人啊,怎么此时在成灏面前说的话跟在文茵阁所说的全然不同呢?隔着珠帘,她看着跪在成灏面前的严芳仪,七月的天儿,竟无端打了个冷战。
成灏坐在榻上,想起太常寺丞苗仞的话:后宫所有主位中,唯有皇后娘娘的八字跟四皇子最合。
雷雨滚滚而来。
明镜
「去,把皇后叫过来。」成灏吩咐小舟。
乳娘大气都不敢喘。严芳仪仍是低着头啜泣着,用帕子掩住了口,时不时地看一眼面色沉郁的成灏。
小舟心情复杂地走向凤鸾殿。他记得昨日将四皇子送到中宫时,皇后娘娘的惊诧。如果她真的是幕后指使,她又何必表现得那么意外?不过,那乳娘言之凿凿,时间地点,何时吩咐,如何吩咐,都说得清清楚楚,倒也像是真的。
小舟到凤鸾殿的时候,阿南正抱着四皇子在逗他。四皇子看着阿南笑,婴孩的笑容纯净而可爱。阿南似乎在努力适应着「四皇子养母」这一角色。
华乐公主踮着脚尖,想用手去摘四皇子的帽子。阿南道:「铣儿不许胡闹,你四弟小,得戴帽子,不然会吹着风。」华乐不听,口中道:「不,母后,儿臣就要摘掉四弟的帽子。」忽的一下,四皇子的帽子当真被华乐公主揪掉,「哇」地哭出声来。
阿南呵斥了华乐公主几句。华乐公主嘟嘴道:「揪帽子怎么了?又不是来日,儿臣揪掉他的皇冠。」
阿南的面色越发严厉,她不愿让女儿口没遮掩。虽然是稚子口角,但若被圣上听见,难免会多想。对于「储君」「皇冠」之类的字眼,历朝历代的君王都是忌讳的。
一抬眼,阿南看见小舟进来了。她笑道:「内廷监的人刚走。圣上隆恩浩荡,赏的东西属实有些多,一晌午都来了好几拨了。就算本宫现养着四皇子,也用不上这么些东西的。舟公公,你这时候过来,是圣上有何旨意吗?」
小舟请了安,跪在地上,小心翼翼道:「圣上请您……去一趟蒹葭院……」
蒹葭院?阿南觉得事情有些不好,又看了看小舟的面色,心中明白了几分。她将四皇子交予聆儿手中,理了理鬓角,便随小舟往蒹葭院走去。
一路上,她没有吭声,也没有问小舟究竟发生了何事。她只是低着头,疾步沉默地走着。雨下得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的,被风吹着,从伞下钻进来,打到阿南的脸上,衣裳上。七月的夏雨,那么突然,那么激烈,就好像要把天地间所有的块垒一扫而尽。
阿南迈入蒹葭院的时候,屋内的气氛怪异极了。
此时,刘芳仪已经从檐下走入了殿内,站在成灏的身边,她脸上的大雾依然没有散去,三分茫然七分懵懂。严芳仪看见阿南走进来,好像极为害怕,朝阿南磕着头,凄然道:「皇后娘娘,求皇后娘娘您高抬贵手,放过臣妾,放过臣妾的孩子。」那乳娘看着阿南,被打肿的面颊微微地抽搐着。
成灏的眼神在所有人的脸上转了一圈,最终落在阿南的脸上。
阿南的面色如常。她跪在地上向成灏请了安后,轻轻地问了声:「圣上唤臣妾何事?」
成灏指着那乳娘,问道:「皇后,你可识得她?」阿南看了看,道:「仿佛是谅儿从前的乳娘。」
「她是否是你的人?」成灏直截了当地问道。
阿南摇摇头。她脸上滴下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一摊。
成灏向乳娘厉声道:「把你方才讲的话,当着皇后的面,再说一遍。」
乳娘哆哆嗦嗦地,又重复了一遍。阿南听了,看着她:「哦?照这么说,你竟是一直为中宫做事了?」「是,求皇后娘娘庇佑……」乳娘虽瑟瑟缩缩的,但该说的话并不含糊。
阿南走到乳娘的跟前儿,越走越近,笑了笑:「你方才说,三日前亥时,本宫唤你来凤鸾殿,吩咐你在宗圣殿祭拜时对四皇子下手,是吗?」
「是。」
「圣上可以问问凤鸾殿的守夜奴才,当晚有没有见过这个妇人。」阿南抬头向成灏道。
「皇后娘娘宫里的奴才,自然是皇后娘娘想让他说什么,便说什么……」严芳仪抽抽噎噎道。
成灏不吭声。阿南道:「圣上,纵便是凤鸾殿里人人听命于臣妾,说的证词作不得数,但,臣妾总不能买通这宫中所有人吧?中宫到蒹葭院,颇有些距离,需绕过御湖,绕过数条回廊。会碰到的人很多,譬如当值巡逻的侍卫,宫中打更报时的鸡人,还有深夜收各宫泔水的嬷嬷们……圣上只需内廷监细细地查,一定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成灏向小舟道:「去内廷监传旨,彻查此事。」小舟答应着,便去了。
在场的所有人中,唯刘芳仪的面色焦虑起来。当值巡逻的侍卫、打更报时的鸡人、深夜收泔水的嬷嬷们……万一真的有人看见这个乳娘往文茵阁去,可如何是好?
她的手不自然地在襦裙上来回摩擦着。爹爹曾说过,她是一个掖不住事的人,城府不深,恐被人诈出破绽。难道爹爹和严钰临时密谋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吗?抑或是严芳仪打着交换的名头跟爹爹做了什么交易?爹爹会不会被这个狐媚子给诓骗了?刘芳仪心里七上八下的。
当然,最重要的一个人,便是太常寺丞苗仞。他究竟是谁的人?
成灏起了身,眼里满是倦意:「将这个乳娘带去内廷监的暗室关押起来。皇后,你回宫吧。莫要吃心。孤今日唤你来,不过是例行问话。既然涉及你,宫规当前,孤便不能视若不见。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是非曲直,未有所定,孤相信早晚能弄明白。」
阿南跪安,道:「是。明镜落尘土,只需心如故。」她转身,清癯的背影从进来的那一刻到现在,没有丝毫的慌乱。她亦没有看成灏的眼睛。
那句话在成灏的心头刮起一阵风。她自比明镜,她说她心如故。
夏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成灏走出蒹葭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大雨初过,鼻端萦绕着草青气。往东看,一个弧形的、半透明的虹浮现在暗云中间,浅褐色、黄色、微红,若隐若现。
成灏在尚书房里坐着,看了许久的奏章。
傍晚,从书案中抬起头来,饮了几杯花酿。孔良走了进来,禀道:「圣上,那晚,没有人看见乳娘去了凤鸾殿,倒是看见她去了另一位娘娘的寝宫。」
「谁?」花酿在成灏的肺腑中翻腾出几许微醺来。
「文茵阁的刘芳仪娘娘。」
成灏沉吟道:「可是,孤今日瞧见她,倒像是稀里糊涂的,不是知情的样子。」
成灏想起顺康十六年,杨乐久孕中喝下腹疼的那碗汤。汤从文茵阁过,却与刘清漪无关,她只是因为愚蠢和娇纵,被别有用心的人设计。这次会不会也是那样呢?
孔良道:「这或许正是刘存刘大人的高明之处。看起来好像与刘芳仪娘娘无关,才能保全刘芳仪娘娘。」
成灏见孔良这话大有深意,便道:「你是说……」孔良答:「臣特意去翻了翰林院的备案。圣上,刘存大人与苗仞大人当年是同时科考的士子。刘存大人疼爱幼女,上京众人皆知。圣上,这件事,定与皇后娘娘无关。」孔良说得很笃定。
成灏想了想,道:「将苗仞悄悄送去大理寺的监牢密审。」
「是。」
大理寺卿赵惟是个狠人。当夜,便从苗仞的口中撬出了刘存。
补偿
如此一来,似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刘家父女。但成灏心底如同开了一道罅隙的门,往里呼呼地吹进多疑的风。他觉得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有一些他暂时没有看透的东西,隐藏在所谓「真相」的表面。
那晚,他去了蒹葭院。受了一场无妄殃祸的严芳仪仿佛依然惊魂未定,她靠在成灏的怀里,脸儿苍白,眼中含泪。
无论从各方面来看,在这整个事件中,严芳仪都是一个无辜的受害人。成灏看着她,问道:「阿湄,太常寺丞苗仞口中的母子相克之说,是受人指使的。看来,这件事,让你受委屈了。」
这句话,带着几许遮掩、几许试探。
严芳仪跪了下来,声音凄楚,眉目含情地看着成灏:「圣上,只要有您在,只要您还疼惜臣妾,臣妾便是在这后宫中受了再多的委屈,都没什么……臣妾心中坚信,圣上您是何等清明的人,一定查明真相……」
她没有问究竟是受何人指使,也没有提,而且轻轻地绕开了。她没有想借这件事,置对手于死地。
成灏想了想,扶起她,命小宫人端上花酿来。他喝了一杯,问道:「阿湄,你不想知道是谁做的吗?」
严芳仪低着头,似乎吞下一碗黄连水一般:「圣上,您心里知道就行了,就算您不告诉臣妾,臣妾也无怨言。您有您的权衡,您有您的顾忌,臣妾明白。」
成灏听了这话,叹了口气,不禁伸手抚了抚她的发:「你是个懂事的。」转而,他叹道:「告诉你也无碍。事实跟你从乳娘口中审出来的不同。太常寺丞苗仞实则是被刘存买通的。刘存是个官场上混迹了一辈子的人,才华了得,想必也有城府。孤猜测,此次,他不仅是想夺子,还想拉皇后下水,惹你恨极了皇后,去跟皇后相斗。好让他的女儿坐收渔翁之利。」
严芳仪不吭声,轻轻地用帕子擦了擦眼泪。
成灏道:「孤已命人将刘存带去大理寺了。」严芳仪握着帕子的手轻轻有些抖,很快就平复如初。她亲自给成灏斟了杯酒,道:「圣上,臣妾以为,您不能在明面儿上,为着此事,认真与刘存大人计较。」
成灏将酒杯握得很近:「阿湄,你甚是聪慧,这也是孤现在正在思虑的问题。刘存这些年为朝廷治患立下汗马功劳。从前在黄河束水治沙,百姓感其恩德,为他修祠。后到了淮河,以年迈之躯六下淮水,两条腿得了寒病,冬日里站也站不直。顺康十七年,淮河两岸的百姓为他上了万民伞。他在民间口碑如此之好,甚至茶肆酒馆有不少伶人将他治水的故事说成书,广为流传。如若朝廷贸然因此治他的罪,一则寒了百姓的心;二则,官员因宫闱之事获罪,倒叫天下人议论孤的后宫多是非;三则……」
刘存的得力与对朝廷的忠心,也是多年以来,不管刘芳仪在宫中做下怎样的蠢事,成灏都始终优待她的最大原因。
成灏缓了口气,加重语气道:「三则,孤还年轻,后宫之人如此处心积虑夺嗣,实在是不吉啊。」严芳仪起身,一边为成灏按着头,一边柔声道:「圣上既想得极明白,想必心中已有决断。」
成灏点头:「是。」他已让兰台史拟诏,命刘存去琼州修渠。表面上看,刘存是满朝廷最通水利之人,担此大任,顺理成章。实则,琼州在海角天涯,琼州之渠没有十年八年修不完,成灏是想让他彻彻底底远离上京、远离朝堂、远离宫闱是非。
「依臣妾看,文茵阁的刘姐姐对父亲做的事并不知情。圣上您素来是知道刘姐姐的,她单纯,心思简单。谅儿被夺走后,她还屡次来蒹葭院安慰臣妾。圣上,父罪不及出阁女,您宽恕刘姐姐吧。臣妾给您磕头。」严芳仪恳切地说着。
成灏想起白日里在蒹葭院刘芳仪一脸迷茫的样子,点了点头:「清漪的心事写在脸上,瞒不住。今儿看她总是稀里糊涂的样子,孤也瞧着似与她无关。都道是墙倒众人推,你却肯为她求情,真是极难得的。罢,便让她在文茵阁里禁足反思一阵子吧。」
严芳仪看着成灏,露出一张真诚而喜极的笑脸:「谢圣上。」
宫人打上热水来,伺候成灏洗漱。成灏向严芳仪道:「阿湄,这两日乱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你给孤弹首曲子来听吧。」
「是。」严芳仪抱起琵琶,弹了一首《夕阳箫鼓》。这首曲子讲的是江南春晚江边月色及思念亲人之情。
成灏听着曲儿,明白了曲中意。曲毕,他道:「明儿让人把谅儿抱回来吧。」严芳仪突然摇摇头,坚定道:「不。圣上。谅儿还是留在中宫吧。」
「哦?你不想要回孩子?」成灏颇为意外。
严芳仪挽着成灏到榻边,柔声说:「臣妾正准备跟您说此事,又恐自己拙嘴笨舌,说不清楚。这件事一开始发生的时候,臣妾身为人母,焦头烂额,慌慌张张的,只知啼哭,甚至还打了谅儿从前那乳娘……现在,臣妾的心反倒平和了。特别是瞧着今日皇后娘娘的表现,何等淡然,何等大度,臣妾自愧弗如。臣妾站在檐下想了一晚上。众人皆言谅儿是吉祥之子,此番生祸事,约莫是臣妾福薄,受不住吉祥之子的福气。或许,只有中宫皇后娘娘,才配抚养吉祥之子啊。另则——」
严芳仪替成灏解着腋下的扣子,道:「另则,皇后娘娘被冤枉,受了好大的委屈,圣上,您总要补偿她的。后宫其余人再好,终究是妃妾。只有皇后娘娘,才是您的结发妻子啊。您万莫要与皇后娘娘生了嫌隙。」
成灏看了严芳仪好一阵子。灯光下,她的面庞暖而温柔。她将自己看得如此低微,连亲生的孩儿,都自言自己「不配抚养」。她给了成灏一把体面的梯子,让成灏下了台阶。成灏心中一阵感动。再思及她去年的春药之事,终究也只是为了争宠的一时糊涂,妇人见识,没有歹心。这么久了,对她的惩罚也够了。
他伸手捧着她的脸,道:「爱妃婉顺通达。」
红灯帐底,满室春色。
八月伊始,成灏往后宫下了三道旨。两道明旨,一道暗旨。
两道明旨分别是:正式将四皇子成谅的抚养权交给了中宫;晋了严芳仪的位分,如今,她已是严贵嫔了。
暗旨,是下到文茵阁的。不知那旨意上说了什么,总之,自小舟去了一趟文茵阁,便再也没在宫中宴饮上看到刘芳仪。医官署的华医官说,刘芳仪身子抱恙,需调养一段时日。
朝堂上,刘存依旧得力,成灏将琼州修渠的重任交给他,临行那日,圣驾亲自送到了城外官道上,以示看重。
「刘卿此番前往琼州,务必将朝堂的爱民之心,带到天涯海角,九州同在,共此青天。」
「老臣必不负圣上所托。」
众人看来,好一派君明臣贤的盛世景况。
后宫诸人言,中宫邹皇后如今是最大赢家。阿南坐在凤鸾殿的檐下,闷不作声地修剪着松柏。宛妃抱着四皇子,向阿南道:「圣上明白了姐姐的清白,还将谅儿交给姐姐抚养。姐姐怎么不开心呢?」
阿南抬头道:「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本宫似乎听到了山谷间瑟瑟呼啸的狂风。」宛妃笑着:「姐姐多虑了。事情跟咱们预想的差不多。刘家出的手,刘家也倒了霉。唯独不顺意的,便是狐狸精晋了位分。不过,她此番孩子都失去了,归了姐姐,晋了位分也没什么可得意的。」
阿南沉吟说:「可妹妹有没有想过,刘家这次为什么没有咬出严钰的把柄?严钰在其中使了什么手段?妹妹当真觉得四皇子是严钰不得已失去的吗?虽然圣上没有明说,但本宫瞧着,她倒像是甘愿将四皇子送到中宫的。」
「那,她闹这么一出做什么……臣妾想不明白……」宛妃道:「也许,姐姐,你是在后宫见到了太多叵测的人心,过度紧张了。」
阿南瞧着成谅的小脸儿道:「但愿吧。但愿本宫的直觉是错的。」
晚间,阿南带着弟弟余慕和华乐在御湖边看着内侍们挖藕。
都道是六月莲花八月藕。这个季节,藕正当时。华乐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逗得众人一片欢乐。
远远地见孔良走过来,请安毕,他道:「此番皇后娘娘无事,微臣便安心了。」
「阿良,本宫有事托你。」
「娘娘言重了,您只管吩咐就好。您待孔府、待微臣恩重如山。」他指的是上次礼单的事。
阿南道:「从上京到琼州,路途甚远,你派几个得力的人手暗中盯着刘存,万不能出什么意外。」
孔良一脸错愕:「娘娘的意思是……怕刘存想玩什么花样?」
阿南摇头:「不,阿良,本宫怕有人要在路途中暗杀他。」
棉花
孔良点了点头,不再多问,转身离去。
风从湖面徐徐吹到阿南的脸上。余慕不知何时踱到她的身边,手中拿着的是一截白胖的藕:「南姐,您在想什么?」
阿南转头,看着弟弟那张圆圆的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弟弟十四了,个子快要与她持平了。他身上有一股子和阿南一样的内敛以及寻常人不易察觉的热烈。
「姐姐在想,明日给你和华乐做藕丸。」阿南道。余慕道:「南姐,明年是大比之年,臣弟想试试。」
阿南笑笑:「你年纪还小,是不是早了些,再随张先生多念几年吧。」余慕低头,想了想,道了声:「是。」
华乐倦了,趴在嬷嬷肩头睡着了。内侍们将藕送往御膳房及各宫苑。阿南一行人往凤鸾殿走着。路上,余慕轻声说:「南姐,臣弟总觉得您抚养四皇子,并非益事。」
阿南仰头,看了看天,繁星忽明忽灭。
「姐姐知道,但姐姐别无他法。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很多事情,不是姐姐能决定的。」
中宫该不该有皇子,是成灏的旨意。成灏若不想让她有,便没有。成灏若觉得她合适,她也必须有。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还有一点,是阿南不愿意去直面的,她原本以为四皇子送到中宫是成灏对她越来越亲近的预兆,真相被揭开,却不过是她的自以为。
她害怕这种突兀的失望。就像一个人被困迷雾森林的人,在湿漉漉的地面生火,好不容易有了一点零星的小火苗,一场冰雨下来,彻底地碾灭了。
只有阿南心里明白,自己有多狼狈。
远远的,看见几个人从蒹葭院里出来。聆儿眼尖,忙道:「娘娘您看,那不是鸣翠馆的张采女和饶更衣吗?」
阿南一瞧,还真的是。阿南依稀记得饶更衣初进宫之时对中宫的讨好。她送给阿南一张孔府收礼的名单,她说她想帮中宫扳倒祥妃与孔家。那时候,严贵嫔的孩子还没生,她以为皇后理所应当最该忌惮的是皇长子之母。
阿南内心是信任孔良的,加之厌倦此等刚进宫就想投机取巧、挑起纷争的行为,故而,对饶更衣虽然赏赐了一些物件儿,但到底是淡淡的。
如今,严贵嫔恩宠日盛,自不乏见风使舵之人。看来,她是迫不及待地抱琵琶另上别船了。
「奴婢只道张采女想投靠蒹葭院,竟然饶更衣也起了这样的心!」聆儿愤愤道:「机灵得过头了,不是好事!还真以为严妖精会拉扯她们吗?只怕被算计的骨头都不剩!现放着文茵阁的那位,就是前例!」
阿南摇摇头,示意聆儿莫要作声。
「要不要奴婢把那姓饶的唤来中宫,敲打她一下?」
「不,你去把钱御女唤来。莫要招摇,悄悄的。」
钱御女,是同这两位一同入宫的鸣翠馆另一位妃嫔。样貌清秀,但在三人之中相比其他两人,略逊一筹,下颌有些宽,眉眼素净,书卷气甚浓。
阿南注意到,她每日本本分分来请安,从不说讨巧的话,也不与哪宫的娘娘走得近。逢着节庆,也不知送礼打点。好似后宫的一切繁华、热闹、纷争,都与她无关一般。
凤鸾殿的崖柏香静静地燃着。阿南坐在软榻上,钱御女行了礼,坐在一旁的椅子上。聆儿端来一碟糖藕,摆在她旁边的桌上。
钱御女道:「娘娘唤臣妾来,有何事吩咐?」阿南指着那碟藕,道:「内侍们捞的鲜藕,请钱妹妹来尝尝。」
「谢皇后娘娘。」钱御女再次欠了欠身致谢。阿南指着那道糖藕,道:「听内廷监的嬷嬷们说,钱妹妹是才女,常常在宫中读书。本宫想着钱妹妹必定是腹有诗书的风雅之人。这道菜,依钱妹妹看,该取个什么样的名字?」
黄澄澄的蜂蜜滴在白白的藕片上,色泽明丽鲜妍。钱御女低头道:「叫我心匪鉴,娘娘您觉得何如?」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阿南蓦然发现,在三人当中,不起眼的钱御女才是最聪慧的。闻弦歌而知雅意,阿南今夜唤她来,她便已经猜到了大概。她却说,她并非青铜镜。
她不想投靠任何人,也不想掺和任何是非。
阿南笑笑:「你看那黄澄澄的蜂蜜覆在那满碟的藕片之上,本宫觉得,不若叫皇恩浩荡吧。」
钱御女颔首:「娘娘说得是。」
「你进宫半年多了,似乎还没得圣上召见吧?本宫身为后宫之主,当为你思量。」
钱御女跪地道:「谢娘娘美意,臣妾恐承受不起。临行前家父交代,平安便好,不求恩宠。圣上愿意召幸臣妾,是臣妾的福气,圣上若想不起臣妾,亦是臣妾的命。臣妾在这宫中锦衣玉食,甚是满足,不作奢想。」
这是个针插不入、水泼不进的人,谨慎到极处。她一定明白,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处。拿人手短,必得替人做事。
阿南摆摆手,示意她退下。原想拿她当把剑,可她竟是朵棉花。重拳打在棉花上,再用力都是徒劳。
罢,让她在这宫中做清净人吧。
四皇子在中宫慢慢地适应了。不哭不闹,睡得香甜。醒了的时候,眼睛东看看、西看看。
他似乎很喜欢阿南,每回阿南抱他,都甜甜地笑着。但华乐总喜欢逗他,有时扯一扯他的帽子衣物等,有时用毛笔在他脸上点一点。阿南呵斥过几回,但想着都是无伤大雅的孩童之举,便也没有过分苛责华乐。
有一次,在后宫诸人来中宫请安之时,华乐逗四皇子,被严贵嫔瞧见了,她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走的时候,阿南似乎看见她眼角有些湿。
严贵嫔是个心重的人。凡事入到她的眼中,总是带着刺。
晚间成灏去蒹葭院,见她面有哀色,便问是怎么回事。她摇头否认,强撑着欢笑以对。成灏便问宫人是怎么回事,严贵嫔亦不许宫人说一个字。
成灏想着,她定是在某处受了气,不仅自己不说,也不许宫人说,这息事宁人的性子倒是大度得很。
中秋的前一晚,阿南去了趟文茵阁。禁足的刘芳仪听到响动,打着赤脚从榻上起身往外跑,口中还喊着:「阿钰,阿钰——」
她以为是严贵嫔,一瞧是阿南,眼中露出许多失望来:「皇……皇后娘娘……来做甚……」
阿南笑笑:「怎么,你是在等严贵嫔吗?」
刘芳仪不作声。
「你与你父亲皆落此结局,难道你心中还没想明白吗?」
刘芳仪还是不作声。约莫,在她的眼中,她犯下此番过错,之所以仅仅是被禁足而未有别的重罚,父亲刘存之所以仍得朝廷重用,都是严钰在成灏面前求情的结果吧。
她以为她仍然像从前那样,靠那个秘密拿捏着严钰。她以为严钰仍在帮她。她还没有放弃严钰拉她一把的可能。
阿南叹口气。「如果你实话实说,本宫愿意帮你。」阿南坐在她面前,斩钉截铁地说。
「娘娘想听什么实话?」刘芳仪眼里那片大雾一样的迷惘又来了。「母子相克」的主意是她想的,但是她的确不知道为什么苗仞会说出皇后来。
阿南道:「自从禁足,文茵阁封锁了,你与你父亲很长时间没通音信了吧?」
刘芳仪低头。
阿南突然想到了。刘家父女俩之间一定出了什么岔子,那岔子必是严钰搞的鬼。或许,宗圣殿事发的前一晚,刘存突然得到了什么消息。他以为是女儿传出的消息,故而深信不疑。但事实上,刘芳仪本人是不知道的。
所以,她以为只是诬陷严钰,根本没想到会牵扯中宫。刘芳仪根本没那么大的筹谋,也没那么大的胆子。
「七月三十前一晚,你宫中可有人出去?」
刘芳仪点了个头:「文茵阁的内侍小从,母亲过世了,那一晚离宫守孝去了。」
原来如此。刘家父女被摆一道,关键点就在于这个小从!刘存进过宫,一定知道小从就是女儿宫中的人,所以信了他的话。
阿南问:「小从现在人呢?」
「这几日臣妾禁足,顾不上下人的事。」说着,她便命人去找小从。不一会儿,内廷监掌事林观命人来回话,小从两日前因偷盗被逐出宫了……
这一环环,如此缜密。怪不得,怪不得赵惟动了狠刑审苗仞,却只从他口中撬出刘存。他确实只是受刘存所托。
严钰,自始至终,都摘得干干净净。
阿南冷冷地看着刘芳仪:「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话还没说完,门被推开。严钰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南:「皇后娘娘说的选择是什么?」
撒谎
阿南猛地抬头,迎上严钰的目光。严钰似乎丝毫不畏惧阿南眼里的寒意。她的眼神中,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得意与笃定。
阿南一时不明,她此时的得意与笃定是从何而来。
聆儿随着赶了进来,跪在地上,向阿南请罪:「奴婢该死,没拦住严贵嫔。」
事关许多宫闱秘密,阿南让聆儿在外头守着,内殿的门是掩着的,屋内只有阿南与刘芳仪两人。由于刘芳仪在禁足中,内廷监将文茵阁奴仆人数裁撤了一多半。现时的文茵阁冷冷清清,比冷宫好不了多少。几个小宫人半倚在回廊里倦怠地打着哈欠,就连庭院中的虫鸣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而,这样的夜晚,严钰却这么「巧合」地闯了进来。
显然,她听到了阿南与刘芳仪的谈话。
「进来怎么不让人通传?」阿南冷冷道。严钰懒散地屈身向阿南行了礼,慢吞吞道:「若让人通传,岂不错过了好戏?」
「你来这里做什么?」
「皇后娘娘您又来这里做什么?」
她理直气壮地反问,嘴里火药味十足。
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阿南慢慢地走过去,一个巴掌重重地打在严钰的脸上:「这就是你跟本宫说话的口气吗?如今圣上晋了你的位分,晋得你连尊卑之礼都忘了?」
清脆的巴掌扇在安静的深夜,格外刺耳。刘芳仪张大嘴巴,木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严钰虽然狐媚且心机,但素来在阿南面前都是恭顺的。
今晚甚是反常。
挨了打,严钰轻轻地用手摸了摸脸。
临近月圆之夜,月将圆未圆,明亮极了。月色从门外洒进来,照在她微微肿起的面颊上。她笑了笑:「利用太常寺丞的谎言夺嗣,刘存刘大人已经认了下来。纵臣妾百般求情,圣上还是将刘姐姐禁了足。皇后娘娘您顺利脱罪,且抚养了谅儿。怎么?您还不知足,漏夜前来,是还有什么话要交代给刘姐姐吗?」
聆儿已经听出了她话里的不对劲,怒道:「贵嫔娘娘这是何意?怎么反咬人一口?什么叫不知足?皇后娘娘是来查明真相的!谁在背地里有猫腻,谁心里明白!」
严钰招招手,身后的宫人拎上来一个盒子,打开,那盒子里装着上好的南珠。
严钰向刘芳仪道:「姐姐,这是圣上赏的南珠。妹妹记得你喜欢,今夜便送了来。你我姐妹相互扶持到如今,虽然你曾起过夺走谅儿的心,但妹妹并不怪你。妹妹知道你是一时糊涂罢了。妹妹感念你当初助妹妹进宫的情意。但凡妹妹有的,早早晚晚也会叫姐姐有。」
刘芳仪接过盒子,那珍珠的光泽让她木然的脸上有了生气。看来,严钰这蹄子,还是想着她的。她又回想起自她进宫以来,皇后待她的种种。她的第一次禁足,是皇后下的懿旨。她的第二次禁足,又是与皇后有关。
她心中有了主意,遂跪在阿南面前,道:「皇后娘娘,您刚才说的选择是什么?」
「揭发她。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阿南指着严钰。
刘芳仪磕头道:「臣妾不知您是何意。只求您放过臣妾父女。」
阿南叹息一声。她知道这种情形下,跟刘芳仪说什么都是徒劳。刘芳仪宁肯愿意相信严钰而不相信她。严钰将人心的方寸拿捏的极准,她给了刘芳仪肥美的鱼饵,让刘芳仪看到了希望。
阿南摇摇头,转身离去。她听到身后,严钰轻声跟刘芳仪说:「妹妹一定争取让圣上早日解了姐姐的禁足。」
到了第二日晚,阿南终于明白了严钰那复杂的神情里隐藏着什么。
中秋夜。满月犹如明晃晃的镜子,镶嵌在深灰色的天幕,照着宫廷的殿宇花树。浸染了欢腾,浸染了秋思,月镜里收着人间数不尽的悲喜。
成灏在司乐楼设宴。阖宫欢庆,阿南与他一同坐在高处。华乐爬到成灏的膝头,成灏拿着一个硕大的佛手逗着她开心。聆儿抱着四皇子站在阿南的身后。
右侧为尊,坐着祥妃、宛妃、严贵嫔等人。左侧坐着宗室几位亲王、郡王。
舞姬们穿着银白色的衣衫,翩然舞动着、交叠着,就如同一片片的月光,游移着、融合着。伶人吹奏着一首华丽的宫廷乐章。
今日筵席上的菜式,御膳房亦煞费苦心。每一道都带着「月」字为名。花炊鹌子叫作闭月羞花;时令青蔬炒虾仁叫作花容月貌;鸳鸯炸肚叫作风花雪月;荔枝白腰子叫作月明风清……
突然,一个侍卫疾步走入殿内,跪在成灏面前,举着一封奏章道:「圣上,江州知府的加急快报,八百里快马赶官道送往宫中,请圣上御览——」
地方官的奏章抵达上京后,一般都是交予兰台史,整理完毕后方呈成灏批阅,鲜少有如此加急的时刻。除了天灾,便是人祸。
成灏忙命人呈上来,越看越怒。末了,「啪」地拍了把桌案。酒杯震了震,摔下了桌,琼浆般的美酒洒在地上,涓涓地流着,就像打开了豁口的小溪。
良久,成灏似乎冷静下来。他口中吐出三个字:「孔良呢——」
小舟看成灏面色不对劲,听了这话,连忙去侍卫当值处将孔良唤来。
孔良出现在成灏面前时,成灏压制的怒火似乎又升腾了,他挥挥手,示意舞姬伶人们停下来。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孔良跪在地上,不明所以。
阿南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似要溢出来,惴惴不安。她看了一眼严贵嫔,虽低着头,但那稍稍弯着的嘴角透着一股难抑的喜悦。
「孔大人,孤问你,李虎和周标现在何处?」
他们二人皆是从前羽林郎的人,孔良的旧人。
阿南一霎便明白了。她猛然想起那天晚上,在御湖边,她吩咐孔良的话:「找几个人,盯着刘存,本宫怕他路上出什么意外……」
阿南口中的闭月羞花此刻已味同嚼蜡。
孔良想了想,道:「回禀圣上,他二人告假回乡探亲了……」
成灏怒到极处,反笑了笑。他与孔良多年来好的如同异姓兄弟一般,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孔良。
「很好——」他猛地掀翻眼前的那张桌子。「砰」的一声,在场的所有人吓得跪在地上。
成灏一挥手:「都退下!」众人慌不迭地离了司乐楼。
阿南抱着华乐欲退下,成灏道:「嬷嬷带着孩子们回宫,皇后你留下。」
阿南沉默地回到成灏身边坐下。严贵嫔走到门口,似乎还回头看了看殿内,昨晚在文茵阁时那种神色又一次浮到她的脸上。
待人散尽。殿内只余三人时,成灏开口了:「阿良,你撒谎,孤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你会骗孤——」
他站起身来,看了看阿南,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孔良。
「江州知府的快报中写,刘存死了,死在了江州官道便的驿站里。江州知府带人搜查了案发现场,发现了羽林郎的腰牌,李虎和周标的。」
孔良以额触地,道:「圣上,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微臣起誓,绝没有杀刘大人的心啊。刘大人跟臣无冤无仇……」
「你说呢,皇后?」成灏转过头来,看着阿南。他想起乳娘口中供出皇后那日,孔良满脸的焦灼,他笃定地告诉成灏:「微臣坚信皇后娘娘是无辜的。」
他想起乳娘和严贵嫔看皇后的眼神,是多么畏惧。
他想起今日,他看到严贵嫔脸上的伤,问她是谁打的,她摇着头,不吭声。可任凭是谁,稍想想,便知道,如今,后宫中,除了皇后,谁敢动手打她?
他想起,所有人都说,夺嗣事件中,中宫邹皇后是最大的赢家。
……
这一切都在他的脑海闪现着,交织着。
阿南跪在他身旁:「圣上,臣妾的确吩咐孔大人派人盯着刘存,臣妾是怕,有人对他动手?」
「哦?是吗?」成灏没再说下去,踱步到窗边。
阿南忽然觉得这满室的月色如此悲怆。谁会对刘存杀人灭口?说出来,倒好像自己贼喊捉贼。
孔良为甚要听中宫的吩咐,他是他孩提时的羽林郎啊。
难以琢磨昔年月,旧事新酒有谁知。
情分
孔良想向成灏解释什么,抬起头,却看到阿南轻轻地摇头示意。
孔良兀地意识到,这个时候,他越为阿南说话,就越不利。他与阿南诚然是亲近的少年之交,但那身着龙袍的,才是阿南的夫。不仅是阿南的夫,还是他们的君上。
成灏抬头看了很久的天,那月明明是圆满的,他却越看越觉得残缺。好像一个圆圆的饼,不知什么时候,被人偷偷地撕去了一角。
良久,他又回到桌案边坐下。他看了看身旁跪着的阿南和不远处跪着的孔良,缓缓道:「起来吧。」
两人艰难地起身。
打翻的桌子、泼洒在地上的花好月圆的菜肴、裹着尘埃的花酿、殿外的更鼓、不远处的宫门外烟花在天上绽放的声音,交织出三人之间难堪的沉默。
成灏突然说起了与眼下无关的事,小时候的事。
「还记得顺康八年,孤与你们在御花园烤鹧鸪吗?那时候,阿良用树枝把鹧鸪串起来,皇后你一遍遍地往鹧鸪上洒盐巴和辣子,你们配合得那么默契,烤出来的鹧鸪好吃极了。现在,你们便是配合得这么默契来骗孤吗?」
在阿南回忆里无比温馨的「鹧鸪事件」,此时在成灏眼里却是另一种味道。
他说着说着,年轻刚毅的脸上忽然有了憋闷的委屈。他甚至都不知道这委屈从何而来。
「孤将所有的人都赶走了,才问你们。为什么?因为孤从来都把你们当成了自己人。」
成灏默默地把刚刚推翻的桌子扶了起来。酒壶仍是那酒壶,酒杯仍是那酒杯,重新斟一杯花酿入口,却带了一丝苦涩。
「阿良,你是孤最信赖的臣子,从小一处摔摔打打,一起受伤,一起流血,一块儿组建了羽林郎,那个时候,咱们常常笑言,说不定,有朝一日,羽林郎能打败母后的玄离阁。孤将最要紧的宫廷防卫交给你……孤与你,不仅是有君臣之义,还有兄弟之情。」
他叹了口气,直视着孔良:「如若是旁人,孤或许能怀疑是御林军里有人被收买,起了外心。可李虎周标二人,跟了你十几年,有多听你的话,孤明白。」
「圣上……」孔良艰涩地开了口,「李虎和周标的确是臣派去的。」
「此举是听从皇后的差遣,是吗?」
「因为夺嗣事件,刘存父女反应不一,皇后娘娘唯恐内里有隐情,便……」
「你只需告诉孤,是,还是不是?」
「是。」
成灏点点头,苦笑。仿佛刘存、刘芳仪、苗仞、夺嗣这些事,通通没有眼下这件事重要。那就是:孔良听从皇后的差遣。
「阿良,你下去吧。」
「圣上,微臣想问,江州知府是否只在驿站发现了李虎和周标二人的腰牌?他二人现在何处,是生是死?微臣有许多不解的地方。还有——」
「圣上您何等英明,焉能不知,李虎和周标素来谨慎,办事的时候,怎么会遗落腰牌?纵便是遗落了腰牌,又怎会两人一起遗落?一定是有人故意为之。微臣以为,当下,应速速找到此二人,或能寻出线索。」
孔良素来不是善口角的人。他与孔灵雁兄妹俩都是那种安静的性子。家教本如此,忽然一下子说了这许多的话,头上脸上都是汗。
成灏摆摆手:「阿良,你退下吧。孤今天很累了。这些事,明日再说。」
「是。」孔良恭敬地退下。
成灏起身,走了几步,对仍站在原地的阿南说:「走吧,同孤一起。」
「圣上要去哪儿?」
「凤鸾殿。」
阿南有些意外。这个夜晚,如此多的暗箭都在离间她与他,他竟要宿在她的寝宫。
中秋的月啊,是一年里头最好的月。成灏与阿南一前一后地走着。知道成灏今晚发了怒,小舟和一众宫人们不敢接近圣驾,只拎着灯笼,隔着一段距离,跟在身后。
秋风一至,白露团团。明月生波,萤火迎寒。今晚这般好的月色,比司乐楼的灯火还要明亮。一路走过御花园,听见青草上的秋虫鸣叫。
成灏的步子走得很沉、很重。阿南忽然觉得,那会子,收到江州知府的快报,他不一定是没有怀疑个中首尾的。只是,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孔良与中宫的联合。最好的兄弟与他的妻子,瞒着他做事。这对于他而言,何尝不是一直背叛。
他口中那句「你骗我」,或许指的不是刘存的死,而是阿南与孔良的亲近。
凤鸾殿里很安静。嬷嬷们伺候华乐公主和四皇子睡下了。
聆儿站在檐下在等阿南。她猛地看到成灏与阿南前后脚走进来,心内一喜,又注意到帝后二人面色不寻常,遂命小内侍打些热水来,又嘱守夜的几个人步子轻些。
成灏大踏步走入内殿,躺在榻上。他解下头上的皇冠,闭上眼,似乎是倦极了。聆儿将水端过来,阿南用手试了,拧了帕子递给成灏。成灏却伸手一用力,将她拉到了床榻上。
下人们都知趣地退下。聆儿将门掩上了。
他离她很近很近,近得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你与阿良从什么时候开始亲近的?」
阿南摇摇头。
「你说啊!」他压在她心口,压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阿南轻声道:「圣上,臣妾与孔大人,不过是昔年一同在学里长大的情分。臣妾想弄清这件事。臣妾有不好的预感,可臣妾孤立无援,没有可托的人。于是,便找了孔大人……」
「昔年的情分?孤怎么不知道你与他有过什么情分?」他忽然涌上来许多的怒气,咬在阿南的颈上。
大婚五年了。他们做了五年的夫妻,夫妻帐中事一直寡淡而克制。每月的整日,他来中宫,像是完成某种约定俗成的契诺,亦像是在安抚她。
这是他第一次,在床榻之上,对她如此不冷静。
他咬得疼,阿南吸了口气。成灏再看向她时,她眼中已有了泪光。
「圣上难道还不知道吗?从很早的时候开始,臣妾所有,唯有圣上而已。」
是啊。她一个孤女,为了与他站在一处,她已然用尽了所有的力气。除了他,她还有什么呢?
不知是不是聆儿忘了关窗,风从窗户进来,吹熄了烛火。
殿内黑了。阿南看不见成灏的面孔,她有了熟悉的恐惧,血雨磅礴的恐惧。她将他搂得很紧。
在成灏看来,这恰是他从未在阿南身上看到的一种热烈,迎合他的热烈。原来,她瘦到极处的身躯,可以搂得这么用力。
这一夜,对于阿南和成灏来说,是陌生的。他们从未有过这样不冷静的床第之事。他的质问、他的指责,她的委屈、她的无助,似乎都融进了汗水里,融进了那世上男女之间最直白、最粗暴,对于他们而言,却又最名正言顺、应当应分的交欢里。
迷迷糊糊间,阿南仿佛听见成灏唤她:「南姐。」阿南应了一声。当一切平静下来,成灏似梦呓一般说了句:「你一定不会同清欢一样放手。不管孤怎样对你,你都不可以。你可以怨孤,可以恨孤,但你不能放手。」
阿南心中有痛,那痛却是绵柔的,让她左右不得,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翌日,成灏醒来,阿南照旧给他端来了温水。
他洗漱毕,穿好了袍,戴好了冠。小舟道:「圣上,孔大人一大早便来等您了。他说,他昨儿三更收到一封要紧的飞鸽传书,想向您禀告。」
成灏走出殿外。孔良一身铠甲伫立着,见成灏出来,忙道:「圣上,微臣收到了李虎的信。他跟周标在江州遭遇袭击,对方身手了得,似是行伍中人。周标被杀,他侥幸逃脱,但身负重伤。」
疯了
行伍中人……
成灏皱眉思忖着一番。李虎和周标怎么会得罪行伍中人?且两人的腰牌都「遗落」得恰好,看起来像是两人杀了刘存、畏罪逃跑了一般。
李虎和周标是孔良的人。对方如此来势汹汹,无非是想让朝廷顺藤摸瓜,追责孔良。
追责孔良,势必影响到祥妃,也会究查出吩咐孔良派人一路跟踪刘存的皇后。
究竟对方有什么目的?这件事和夺嗣案之间有何关联?刘存被杀,仅仅是为了栽赃、造成灭口的假象吗,还是有什么更隐晦的原因?
「李虎现时人在哪儿?何时返回上京?」成灏问道。孔良答:「他受的伤很重,昏迷了好几天。昨日才醒,醒来就赶紧给微臣飞鸽传书了。微臣命他伤势稍好一些就启程。」
成灏点头:「让他好好回忆一下,伤他的人是什么来路,有没有什么蛛丝马迹。」
「是。」
说完,成灏大踏步地上朝去了。孔良紧随其后。
阿南倚在门边,看着他们的背影。她忽然想起幼年时,孔良那只被疾风吹落池塘的风筝,心头升起许多不祥来。
其实,这件事成灏若彻查下去,对孔良亦是不利的。那张礼单毕竟是真实存在的,窦华章犯的错也是真实存在的。朝中重臣与封疆节度使勾结,是大过。到最后,成灏会顾念昔日的情分恕了他吗?
起风了,聆儿往她身上披了件衣裳。
阿南没忍住,回到内室,给孔良卜了一卦。看到卦语的那一刻,阿南颇为伤怀,手握卦签,一个人发了很久的呆。
她甚少为身边亲近的人卜卦,便是这个原因。知道他人的命运,有时候是一件非常残酷的事。
华乐跟着小舅舅余慕一起去尚书房念书了。四皇子在哭,嬷嬷抱着他在内殿走来走去、晃晃悠悠地哄着。
阿南正在伤神之际,宛妃走进来。行罢礼,两人坐在一处。宛妃关切问道:「圣上可有为难姐姐?」阿南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江州知府的快报上写着什么?」
阿南道:「刘存在前往琼州的路途中,被人杀了。江州知府搜到了孔大人手下两个御林军的腰牌……」
正说着,有小内侍急急地跑过来:「皇后娘娘,文茵阁出事了!」
「什么事?」
「刘芳仪兴许是听到了刘存大人被杀的消息,一时受不了刺激,发了狂,在文茵阁里砸了许多东西,还……还把庭院里花盆里的泥挖了出来,涂在脸上。像……像是……疯了……文茵阁里的宫人们唬得不得了,皇后娘娘您是后宫之主,快去瞧瞧吧……」小内侍结结巴巴地说着。
阿南连忙起身。
宛妃道:「手真快,前脚解决了父亲,便轮到女儿了。」
两人一同往文茵阁赶去。
刘清漪真的疯了。她坐在庭院,目光呆滞。她的脸本是极美的,而此刻,脸上的泥让她看起来滑稽又可悲。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碧绿如水波的衣裳,是她顺康十四年初进宫的时候,圣上赏赐的,扣着她的名字:清漪。
前日晚上,严贵嫔送给她的珍珠,已被她串成链子,戴在了脖子上。她素来是个爱美爱俏的女子。
阿南唤了一声:「刘芳仪——」她痴痴地笑起来,站起身,拍着巴掌,朝阿南喊着:「刘芳仪是谁?我是刘清漪,我是爹爹最爱的女儿,六个哥哥加起来都不及我,不及我……」
宛妃道:「刘妹妹,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样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难言之隐,皆可告知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会为你做主的。」
「呸!」刘芳仪往地上吐了口吐沫,「皇后是坏人!关我禁足的就是她!呸呸呸!」
说完,她又往回廊里跑,抱着一根柱子,喊着:「圣上,圣上,您为什么总是不来,清漪到底哪里比那些狐媚子差了?圣上,这件衣裳,臣妾好长时间没穿了,还是进宫的时候您赏给臣妾的……臣妾要打扮成最好看的样子,去侍寝……」
阿南与宛妃对视了一眼。刘芳仪真的是疯了,她脑子里所有的过往都错乱了。
阿南吩咐宫人们道:「勿要任由刘芳仪胡闹,去,将她的脸擦干净,带她回内殿,然后请医官过来。」宫人们为难道:「奴婢们拉不住刘芳仪娘娘,又恐伤着她,左右为难。她的力气大极了……」
阿南便命侍卫:「去,将她捆起来。」
「是。」侍卫们一靠近,刘芳仪便像疯了似的,又跳又闹:「别抓我!别抓我!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圣上的妃嫔!我是朝廷重臣刘大人的女儿……」
折腾了差不多半炷香的时间,总算是安静下来。
宛妃道:「皇后娘娘,您发现没有,刘芳仪煞费苦心地打扮了自己,穿了四年前进宫时圣上赏赐的衣裳,还带了珍珠,嘴上抹的是幽州的胭脂,今年幽州贡的胭脂不多,每位妃嫔的宫里只分到一小盒。平日里是舍不得用的。」
阿南点头:「对。她似乎以为圣上要临幸自己了,方才精心梳妆。准确地说,她是被骗了。她却抱了很大的期待。」
刘存已经死了,若刘芳仪疯癫,严钰的秘密便彻底地守住了,她再也不用受人拿捏了。
内廷监掌事林观急匆匆地赶来了。文茵阁出此大事,没多久,便传遍了宫闱。
阿南沉声对林观说道:「林掌事,你带人细细地搜查文茵阁,每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本宫怀疑,刘芳仪是被人毒害了。」
林观面有惧色,并不多言,道了声:「是。」
约莫是下朝时分,成灏听了这个消息,也来了文茵阁。他今日颇为头痛,在朝堂上,他刚说了刘存被人杀害的消息,便听见工部几位老臣的呜咽之声。
都水监王横凄然道:「刘大人年事已高,为了朝廷尽忠了一生,不曾想竟是横尸异地这般凄惨的结局……」
大司空邬逍道:「刘大人素来在朝中没有得罪什么人,如何会被杀害?请圣上明察,勿要寒了朝中众人的心啊……」
一群人跪在地上,渐至朝堂上所有人都跪在地上。官员们时不时地看看站在成灏不远处戍卫的孔良。为官多年,大家各自有各自的门道,从江州那边探得消息,刘存的死似乎与御林军中的人有关。莫非,因为孔良是近臣且是皇长子之舅父,圣上便打算包庇吗?他们似乎不是哭刘存,而是哭外臣的冤屈,哭仕途的不公。
成灏道:「卿等安心,孤必命人彻查此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刘芳仪疯了,人们一定会不约而同将她的疯与刘存的死联系起来。刘存有多么宠爱幼女,上京之中,人人皆知。刘芳仪一定是无法接受父亲的死,心神崩溃,以致疯癫。
不谓衔冤处,而能窥大悲。眼下这种形势,很容易群情沸腾。那么,迫于舆论压力……
成灏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想下去,他皱眉道:「好好的,人在宫中,虽说是禁足,但一应供给照旧,并没有亏待她,如何会突然疯了呢。」
阿南站在他身旁,劝慰道:「圣上勿要着急上火。臣妾备了些苦瓜凤梨汤,一会儿去凤鸾殿喝吧。」
这时,内廷监掌事林观走过来,跪在地上道:「奴才带人文茵阁搜查了数个时辰,搜到了这个——」他用油纸细细托着一小撮粉末状的物品呈了上来。
「这是何物?」
华医官从里间出来,辨认一番,回道:「启禀圣上,这里头有野荔枝的果仁,还有几种菌子磨成的粉。臣粗略判断,皆是致幻之物。」
仅仅是受了刺激,是不足以使一个正常人疯癫至此的。若佐以大量的致幻药物,便保不齐了。
被绑在床上的刘芳仪这会子不闹、不喊叫,但是双眼如木偶,凝滞着,呈「木僵」之态。
成灏铁青着脸。
内侍通传:「严贵嫔到——」严钰款款走了进来,向成灏、阿南行过礼后,便走到刘芳仪的床榻边,伏在她身上,哀哀戚戚地哭了起来:「姐姐,究竟是何方贼人要害你。妹妹与你好了一场,如今你成了这副模样,妹妹怎不伤心……」
竹钗
严钰的眼泪滴落在刘芳仪的身上。刘芳仪那碧如水波的衣裳沾了眼泪,就像是寂静的湖面上落了一场骤雨。
然而,这场骤雨并没有在一个木僵之人身上溅起丝毫的涟漪。她直愣愣地盯着帐顶,昔日的盈盈大眼只剩眼白在翻着。
成灏听了严芳仪的哭声,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她身边,若有所思道:「阿湄,你是几时过来的?」严钰道:「回圣上,那会子臣妾在司乐楼翻乐谱,一时入了迷,没听见外头的动静。待到走出来,听见内侍们说,才知道刘姐姐出了这等事。便连忙过来了。」
「也就是说,你是刚刚过来的,是吗?」
「是。」
成灏嘴角不经意地牵动了一下:「满宫里都传刘芳仪是因父丧大恸而疯,怎么阿湄你就那么笃定她是被人所害呢?」
严钰低下头,用手绞了绞帕子,轻声道:「臣妾是想着,宫里头夺嗣的事儿刚了结,刘姐姐被圣上您治罪不久,怎生就这么巧,出了这等事……莫不是,那里头还有什么隐情……」
她虽没有提皇后,但每一句都在引导着成灏往皇后身上想。刘被治罪,有隐情,不就是说皇后担心日后翻案,杀了刘,好坐实刘的罪名吗?人死了,翻案就难了,认下的罪名就确凿了。
严钰说着,有些哽咽:「圣上,刘姐姐好苦……」成灏看了看严钰,又看了看床榻上的刘芳仪,他忽然觉得数日前脑子里刮进的那股多疑的风有了隐隐约约的方向。
他点头,微微笑道:「孤也觉得有隐情。否则,刘家父女也不会因此事遭殃了。」不过是一眨眼,他便加重了语气:「刘大人是孤的臣子,刘芳仪是孤的妃嫔,不管他们有没有做错事,只有孤能惩罚他们,外人谋害,断不能容。」
严钰听着成灏的这些话,不自觉地后脊梁有些凉。虽然成灏说的话是顺着她的意思,但她心头涌起几许不安。她伸出手来,挽了挽成灏的胳膊,口气中带着几分柔媚几分黏腻,如同御膳房做的甜羹一般。
「圣上,您也累了一天了,去蒹葭院歇息歇息吧。臣妾的那首《飞雪红梅》练得差不多了,您去听听有没有错的地方?」
《飞雪红梅》是一首民间几近失传的古曲,讲的是「男子失去爱侣后伤心欲绝,在大雪天,站在红梅树下咯血而亡,血映衬着红梅,他的精魄融入红梅树中,永世孤独」的故事。由于整首曲子充满了悲调,故为世人所不喜。但亦有人赞叹曲中男子一生只爱一人的决绝与痴情。没想到严钰竟连这样的曲子都找到了。
成灏摇头道:「今日,曲子便不听了。孤没这个心思。有许多的朝廷要事,要思量。」
这是严钰这段日子以来第一次在成灏这儿吃了瘪,她张了张嘴,想了想,道:「圣上您操劳国事,也要时时记得身子要紧。臣妾告退。」
说完,她便跪安离去了。走到门口时,似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看床榻上的刘芳仪,擦了擦眼角。
阿南见严钰走了,正待跪安离去,成灏说了句:「皇后方才说凤鸾殿有苦瓜凤梨汤,孤去尝尝。」
凤鸾殿。余慕在窗边念着书。
「若趋诺诏书,诬陷良善,平原之人皆为党乎……」
成灏听在耳朵里,是袁宏的《后汉纪》。他冲阿南笑道:「你弟弟性子像你,在宫里头这些年,不多言多语,也不喜四处走动,爱读书。是个省事的。」
阿南笑了笑。聆儿端着苦瓜凤梨汤过来,阿南盛了汤,递与成灏手中。
成灏接汤的时候,触摸到她的手指是冰凉的,他看着她耳后一小绺毛茸茸的碎发,细细的,软软的。他想起两人昨晚的热烈,伸出手,来回抚了抚那一缕碎发。
阿南有些错愕,脖子一僵,颈上他咬的伤口如蜜蜂蜇过般灼热。
成灏连忙低头喝汤,苦涩的味道入了肺腑,他脑子里浮现起余慕念的文章来。他把《后汉纪·桓帝纪》里的这段在心里头默诵了一遍。
诬陷,假冒,伪托。这些词藻像是从幼年时玩过的弹弓里弹出来,直直地砸到成灏面前。
自吉祥之子诞生后,宫中发生的所有事,无比诡异,桩桩件件都与蒹葭院有关。她却在每一件事中都是清白的。这值得回味。
暗箭一步步指向中宫,这似乎是一个完美的陷阱。
当中宫、孔良、祥妃这些人全部有了污点,谁是最大的受益人呢?
成灏的眸子暗了暗。
苦汤喝到一半,乾坤殿的内侍便通传,刑部与礼部的官员到了,等着与圣上商议刘存大人的身后事。
成灏起身,向阿南道:「孤去了。」
「嗯。」
阿南起身,送他到门口。他忽然又一次伸手抚了抚她耳后的碎发:「皇后是不是该添新钗环了?」
阿南一时不知他是何意。成灏却已大踏步地走远了。
阿南笑了笑,回到殿内,对着镜子,细细将那碎发抿上。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门外小舟举着一个妆盒进来:「禀皇后娘娘,这是圣上命奴才送来的钗环。」
阿南看过去,见里头有一枚竹子做的钗,精致极了。
成灏与她一起长大,许是知道的,她素来寡淡,不喜金银,就连皇后的凤冠,亦要等到节庆大筵时不得已才戴。是而,他送了她一枚竹钗。
那盒子里还写了一张小小的字条。阿南取过那字条,上头是:秋浦田舍翁,采鱼水中宿。妻子张白鹇,结罝映深竹。
阿南又笑笑。这是一首太白诗,讲的是丈夫在外夜以继日地打鱼,妻子在竹林中张网捕鸟,渔夫夫妻俩共同为家中忙碌的情景。
这是在安抚她吗?还是昨晚那场热烈的余温?
这是成灏除了明公正道的赏赐以外,第一次送她礼物。她小心翼翼地戴在头上,经过上次的失望,阿南不敢让自己多想。她忐忑,生怕得到的这一点子温存弥散了。
成灏在乾坤殿忙到戌时方罢。
官员们争执不休,他身处其中,脑瓜子「嗡嗡嗡」地疼。他决定让刑部派人去江州,与江州那边的官员对接,共同查访此事。至于刘存的尸体,为了京中仵作重新验尸,便不入土。好在现时入了秋,江州并不太热。尸体便命人冰封在江州衙门。
走出乾坤殿,他伸了伸腰。
小舟问:「圣上今晚打算歇在哪儿?」成灏道:「去凤鸾殿吧,看看四皇子,看看华乐。」转念一想,这个时辰,四皇子和华乐公主早就随嬷嬷睡下了。成灏尴尬地笑笑,又说道:「孤去看看那竹钗是否妥当。」
走了几步,突然听见一阵乐曲声。成灏听了听,这首曲子陌生得很,弹奏者虽不娴熟,但自有一番动人情致。
「是严贵嫔吗?」成灏问。像,又不像,严贵嫔的手法比这个娴熟,此人少了严贵嫔的哀婉,多了几分清丽。
小舟跑了几步,看了看,回来禀报道:「回圣上,并非严贵嫔,似乎是鸣翠馆的张采女。」
「张采女……」成灏想起来了。他走了几步,见一身梅红衣裳的张采女坐在一盆墨菊边轻轻弹唱着。墨菊花色如墨,佳人明眸皓齿。
见成灏来了,张采女连忙跪下行礼。
成灏道:「这是什么曲子?」
「禀圣上,这是《飞雪红梅》。」
「孤听闻这是一首悲调,为何你却弹奏出几许欢喜来?」
张采女咬咬唇,鼓起勇气道:「圣上,臣妾不觉得这是一曲悲调。」
「哦?说来听听。」
「男子虽然最终死去,精魄融进红梅树,但他心中有爱,有怀念。他拥有过,便是一种幸福。」
成灏瞧着她,好一朵伶俐的解语花。而他脑子里,无端想起今日余慕念的那句:平原之人皆为党乎。联想到晨起,孔良说的那句「似是行伍之人」,成灏觉得,迷雾之下的方向越来越清晰。
他笑了笑,对张采女说:「你这番见解新奇有趣。孤觉得,鸣翠馆诸人之中,属你最为聪慧。这月底,便让内廷监安排你侍寝吧。」
张采女连忙跪在地上:「谢圣上。」
成灏继续往前走。走到凤鸾殿的庭院,夜色中,忽见一只鹦鹉向他飞来。那鹦鹉色彩鲜丽,却没有一丝声响。
它绕着成灏飞。这便是二公主成炘送给严贵嫔的那只鹦鹉,它此刻想做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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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05 17:3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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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来南风起:卑微皇后逆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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