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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不堪望
伤心阿珍俱乐部
有个女孩暗恋我男友很多年,每年只借「出差」的机会来见他四次,春夏秋冬各一次,剩下的时间就是在思念。
男友跟我订婚前夜,她终于决定离开,离别礼物是她的第一次。
男友跟我说,他只是瞧她可怜。
我用男友程怀远的电脑查资料的时候,电脑的微信端突然弹出一条信息:「你真的不来吗?爱你十年,我只是想给自己的这场暗恋画一个句号。」
对方微信名字叫做「望月怀远」。
我一下子愣住。
这个名字,我昨晚分明在程怀远的手机上见过。
半夜醒来的时候,他正背对着我看手机。
我迷迷糊糊中瞥了一眼,他看的正是一个叫做「望月怀远」的微博。
我嘟嘟囔囔问他:「你怎么还不睡。」
他似乎惊了一下,条件反射一般摁灭了手机:「没什么,随便刷刷微博。」
我觉得他不太对劲。
但不等我细想,他已经转身将我抱在怀里:「怎么还不睡?是不是想我了?」
窸窸窣窣的吻落在我唇上,野火花在我身上乱窜,很快,我便将微博的事情抛之脑后。
此时,再看见这个名字,我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对话框里凭空多了男友的回复:你在哪?我去找你。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程怀远进来的时候,我背对他坐着,假装在收拾东西。
他在我身后站了很久,才说:「燃燃,对不起,领导临时召唤大家加班,今天晚上不能陪你了。」
我回头看他。
他的表情有一点不自然,但是并没有回避我的眼睛。
今夜,原本是我们的「惊喜」之夜。
因为我有一些恐婚,所以,一个月前程怀远特地给我订了一个豪华酒店,说要在正式订婚之前,给我一次毕生难忘的体验。
我非常感动。
在一起八年,他还是能够敏锐地体察我的情绪,并且用他的方法春风化雨般帮我化解掉。
就像他曾经向我表白的时候说的那样:「江燃,我可能不是你的追求者中最优秀的,但我却是我的所有竞争者中最爱你的。对我来说,爱你就像吃饭喝水,是我活着就必须要做的事情。」
当时只觉得这是一句不过脑的情话,但他却真的将这句话坚持了八年。
坚持到我这个曾经坚定的不婚主义者,也要昏头昏脑地为他一头撞进婚姻这个大网里。
用我闺蜜桃子的话来说:「也只有程怀远有如此毅力和魔力,能让江大仙女下凡。」
因为他口中的这个惊喜,我最后一丝关于婚姻的疑虑,也消弭于无形。
我满心期待着这场约会,甚至特意找同事调了班。
但是现在,他却为了另一个女人,轻易地推掉了这个约会。
望着眼前这个我爱了八年的男人,我想给他也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
我问他:「你不是说要给我惊喜吗?」
他愣了一下,但很快走上前来,试图将我揽在怀里:「对不起,你也知道这个项目正在关键时刻,我这个时候请假有点不太合适,改天,我一定双倍补偿你。」
贴着我的身体,像从前一样温暖。
在过去的八年中,这个怀抱,曾经无数次包裹过我,让我觉得人生没有什么是回到这个怀抱解决不了的。
但是现在,终是到了道别的时刻。
我微微侧了一下身体,避开了他的拥抱:「好的,我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程怀远微微笑起来:「就知道我老婆最好了。」
他放心地离开,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怔忡了多久,才打开了那个叫「望月怀远」的微博。
2.
微博里记录的是一个女孩暗恋一个男孩的十年心事。
他们的故事从高中开始讲起。
他是班长,她是班里的小透明,一个雨天,她因为他为自己撑了一路伞而怦然心动。
风凌渡口初相遇,一见杨过误终身。
此后十年,她再也无法将男孩的身影从她心上驱逐出去。
她是如此爱他,却又小心翼翼地隐藏着她的心意,不敢表白。
【我是那么平凡,而他却耀眼得像月亮。我深知月亮不可能只属于我一个人,但只要抬眼能看见他,我便已是十分地满足与欢喜。】
于是,她默默地仰望了他十年。
她看着他去外地读大学,看着他爱上了别的女孩子,看着他事业有成……
十年之间,唯一能称得上跟他有交集的地方,是她大学毕业之后,每年都会去他所在的城市「出差」四次,春夏秋冬各一次,每一次她都会邀男孩跟她一起吃一餐饭。
【一屋两人,三餐四季,如此寻常的日子于我却是奢望。】
【我所有的,只是一年的四餐饭,吃过四季之餐,就像他陪我度过了四季时光一样。】
【他马上就要订婚了,一切都到了该结束的时候,只愿今后那个他爱的女孩子也能如我一样爱她,愿他的四季时光平安喜乐。】
【但在一切结束之前,我想再见他一面,求他满足我一个小小的心愿。我知道我是个疯子,但我没办法,我是如此爱他,这一生,如果能与他以那样的方式交融,哪怕只有一次,我也死而无憾。】
【请大家祝福我,心想事成,得偿所愿吧。】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这条微博下面有很多留言。
网友们在为她的故事感动落泪的同时,也纷纷猜测她到底准备要以怎样的方式跟那个男孩交融。
有人评论,她太傻,太痴情。
也有人说,她这是知三当三,没有三观。
她自己回复说:【我不求大家的理解,但这是我自己的人生,你们不是我,不明白我到底有多爱他。】
她最后微博定位的酒店,正是程怀远曾经发给我,要给我惊喜的那一家。
我望着手机里程怀远一个月前发给我的房间信息,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以及一个荒谬绝伦的猜测。
3.
我第一次听见张景这个名字,是在一年前。
程怀远说他有一个高中同学,父亲病了,想挂一个我们医院的号。
在医院上班,被人托关系帮忙找专家,是很经常的事。
但张景要找的专家是副院长,算是我们医院最知名的大专家。
据说,在各种挂号平台上,这位副院长的号,永远挂不到。
我只是个年资浅的小医生,并不认识这位大专家。
要挂他的号,势必要动用一些我妈妈的人脉关系,这却是我一直试图避免的。
由此我问他,他和这位张景同学,关系怎么样。
程怀远当时愣了一下,很快说就是普通同学。
后来又补了一句:「以前坐前后桌的,也算比较熟。
「她挺内向的,求到我跟前来,肯定是没有别的办法了,你要是能帮,就尽量帮一帮。」
就是这句话,让我答应尽力去试试。
于是我央求我妈出马,找了那个副院长。
副院长很给面子,答应帮忙插队看诊。
我把消息告诉程怀远的时候,他仿佛松了一口气。
我当时还有点感慨,觉得程怀远真是个有情义的人,能帮到他,我挺高兴。
当天,是程怀远带张景和她爸爸来找我的。
我对张景的第一印象,是这个姑娘很「脱俗」。
她人很瘦,穿着简单的白 T 恤,牛仔裤,帆布鞋,扎了一个马尾,五官并不出众,脸上化了薄薄的一层淡妆,看得出来是精心打扮过的。
我说她「脱俗」,是因为她仿佛不太精于人情世故的模样。
按理说,她求我帮忙,总应该对我客气热络一些。
但她跟在程怀远身后,程怀远向她介绍我时,她只是淡淡地向我点了点头:「多谢你能帮忙。」
倒是她爸爸很热络地跟我道谢,还从程怀远车上拿下一小袋花生要我收下。
张景在她爸爸拿出那袋花生米的时候,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甚至教训起她爸爸来:「早跟你说了,江医生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么可能看得上你这点东西。」
然后,又向我道歉:「对不起,我爸没出过门,给你添麻烦了。」
她爸爸像个小孩子一样被训得低下头,尴尬地拿着花生袋子不知该怎么办:「这是自家种的,很好的东西。」
我赶紧将那个袋子接到手里:「我喜欢花生米,谢谢您。」
原本,我是为了化解尴尬,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从我收下那袋花生米开始,张景的脸色便更差了。
她爸爸放松下来,开始跟我聊一些家常。
无非是他一辈子没出过门,生了病原本想着在老家治治就算了,但张景却不愿意,非要带他来北京。
「幸好景儿认识你们这些同学,多亏了你们照顾她,要不然我怎么有机会来北京治病。」
老人家口口声声都是为有张景这样一个孝顺女儿而与有荣焉,但张景却每每皱眉头,让她爸爸:「别说了。」
又跟我道歉:「我爸年纪大了,絮叨,不好意思,让你们见笑了。」
我当时就觉得奇怪,总觉得张景对我的客气中,始终透着一层奇怪的自尊。
但我也并没有往深里想,只是觉得她因为父亲的病焦虑和着急。
真正让我觉得她这个人很奇怪,是在她爸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之后。
张景爸爸的病是癌症晚期。
副院长私下里跟我说,治疗的意义不大,让我问问患者家庭情况怎么样,好好考虑后续的治疗事宜。
我明白副院长的意思,这种病到了晚期,肯定是治不好了。
如果患者是富裕之家,可以花钱来买一个活着的人的心安。
如果患者是普通家庭,治疗的意义就真的不大了,最大的可能是人财两空。
「还不如回老家治疗,最大限度减轻病人的痛苦,让病人走得心安。」
这个情况让我有点为难。
我原本想告诉程怀远,让他和张景沟通,但偏偏那几天程怀远特别忙,我觉得用别人的事情去打扰他,有点不合适。
何况,张景就在医院,我可以和张景直接说。
于是我就直接找了张景。
本着张景是程怀远的同学,四舍五入跟我也是「自己人」的想法,我把「如果治疗,很可能人财两空」的意思委婉说了。
张景泪如雨下,抽泣了半天,却跟我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这不就是让我们回家等死?难道在江医生眼睛里,人命是分三六九等的吗?」
我明白她至亲不久于人世的痛苦,但是对于她这种听不清好赖话的行为,还是非常反感。
我能清晰地从她说话的神情和语气中,感觉到了她对我的敌意。
我不是圣母,对一个明确表示不喜欢我的人,我也没有继续帮扶她的心情。
因此跟她说了:「人命不分三六九等,但是医生也不是万能的,疾病面前人人平等,我们只是提出最优化的建议,至于如何选择,是家属的权利。」之后,我便离开了。
几天后,程怀远不忙了,我跟他说了这件事。
我说我把张景当自己人,才跟她说了实话,而且我说得很委婉,她的反应令我不快。
程怀远当时正在吃饭,当即就放下筷子,变了脸色:
「燃燃,我觉得张景没错。你这样讲话,确实令人难以接受。」
我大吃一惊,反问程怀远:「我帮她托关系找专家,又转达实际的病情以及后续实际治疗的可行性,她不说感谢我,倒是把我当成了敌人,难道是我欠她的吗?
「病情又不是我能控制的,治疗费用也不是我规定的。我帮她还帮出错来了?她凭什么要把她的垃圾情绪倒给我?!」
见我动了气,程怀远不说话了。
后来我们都很默契,没有再聊过这件事,以及张景这个人。
不久之后,我在电梯里遇到那位副院长。
副院长说,张景带着爸爸走了,他们还是选择了不治疗。
再后来我越来越忙,就忘了这件事和这个人。
直到,三个月前的一天。
张景突然以一种让我很惊讶,又很气愤的方式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4.
因为是冬季,我所在的科室,心脑血管患者暴增。
整日连轴转的我,终于倒下了。
我得的是急性阑尾炎,同事很快安排了手术。
这只是小手术,我没通知父母,只把程怀远叫了来。
程怀远来得很快,见了我一脸心疼:
「燃燃,我真恨不得替你疼,恨不得现在上手术台的是我。」
说不感动是假的。
那时那刻,我真觉得他值得。
术后,程怀远一直从当天下午陪床到第二天早晨。
虽然是微创手术,但到底还是有刀口。
夜里我麻醉期过了,刀口疼得直哼哼,他一只手握着我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抚摸我的额头。
迷迷糊糊中,我竟然睡着了。
就是在那个晚上,我决定要嫁给他。
可第二天早晨,当我醒来的时候,程怀远却不在我身边。
他在微信里给我留了言,说领导催命,让他去机场接个人,很快回来。
我不疑有他,独自忍受着术后的痛楚。
大概九点多,他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份永和豆浆。
「小馋猫,排气了吗,排气了才能喝豆浆。可惜,今天你不能吃油条了。」
他冲我比画着手里的豆浆。
以前上大学的时候,我最爱吃的,就是永和豆浆家的油条和豆浆。
但是术后不能吃饭,排气后才可以喝少量液体。
当时我排过了气,就笑着接过了豆浆,还夸他买得好。
一边喝豆浆,我一边刷朋友圈,发现半个小时前,张景发了一条新的朋友圈。
配图是一份永和豆浆的油条豆浆套餐。
配文是:虽然错过了晚饭,但是一起吃早饭也很幸福。
当时我快速刷过去,还跟程怀远打趣:「你那个同学,叫张景的,今天早晨也吃了永和豆浆,还发了朋友圈。说什么虽然错过了晚饭,但是一起吃早饭也很幸福。」
程怀远并没有像往日一样附和我打趣,而是借口帮我去打水,离开了病房。
许是女人的第六感让我发现了端倪,重新打开张景的朋友圈,果然发现热气腾腾的豆浆旁边露出一个手机。
手机壳和程怀远的一模一样。
彻骨的寒冷从我的后背上袭来。
那手机壳是我买的情侣款,上面专门定制了我俩的特殊图案。
我绝对不会认错。
手足无措中,我又刷新了一下张景的朋友圈。
这次,那张照片没了。
张景朋友圈空了。
几分钟后,程怀远拿着水壶回来了。
他故作轻松地对我说:「我去问了你的管床医生,你恢复得挺好,人家让我放宽心。」
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质问他:「为什么你的手机会出现在张景朋友圈里?」
他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很快狡辩说:「怎么可能?你是不是看错了?」
他的狡辩让我的心越来越凉。
我拿出了我方才截图留存的证据:「我没看错,我很肯定这就是我买给你的手机壳。现在,请告诉我,我的男朋友为什么会在我刚刚做完手术的早晨,跋山涉水地赶去机场,陪别的女孩吃一顿早餐?」
我死死盯着程怀远的眼睛。
眼前是我爱了很多年的男人,从 18 岁到 26 岁,他整整贯穿了我 8 年的青春。
他陪我见证过我的荣耀时刻,也陪我一起走过低谷,就在昨天夜里,我甚至想要嫁给他。
我是如此爱他,但是我想,我也不是不能离开他。
许是我眼神中的决绝彻底让程怀远慌了,他开始手足无措地向我解释,他跟张景到底是怎么回事。
原来早在一周前,张景就告诉程怀远说她要来北京出差,想要当面请他吃个饭,感谢他上次帮忙挂号。
本来他俩约的是昨天晚上,可偏偏我突然病了,他就没有赴约。
谁知道张景等了他一晚上。
「本来说好了一起吃饭,结果让人等那么久,我觉得实在是抱歉,今天早晨她说她一早就走,我看你睡得挺熟,又想着机场也不远,就顺便去了。
「到了机场我饿了,张景也说饿了,就一起吃了个早饭,这有啥啊?」
看着他振振有词的模样,愤怒令我的刀口更加痛了。
我忍不住戳穿他可笑的「理直气壮」:「她要感谢,也应该感谢我吧?难道不是我托了我妈,才给她爸爸挂的号?
「况且她感谢你,就要等你一晚上?没有别的感谢方式?
「她朋友圈配文是,不能一起吃晚饭,一起吃早饭也很幸福。」
「你觉得这只是普通朋友关系、同学关系能 TM 说出来的骚话?」
听我飙出脏话,程怀远急了。
他满目通红:「江燃,你这样说话,既不尊重我,也不尊重张景,更加不尊重你自己!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自信了?我和她就是高中的老同学,她家庭条件不好,这几年也一直运气不佳,过得不太好,我就是有点——不好意思拒绝这么可怜的一个人。如果非要说我对她有点什么,那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你,我对她是怜悯、是同情,是作为同龄人、同窗之间的那种怜悯。可是你,非要给我扣帽子,你真的好让我失望。」
程怀远言之凿凿,仿佛我在无理取闹。
我气得发抖,刀口更是疼上加疼,我能感觉到,虚汗正在爬满我的全身。
程怀远想要扶我,被我推开了手。
他这才向我道歉:「算了,你都病了我还跟你吵,是我的错。但我跟张景真的没什么,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我几乎要冷笑:「程怀远,你对她真的只是怜悯吗?这个世界上可怜人那么多,也没见你一个一个都去可怜。况且你是真的不知道,她对你有什么心思吗?」
程怀远急了:「她对我能有什么心思?!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真对我有什么不该有的想法,我也不可能对她有想法啊!她就是我一个普通同学,你又不是没见过她,人家规规矩矩的一个女孩,连恋爱都没谈过,你这样恶意揣测她不好吧?!」
恶意揣测?
原来,在程怀远心中,我已经是沾染了恶意的人。
我头一次,对程怀远感到失望。
心脏像被什么攥紧了,我像离水之鱼,屏住呼吸,才能说出一句话来:「她的存在让我觉得不舒服,我和她,你只能选一个。」
我不愿意自己的男朋友去关照一个对他有意的女孩,这是对我,也是对那个女孩的不尊重。
我给他选择的机会,只此一次。
不是唯一的爱,我江燃不稀罕。
程怀远陡然安静下来,似乎对我失望极了:「江燃,为什么你总能如此轻易地说出放弃的话呢?
「在我的人生里,从来没有放弃你的这个选项,可是我总觉得对你来说,我只是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被丢掉的东西。」
那天,程怀远说完这话,就出去了。
一个下午,他都没有回来。
我躺在病房里,眼见着日影一寸一寸移下天空,才知道,原来半天的时光竟然如此漫长。
可是,等到日影完全被暗合的天空吞没,病房里亮起灯光的时候,程怀远又回来了。
他红着眼睛,像个兔子一样:「江燃,我不来找你,你就真的不会再找我了是不是?
「可是,怎么办呢,我永远舍不下你。我答应你,如果你不喜欢张景,我便再也不见她了,你让我回到你身边好不好?」
灯光之下,他眼睛里还有泪水在打转。
我心软了。
5.
三个月后,张景又出现了。
她联系程怀远的时候,他正在给我剪脚指甲。
手机响了又响,程怀远只是看着来电显示,并没有放下指甲剪。
我看着他小心地剪,耐心地用锉子打磨我的指甲,内心有些复杂。
从大二开始,我和程怀远在一起了八年,我的脚指甲,基本都是他给剪的。
起初我是不好意思的,但他一直都说,他愿意给我剪脚指甲,他觉得这个行为本身,跟我很亲。
等把我的脚指甲全部修好,程怀远才拿起手机,快速地回复了几个字。
回完后,他把手机递给我,让我看。
在微信对话框里,我看到了他俩的对话。
她用了一堆表情问他:最近忙吗?(期待)听说雍和宫的手串很灵,我准备去求个手串。(期待)如果你有空,我请你在五道营吃饭呀。上次都没吃成。(三个露牙笑)
他的回复,是六个字:忙,没时间,抱歉。
对面沉默了,「对方正在输入……」这几个词反复出现在对话框的上方。
过了很久,张景的回复来了:是不是你女朋友误会什么了?我可以跟她解释。
程怀远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回复,看看我,又看看手机,最后把手机摁黑屏丢到一边去了。
他的表现令我很生气,我拿过手机,拨了语音通话。
张景很快接了,因为不知道对面是我,她的一声「喂」激动又矜持。
我懒得跟她做戏,开门见山:「我只是让他选择,而他选择了我。张景,好好过好你自己的生活,比什么都强。」
啪嗒,语音被挂断了。
程怀远没想到我会这么刚,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我对他很不满,为避免大吵,我借口出诊,先离开了我们的家,并主动要求跟同事换了班,夜里也值班。
第二天,在我忙碌了整整一天一夜之后,张景出现在我们医院。
当着我的同事们,她哭着问我:「江燃,明明你已经什么都有了,为什么连每年四次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觉得她既可怜又可笑,只冷冷地给她一句话:「请问,你是以什么身份和立场来跟我说这些?」
她回答不上来,很快失魂落魄地走了。
6.
在那家酒店楼下,犹豫再三,我还是没有直接冲上去,而是坐在车里,握着手机。
在原本要跟我春宵一度的酒店里,程怀远和张景会做什么?答案显而易见。
他应该是做出了真正的选择吧。
伤心、愤怒、委屈、不甘等复杂情绪,在我的五脏六腑里横冲直撞。
手机响了五六声,他才接起。
我问他在干什么。
他若无其事地说:「加班啊。」
但是声音却分明喑哑,是情欲消退之后独有的那种慵懒。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我的手在颤抖:「那我不打扰你了。」
我本想就此挂断电话,直接分手,留给彼此一点体面,却听他又问:「宝宝,你是不舒服吗?你的声音听起来好疲惫。我不在家,你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这边忙完就回家,不过估计要明天早上了。早餐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去。」
我仅存的理智,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这个男人,他怎么敢?
一边跟别的女人被翻红浪,一边对我这个未婚妻极尽体贴?
在他心里,究竟当我是什么?!
就算是高级酒店,在我给了服务员 500 块钱之后,服务员还是答应我,帮我敲门。
听说是升级了的客房服务,程怀远毫无戒心地打开了房门。
他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看上去像刚洗过澡。
看见我,他大吃一惊,以至于完全忘了拦我。
我走进去,就看见穿着白色吊带蕾丝裙的张景。
她原本躺在床上,见了我立刻惊慌失措地站了起来,肩带一松,春光乍现。
而她身后,双人大床上铺满了被碾压枯萎的玫瑰花,以及一小块晦暗不明的血迹。
我恶心到不行,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直到这时候,程怀远才条件反射一般挡在了张景跟前。
大概,他是怕我打她。
张景突然直直地冲我跪了下去:「都是我的错,你不要怪他,他真的很爱你,是我乞求他,希望他能给我一夜,在他漫长的人生中,我只求这一夜,今后我绝不会来打扰你们。对不起,我知道我不对,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很爱他……」
她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委实出乎我的意料。
而程怀远,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景,眼中流露出五味杂陈。
他伸手,将张景扶了起来。
然后转向我:「你一定不想待在这里,我们出去说吧。」
这一点他倒没有说错,此地如此恶心,再在此间多待一刻,我恐怕就要再吐一场。
程怀远随我来到走廊上,他揉着眉心,仿佛疲倦至极的模样:「事已至此,我说我不爱她,恐怕你也不会信。「但燃燃,我真的不爱她,我只是看见她,就像看见深深地爱着你的自己。她说,她爱了我整整十年,以后我们订婚了,她就再无立场爱我,所以她要把她自己送给我。我……我只是觉得,我要是不要,她就太可怜了。」
7.
我震惊地望着他,那一瞬间,我为曾经爱过眼前这个傻逼而感到深深的羞愧。
程怀远似乎并不觉得他的话有什么不对,他甚至还试图来拉我。
仿佛他只是做了一件很小的错事。
我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几步,生理性地厌恶,让我只想离他远一点。
程怀远眼睛中闪过一抹痛色,他执着地上前,想继续拉我的手:「燃燃,你别这样……」
我忍不住惊声尖叫:「滚开!别碰我!」
他被我的反应吓到,愣在当地,手足无措。
我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能哭,但眼泪还是模糊了我的双眼。
胸腔里仿佛烧了一把大火,五脏六腑被炙烤着,疼得甚至不能呼吸。
而隔着熊熊火焰,我好像看见那个我曾经认识的程怀远,被一点一点烧成了灰烬。
18 岁的程怀远对我一见钟情。
眉目清越的少年在军训晚会上自弹自唱周杰伦的晴天,说要送给他一生的姑娘,被我拒绝之后,依旧笑着说:「没关系,我会一直在这里。」
大三那年我去美国交流,少年红着眼眶在机场送我,却始终没有说过一句挽留的话。
他说真正爱一个人就是喜欢看她飞得更高更远。
22 岁的程怀远跨越一个太平洋出现在异国他乡我的病床前,只因为我在朋友圈里说想吃一碗家乡的炸酱面。
26 岁的程怀远在雪山上向我求婚,说要让我幸福一生一世。
当时他的眼睛晶莹璀璨,像是将满天星辰的光,潋滟其中。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眼前的程怀远和记忆中光风霁月的少年,我不知道究竟谁才是那个画皮。
我只知道,在程怀远被烧成寸灰的同时,连同我内心里那个最重要的部分也一同消失了。
他用八年帮我构筑了一个关于爱情的美好幻象,如今又亲手打碎了它。
我怎么可能不恨他?
此时此刻,我恨不能像个山野村妇一样扑上去,将他撕个粉碎。
可是我的教养和理性,却死死将我钉在了原地,哪怕我紧紧握住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深深地陷入掌心。
平生第一次,我理解了我的妈妈。
我爸出轨的时候,她不吵不闹,只是带着我火速搬出了家。
曾经我以为她是不爱我爸,现在想来她只是不愿意跟烂人纠缠,不愿意自己干净的人生陪烂人一起陷进污糟的境地里。
而我也不愿意。
我听见自己说:「我们结束了。」
然后,转身就走。
程怀远像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他冲上来拉我:「我不同意……」
他的脏手碰上我皮肤的瞬间,像一万条臭虫滑过了我的身体,滑腻恶心的感觉让我终于忍无可忍,一个耳光扇了过去:「我让你别碰我!你让我觉得恶心!」
我用了十足的力气,程怀远白皙的脸上清晰地浮现出五个指印,他捂着脸,却红了眼眶:「燃燃,你打我吧,只要你能原谅我。」
他这副样子,多么恶心啊。
就在我忍不住又要吐出来的时候,一道大力突然将我推了一个趔趄。
张景不知何时从房间里跑了出来,像老母鸡一样挡在程怀远前面:
「江燃,你凭什么这么说怀远!
「你有什么资格在他面前这样高高在上,你不过就是仗着他爱你!」
张景猩红着双眼,状若疯癫地看着我:「你怎么能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轻而易举地放弃他?你知不知道他到底有多爱你?!
「大三那年,你出国交换回来,怀远头天高烧 40 多度,第二天早晨 5 点就挣扎着起来,为的是去机场接你。
「大四那年,怀远原本可以回我们老家的央企,为了你他留在北京,放弃了他最喜欢的工作。
「后来你念研究生,他没日没夜工作,问就是你负责貌美如花,他负责赚钱养家。有一个月,他连续一周陪客户喝到吐。可你呢?你关心过他吗?照顾过他吗?哪怕为他亲手做过一顿饭吗?
「你只知道你的事业、你的工作,你就埋头实习,对什么都不管不顾。我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你,他说挣钱本来就是男人的事情,他不想让你分心,就想让你好好实现自己的梦想。
「还有更过分的,前年他过生日,那天零下 10 度,你却让他在医院门口等你。当时我正好给他打电话,从手机里都能听到那么大的风声,我一个外人都知道劝他去旁边的咖啡店里等你。但是你呢?你从医院跑出来,马上给他打电话质问他在哪,为什么没看见他。他冷不冷、累不累,你作为女朋友,放在心上过一次吗?
「江燃,这就是你的爱情吗?
「你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这个男人给你的所有爱意,然后只是因为他犯了一次小小的错误,就把他打到十八层地狱里,你扪心自问,你真的爱他吗?
「你还是,只爱他爱你的感觉?
「今天的事情,不怪怀远,都是我勾引他的,是我认为他跟你在一起不值得,我想补偿他,用我的一生一次。如果你非要怪,就怪我好了,你怎么惩罚我我都没有怨言,只求你从今以后,能好好爱他。」
……后面她还说了很多,但我看着她嚅动的嘴唇,只觉得一切又荒谬又可笑。
但更可笑的是,站在张景身后的程怀远,此刻居然一脸感动。
可见,张景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原来,程怀远一直以来对我的心心念念,也是心怀怨忿的呀?
可是,并不是我求他这样对我的。
因为我爸出轨的原因,我从来不曾期待过爱情。
程怀远跟我表白的时候,我也告诉过他,我是一个坚定的独身主义者。
是他用耐心和恒心一点一点撬开了我的心扉,让我爱上他,然后又反过来怨恨我,我爱他不如他爱我更多?
更何况,我付出的真的少吗?
大三那年,从美国交换回来之后,我原本有机会去德国,但因为程怀远,我还是毅然回了国,甚至不惜跟我妈大吵一架。
大四那年,程怀远找工作,我为他一遍一遍修改简历,陪他一起彻夜准备面试。
后来,他工作了,我怜惜他工作压力大,每每劝他不用那么拼。
我家里有很多套房子,而且我这人原本物质欲望就不高,压根不需要他为我买房买车。
是程怀远自己说,他不希望我嫁给他之后降低生活品质,他希望我永远活得像公主。
我怕打击他的自尊心,便任他去拼去闯。
但合着到后来,这一切倒都成了我的错?!
除了对程怀远的失望,眼下这个场景,最让我感到难受的还有张景。
这个女人远在老家,距离我和程怀远的物理距离明明如此遥远,但是她却对我们的生活如数家珍。
她就像一个无处不在的监视器,令我感到毛骨悚然。
直觉让我想要逃离眼前这一切。
我打断完全沉浸在自己深情人设中的张景:「我不怪你,因为你说对了,这个男人,我不爱。
「你那么想要,就送你好了。」
张景错愕地望着我,一时甚至忘了说什么。
程怀远也是一脸震惊,他不可置信地走向我:「所以,江燃,这次你又要把我扔下是吗?」
「垃圾嘛,扔掉很正常。」我说着就往外走。
「这次你走了,我就真的不追了!江燃,你不要后悔!」程怀远在我身后大吼,声音里夹杂着愤怒和委屈,甚至带着哭腔。
我把订婚戒指从手指上撸下来,扔进了酒店走廊的垃圾桶。
8.
无法再回和程怀远的家,我只好打车去了好友桃子家。
开门的时候,桃子原本还一脸惊诧:「哎呦,程太太怎么舍得在夜晚光临寒舍呀。」
我抱住她大哭起来。
刚刚在程怀远和张景面前,我又愤怒又恶心,拼命忍着不能哭。
此时在桃子跟前,我再无顾忌,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
桃子没有再问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告诉我:「哭吧,哭吧,哭完了,天大的事姐妹跟你一起扛。」
果然,在这个世界上,永远值得相信的只有女的朋友。
等我平静下来,我才终于将前因后果讲给桃子听。
桃子像个爆碳一样跳起来:「MD!老娘去砸烂这对渣男贱女的狗头。
「不把他们打个稀巴烂,老娘后半生都没法平静!」
桃子的话,虽然只是气话,却给了我巨大的启示。
的确如此,诚然我不愿意跟烂人一起摆烂,但倘若烂人没有受到惩罚,我真的甘心吗?
我不甘心。
我做不到被人伤害后潇洒离开。
我也想锤爆渣男贱女的狗头。
我借口洗脸,去了盥洗室一个人待了几分钟。
洗完脸出来,我平静地告诉桃子:「你说得对,在好好生活之前,我应该先去锤爆狗男女的狗头。」
桃子狠狠点头:「你想怎么办,我都全力支持。」
我用力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抄起手机,开始给我信任的朋友们发信息。
我把他们都拉进了一个群里,告诉他们,江燃被人欺负,全部信任的人都在这个群里,请大家帮我。
听说我的遭遇后,群里十五个兄弟姐妹义愤填膺,纷纷表示,愿意为我赴汤蹈火。
9.
三天后,当我用钥匙打开我和程怀远新房的大门时,程怀远正等在餐桌前玩手机,而张景则刚从厨房端出一锅砂锅。
一股家常菜香飘进我的鼻腔。
他俩被我身后的十五六个兄弟姐妹吓得不轻,一副家里进了强盗的表情。
程怀远神色复杂地看着我:「江燃,咱俩已经分手了,你这是要干什么?」
张景则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看着我。
我斜他俩一眼,懒得开口,只是冲身后摆了摆手。
我那几个高高大大的师兄弟,马上戴起手套,冲进屋里。
程怀远的声音高起来:「这是我家,你们这是非法侵入。」
师兄弟们边搬东西边说:「我们搬走的,是江燃师姐买的东西。」
程怀远没话了。
而我的师姐妹们,则冲进衣帽间,将我的衣服和私人用品全部转移出来。
程怀远无法阻拦众人,只得冲我发火:「江燃,你非要搞这么不体面?」
看着他气急败坏的脸,我点点头。
真是可笑,这么两个天底下最不要脸的人,居然好意思让我给他们体面。
显然,到这里,程怀远和张景还没意识到,接下来,我江燃还有更不体面的办法。
在师兄弟搬运过程中,张景紧紧靠在程怀远身边,仿佛是受惊的小鸟。
完全忘记了三天前,她还是护在他身前的老母鸡。
二十分钟后,整个房子已经差不多都空了。
我抡起早已准备好的棒球棍,直接把客厅的水晶灯打了下来。
水晶灯砸到地上摔个粉碎。
这次张景尖叫起来。而程怀远眼中,则闪过一丝无奈。
水晶灯的粉碎,仿佛一个号角。
我的师兄弟们冲进这房子的各个角落,对所有带不走的东西,都进行了精准打击和粉碎。
不出十分钟,程怀远买的这个新房,已经被砸了一个稀巴烂。
一切都即将结束的时候,程怀远突然跟我说:「江燃,如果这能让你好受一点,我没意见。不过这个家是咱俩一起置办的,你这样一闹,我们之间,就连最后的美好回忆也没有了。」
我冷冷笑了:「如果杀人不犯法,我只想把你俩的脑袋锤爆,把有关于我的那部分记忆挖出来。我出现在你们的记忆里,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而张景则反应慢半拍似的大叫:「怀远,你怎么能这么纵容她滋事?这是你家,她砸了你家的东西,是犯罪呀!」
不等我说话,桃子已经抢先一步挡在我身前:「张景是吧?你要点脸吧!
「你不是号称好爱好爱你的程先生吗,你住在程先生和他前未婚妻的房子里,你不膈应啊?你应该感谢我们,帮你都砸烂了,你俩的新生活才能开始啊。还是你看这房子太好了,你舍不得?
「可惜啊,这份好是我们燃燃的好,这房子里一切装修、软包、装饰、家具、家电,都是江燃花钱买的,她砸自己的东西天经地义,你算哪个屁?!真他妈臭不可闻!」
许是桃子语言太过爆炸,张景一时找不到反击词汇,只好眼泪汪汪地望着程怀远:「怀远,你看,这就是你深爱过的女人,你那么爱她,她做事却仅凭她自己的心意,何时把你放在心上过?」
程怀远难过地看着我:「江燃,你这样真的让我好失望。」
他的语言和表情都让我觉得恶心。
「砰砰!」我将一只砂锅扫到了地面上。
正是刚刚张景从厨房里端出来那一只。
也是我买的。
砂锅的碎片混合着里面的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那不堪的样子,活像我的爱情。
10.
没几天,桃子兴高采烈地告诉我,程怀远家里因为他和张景的事情闹翻了天。
「程家根本不同意他娶张景。
「程怀远带张景回老家,被程妈妈指着鼻子骂出来了。程妈妈大骂张景是个狐狸精、捞女,就是看上了他们家的钱,她想要进程家的门,除非从她的尸骨上踏过去。
「程怀远梗着脖子冲在张景前面,说他认定了张景,就要娶她,把程妈妈气得够呛,直接住了院。
「程怀远带着张景回了北京,我听说程妈妈把那套给你们买的新房直接收回去了,现在两人不得不租房子住。」
桃子像是在程家安装了远程摄像头,讲起程家的这场闹剧来,简直活灵活现。
虽然仅仅隔了几天,但此时再听到这些名字,仿佛都恍若隔世。
渣男贱女过得不好,虽然让我得到一些安慰,但我深知,要走出曾经的阴霾,最终还是要靠好好经营自己的日子。
我跟医院申请了年假,准备出国去散心。
临行的前一天晚上,程妈妈突然找上门来。
她看上去十分憔悴,短短几日,倒像是老了十好几岁。
我不好请她进门,便提议去楼下咖啡厅喝个咖啡。
她露出一个苦笑:「现在,都不能请我进门坐坐了吗?」
我跟她解释家里收拾东西,十分杂乱。
但是她却握住我的手:「燃燃,你跟我这样生疏,让我很难受。」
程妈妈向来很喜欢我,她不像我妈,素来严厉,平素是个很和蔼的妇人,我也曾在她身上找到过一些如母女般亲密的感觉。
但是,她毕竟不是我妈。
我们如今的关系,实在尴尬得很,再与她保持亲密,便是我拎不清了。
我将手艰难地从她手中拔出来:「阿姨,是咱们缘分不到。」
程妈妈落下泪来:「我知道,是阿远没有福气。那个张景,连根头发丝都比不上你,不知道阿远怎么猪油蒙了心——」
她摆摆手,声音哽咽:「算了,不说他了,总之都是我们家对不起你。但燃燃,阿姨是真的喜欢你。这个镯子,是阿姨家的传家之物,原本就是要送给你的,现在虽然阿姨没有福气做你的婆婆了,这个镯子,就当阿姨的一个赔礼吧。」
程妈妈从包里取出一个镯子,通体碧玉,灯光下还闪着莹润的光。
我从前听程怀远讲过这个翡翠镯子,价值不菲,「我妈说这是我们家的传家之宝,等咱俩结了婚,她就送给你」。
程妈妈声泪俱下,看着我的目光里饱含期待。
但我的理智告诉我,她首先也是程怀远的妈妈,其次才是喜欢我的程妈妈。
她再喜欢我,终不可能越过程怀远去。
她送给我的不是镯子,而是我和程怀远的一个希望。
她是怕终有一日,程怀远会后悔,她是在用这个镯子,为她的儿子铺后路。
我叹了口气:「阿姨,我跟程怀远不可能了。这个镯子,您还是送给有缘的人吧。」
程妈妈是聪明人,她眼中期待的光寂灭下去。
就在我们两个不知道还要说什么的时候,楼梯间的门突然开了,竟然是张景蹿了出来。
她像个疯子一样,赤红着眼睛冲到程妈妈跟前:「我究竟哪里比不上这个女人?」
程妈妈见了她,情绪也激动起来,声音陡然尖锐拔高:「你问出这种问题,你自己不觉得可笑吗?你觉得你浑身上下,哪里有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要长相没长相,要家世没家世,要本事没本事……」
「说一千道一万,你还不是嫌我穷,嫌我出身低?可是,谁是生来就在罗马的?我的灵魂一点都不比你们这些人低劣!」张景这话几乎是吼着说出来的。
程妈妈直接气笑了:「别跟我扯这些王八犊子,你灵魂哪高贵了?你家庭条件不好,你倒是努力呀?你大学毕业多少年了,还在做你那份月薪 2000 的文员工作,你有过长进吗?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儿子,你为他做什么了?你又能为他做什么?你说我瞧不起你,你倒是能做点让我瞧得起的事啊,你爸都得癌症了,你没钱治疗,不说好好挣钱,倒是有闲时间去庙里吃斋念佛。说得好听点,你是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说不好听点,你就是脑子有坑心术不正!妄想靠男人不劳而获,谁家正经婆婆会喜欢你,我不怕告诉你,你连根头发丝都比不上燃燃。」
程妈妈一口气说完这些话,张景直接崩溃了。
她一把打掉程妈妈的翡翠手镯:「你瞧不上我是吗?好,我得不到,那就谁也别想得到!」
那个镯子被摔在地上,碎成两半。
程妈妈大喊一声,气得晕了过去。
我忙着拨打 120 的工夫,张景在一旁又哭又笑:「你又赢了,你满意了吧?」
我现在确定,张景脑子是真有病。
我懒得搭理她,没想到她竟然来扒拉我手机:「你瞧不起我是不是,你又比我高贵多少?」
我忍无可忍,将她狠狠推到了一边。
「我警告你,干扰医生救人,如果病人出现三长两短,你是要付刑事责任的!
「而且,我也要告诉你,程妈妈说得没错,你就是连根头发丝都比不上我。」
张景被我镇住,她凶恶地瞪着我,就在我头皮发麻,感觉她手头要是有硫酸,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向我泼过来的时候,她突然又笑了:「可惜,你家世好,长得好,工作好又能怎样,他现在爱的是我。」
然后,她转身走了。
我绷紧的身体陡然放松。
谢天谢地,这个神经病终于走了。
11.
将程妈妈送到医院之后,我给同事留了程怀远的手机号,就走了。
没想到,出门的时候,竟然撞上了急急忙忙赶来的他。
这是我们分手之后,第一次相见。
他身形消瘦、胡子拉碴,眼神中有深深的疲惫感,看上去很不如意,再没有曾经少年得意的光芒。
我原本想假装没有看见他,没想到他却拦住了我:「燃燃,跟我聊聊好不好。」
「咱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
我避开他想走,但他却固执地挡在我身前:「我只是想跟你好好地道个歉。」
门口人来人往,他堵着门不让我走,一时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我不想因为私事造成大家的不便,只好带他来到医院外的回廊上。
这个地方很空旷,但又不是私密空间,每一个在候诊大厅的人都能透过窗子看见我们。
我认为这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跟程怀远谈话的空间。
程怀远摸出一支烟,问我:「我可以抽吗?」
「从我自己健康的角度,我很介意,不过反正也只有一次,你想抽就抽吧。」
他苦笑:「若是从前,你肯定不会让我抽。」
我看了看表:「我真的很忙,你要没别的话,我就走了。」
程怀远还是点着了他的烟:「其实也没什么别的话,只是想跟你好好说声对不起。」
我点点头:「好的,那我收到了,再见。」
我走出去好几步,程怀远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江燃,跟我分开后,你想过我吗?有时候,我真的好羡慕你,八年感情,你怎么就能那么轻易地走出来?是不是真像张景说的那样,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顿住脚步,回头看程怀远,他似乎是真的很迷茫,很不甘心。
我几乎要笑了:「程怀远,你知道吗,你跟张景,你们两个人真的很般配。都擅长给自己加戏,都擅长往别人身上泼脏水,都擅长只看得到自己的劳苦功高,然后忽略别人的付出……」
程怀远苦笑:「事到如今,你又何必再讽刺张景呢,她也只是永远得不到爱的可怜之人罢了,就像我一样。可是,即使你这么看我,我还是得说,我真的很爱你。」
我为程怀远的不自知而感到荒谬,把原本不准备说的话说了出来。
「程怀远,可能你真的爱过我,但你没发现吗?爱着爱着你就开始计较了。你当初因为我优秀出色而不顾一切追我,后来又希望我对你温柔体贴小鸟依人。试问,这世界上有这样完美的女人吗?有的话,你配得上吗?你被张景当成神明的时候,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你的爱,是不是真爱我不确定;但你的渣,是真的渣,我很确定。
「以后请不要再在我面前表演你这套深情了,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而且,我是真的爱过你,但现在我曾经爱过你这件事,想起来,也只是令我恶心。
「祝你跟张景,百年好合,长长久久,不要再出来恶心别人了。」
说完这些话,我就离开了,再无留恋。
12.
再听到程怀远和张景的消息,是几个月后。
当时我刚刚接到赴德国公费留学的通知。
当初为了爱情选择回国,研究生毕业也进了大医院,我不能说自己不幸运。
可到底还是有个未竟之梦。
好在,鸡飞狗跳的感情生活之后,我全心备考,还是争取到了公费留德的机会。
面试结果出来的那天,我站在北京的街头,望着人来人往的人群,泪流满面。
曾经,我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放弃了更好的学习机会。
如今,我花了更多的力气和时间,才将这世界上最珍贵的机会追回来。
说无憾是假的。
偏偏就在这一天,程怀远又来找我。
他整个人比上次还要邋遢,红着眼说他要结婚了。
我不说话,也只想在人群之中避开他。
他却跟着我,在我身后絮絮叨叨:「燃燃,我想忘了你,可是我发现我忘不了。我不想结婚,可是她怀孕了,到了不能引产的月份才告诉我。
「我不奢求你能原谅我,我只是来最后看你一眼。
「求求你不要不理我,在我有限的人生里,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才感觉到了真正的幸福。燃燃,你看我一眼,就一眼,行吗?」
我的不理会令程怀远绝望,他上来就要扯我袖子,被我甩开。
我说我要报警,可还不等我掏出手机,一个又尖又细的女声响起来:
「人家说要报警,你是没听见吗?!」
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站了出来。
是张景。
「你居然跟踪我?」程怀远一脸不可思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明天就要结婚了,你还跑出来找前女友?你对得起我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吗?」
张景不依不饶。
看着他俩的样子,不寒而栗的感觉又来了。
在他们互相埋怨的空当,我赶紧走了。
13.
又过了几个月,我已经在德国,博士课程很难,但是导师对我很有信心。
如果能完成学业,等我回国时,一定会成为专业领域内的大拿。
就在我一心扑在学业上的时候,远在国内的桃子又给我带来了一个惊天消息。
「你知道吗?程怀远死了。」
没有寒暄,桃子上来就宣布了程怀远的死讯。
我错愕地愣住。
电话那头,桃子还在说:「据说是被张景杀了,她真的锤爆了他的头,又把他的遗容整理得非常干净,然后自己吃了安眠药,躺在他身边,自杀了。
「两个人在那个房子里死了半个多月,才被人发现。
「我听说,张景嫁给程怀远以后,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天天吵架。张景跟个神经病一样,但凡程怀远跟女生多说两句话,她就要阴阳怪气,大吵大闹,据说还到程怀远的公司闹过。程怀远因此得了抑郁症,后来他让公司给他调岗,调到了上海,成月地不回家。张景肚子里的孩子月份大了,一个人在家,下楼梯的时候摔了一跤,孩子就没了。
「程怀远知道后,根本没从上海回来。张景小月子都没做完,程怀远就提了离婚。
「张景不同意,两人闹了一个多月,程怀远咬死就要离。最后张景说好聚好散,把程怀远从上海哄了回来。她给他做了顿饭,饭里放了安眠药。然后趁程怀远睡着了,把他给噶了。
「法医说,程怀远是当天晚上死的,张景是第二天白天死的。所以他们判断,张景应该是陪了程怀远的尸体一个晚上。他们俩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张景还紧紧地拥抱着程怀远。
「这个女人,太可怕了,就跟恐怖小说似的——
「喂,你在听吗?」
见我一直没说话,桃子在电话询问我。
「我在。」我轻声说。
我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正午的阳光正盛,但我却凭空感觉到一丝寒气。
张景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这辈子都没有人能跟她争了。
只是不知道生命的最后时刻,她是否会后悔,这一生都在为别人蹉跎时光。
风吹起莱茵河上的波澜,我跳上路边的公交车,直奔实验室。
别人的故事结束了,但我的故事却刚刚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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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8 17:4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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