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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夜游神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52873 更新:2026-06-08 14:06:50

夜游神

彭城志异:人间妖鬼录

1

一九七六年的夏天,尤为炎热,我爷爷在沂河边散步,看见河水里的鱼不停地翻滚,我爷爷隐隐觉得有大事发生。

就在他有这种感觉的时候,打南方普陀寺来了两个和尚,一个年纪大一点,一个年纪小一点。但是身上的僧衣都破破烂烂,面黄肌瘦。看到两个和尚,我爷爷招呼他们进来喝茶,喝完茶我爷爷还给他们做了一顿饭。

吃完饭之后,我爷爷的意思让他们在这留宿一宿。可是两个和尚执意要走,说北边有大事发生,要赶紧赶路,赶得早的话说不定能赶在头前,救几人是几人啊。

两个和尚执意要走,我爷爷没有办法,还给煮了几块山芋,让和尚带着路上吃。和尚千恩万谢,带上山芋继续赶路了。

和尚走了之后,我爷爷还没有什么感觉,直到下午下了一场暴雨,我爷爷觉得北方真的要有大事发生了。入了夜,一切都恢复了宁静,沂河里翻滚的河水之中蛙鸣阵阵。就在这一天的夜里,我爷爷看到河面上来了一条船。

那条小船在沂河水中缓慢地往前飘,可能你以为我用错字了,我并没有用错字,它就是在飘,并不是在水里漂,而是在水面上飘。

看着远远到来的那只天船,我爷爷一眼就看出来,这条船并不是哪个摆渡人的。

不是摆渡人的,那应该就是哪个打渔人的。我爷爷也打过鱼,所以知道打渔人的辛苦。我爷爷远远地看着那只小船,还想那小船要是过来的话,就找他买上二斤鱼。

那会儿二斤鱼也不贵,五六毛钱的事儿。鱼买回来放在小锅里,和豆腐花椒一起炖上半天,再喝上二盅酒,那真是美味得不得了。

我爷爷打着这个如意算盘,可是等那渔船缓缓地靠近了,我爷爷才知道,这船也不是打渔人的。

可是要说这船是从哪里来的,我爷爷不知道,我爷爷只知道这船不一般。

沂河水袅袅升起的雾气之中,那条船就飘在水面上。远远地看去,并不是飘在水面上,而像是在雾气里游荡一样。是那船在雾气里游荡得非常缓慢,船上那摆渡人手里拿着竹篙,点得不急不缓。

因为是黑夜,离得也比较远,我爷爷看不清那条船的样子。等离得近了,我爷爷才发现那条船整个是暗红色的,红得发黑。

那条船和我爷爷见过的所有船都不一样。沂河边所有的船,都是用木板或者铁皮定制的。船头船尾都是又平又直的,船舱在中间,两边是可以站人的。

可是这条船不一样,船的两头都是尖尖的,也没有船舱,那个摆渡人就站在船的中间,缓缓地撑着竹篙。而在那船头,竖着一根黑杆。

那个黑杆竖得笔直,可是到了空中又弯了一个弧度,就跟个大拐杖一样。可是拐杖弯弯的那头,又翘起来一个小爪子,在这个小爪子上挂着一盏灯笼。

别看我爷爷荣华富贵,可这么精美的灯笼他也没有见过。关于灯笼的制作,我爷爷也略知一二。

制作灯笼的时候首先要制作骨架,一般的骨架都是用竹子或者竹皮扎就的。像上好的灯笼一般都是用的湘妃竹。骨架扎好之后就要做灯笼皮了。一般的灯笼皮,都是用的油纸。

可是我爷爷看出来,小船上的这只灯笼用的是澄心堂的洒金宣纸。澄心堂的宣纸是当年南唐后主李煜最喜欢用的宣纸,到现在已经失传了。而船上的这个人,竟然用这种宣纸来糊灯笼,真真是暴殄天物。

一般的灯笼,里面都是放一支蜡烛,因为那个年代条件所限,也并不是多么明亮。可是船上的这只灯笼却分外明亮,按我爷爷的猜想,里面估计也不是蜡烛。

虽然灯笼非常明亮,可我爷爷也看不清楚这船上那摆渡人的样子。只见那摆渡人身上穿了一件长长的袍子,头上还戴了一个帽子。那个帽子把摆渡人的头脸都遮在了阴影下面,只露出一截下巴。不过看那个袍子还有帽子,衣料应该华贵得很。但我爷爷久不居繁华,想不起来这料子的名称。

本来我爷爷以为那只小船只是路过,谁知道到了我爷爷跟前,那小船竟然停了下来。这一下把他骇得不轻,还以为又要有一场大战呢。谁知道那摆渡人只是从船上下来,也不理他自顾自走了,那小船就扔在河边儿也不去管。

我爷爷见到的奇怪的事情多了,看到摆渡人走了,他对那条小船也并不感兴趣。本来还想着早早回去休息的,可是转念又一想,不妨等一会,看着摆渡人究竟要干嘛?

我爷爷在岸边静静地等待,等待过程中,又抽了一锅烟,看了一会水,听了一会儿风。那摆渡人这才施施然地回来。

只是我爷爷看到那摆渡人回来的时候,身后还跟了一个人。一开始那摆渡人从沂河堰上下来,我爷爷没太看清楚。可等那人走近了,我爷爷才看清楚,跟在摆渡人身后的,竟然是沈不二。

我爷爷一看沈不二跟在摆渡人的身后,顿时觉得不妙。我爷爷张嘴喊了两声:「老二,老二,你这是干嘛去呀?」我爷爷其实知道这沈不二可能已遭不测,可是我爷爷还是想开口问一问。

可是我爷爷前后喊了几声,那沈不二就是不理,仿佛根本听不到我爷爷的声音,甚至也看不到我爷爷一样。

沈不二看不到我爷爷,并不代表那个摆渡人看不到我爷爷。一开始那个摆渡人只是转头看了我爷爷一眼,等两个人都上了船,摆渡人跟我爷爷说,没想到你能看见我。

那个摆渡人说话的声音非常冷淡,态度也非常傲慢,慢悠悠地说完,拿起竹竿撑着小船飘回到了河面。然后又跟我爷爷说,清归清,浊归浊,瓜熟蒂落,各有各的去路。没等我爷爷回应,摆渡人撑着竹竿,在沂河水上一撑,缓缓地向北边飘了过去。

雾气之中,摆渡人闲庭散步一般,老半天才拿着竹竿撑一下,在沂河上愈行愈远,直到不见了影踪。

那小船离开之后,我爷爷才回家。

一觉醒来,有人来找我爷爷,说沈不二不行了。我爷爷穿衣起床,来到了沈不二家。

从昨天晚上发生的一切,其实我爷爷早就知道了结果,但是这个事情不能说出来,我爷爷明白,有些事情看见归看见,但只能深深地埋在自己的心里。我爷爷问沈不二的闺女沈小琴,到底怎么回事?

沈小琴跟我爷爷说,昨天她爸爸正在田里干活呢,忽然就下起了大雨。冒着雨跑回家之后,还好好的。晚饭时候还喝了两碗番薯粥,吃了两个煎饼。

可是吃完饭之后人就有点不对劲了,老说累。沈小琴本来以为她爸爸是受了凉了,就催促她爸爸洗澡睡觉。沈不二又冲了身子,才躺在床上睡了过去。可这一睡着,就成这样了。早上沈小琴做好饭,喊她爸爸起来吃饭,可是怎么喊,沈不二都不动弹。

我爷爷看沈不二的样子,身子都发僵了,鼻息里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儿,明显这人就已经死过去了。我爷爷说,再等等吧,看能不能缓过来。

沈小琴听我爷爷这么一说,连忙拦住我爷爷,连喊三大爷,问道,我爸爸就没有救了吗?

我爷爷叹了一口气,装模作样地救治了一番。又让沈小琴往医院送。沈小琴和几个帮忙的把沈不二抬到平板车上,向医院跑去,可是跑到半路就回来了,人早就硬了。

沈不二死了之后,丧事被我爷爷安排得妥妥当当,到最后下了葬也没出一次差错,村里的人全都翘大拇指。

本来一切都挺好,可就在沈不二头七的时候,沈小琴着急忙慌地跑到我爷爷这里,拍响了我爷爷的房门。

我爷爷起了身,问沈小琴,孩子,这大半夜的,你过来啥事儿啊?

沈小琴一脑门大汗跟我爷爷说,我爸爸回来了。

那年月火葬还不像现在这么普遍,沈不二尸体没烧。所以我爷爷听沈小琴一说她爸爸回来了,顿时吓了一跳,好家伙,这刚头七,这就诈尸了?

我爷爷一琢磨,按道理来讲不能啊,这墓地我爷爷也看了,没有什么问题。另外,丧礼也是中规中矩,也没有什么逾越的地方,这个也没有问题。难道,是其他原因?

我爷爷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很正常的,在那个年月有很多埋到地下的人过了很久都不烂,结果一被扒出来,还活蹦乱跳呢。并不是说这个人活了,而是这个人尸变了。

尸变的原因多种多样,但是总体来说不是什么好事。我爷爷处理过不少这样的事情,一直处理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因为到了那个时候火葬开始流行起来,而且政府工作人员说了,不火葬不行。所以像这种事情才杜绝。

因此我爷爷才怀疑这沈不二变成了僵尸。不过也不是有另外一种可能,就是这沈不二没死。

这种事我爷爷也是见过的,我们村就有个老太太,头天晚上一点生命迹象都没有了,身子都硬了。到了第二天要装棺了,都穿好了寿衣,用黄纸擦脸的时候,老太太一咳嗽又活了过来。当时把全家人都吓坏了,用黄纸擦脸的大总管差点没爬起来。

不过这沈不二死是肯定死了,我爷爷亲眼见着他上的船,这个不能有假。

那剩下唯一的可能就是在沈不二变成僵尸了,我爷爷一想到这个事那个心情呀,没法说。

我爷爷跟沈小琴说,你等等我,我收拾收拾就到你家去。

我爷爷有了上回的经验,这回准备得比较充分,什么家伙事儿都准备好了,颠儿颠儿地跟在沈小琴后边儿,来到了沈不二家。

到了沈不二家门口,我爷爷一眼就看到了沈不二,这家伙正坐在堂屋的小桌子前,剥鸡蛋壳呢。

沈不二也看到我爷爷了,剥了一半的鸡蛋往桌子上一放,赶紧招呼我爷爷,三兄弟,快进来,快进来,有日子没见了,咱们喝点。

我爷爷一看沈不二这么热情地招呼,身上准备的家伙事也不能拿出来就上啊,毕竟以前是熟人,虽然说阴阳两隔,但也不能不讲情分。

我爷爷随着沈不二进了屋,两个人一坐下,沈不二就拿出来一个酒盅,给我爷爷把酒满上了。

倒上酒,沈不二先提了一杯,跟我爷爷说咱哥俩见个面不容易,先干一个。

我爷爷端着酒杯跟沈不二说,喝酒没问题,你放心,这个酒我肯定跟你喝,可是你得给我说说,这次回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别吓坏了孩子。

沈不二端着酒杯呵呵一笑,跟我爷爷说,这次回来我就是想跟孩子告个别,我马上就要成为掌灯人了,以后再想回来,可就没有这么方便了。

2

掌灯人这个东西,我爷爷还是第一次知道。

沈不二跟我爷爷说,本来他的阳寿还没到,还差几年呢,但是今年有大事要发生,阴间缺少接引人,所以要从阳间选拔,就把他接走了。

我爷爷听沈不二这么一说,那差了几年的阳寿呢?怎么处理?

沈不二提杯,跟我爷爷碰杯,来来来,一边喝酒一边说,咱别干唠。喝完了一盅酒,沈不二才跟我爷爷说,那几年阳寿给我闺女了。

我爷爷想了想又问,这阴间缺少接引人,那你怎么又成了掌灯人了呢?

沈不二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今年的选拔得太多了,名额超出上限,所以就把我安排成掌灯人了。沈不二说到这里又补充了一句,说道,都是工作,分工不一样。

听沈不二这么一说,我爷爷就又问沈不二,这具体是什么大事儿,你能跟我说吗?

沈不二又是摇头又是摆手地说道,不是我不愿意跟你说,因为具体要出什么事我也不清楚。

我爷爷看沈不二这个样子,总觉得沈不二知道,可能因为某些原因不能说吧。沈不二不说,我爷爷就不问,端起酒杯跟沈不二喝酒,问沈不二什么时候走。沈不二说,六月初六。

我爷爷说,六月初六那可快了啊,没两天了。

沈不二放下杯子说,那可不嘛,后天就是。

我爷爷拿筷子夹菜吃,后天几点?我送送你。

沈不二听我爷爷这么说,想了想,送送我?也行。后天夜里十二点,就在河边,你在河边等着我就行。

我爷爷知道了确切的时间,跟沈不二喝了几盅,又聊了会儿天。问沈不二在家什么安排,沈不二说,早就安排好了,哪都不去,跟闺女聊聊天儿,就该走了。

告别了沈不二,我爷爷回家去了,只等六月初六。而我爷爷还怕记错了日期,六月初五那天夜里还专门出去看了一看。看到沂河边没人,便知道必是第二天无疑。

到了第二天夜里,我爷爷早早地准备好,为了防止意外,我爷爷身上还准备了一些家伙事儿。可后来我爷爷才知道,这些家伙事根本是多余。

这几天其实我爷爷想再去看看沈不二的,可是后来忍住没去,毕竟人沈不二说了,这次一去以后回来的机会就少了,让人家多陪陪姑娘吧,咱就别打扰人家了。

到了夜里,我爷爷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出了门。

两袋烟的工夫,沈不二跟沈小琴从他们家那里摇摇晃晃上了河堰。沈不二看到我爷爷,俩人又寒暄一阵,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就此下了河堰。

那会是初夏,沂河边凉风习习。几个人到了河边儿,在凉风之中站了一会儿。我爷爷说,其实那天的天气还是挺好的,头顶上月亮虽然不大,但是挺亮堂。照得河水明晃晃的,在凉风中冲击着岸边,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几个人在河边儿等了一会儿,我爷爷发现沈不二等得有点着急,走过来走过去。我爷爷跟沈不二说,别着急,这才刚十一点呢。我爷爷说完话,装了一锅烟递给沈不二,让沈不二来两口提提神。沈不二说不能抽,人家不让抽,说这味太大,之前专门交代过了,说要六根清净,不能吃荤,那位大人特别忌讳这个。

沈小琴听了沈不二的话,连说坏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还专门给你炒了鸡蛋,这个没事吧?

我爷爷跟沈小琴说,没事儿没事儿,你爸爸说的这个荤不是腥,是指葱蒜一类味道特别大的辛辣食物。这个烟也不行,味道特别大,也属于荤。我爷爷说到这,又问沈不二,人家那边让吃肉吗?

沈不二笑呵呵地说,吃什么肉,阴阳两隔,那边哪有肉。

两个人说话说到这,沈小琴忽然指着北边说,哎,你们看,那是什么?是不是来了?

我爷爷抬头一看,只见沈小琴指的地方有几点灯光摇摇晃晃的,因为太远,看不清楚是什么东西。沈不二眯着眼睛看了一会说道,应该不是吧,是不是打鱼的灯火?

我爷爷摇了摇头,说道,不像打鱼的。我爷爷说完,沈不二看着远处的几点灯火,紧闭着嘴唇,沉默不语。

沈小琴却说,我看着挺像,你看那些灯火,好像是飘在河面上的。两个人说着话,那河面慢慢地就起了一层雾。

这层雾来得非常诡异,就好像是从北到南一直流淌过来的一般。而且这层雾气特别轻特别薄,但是总感觉黏糊糊的,在河面上顺着河水轻盈地滚滚而来。

随着雾气的到来,天空中也不知道打哪来了一片乌云,把月亮也给遮住了。天色一暗下来,这视野就不像先前这么好了,这沂河两岸一下就黑了下来。而且这黑色越来越浓,就好像瞬间涂了一层墨汁一样。也像天地之间遮天蔽日地盖了一层黑幕布一样。这黑色黑得很沉重,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沈小琴还说呢,哎哟,这怎么一会儿就黑成这样,是不是要下雨呀?

沈小琴说完这句话,没人搭她的腔,我爷爷蹦出来两个字,来了。

沈小琴听他这么一说,一抬头,只见北边原来只有几点的灯光,慢慢地多了起来,成了长长的两串儿。在这片黑压压的黑幕布之中,那两串灯光显得特别明亮。

等那灯光越走越近,沈小琴才看清楚,那两排灯光原来是两排穿着黑衣裳黑袍子的人手里提的长灯笼。

那两排人走得非常缓慢,一抬脚一落脚就像信步闲庭一样。一脚一脚地踩在河面上升腾起来的白雾上。而且这两排人的步伐非常整齐,抬脚也一起抬,落脚也一起落。

这些人抬脚是轻轻地抬,仿佛怕触碰到什么东西一般。落脚也是轻轻地落,仿佛怕踩死蚂蚁一般。这些人穿的黑袍子从头罩到脚,不要说脸了,就连手都看不到什么样子。脚上的鞋子也是黑的,看那个样式,好像是古代人穿的皂靴一般。只不过古代人穿的皂靴是黑鞋白底,而他们脚上的鞋是黑鞋黑底。

这两排人手上提的灯笼,做工精美。这让沈小琴想起来在书里看的宫灯——六角飞檐,灯笼下坠着长长的穗子,紫檀镂雕的灯笼中,散发着幽幽的光芒。而这些人手里提的灯笼似乎更长,简直有半人高了。看那个造型,直上直下也是六个角,那个木头究竟是什么木头,沈小琴也不认识,说不出来。也许是灯光照耀的原因,也许是木头本身的原因,显得特别光滑清亮。而且那木头上镂雕的花纹精美异常,人看不清楚是什么造型,但是沈小琴知道,现在可没有手艺人能做出那样的工艺了。

灯笼上面镶着一个弯弯的挂钩,那个挂钩非常有意思,看上去就像人手指头的骨节一样。但是那挂钩颜色也是漆黑的,而且油亮油亮的。挑着灯笼的是一截长长的黑杆,那个黑杆大概有一臂多长。被这些黑衣人紧紧地握在手里。靠近河边的这一排黑衣人,是右手握着灯杆。而另外一侧的则是左手。

最让沈小琴称奇的是这些人手里挑着灯笼,脚下步履不停,但是这些灯笼纹丝不动,连一丝一毫的晃动都没有。

看到这些人,我爷爷忽然觉得很眼熟,这才想起来,前几年有外乡人到沂河来捉鬼鲛,我爷爷也看到过这样的情形。当年那些人行走的河面上和今天的情形一模一样。唯一有一点不同的,就是在这两队队伍的前面,各多出来一个人。这两个人手里高高地举着一块黑牌子,这块黑牌子能有簸箕大小,上面写着一个血红的大字——「游」。

看到这个「游」字,我爷爷隐隐约约想起了一点什么,可是又不敢确定。

这两对黑衣人挑着黑灯笼缓缓地往前走,走了一会儿,在这两队人中间显出来一个红轿子。抬轿子的是前四后四一共八个人,这八个人身上穿的衣服和挑灯笼身上穿的衣服一模一样,都是包头的黑袍子一直垂到脚面。

这些人之中只有一个人穿的黑袍子和这些人稍微有些区别,就是站在轿子旁边的那人——那人穿的黑袍子镶了红边儿。

等那轿子到了正对我爷爷他们这几人的地方,跟在在轿旁的那人嘴里轻轻喝了一声,停。

我爷爷听得清楚,这人喝出的这个「停」字,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用我爷爷的一句话说就是,恰到好处。那个声音浑厚甘醇,听在人的耳朵里特别舒服,都舒服到心里去了。

这人轻轻一声停,这队伍从头到尾,从举牌子的到掌灯笼的,再到抬轿子的,不约而同,所有人一起停了下来,一丝不乱,甚至就连那衣摆摆动的角度几乎都一模一样。

队伍停下来之后,只有河水轻轻拍打着河岸的声音。空气中连一丝风声都没有,杨树叶的声音、小虫鸣叫声音、睡鸟惊醒声音,一个都没有,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仅仅过了一会儿,那个站在轿子旁的人轻缓地说道,大人,新来的掌灯到了。这人说完这句话,连一丝多余的喘息都没有,就此住了嘴。

就在这时,那轿子里一个浑厚的声音「嗯」了一声,然后说了三个字,「过来吧」。

轿子里的人说完这句话,站在轿旁的黑衣人「是」了一声,缓缓转了个身,正对着我爷爷他们站的这个地方,然后说了一句,新任掌灯人入列。这个人说完这句话,再也没有多余的话,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罩在黑袍中的脸,似乎一直在看着沈不二。

沈不二听了这人的话,轻轻吸了一口气,吐出来之后跟沈小琴说,我这就走了,你回去吧。

沈小琴听了沈不二的话,有些不舍得地喊了一声,达。

沈不二看了沈小琴一眼,笑着缓缓地点了点头,又对我爷爷说了一句,三兄弟,多谢照应了。说完这句话,一转身,向着河水中走去。

按照常理,这沈不二一步就会进去到河水里。事实上也是这样的,沈不二一脚踏在河水之中,河水一下就把沈不二的裤子给打湿了。但是沈不二走得很坚定,一步一步地向河水当中走去,蹚的河水哗啦哗啦直响。

看到沈不二往前走,别说沈小琴了,我爷爷的心都有点揪起来了,虽然知道沈不二已经死过一次了,但还是怕沈不二淹死。

可是随着沈不二坚定的步伐,我爷爷发现,每走一步,他的身子就从河水往上浮一分。当沈不二快走到轿边黑衣人跟前的时候,他已经和那些掌灯人一样,飘在河面上了。

沈不二到了轿边黑衣人前三尺的地方,那黑衣人轻轻问道,可是东徐沈不二?

沈不二站直身子说了一句,正是。

那轿边黑衣人「好」了一声,说了两个字,「入列」。说完这两个字,黑衣人又缓缓地转过身,轻轻说了一个字,「走」。

黑衣人说完这一个「走」字,队伍里所有的人抬起了脚步,踩着脚下的白雾,缓缓地向前走去。而沈不二一直面对着队伍,站在那一动不动。

就在我爷爷疑惑,心说难道这沈不二没有给安排地方的时候,队伍走到了尽头,我爷爷一看,正好差了一个人。沈不二往前走了两步,一转身,走进了队伍末尾的这个空位处。

而当沈不二进入的队伍的一瞬间,他的姿态和行走的脚步,就变得和队伍其他的所有人一模一样,都是轻轻地抬脚,轻轻地落脚。就连手摆动的幅度都是一样的,可能唯一的区别就是,其他的黑衣人都有黑袍子穿,只有沈不二穿的还是他死去时候那身衣裳。

就这样沈不二成为了一个掌灯人,给谁掌的灯?我爷爷也猜出来了,那个轿子里的人就是夜游神,沈不二自然就是给夜游神掌的灯。

3

从那一次之后,我爷爷就再也没有见到过沈不二。或者说后来也见到了,可是不知道哪个究竟是沈不二。因为沈不二应该也穿上了和其他黑衣人一样的黑袍子,所以看不到沈不二的真正面目。

而下一次见面非常快,就在农历七月的开头,我爷爷在沂河上又见到了夜游神和他的这支队伍。可是那一次见到,和这次不一样,因为在他们队伍的后面,还跟了许许多多的人。

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那几天因为快到七月十五了,我爷爷寻思着准备准备东西,该给老一辈上坟了。

现在的规矩没有以前规矩那么多了,我听我爷爷说,以前我们家里头有祠堂,都供奉着牌位,逢年过节初一、十五都要上香磕头。后来祠堂没了,这些繁文缛节也少了很多,但是逢清明和七月十五还是要烧纸的。

不过因为那个特殊的年代,大家烧纸还没有那么明目张胆,也都是到坟头上拜祭拜祭拉倒了。

到这里得说说我爹,我爹这个人从有自我意识开始,就是个闯祸精。一天不闯祸,好像今天白过似的。

那几天我爹也闯了一个祸,把生产队的牛给放丢了。

说起来这个祸并不是我爹故意闯的,但是确实是我爹干的。话说回来了,闯祸这种事,哪有故意干的呢?当然了,点火把人家房子烧了,那是另外一回事儿。当时在我爷爷家后面有个牛圈,生产队里的牛在牛圈里养着。

那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几头牛一天到晚不消停,也不吃草,也不喝水,就是乱蹦跶。而且一到了夜里就哞哞叫,这把我爹烦的。我爹大半夜睡得正香,这牛一叫,就把我爹吵醒了。

说起这个事情,其实不光牛不正常,狗也不正常,而且地里的小耗子、小蛇、小黄皮子到处乱窜,马路上到处都是这种动物。大家都说要地震了,可是那会儿也都不当回事,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就在那几天,我爹就把生产队的牛给放了。

生产队的牛是有人看的,当时有些干部不听话,就给扔到乡下来看牛,吃住都在牛棚里,挺苦的。我们后头那个老头说是市里的什么干部,经常吃不上饭,裤子破得都漏腚帮子了,也没裤子穿,还是我爷爷给送的裤子。

当然了,老头没东西吃的时候,也经常被我爷爷接济。老头还说呢,到时候能有好的那一天,你们家孩子要是有想上个大学的,找我,我有关系。可后来我爷爷看我爹那个熊样,还上大学呢,别闹了,咱们别麻烦人家了。

而且我爹当时把牛给放跑了,这老头儿可被生产队没少教训,这也是我爷爷不愿意找人家的原因之一。

我爹其实把牛圈的牛给放开之后,老头是知道的。可是老头那岁数了,头发都白了,腿脚又不灵便,让他去追牛,他哪追得上啊。

我爹把牛圈一打开,那牛撒欢地跑啊,跑得那速度可快了,眨眼的工夫就没了。而且那会是大半夜,你想去找牛,你去哪找?

所以到第二天,生产队的人疯了,逮着老头那一顿揍啊,这生产队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这几头牛还是多少年攒下来的,说没就没了。生产队里的人揪着老头的头发,说,那牛怎么回事,是不是让你给吃了?

老头听生产队的人这么一说,委屈得不得了,说我都这岁数了,牙口都不好,给我块肥肉我都咬不开,而且这么多牛,我怎么吃得下去?

生产队的人听老头申辩,更生气了,一脚就给踹了一个大跟头,张嘴就问候老头的家属,我操你奶奶的,我就问了一句,你编出来这么多句,显得你有学问还是怎么滴?把老头那个好打,本来就不多的牙齿,又给揍掉了几颗。

后来还是我爷爷,看生产队里的人把老头打得可怜就给制止住了。生产队里的人跟我爷爷说,这牛他反正得找着,你要是不让我打他,你就把牛给我们找着。我爷爷一听,行,放心吧,这牛我给你们找着。

当然我爷爷还是调查了一番,得知是我爹把那几头牛给放了的之后,把我爹又是一顿好打。不过打也不能解决问题,还是得找牛,就发动全家人找牛。

这一天什么都没干,净找牛了,找来找去,找回来五头。可是还少一头啊,这怎么办?继续找呗。

还是一家人分头找,后来这头牛找到了。在哪找到的呢?在河边,这牛正在红薯的地里啃山芋秧子呢。那牛是我爹发现的,他扯着牛鼻子,想把牛牵回去。可是这牛犯倔,怎么都不跟他走。后来我爹喊我爷爷,让我爷爷帮忙。

我爷爷刚到这河底,牵着牛,还没有出红薯地呢,忽然那天就黑了下来。我爷爷还寻思,怎么着,这刚下完雨,现在又要下呀?

可是就在这时候,我爹指着南边儿跟我爷爷说,那边儿河上怎么来了一队人?

我爷爷一看,可不是吗?黑压压的天空之下,两队提着灯笼的人正往这边走呢。

本来我爹看那群人来了,还想凑近看看,被我爷爷一把摁住了,说这什么人你都想往前凑,到时候把你抓走了,我都没有办法。

我爷爷摁我爹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来的是熟人,前面那两个黑袍人手上举着两个大牌子,大牌子上写着个黑色的大字「游」。

但是那天的气氛相对于之前的两次,我爷爷觉得有些不一样。前面两次没有吹打手,这次却有了一队吹打手。

我爷爷听得仔细,音乐之中用的唢呐可不是只有一种型号,有低沉的犹如虎啸,有高昂的犹如龙吟,有清亮的犹如百灵越川。而且这些唢呐声交织在一起悠远清长,传出去很远很远。

而在这唢呐声音当中,还有清脆的铃铛,一下又一下,清脆作响,仿佛敲在人的心灵之上一般。

而在唢呐和铃铛交织之中,是慢悠悠的,一声又一声的鼓击声。虽然不甚怎么响,但是每一声鼓声击打,就那么轻轻地咚的一声,仿佛直接砸到了人的灵魂深处。让人浑身上下禁不住地颤抖。

在这些乐器之中,还有一声又一声轻盈的吟唱。虽然我爷爷听不懂唱的是什么,但是只觉得这吟唱非常美妙。让人有一种心驰神往的感觉,仿佛就站在高高的云端,看着无穷无尽的云海,每一刻都想翱翔出去一样。

在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爷爷知道,不光是他和我爹,村子里很多人也都在这一晚听到了乐曲声。有一些人睡着觉,听着乐曲还出现了梦游的状况,从床上翻起来,拉开院门就走了出去,来到了河堰上。

那一晚,河堰上从头到尾站了很多人。这些人就在河堰上站着,也不下去,估计就连他们自己也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而且在这一天晚上还发生了一件事儿,不光是我们村,还有其他村,很多高龄的老人,包括一些身体不太好的,相继都去世了。那几天,我爷爷光是去给丧事上帮忙,就累得够呛。

而那一天晚上,这些死去的老人一个一个都从家里出来了,跟到了那个队伍的后面。

不光这些老人都跟到了队伍后面,我爹都想跟到队伍后面,幸亏被我爷爷拽住了,两只手把他耳朵捂了。过了挺久,我爷爷才知道那首曲子叫做招魂曲,是地府专门招魂用的。不过这曲子可不是什么魂都招的,得遇到大事儿。

那天那个事情就挺大。

我爷爷和我爹站在河边听着这个曲子吹了挺久,仿佛这个曲子从头到尾吹不完似的,而吹奏曲子的人也好像不觉得累一样。

等队伍到了近前的时候,我爷爷这才发现,在那个队伍后面,乌泱泱地跟着不知道多少人。密密麻麻的,一直排了好远好远。

我爷爷什么样的妖魔鬼怪没有见过,只不过那天那队伍后面那些人的样子,我爷爷也是第一次才见。

在这里再说一事儿。挑着灯笼的后面就是那些乐师,他们身上也穿着黑袍子,把头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了一双惨白的手。乐师们有的手里捧着大唢呐,那唢呐大到什么程度,需要前面有两个人用肩膀扛着,头后面那个人才能吹奏。有短一些的,只需要一个人扛。其他的都是一些比较常见的唢呐。

摇铃和打鼓的只有两个人。一个人手里拿着铃,一个人手里拿着鼓。

摇铃打鼓的后面,也是两排人,他们手里什么东西都没有拿,就是跟在队伍后面吟唱,听那声音也分不出来男女。

吟唱人的身后,是几个跳舞的人,也说不上是跳舞,就是身体在那诡异地扭动。一边走一边扭,动作很慢,但是诡异极了。看上去有的像蛇,有的像枯死的树木。

而在跳舞人后面,就是那一眼望不到头的人。这些人和前面队伍的人不一样,前面队伍的人都穿了黑袍子。而后面这些人,有的身着褴褛,有的什么都没穿。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虽然人数量特别多,但是有一个相同的地方,就是这些人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头微微地低着。在队伍中木然地往前走着。所有人不说话,也都不笑,更没有乱跑的。也没有哪个走得太快,哪个走得太慢。所有人都保持一样的速度,无论是大人和小孩。

而且最诡异的地方,就是这些人身上微微地发着白光。这并不是哪一个人,而是所有人。每一个人身上都发着光。

这种光并不是特别明亮,就像咱们现在用的夜灯一样。不过夜灯的颜色有很多种,而这些人身上的光是白色的。

可能是这些白光的缘故,照的这些人身上无论是衣裳还是头发,都白茫茫的,就连眼球都是白的,更不用说身体了。

这些人每个人身上都发着白色的光,这些白光交织在一起,把沂河的河面,甚至河水下面都照亮了。河水下面的水草,还有各色的小鱼,以及各种各样的虾蟹,静静地浮在水中,一动不动。美极了。再映着河岸两边的绿树,以及草丛之中偶尔飞起来的萤火虫,那幅情形既诡异又美丽。

而随着这些发光的人的走动,仿佛在河面上又交织成了一条新的河流。只不过上面这层河流是流着光的,从头到尾无穷无尽。

那天晚上我爷爷和我爹,还有那头牛,安安静静地坐在河边儿,一动不敢动,老老实实地看着这条流着光的人河走了一夜,一直看到鸡打鸣。

就这样那些人流都还没有走完,不过到了鸡打鸣的时候,前面的音乐声戛然而止,一个清凉的嗓音喊了一声「停」,然后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继而,随着黑暗慢慢地退去,这些人也都消散了影踪。那站在河堰上梦游的人也都回家去了。

后来这些人聊起来,都说那天夜里他们做了一个梦,这个梦的内容都是一模一样的,这些人来到一处山坡上。这处山坡全是黄土,风从南边吹来,吹得山坡上黄土弥漫。而在山坡下面的峡谷里,有很多缺胳膊少腿的人汇成了一条人流,缓缓地走过。

这些人说起这些梦的时候,一个个都特别惊诧,他们没想到竟然能做相同的梦。一问之下才知道,不光是他们,在那天晚上同时有好几个村子的人都做了这样的梦。

这个梦非常真切,就像发生在他们眼前一样。而且有些人添油加醋,把这个梦传得神乎其神,一天不到的工夫,说什么的都有。

有的说是阴兵过道,有的说是要打仗了,还有的说是世界末日就要到了。可是到了晚上,就得到了真实的消息,说是北边地震了。

地震的消息传来的时候,我爷爷坐在小院子里,什么都明白了,北上的和尚、沈不二成了掌灯人、昨晚这么多发光的人。我爷爷当时明白,这么多发光的人不是别人,就是地震的时候死去的人。而这天,是阴历七月初二,宜祭祀,忌嫁娶。过了几天我爷爷才知道,北边的这场地震死了二十多万人。

地震过后两个多月,那两个北上和尚的其中的一个,又从我爷爷这边路过。我爷爷看到他就问,怎么去的时候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就剩你一个了。

那个年轻和尚告诉我爷爷,我师兄说北边太苦了,就留在那里不走了,说要多念一些经。

我爷爷听了年轻和尚的话,留他吃了一顿饭,用红薯煮的小米粥,炒了两盘菜,一盘豆芽,一盘豆角。年轻和尚走的时候,我爷爷还给他煮了几个红薯带着。

那场劫难是新中国成立以来最大的一场劫难,我爷爷每次说起来,最后的总结都用三个字,「真惨哪」。然后又说,希望以后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次事情之后,过了两年,我爷爷后来又见到了夜游神。不过这一次的事情比较有意思,因为这个事情是夜游神娶媳妇。

4

那会儿我们村有个傻姑娘,叫英雄。

你没看错,就叫英雄。当时他爸爸的脑袋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可能被棍子打了,也可能是别的原因,给她起了这么一个名儿。

不过据她妈说,这小姑娘刚生出来的时候九斤多重,她妈妈想给她起名叫九斤的。可是她爸爸不愿意,说这孩子起这个名儿太不雅观了。当时正在播放英雄永渡大渡河,她爸爸就说,不如就叫英雄吧。这个名儿就定了下来。

小姑娘从小长得虎头虎脑,特别可爱,见人就笑。大家都喜欢逗这个小姑娘,也不用做别的,只要往小姑娘跟前一站,咯咯一乐,小姑娘就跟着你咯咯笑。笑声响亮,很是让人振奋。

大人说,这小孩儿不能老这么逗,逗多了容易傻。谁知道一语成谶,这大姑娘长大了跟小时候差不多,别人也是一逗就乐。不过小的时候是咯咯笑,长大了是哈哈笑,那嗓门儿比我爹还粗。

当然了,这姑娘比我爹大几岁,所以她没有机会见到我爹一身黑毛的样子,非常遗憾。要是她能见到我爹一身黑毛的样子,估计她会找我爹掰个手腕儿。根据我的猜测,就我爹那膀子力气,跟她也就伯仲之间,闹不好我爹真不一定能掰过她。

我说这个话不是瞎说,这英雄长到十三四岁,那两膀子力气就大得没边儿。那会生产队有打麦场,大卖场上有石碾子,是用石头做的,小的都有二三百斤,大的能有个四五百斤。

那会儿到了夏天,打完了麦子大人没事干,就在打麦场上乘凉。乘凉的时候也就是吹吹牛逼,这个说他见过乾隆皇帝的金锄头,那个说他和周总理使过一个尿盆儿。像吹牛逼这种事儿谁都不服谁,就看谁胆子大了。但是往往吹到最后,肯定会吹急眼,因为两个人基本上都编不下去了,再编就只能人身攻击了。

这一人身攻击可就杠上了,这个说他牛逼那个说他牛逼,有一些好事的就挑拨他们,说你们谁能把卖场上的石碾子抱起来,谁就牛逼。两个吹牛逼的一听,行啊,走吧,谁先来。

那会儿农村有没有力气大的呢?有。这石碾子能不能抱起来呢?能抱起来。小的时候这种事我亲眼见过。但这个呀,也就仅仅能抱起来。谁说能把这个石碾子拿在手里耍一把,耍不了,太重。

两个吹牛逼的就开始抱石碾子,这个一咬牙,嗨的一声,石碾子离地了。另外一个撇撇嘴,你这算什么,看爷真给你抱起来。

那个就说了,你要是真能抱起来,我真还叫你一声爷。

这个就说,等着啊,等着叫我爷啊。然后一弯腰,两膀子把石碾子抱住,嘿的一声,石碾子缓缓离地,他慢慢直起了腰。

但这石碾子真不是一般重,一般人能把腰直起来就了不得了。这人腰也就直来一半儿,不敢直了,怕真直起来把这腰给闪了。所以这人腰直了一半,就把石碾子扔到了地上。

这人把石碾子一扔,说道,喊爷。

那个就说了,你不说抱起来吗?你腰没直起来,不算抱起来。你要是把腰站得笔挺,我绝对喊你爷,可是你这没站起来啊,对不对?

这个就说了,你就说我抱没抱起来吧,你别管我腰站得直不直。

这两人就吵吵开了,这中间有评理的,一大帮人,有的说应该喊爷,有的说不应该喊爷,吵吵嚷嚷,这就吵起来了。

反正农村就这点事儿,一颗米粒掉到地上也能吵半天,这就是个热闹。

正当两帮人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众人就听一声清脆的嘿声,大家转头一看吓了一跳,英雄这个小姑娘把这个石碾子抱在了怀里,这腰站得笔挺。这还不算完,小姑娘抱着石碾子绕着打麦场走了一圈儿。走完这一圈儿,英雄把石碾子往地上一扔,指着那人说道,喊爷。

按道理来讲,英雄爸爸跟这人平辈,平常大家见面亲亲热热的,你哥哥我兄弟的,挺和睦。可如今这小英雄抱着石碾子在打麦场走了一圈,指着她本家的叔叔让喊小姑娘爷,打麦场上可就炸了。一群人嚷嚷,给这个人说,喊爷,喊爷。英雄的本家叔叔下不来台,对着小姑娘恭恭敬敬的喊了一声爷,喊完这声爷,气哼哼地转身就走了。

农村的事少,大家也没有什么娱乐,这个事情就让大家记在了心里,每次见到这人,村里人都会称呼他——英雄她孙。

这个事情之后这英雄就出名了,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村有这么一个小孩,还是个小姑娘,力大如牛。那段时间好多外村的人到我们村来找小姑娘比试,比什么的都有,有比搬石碾子的、有比扳手腕的、有比摔跤的,但无一例外这些外村人都输了。

不过小姑娘力气在大,也总归是小姑娘,傻不拉叽的。十六七了,长得也不错,挺白净,头发乱糟糟的,脸脏兮兮的,无论夏天冬天老是流大鼻涕。鼻涕一流出来,用手背一擦,呼噜一声。

别看姑娘傻,但这姑娘就爱吃,什么都吃。苞米熟了,掰下来剥吧剥吧就吃了。山芋大了,刨了个坑,挖出来,擦擦就吃了。树上结红枣了,一颗一颗的挺招人喜欢,姑娘抱着树一顿摇,红枣稀里哗啦落了一地,姑娘捡了一捧,用衣裳兜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就吃了。

都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这姑娘从小到大什么都吃,不干不净的,也没见生过病。

也有人看这姑娘傻,想打这姑娘主意,可是这姑娘两膀子力气可不是闹的。有个泼皮,叫孙小宝的。这孙小宝也不知道眼睛长歪了,还是怎么回事儿,就看上那姑娘了。三天两头来撩拨这姑娘,后来有一回也不知道怎的,姑娘被撩拨恼了,提着孙小宝的腿,给扔河里头去了。

那孙小宝在飞翔的过程当中喊了好多声「救命啊,救命啊」,「扑通」一声掉进水里,差点没被淹死。你想这得扔多远。

从那之后孙小宝就老实了,见着姑娘都躲着走。

后来有人问这姑娘,你为什么把孙小宝扔河里头去?姑娘挺生气,我吃玉米秸呢,他扒我裤子。

别人一听孙小宝扒傻姑娘裤子,见着孙小宝就说你这孙小宝不干好事儿,扒人家裤子没扒成,让人家姑娘提着腿把你扔河里头去了吧。这个事儿在我们那也成为笑柄了,而且一笑就是好多年。

按理说像英雄这么一个傻姑娘是嫁不出去的,可是还挺多媒人上门来给她提亲。这些人提亲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把英雄娶回去能帮着家里干活,最起码一头牛是省了。其实不光牛省了,另外拉磨的话也不需要驴了,拉车的话也不需要骡子了。这个买卖怎么算怎么划算。

可是英雄的爸爸并不是这么想的,虽然她这个闺女头发乱点,力气大点,鼻涕流得长点,可再怎么说,这也是她的亲闺女。他的亲闺女是给男人疼的,并不是娶回去给你干活的,那成什么了,那不是卖闺女吗?

但是英雄的妈妈说了,孩他达呀,你想想,咱闺女这个样,能有个人要就不错了,你还想哪个男人疼她?她嫁过去不薅人脖领子扔出墙头外就算挺好的了,怎么疼她?咱闺女这么大力气,嫁过去不干活干嘛?做针线活?拿什么做?拿秤杆子做啊?

英雄的爸爸知道英雄妈妈说的是实情,可是一想,姑娘嫁到人家去了,好吃的没吃上,好玩的没玩上,好衣服没穿上。一天到晚蓬头垢面,风里来雨里去,又是拉犁,又是拉车,又是拉磨。英雄爸爸怎么想怎么都觉得心里不得劲。

凭什么人家姑娘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到人家去了,安安静静地收拾个家务,做个饭生个娃,自己姑娘就不行呢?

难道就因为她有这两膀子力气的原因吗?这不公平啊。

英雄爸爸多希望自家闺女也是一个普通的姑娘,会打扮、会说话、会笑,会不会做针线活都无所谓了,可最起码嫁到人家里头不能给人当牛做马呀。

英雄爸爸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正站在沂河岸边,他望着滔滔的沂河水,许愿说道,老天爷啊,你要是能开眼,让我家姑娘找一个能疼她的男人。

英雄爸爸说的这些话,其实也就随口一说,他并没有想这个愿望能够成真。他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要是随随便便许个愿就能成真,他早就发财了。

在河边抽了一袋烟,英雄爸爸又坐了一会儿。大半夜的,凉快是凉快,但是蚊子还挺多。

英雄爸爸抽完烟,把烟锅子轻轻地在地上磕了磕,然后拿手指头把里面的灰抠了出来。正犹豫是不是要再来一锅,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道,你这个愿望啊,倒是能完成,但是你得拿个东西跟我换。

英雄爸爸听到这个声音吓了一跳,左看看右看看,都没有人啊。既然没人,那是谁说的话。

英雄爸爸从小就生活在沂河边,没少听老人说沂河里的怪事。而且他活了这么大岁数,沂河里发生的怪事他也见过一些。所以现在他忽然听到大半夜的有人莫名其妙跟他说话,他吓了一跳。他左看右看,没有发现人之后大声问道,谁?

那个声音说的,我跟你离得这么近,你都看不到我吗?

英雄爸爸听这个声音离自己确实不远,前后左右找了一遍,还是没找到人。他还以为是有村里的人躲在草丛里跟自己恶作剧呢,所以他张嘴就骂,说你要是装再装神弄鬼,老子可要去你家日你妹子了。

本来英雄爸爸这句话是一句骂人的话,可是没想到那个声音说道,你不行,我妹妹太硬,你搞不动她。

英雄爸爸听了这句话,更确信是有人跟他恶作剧。要是好好的人被自己骂了,能这么接茬吗?说什么自己妹妹太硬,这不是搞笑是什么?

英雄爸爸听到这里确信是本庄本邻的人,要不然不能给自己开这样的玩笑,他就说,我不理你了,不早了,我该去睡觉了。

那个声音一听他要走有点着急,就跟他说道,哎,你别走啊,我说能帮你实现这个愿望,就一定能帮你实现这个愿望,我不是骗人的,要是不信你现在往东边走二十步,你看看草丛里是什么。

英雄爸爸听这个人这么一说,想了想,还真就往东边走了二十步,进了草丛。英雄爸爸一进草丛吓了一跳,心说坏了,上当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这个草丛里头啊,是一块倒了的墓碑。这个墓碑可是有年头了,不过也没人知道这墓碑上写的是什么,上面跟鬼画符一样。这墓碑的后头也没有坟墓,可是在墓碑的下面却有一个石雕的大乌龟。

有老人说这石碑打村子在这的时候就有,原来是立着的,后来下了一场大雨,上游发大水,把石碑给冲倒了。有人想去扶,可无奈这个石碑确实太大,当时也没有工具,扶也扶不起来。可是好在这石碑倒的时候,把这个石头乌龟压在下面了。所以这石碑是斜着躺在地上的。经年累月之后,这石碑和乌龟有一大半都被埋进了土里。

不过在石碑和这乌龟也有诡异的传说,说一到这个下雨天啊,就有人看见这石碑上坐着一个女人,这个女人披头散发地在这唱歌。

不过传说终归是传说,从来没有人亲眼见过这个女人。所以也就当不得真。不过每逢旱年,这石碑和乌龟上倒经常爬满了蛇,大蛇小蛇都有,这是真的,经常有人看见。英雄爸爸也看见过几回。

「三年自然灾害」的时候,还有人到这个石碑上去抓蛇吃。不过吃蛇的那些人,最终也都没有熬过去。这些人的死去,究竟和那些蛇有没有关系,不知道。

可是无论怎么样,这个石碑和这个大师乌龟在我们那都是相当诡异的。或者说的简单一点,大家都觉得这个石碑和这个乌龟不吉利。再加上那些吓人的传说,没人愿意到石碑和乌龟这里来。有小孩子到石碑和乌龟上面玩儿,回去被家里大人揍一顿是难免的。

英雄爸爸一看是石头乌龟,心里免不了有些不安。灵异的事情他是经历过一些,可是被主动找上又是另外一回事。

听见石头乌龟能帮他完成心愿,这英雄爸爸就想,这乌龟自己都挪不动窝儿,还能帮他完成心愿?虽然英雄爸爸这么想,但是他心里又抱着几分期望,毕竟这个乌龟是个大石头,竟然还会说话,这本身就不太一般。

英雄爸爸就说,真的能帮我完成心愿?

石头乌龟说,那还有假,我要帮你完成不了,怎么对得起我这个身份?

英雄爸爸听石头乌龟这么一说,没听到它身份的事情,只注意到了前半段,它能帮自己完成心愿。英雄爸爸就说,只要你能帮我完成心愿,你想让我拿什么东西给你换都可以。

这石头乌龟就说了,我也不要你别的东西,你把你手里的烟锅子给我就行了。

当时已经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那会儿已经时兴起抽纸烟了,虽然没有过滤嘴儿,但那纸烟抽起来也比烟锅子香。别看现在烟的牌子多,那会儿的烟牌子也挺多,什么石猴、雪峰、红旗、友好、天桥、白杜鹃、白樱花,那简直就多了去了。

英雄爸爸那会也抽香烟,但是他还是愿意抽这个烟锅子,不为别的,那卷烟没什么劲儿。烟草都是英雄种的,种好了放在大太阳地儿好好地晒晒,然后放在屋子里阴干。切成丝儿捂起来,想抽就抓一把放在烟叶口袋里。经济实惠,还有劲儿。

要说英雄爸爸手里的这烟锅子,也算是老物件了,都是从祖辈上传下来的。

英雄爸爸也不知道这石头乌龟要自己在烟锅子干嘛?不过话说回来了,既然这石头乌龟想要自己的这个烟锅子,那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无论这东西是谁传下来的。再怎么说这一个烟锅子,和自己闺女的幸福比起来,那算什么呀?

所以这英雄爸爸毫不犹豫地,就答应了这个石头乌龟。

可石头乌龟提出条件了,按道理来讲,我应该给你先办事后再找你要这个东西,可是现在不行,你这东西必须先给我,我再给你办事。

英雄爸爸一听,心想万一我把这个东西给你了,你跑了怎么办?可是英雄爸爸却被自己的这个想法给逗乐了,这乌龟就是个大石头做的,我把这个烟锅子给他,它就算想跑它怎么跑?英雄爸爸想到这里,又是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石头乌龟的条件。

可是答应着石头乌龟条件之后,英雄爸爸犯了难,我的烟锅子可以给你,可是给你放哪儿?要是有小孩来把这个烟锅子拿跑了,你能怎么办呢?

石头乌龟就说了,你放心吧,你把这个烟锅子插在我嘴上,然后你直接走就行了,根本就不用管我。

英雄爸爸一听,觉得这石头乌龟想了一个好办法,就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石头乌龟跟前。

到了石头乌龟跟前之后,英雄爸爸趴在石头乌龟的脑袋那儿找来找去。英雄爸爸本来想找个缝给它插进去,可是缝没找着,就找着一个窟窿眼儿。英雄爸爸看到这个窟窿眼儿,觉得还挺合适,把自己的烟锅子往那一插,嘿,大小正好。

插完了烟锅子,英雄爸爸还好心地把烟布袋加烟叶一块给留了下来。不光如此,英雄爸爸还往烟锅子里摁了一锅烟叶,还给点着了。说来也奇怪,英雄爸爸做完这些,那烟锅子在黑夜里忽闪忽闪的,竟好像这石头乌龟抽起了烟一样。

做完这些英雄爸爸就走了,因为石头乌龟跟他说了,你回家等消息就行了,剩下的你只需要交给我。

英雄爸爸一想,那就走吧,还等什么呢?大半夜的和一个石头乌龟在这聊天,说不害怕吧,也挺瘆人的。

回到家里,英雄妈妈看英雄爸爸这么久没有回来,正担心着呢。还张罗着英雄要出去找找。英雄妈妈可不敢让英雄一个人出去找,这英雄精力旺盛,大半夜的出去,都有可能赶个集再回来。

这娘俩正准备出门呢,英雄爸爸回来了。看到英雄爸爸回来,英雄妈妈虽然嘴里埋怨他,但心里挺高兴的,

进了家门,英雄妈妈问英雄爸爸去哪儿了?英雄爸爸便把今天晚上发生的一系列事情给英雄妈妈讲了。英雄爸爸告诉英雄妈妈,孩子他妈,你放心吧,咱们的闺女有着落了,今天晚上有一个乌龟给我保证,它能帮咱们闺女找了一个好女婿。

英雄妈妈一听英雄爸爸说这个话,差点没跳起来,问道,你这个傻老头子,一个石头乌龟找你要了旱烟袋,跟你说能帮咱们家闺女找个女婿,这你就信了?

英雄爸爸说,嘿,这石头乌龟,还能说话,这我还不信,那我相信什么呀?

英雄妈妈看着她这个生活了多年的人生伴侣,一时间惆怅不已,这么些年她怎么就没有看出来,自己的老伴儿竟然是个笨蛋呢。不过都这么大岁数了,底下的孩子好几个,有的都成家了,不能到这会儿了再去找别人吧,那不像话。

就是可惜了一杆好的白玉旱烟袋。英雄妈妈叹了一口气,招呼英雄爸爸,行了,别说了,睡吧。

两口子收拾收拾,这就上床睡了觉了。

这两口子睡了觉了,这英雄也得睡呀。可是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回事,英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虽说这英雄是个黄花大闺女,长到了十七八岁,也该怀春了,可是这傻姑娘心窝子浅,心里面藏不了多少事。

这傻姑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琢磨,我这怎么睡不着呢,是不是晚饭的时候没吃饱啊?想到这里,起来到锅里盛了一碗凉米粥,又吃进肚了。

吃完米粥,这傻姑娘心里踏实多了。可是躺在床上还是睡不着,这小绵羊数得铺天盖地,可是越数越精神。这傻姑娘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生病了?得了睡不着病,傻姑娘这么一想,把自己吓坏了。心里琢磨,这病怪吓人的,该怎么治呢?想了一百多种治疗方法,这治疗方法不是吃枣,就是吃花生,要么想着吃个烧土豆子。傻姑娘又想,这个季节吃烧土豆子的不行,烧心。还是看谁家的瓜地里瓜熟了,去摘两个来。傻姑娘一想到瓜,就有一种必须马上行动的感觉。

可是这大半夜的,万一溜出去被爸爸发现了,估计还得打一架。爸爸又打不过自己,万一出手重给打死了怎么办?

傻姑娘翻来覆去在这纠结的呀,一边是自己的亲爸爸,一边是地里的瓜。傻姑娘正不知道该怎么好呢,忽然听到窗外响起了铛铛两声。咦,哪来的声音?傻姑娘一翻身就坐起来了。

傻姑娘往窗外一看,只见窗台上有一个小小的黑影,正冲自己招手呢。

傻姑娘挠挠大脑袋,想这小个子找自己干嘛?难道他知道自己想去偷瓜,喊他偷瓜来了。傻姑娘想到这,从床上一跃而下,脑子里把她老子扔到了旁边,兴高采烈地拉开房门,跟着那小个子走了。

5

要说英雄这傻姑娘认不认识窗外这个小人,那不用说,根本就不认识。甚至在屋里连那个小人长什么样都没看清楚,这就跟着人出去了。

出了门儿这傻姑娘才看清楚这小人儿的模样,矮矮的,也就到自己大腿根这么高。一个巴掌大的小脸儿,显得还挺精致,就是没头发。两只眼睛倒是挺大,圆溜溜的。小短胳膊小短腿,一走路就左摇右晃,从后面看,傻姑娘觉得这小孩还挺可爱。

敞着门儿,傻姑娘跟着小孩就出了院子。到了外面傻姑娘问小孩,哎,咱们是去偷瓜吗?

小孩儿听了傻姑娘的问题一愣,然后又点了点头,说,是去偷瓜是去偷瓜。

傻姑娘一听要去偷瓜,摩拳擦掌,分外高兴,口水当即就流下来了,根本没忍住。

这俩人一路向东,上了河堰。过了河堰那就是一大片瓜地,什么黄瓜、花瓜、羊角蜜、大西瓜,应有尽有。在河堰上,闻着瓜地吹来的风,都觉得香甜可口。

两个人看着黑夜中黑压压的一片瓜,冲下了河堰。到了瓜地之后,这两个人就跟回了家似的,左手一个大西瓜,右手一个羊角蜜,嘴里还啃着一根大黄瓜。咔嚓咔嚓,两人吃了一个肚儿圆,特别是傻姑娘,不能打嗝,一打嗝就往外喷瓜沫子。

哎哟,这两人吃得那叫一个开心的。傻姑娘当时就把这小人当成了知己,一下把小人搂在怀里,差点没把小人给憋死过去。

两个人吃饱了瓜,又休息了一会儿,小人儿跟傻姑娘说,你想出去玩儿吗?傻姑娘一听要出去玩儿,当即高兴万分,问小人儿,去哪儿玩儿?

小人儿站起来说,你跟我走就行。

小人说着话摇摇晃晃就站了起来,向河水中走去。傻姑娘一看小人儿往河里走,还以为是去游泳呢,这就要脱衣裳。

都脱了一半了,小人才发现,赶紧阻止大姑娘,嘿,别脱了,我不能看。傻姑娘一边脱一边傻愣愣地问他,咱们不是到河里游泳吗?不脱衣服怎么游呀?小人捂着眼说,咱们不是游泳,我带你找别人玩儿去,你别脱了,还脱……

傻姑娘这才把衣裳穿好,问小人,咱们不去游泳,往河里走干嘛呀?

小人说,你跟我走就行了,我带你去一个好玩的地方,但是你记住啊,去了你得听我话,不能胡来。

傻姑娘把裤子提好,跟小人说,行,我听你的,不胡来。

小人看傻姑娘穿好了衣裳,这才把手拿开,跟傻姑娘说,等会咱们往河里走,你别害怕,我往哪儿走你就往哪儿走,只要你跟着我走,肯定就掉不下去,听到没?

傻姑娘嘿了一声说,放心吧,掉下去也没事,我会游泳。

小人儿就带着傻姑娘向河面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当时天气晴朗,天空上一轮明晃晃的大月亮。月光如华,把河面照得亮晶晶的。

傻姑娘跟在小人后边儿,一步一步上了河面。两个人每走一步,河面就漾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那涟漪在月光的照耀下,散发着一圈又一圈的光芒,非常好看。傻姑娘看得惊奇,还蹲下去摸了摸河水,只觉得触手冰凉,手在河水里一搅和,马上就有小鱼围了过来。

那些小鱼傻姑娘从来都没有见过,红红的身子长长的鱼鳍,那鱼鳍在鱼身下跟两个小翅膀一样。那鱼的尾巴也是长长的,拖在那鱼的后面潇洒惬意,仿佛一使劲儿就能飞起来。傻姑娘看那些小鱼非常有意思,还抓了一条在手里。只是那鱼被傻姑娘捏在手里,那鱼鳍和尾巴因为没有了水,一下子贴在傻姑娘的手上,顿时变得非常丑陋。傻姑娘看鱼变丑了,顿时没了兴致,又给扔回到河水里。

小人看傻姑娘在后面玩鱼,催促她快走,还说要是再晚一点就赶不上了。傻姑娘起了身,在河面上紧跑几步,赶上了小人。

来到了小人身后,傻姑娘顿时觉得来到了一片新的地方,虽然两边的河岸还是那个河岸,可是天空似乎变得更明亮了。星星也更耀眼了,月亮也更大了。

在傻姑娘的周围时不时地就会有闪着光的大鱼跳起来,那些大鱼跳起来的水花溅在傻姑娘的脸上,清澈冰凉,非常舒服。而且在傻姑娘的脚下,还有一群又一群的小鱼,呼啦啦来呼啦啦去。有时候小鱼停在水下,傻姑娘看得有趣,悄悄地走到上面跺上一脚,那群小鱼受到惊吓,呼啦一下又跑远了。

除了鱼和水里,还有长着长长的角的乌龟,还有浑身透明比人还要大的大龙虾,最奇特的还有长着人身子鱼尾巴的小孩。

这些小孩儿看到傻姑娘的到来,时不时游上来,两只胳膊撑着水面,好奇地看着傻姑娘。傻姑娘觉得那些小孩有趣,蹲下身子去看,却被小孩张嘴喷出来的水滋了一脸。傻姑娘被滋了一脸水有些生气,那些小孩却嘻嘻哈哈地钻到水里游远了。

小人在前面走,回头一看傻姑娘又玩上了,不得不再次催促。

其实小人带着傻姑娘走的这一段路挺长的,但是河水里的东西,还有河两岸发出来的声音,都是傻姑娘没有见过听过的,所以傻姑娘看得兴趣盎然,觉得非常有意思,这么长的路走起来也就觉得没多长了。

有一段河面上长出来许多芦苇,那芦苇上爬着好多小蚱蜢,让傻姑娘没想到的是,这些小家伙竟然会说话。有的在唱歌,有的在窃窃私语。它们唱的歌非常动听,傻姑娘还过去听了一会儿。可当这些小家伙发现傻姑娘过来听的时候,一个个都不吱声了。

有两个还摆着脸色,挺嫌弃的样子。傻姑娘还想抓两个回去给她爸爸看看,可是伸手一抓,这些小蚱蜢一个个都张着翅膀跳到河水里去了。钻进河水,小蚱蜢们还跟傻姑娘扮鬼脸吐舌头呢。扮完鬼脸,小蚱蜢们回了头,向河水深处游去。游的时候也非常有意思,那小屁股一撅一撅的,两条大腿一张一合地在后面划着水。

傻姑娘蹦蹦跳跳玩玩闹闹,跟在小人身后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走到了头儿。

河面的尽头并不是陆地,而是一大片湖水。快接近这片湖水的时候傻姑娘发现,河面上来来往往的人越来越多了。有穿长裙子的美丽少妇、有穿短裤的魁梧大汉、有打着伞的可爱少女,还有带孩子的夫妻,以及结伴而来的老太太。反正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唯一的,就是这些人都打扮得非常得体漂亮。

那美丽少妇的长裙子上面点缀了许多的小花,这些小花在夜里一闪一闪地发着亮光。少女们手里拿着伞,傻姑娘从来没有见过,她要是见过的话就知道那是油纸伞。就连孩子的妈妈都穿的是带飘带的长裙。

穿着短裤衩儿破背心儿的傻姑娘,在这群人中显得特别突兀。但是傻姑娘一点都不在意,她觉得这些事情有意思极了,这里跑一跑,那里看一看。玩都玩不过来了,她哪有时间思考自己身上衣裳的事情,另外来说,傻姑娘也不在乎这些。

来到湖面上,看到水下出现了一群亮晶晶的小鱼,傻姑娘还用自己的大鼻涕去钓小鱼呢。小人去拉傻姑娘的时候,傻姑娘脸上的大鼻涕都让小鱼给吃完了。虽然鱼没抓着,但是傻姑娘弄了一脸水,非常开心。

小人过去把傻姑娘拉起来说道,别玩了,快走快走,船快来了,船快来了。

傻姑娘不知道什么船,但还是站起来跟小人往前走,来到了前面那个广阔的湖面上。

一到湖面上,傻姑娘眼前一亮。

此时湖面上人声鼎沸,哪儿哪儿都是人,一眼望过去就跟集市一样,到处都是长长的竹竿,竹竿上挑着一串又一串的红灯笼。这些红灯笼密密麻麻的,一直蔓延到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孩子们在集市上奔跑打闹,还有的不小心摔了跟头,但因为是在湖面上,只把湖水荡起了几圈涟漪,摔得并不疼。爬起来,追着小伙伴,又往前面跑去了。

傻姑娘发现这些小孩儿长得都很有意思,有的是脑袋上长着两个毛茸茸的大耳朵,有的是身后长着大尾巴。还有的上半身是小孩,下半身却是蛇。

看到那个半人半蛇的小孩,傻姑娘还特意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尾巴。把那个小孩儿摸得还挺不好意思,怯怯地看了傻姑娘一会儿,哇哇大哭,跑着去找他爸爸妈妈了。

小孩儿的爸爸妈妈倒是人的样子,可是伸手给小孩擦眼泪的时候,傻姑娘看见他们的手上都有鳞片。小孩的爸爸妈妈并没有找傻姑娘的麻烦,而是安慰小孩,人家是逗你玩儿呢。小孩爸爸说着话,还对着傻姑娘笑了一下。

可是傻姑娘早就跑远了,因为她看到了一个卖棉花糖的小摊儿。老板是一个长着牛脑袋的人,手脚麻利地在缠着棉花糖。缠好一个大声问,谁的?围绕在周围的小孩蹦蹦跳跳大呼小叫地喊,我的我的。牛脑袋老板递给其中一个,拿好了,别飞走了。小孩接过棉花糖,蹦蹦跳跳地就跑掉了。然后牛脑袋老板又去缠下一个。

缠到第三个的时候,傻姑娘和这些小孩一起蹦蹦跳跳的喊,我的我的。可是牛脑袋老板并没有给他,而是给了其中一个小男孩,那个小男孩没拿住,棉花糖真的就飞走了。小男孩看飞上夜空的棉花糖,哇哇大哭。牛脑袋老板哈哈大笑,跟他说,我再给你做一个。做好了一个新的塞给小男孩儿,那个小男孩儿才止住了眼泪。

小男孩的妈妈过来谢了谢牛脑袋老板,牛脑袋老板笑呵呵地说没事没事。

所有的小孩都领到棉花糖走了,只有傻姑娘一个人没领到,她站在那里有些不开心。牛脑袋老板看了看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傻姑娘,想了想,也没要钱,给傻姑娘做了一个小的。傻姑娘拿着小一号的棉花糖,蹦蹦跳跳地跑开了。

那个棉花糖真好吃,又甜水又多,里面还有水果的味道,尝着像是樱桃,又像是苹果,傻姑娘才不管那么多,吃到嘴里最开心了。

吃了棉花糖,傻姑娘一路走来又吃了许多东西,都是一分钱没给。那些老板也都奇奇怪怪的,卖年糕的是个戴蝴蝶结的兔子,卖桃酥的是一只胖得没边的狸花猫,卖臭豆腐的是一只长着两个角的山羊奶奶,卖糯米团子的是个长相妖艳的小狐狸……每次傻姑娘站在摊子前,那眼睛里充满了渴望,有时候还禁不住会流出口水。傻姑娘反正也不说话,就是眼巴巴地看着老板,老板被看得实在不好意思了,就装起来一块放在纸包里,递给傻姑娘,嘴里嘟囔着,拿去拿去。傻姑娘也不说谢谢,拿过来就吃,狼吞虎咽,吃得满头满脸都是。

傻姑娘玩儿了一会儿,吃了一会儿,也不知道玩了多久,小人又倒回头来找。找到傻姑娘,小人拉着傻姑娘,一个劲儿地道歉,说刚才去看乌龟跳舞去了,嘿,那群小乌龟跳着跳着就把龟壳脱了,特别好看。自己不小心看了很长时间,流连忘返,把傻姑娘给忘了。

傻姑娘也没在意乌龟说的这些,因为她一眼又看到了一个小吃摊儿,是个卖凉粉的地方。她坐到摊子前,也不说话,长着两只长耳朵的驴子老板给她端了一碗凉粉儿,傻姑娘捧着碗就吃,还没吃完呢,就有人高喊,哎哟,船来了船来了。

小人帮傻姑娘付了钱,坐到傻姑娘对面,听外面的人喊船来了船来了,拉着小姑娘就往外跑,可是他哪拉得动傻姑娘啊。傻姑娘吃完凉粉儿,打了一个嗝,这才站起来跟小人往外走。

出了凉粉摊,傻姑娘一眼就看到亮晶晶的湖面上来了一艘大船。那艘大船又高又大,上面灯火通明,甲板上站着很多挑着灯笼的人,还有扭动着身体,唱歌跳舞的女人。

6

傻姑娘什么时候见过这么大的船啊?

本来傻姑娘吃完凉粉儿,还顺了人家一根肠。忽然看到船,那根肠咬到傻姑娘的嘴里,都忘了咀嚼了。

因为那条船不光大,还特别美。

如果说集市上无边无际蔓延的灯笼,就像是原野上的野花一样,那么缓缓驶来的大船上璀璨明亮的灯光,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太阳出现的时候明亮耀眼,大家不自觉地就会把目光全都放到大船身上。

而且大船上不光有灯光,还有丝竹管弦,吹奏着欢快雀跃的音乐,穿着暴露的大姑娘随着音乐翩翩起舞。在灯光的照耀之下妖艳异常。

大船驶到了集市的中央,缓缓停了下来。一个巨大的铁锚从船上狠狠地扔了下来,落到湖里就听咚一声巨响,水花溅起两丈多高。

那大船的周围站了不少人,水花溅到那些人身上,那些人也并不生气,一个嘻嘻哈哈地抹着头脸上的水。

大船停稳之后,船舷上开了一道门,一个木质的楼梯从船舷上慢慢伸了出来,放到了水面上。

楼梯放下来之后,走出来的先是一群小矮人,这些小矮人个子比小人还要矮。这些小矮人身上穿的衣服五颜六色的,都闪亮亮地发着光。

小矮人的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乐器,有拿笛子的、有吹笙的、有掂着箫的,有抱着琵琶的,还有拿钹打鼓的。小矮人们手里的乐器仿佛也是特制的,比平常的那些乐器小了一半不止。

可能是因为小的缘故,这些乐器发出来的声音比普通乐器的声音要嘹亮很多。而且这些小矮人吹奏的乐曲非常欢快,听在人的心里舒畅极了。

集市上的人和船上的人,听了这些音乐不由自主地打起拍子来,有的人一边打拍子,一边翩翩起舞。不大工夫,小矮人从船上全部走了下来,站在船前,堆了一小片。

这些小矮人走下来之后,跟着音乐起舞的人更多了,傻姑娘都情不自禁地一边拍手一边左右摇摆起来。再看带傻姑娘到这里来的小儿,拉着一个脑袋上戴着一朵大绒花的乌龟,随着音乐,一会转一个圈子,一会转一个圈子。看他那个情形,简直欢快极了。

小矮人们全部走下来之后,那些原本在船上跳舞的女人,一个一个也全都走了下来。要是傻姑娘看得仔细一些,就会发现这些女人屁股后面都拖着一条又长又细的尾巴,而且还毛茸茸的。

其实那些小矮人身后也有尾巴,只不过他们的尾巴只有短短的一截。

愉快的音乐、欢快的舞蹈。随着大船的到来,集市上瞬间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所有人都在又唱又跳,还有年轻人疯狂的翻起了跟头。

而在水底下,那些发着光的鱼群似乎也被这欢乐的气氛感染了,随着这些小矮人的音乐,在水里恣意的舞蹈。而的集市不远处,一条身上发着白光的长长的大鱼,从水里一跃而起,在空中划了一道弧,又钻到水里去了。掀起了一大片浪花。

这条大鱼似乎把全场的热情推到了高潮,所有人随着音乐扭动着身子大呼小叫起来。此时,甲板上那些跳舞的女人,也全都下到了船下。

就在这时候甲板上出现了一个瘦削的老人,头发眉毛胡子全是白的。这人身上穿着锦花团纹的修身黑袍,头发梳成一个髻子盘在脑顶,显得非常利索。

这个老人出现的时候,无论是船上还是船下,所有人都欢呼起来。傻姑娘不知道怎么回事,也跟着欢呼起来,大呼小叫地好不开心。别人都不喊了,就剩她自己一个人,也在那嗷嗷乱叫。

大家都不吱声了,全都看向她一个人。傻姑娘还在那傻乐呢。大家看着傻姑娘在那傻乐,一个个笑了起来。傻姑娘看大家笑,她也跟着笑了起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白胡子老头儿眼看自己的风头被抢了,丝毫没有发怒,也跟着大家一块儿看着傻姑娘哈哈大笑。笑罢了,跟着大家伙随着音乐又载歌载舞起来。

白胡子老头跳了一会儿舞,一使劲儿张嘴吐出来一个大泡泡。大家看到白胡子老头吐了一个大泡泡,又欢呼起来。白胡子老头似乎特别喜欢吐泡泡,吐了一个又一个,吐了一个又一个。

这些泡泡被白胡子老头吐出来之后也不停留,直直地向天空上飞去。而且最有意思的是,这些泡泡什么颜色都有,红的、绿的、黄的、蓝的。这些泡泡不光颜色各异,而且和湖水一样,也微微地发着光芒。

傻姑娘看得新奇,直接忘记了跳舞,眼睛盯向了空中的那些五颜六色的泡泡。傻姑娘看见,那些泡泡越升越高,没有变小,反而越变越大。

傻姑娘看得新奇,张着嘴又大呼小叫地聒噪起来。看热闹的那些人,并没有因为傻姑娘大呼小叫而露出丝毫的不满,一个一个反倒跟着傻姑娘也都大呼小叫起来。

而且是手舞足蹈地大呼小叫。

白胡子老头看到人声鼎沸,高兴极了。一使劲儿又吐出来一个大泡泡,这个大泡泡比刚才吐出来那些泡泡都大,而且大了不止一点两点。随着这个大泡泡越升越高,逐渐变得越来越大,简直都快赶上这条大船了。

傻姑娘看着这些泡泡飞得快要看不见了,因为一直仰着头,脖子都有点儿疼了,正的傻姑娘有点儿失望的时候。那泡泡消失的地方出现了一个小亮点儿,随着那个小亮点的出现,在空中闪了两闪,傻姑娘然后就听得砰的一声,那个亮点在空中炸了开来。

那个亮点一炸,就好像空中闪过了许多火花一样。

傻姑娘长这么大没见过烟花什么样。傻姑娘要是见过烟花,就知道这个亮点炸出来的样子,就跟烟花一模一样。只不过烟花炸完之后,那些小点儿会噼里啪啦地再炸一次。可这个白胡子老头的泡泡升到了空中就只炸一次,但是那爆炸显现出来的亮光和颜色,璀璨鲜艳极了。

傻姑娘被那砰的一声响声首先是吓了一愣,然后看到天空一个又一个的泡泡炸开。一瞬间,砰砰之声不绝于耳,一团又一团的璀璨烟花在空中爆裂开来,照亮了湖面,以及湖面上所有人的脸庞。一会是红色,一会是蓝色,一会是粉色,一会是绿色,那鲜艳夺目的色彩似乎在不断变换,把天地间染得美丽异常。

每一个泡泡的天空中炸开,人群就会齐齐地喊出一声——哇……

这「哇」的声音仿佛是约定好的一样,整齐而又轻柔。

天空中五颜六色的泡泡炸了许久,大家也「哇」了许久,每一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幸福的颜色。无论是头上长毛茸茸耳朵的、长角的,身后拖着大尾巴的、脸上长毛的。所有人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惊奇惊喜面带笑容。

这些小泡泡一个一个炸完之后,那个最后的大泡泡终于升到了空中,看到那个大泡泡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所有人的心情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偌大的湖面,偌大的集市,顿时变得鸦雀无声。不光是湖面上站的所有人,就连水下面那些成群的小鱼,描眉画眼的乌龟,人身鱼尾的小孩儿,也一个一个在水中静止不动,睁大了眼睛仰头望天,还微微地张着嘴。

就连傻姑娘也都不吱哇乱叫了,手轻轻地扶在胸口,睁着大眼睛看着天空那个越来越高越来越亮的圆圈。忽然,那个圆圈消失在了夜空当中。

看到圆圈消失,所有人的紧张情绪达到顶点,嘴里轻轻地「啊」了一声。圆圈消失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天空一点儿变化都没有。

大家伙看着天空没有变化,心里又痒痒又难受。一会儿在担心是不是圆圈就此消失了,一会又儿担心是不是正在酝酿什么大的动静。可是谁的眼睛都不舍得挪开,生怕错过什么。

就在大家伙心情忐忑的时候,不知道从哪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咚的一声。这一声声响,似乎是从地底发出来的一样,震地湖面上亮起了一圈儿又一圈儿细密的波纹。这些波纹亮起来,大家都感觉到了一丝震动。似乎是在地底的极深处响起了一声怒吼,紧接着这声怒吼,轰的一声,在所有人的心里炸了起来,震得大家耳膜发疼。

就当所有人快要忍受不了的时候,这声低沉的震动忽然变成轰隆一声。随着这一声声响,天空闪过一道璀璨的亮光。这道亮光把天空,湖面,湖水远处的山峦,甚至还有湖面最深处,全部都照亮了。

这道亮光在天空停留了很长时间,照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就在大家快要把眼睛闭上的时候,这道亮光就在一瞬间消失了。

亮光消失之后,周围的一切都化作了黑暗。只有黑暗当中星星点点的灯笼告诉了大家,还有几丝光明。

因为从光明一瞬间转回黑暗,所有人的心里经过了这个落差,瞬时变得非常失落。甚至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就连傻姑娘心里都有点难过。

正当傻姑娘不知道该怎么办好的时候,天空当中忽然轻轻的响起「啵」的一声。这一声几乎是几不可闻,但却被所有人都捕捉到了。

这「啵」的一声之后,高高的天空当中忽然亮起了一团蓝色的火焰。就在这一瞬间,这团蓝色的火焰忽然炸裂开来,犹如几十几百甚至几千道火龙,向着四周窜了出去。

这些火龙窜出去的速度极慢,而且在天空蜿蜒穿梭,仿佛真的有千百万条火龙从天而降一般。

大家看到这个景象,全都呆住了。那种震撼心灵的千百万条火龙,一条一条地游动,眼看从天空之上就要游到湖面上了。那亮光中心又是轻轻「啵」的一声,这次涌现出来的光芒是黄色的,但是速度极快,就像几万条利剑唰的一下穿破了天空。大家伙还没有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几万条黄色的光芒就消失不见了。

然而就在大家伙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的时候,在这些人的四周,这些黄色的利剑忽然又蹿了出来。穿过湖面,穿过每一个人的身体,进入到湖水下面。然后在深深的湖水底下,炸出耀眼的光芒。

然而这还不算完,就在蓝色、黄色光芒消失的一瞬间,一道幽幽的红光在天空之中浮现了出来。这道红光浮现出来之后,就像气球一样一点一点地变大,然后大家就看到整片天空就只有这个红球的样子,别的什么都没有了。那一大团红球向着每一个人的身上压了过来。

那些小孩子一个个惊慌失措,向他们的父母身边跑去。父母把这些小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并抬起头勇敢地迎接这团红色的光芒。

这条红色的光芒轻轻地压下来,穿过每一个人的身体,洒在湖水上,让这片天地变的红彤彤一片。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进入了这个红球的中心。然而,几乎是瞬息的工夫,这团红球就消失了。

但是红球消失的一瞬间,一道绿色的光芒从天空横穿而过。仿佛一道苍龙,从北边游向南边,又从南边游回来,在天空上转了几圈之后,轰隆一声向着集市冲了下来。

这条苍龙冲到集市上,碰撞到水面,大家耳中就听轻轻的嘶的一声。这道犹如苍龙一般的绿色光芒,在水面上到处飞溅。打到每一个人的身上,就好像这些人的身上长出了枝繁叶茂的翠绿一样。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巨大的泡泡已经到了尾声的时候。这些人头顶上的天际四幕忽然着起了火,只不过这些火光,有的绿、有的红、有的黄、有的蓝,在天空当中游走,然后一拐弯,从天空当中慢悠悠地垂了下来。就像一团又一团色彩斑斓的浓墨,氤氲了整片的天空。

这些色彩斑斓的浓墨从天空慢慢悠悠地垂下,一直流淌到湖面上。然后在湖面上继续流淌,流淌到每一个人的脚下。水面上成群的小鱼也被这些浓墨吸引,从水面里游了上来,用脑袋去顶撞这些浓稠的五彩斑斓。

随着小鱼把这些浓稠的五彩斑斓顶散了,然后在水里消失,这美丽的景象最终才停了下来。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欢呼了许久,而这时候再去看那个白胡子老头,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些小矮子一个个又操持起来乐器,欢欣鼓舞地吹奏起来。就在这时候,那群跳舞的长尾巴女人也都四散开来,十几个少男少女从船舷上跳到了人群中,一个一个开始变戏法。

可能是因为刚才那个大泡泡带来的焰火太过于惊艳,现在这些变戏法的人涌入人群当中,并没有引起大家多大的兴趣。反倒是一些小孩子追着这些变戏法的人跑来跑去。

这时候小人儿跑过来拉着傻姑娘,快别吃了,哎呀,你这又吃的什么呀?

傻姑娘吃得腮帮鼓鼓的,一边喷着米粒儿,一边跟小人儿说,糯米糕。

小人儿拉着傻姑娘,快跟我走,快跟我走,一会儿就要开始了。

傻姑娘正在吃糯米糕呢,任凭小人怎么拉,她都不愿意走。小儿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跟傻姑娘说,哎,那边有好吃的,特别好吃。

傻姑娘一听小人说有好吃的,高兴极了,也不用小人儿拉着,自顾自跟在小人儿后边,来到了大船下面。此时大船下面已经围了好多人,里三层外三层,全都在那叫叫嚷嚷,也不知道喊的什么。

小人儿拉着傻姑娘好不容易挤进人群,却不知道踩了谁的尾巴,被嘟嘟囔囔抱怨了半天。

挤进人群,小人指着人群当中间的一个桌子上面糕点说道,你看,那是不是好吃的?傻姑娘一看,那桌子上还真摆着一盘又一盘白白嫩嫩的糕点,看上去美味又可口。

傻姑娘根本等不及了,一伸手把人群全都扒拉开了,来到桌子前,抓起糕点就往嘴里吃。

放糕点的桌子旁,坐着一个红脸脑袋上长触须的汉子。汉子看着傻姑娘吃了糕点,面无表情地说道,吃了糕点就算参赛了啊。

傻姑娘吃了一个糕点,觉得这糕点香糯可口,还挺好吃,吃了一个不过瘾,拿起第二个又放到嘴里吃了。

那个头上长触须的红脸汉子,看着傻姑娘面无表情地又说道,吃两个就得打两场啊。

傻姑娘不理会红脸汉子,拿起桌上的糕点,又往嘴里猛塞。红脸汉子依然面无表情,张口说道,吃七个就得打七个啊,这个没商量。

傻姑娘还想吃,没想到从船上下来两个浑身横肉的漆黑大汉。两个大汉下了船,也不犹豫,直接向傻姑娘走去。其中一个自言自语地说道,哎呀,这么一个小姑娘,要是打死了咋办?

那个长触须的红脸汉子坐在那里,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啊,死了白死。

7

小人儿在旁边儿提醒傻姑娘,别吃了,太多的人也打不过。

要不然怎么说是傻姑娘呢,她根本不知道吃这个糕点意味着什么。这就是一处比武场,吃这个糕点意思就是报名参加。

无论是谁吃,吃了就得下场比赛,不比赛?那不可能,有人守着呢。

船下空出了一大片地方,在围观的群众之中,又零零落落地站了一圈看着就像不怀好意的人。这一群人穿着绣花黑绸缎的短打,身上覆盖着鳞片,无一例外,这脑门儿上都长着触须。那触须又细又长,轻轻地摇摆。

小人不让小姑娘吃糕点,傻姑娘却被那些人的触须吸引了,觉得挺有意思,说这些人像是蚂蚱。这些人听了傻姑娘的话,也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脸涨得通红。但看那个样子,似乎在强忍着怒气。

从船上下来的那两个人,也听到了傻姑娘的话,吆五喝六地让傻姑娘赶紧入场。可是傻姑娘看一个人脑袋上的触须有意思,正站在那个人的面前伸着手要够那触须玩呢。

被傻姑娘够触须的那个人抱着臂站得笔直,刚才听傻姑娘说他像蚂蚱,脸已经通红通红的了,此时被傻姑娘又过来够脑瓜子上的触须,那脸就更红了,简直就像要燃烧一样。到了最后这人实在是忍受不了了,脑瓜子上的触须一颤悠,一声大喝,太不要脸了,一把把傻姑娘推到了场中。

船舷上下来的两个漆黑大汉当中的一个,嘻嘻哈哈地来到了傻姑娘身边,摁着傻姑娘的脑袋说,哎呀,这个小姑娘长得也挺不错,还不如让我带回家给我当媳妇儿,这要是打死了有点可惜呀。

另外一个漆黑的大汉说,没关系,你打死了,我剁馅儿做肉饼吃。这两个漆黑的大汉的俏皮对话,引起了观众的阵阵欢笑声。

可是傻姑娘充耳不闻,她还想着去吃糕点呢。

漆黑大汉一看傻姑娘不理他,顿时恼羞成怒,伸手去拉扯傻姑娘。傻姑娘馋着呢,这么多好吃的等着她吃。傻姑娘想去拿好吃的,却忽然觉得自己被人拽住了,回头一看,竟然是那个漆黑的家伙。喝,傻姑娘这可受不了,我吃个东西怎么你了,你还拽着我?

傻姑娘使劲一挣,把漆黑大汉的手给挣开了。就这一下子,围观的老百姓嘻嘻哈哈地笑了起来。

围观的人不笑还好,这一笑漆黑大汉受不了了,觉得脸面上挂不住,自己受了屈辱。为了找回脸面,他又一把抓住傻姑娘,想把傻姑娘拉住,给她狠狠地来一下子。可让漆黑大汉没想到的是,傻姑娘根本就不搭理他,胳膊一摆,就把他给挣脱开了。

大汉的同伴看到漆黑大汉又被挣脱,嘻嘻哈哈地说道,一个小姑娘你都抓不住,最近可虚了啊。漆黑大汉被同伴嘲笑,这一下可真受不了了,大喝一声,两手使着劲儿,一把钳住了傻姑娘的两条胳膊。

傻姑娘这时候刚抓着糕点,正往嘴里塞呢,才刚塞进去两块。那个红脸长着触须的家伙,面无表情地说道,九个了啊。傻姑娘才不管八个九个呢,只想猛吃。

那个年月,虽说条件稍稍好了一点,其实也就到了刚能吃饱饭的那种程度。像傻姑娘这么大饭量的,不去谁家偷点儿摸点儿,根本吃不饱。要不然傻姑娘为什么大半夜老惦记着偷瓜呢,以前没少干这个事儿。

所以傻姑娘对于吃东西这个事是非常执着的。傻姑娘这个人平常也没什么脾气,可是要是谁阻挡了她吃东西,那她可就受不了了。所以漆黑大汉连续拉了她几次之后,傻姑娘生气了,手里的糕点一股脑塞进嘴里,一转身,一个大脚丫子把漆黑大汉踹到了船上,撞得那船摇晃不止,吱嘎作响。

傻姑娘这一下子可把全场人都镇住了,那些围观的人,大大小小,老老少少,呆了一阵,顿时欢呼起来。又是口哨,又是鼓掌声,又是欢呼声。

漆黑大汉的同伴,另外一个漆黑大汉,一看自己的哥们儿被这小丫头收拾了,那两个小豹子眼睁得跟个小铜铃似的,扫帚眉毛也立了起来,「哇呀呀」几声怪叫,冲着傻姑娘就冲了过来。

傻姑娘嘴里的糕点还没吃完呢,伸手又去拿,那个红脸触须汉子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十七个啦。

傻姑娘两手抓着糕点,嘴里的糕点还没有咀嚼完呢,一个劲往外掉渣子。这糕点吃得傻姑娘那个急哟,恨不得两口全给吃进肚子去。可是世间哪有这样的事啊,一口不可能吃个胖子,你嘴再大也不能吃满盆。

傻姑娘在这吃得正着急呢,结果另外一个漆黑汉子过来了,一使劲儿,一脑袋撞到了傻姑娘的肚子上。傻姑娘虽然有力气,可是撑不住这样撞啊,嘴里正在咀嚼的糕点,「哇」的一声全都吐了出来。就连肚子里已经吃下去的那些东西,也稀里哗啦吐出来不少。

好不容易辛辛苦苦地吃了这么些,两下被人撞出来了,傻姑娘这可气坏了,两手抓的糕点也不要了,狠狠地往水面上一扔。那些糕点都被傻姑娘扔到了水面里,那些小鱼看见有糕点落下来,争先恐后去吃。

那红脸触须汉子看到小鱼吃糕点,张嘴说道,小鱼吃也算入场。小鱼们听了这汉子的这句话,呼啦一下散得干干净净,一个都没了。只有一条呆头呆脑,反应有点慢的小鱼张口要吃。红脸触须汉子看到那条小鱼,依旧面无表情地说道,傻鱼吃也算入场。这条傻鱼慢了半拍,一张嘴咬下一角糕点,吃进了肚子里。那红脸触须汉子指着傻鱼说道,你比第二场。小鱼这次听懂了红脸触须汉子的话,心中害怕,一翻身,装死过去。

这边的傻姑娘被另一个漆黑汉子撞吐了,手里的糕点狠狠一扔,冲着漆黑汉子就冲了过去。那漆黑汉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被傻姑娘提着腿狠狠一抡,不知道扔哪里去了。

看热闹的人只见空中划过一道圆圈儿,夹杂着一声惨叫,然后过了好大一会儿,大家就听「咚」的一声,那漆黑汉子落了水。

本来傻姑娘还想再去吃点东西的,可一转身,那些糕点已经没了。红脸触须汉子看到傻姑娘盯着他,面无表情地张嘴说道,今天比武人数已到上限。傻姑娘这才发现那个红脸触须汉子身后站了许多奇形怪状的人,人手拿一个糕点不慌不忙地塞进嘴里。

傻姑娘看到这些人吃了糕点之后,心里非常不痛快,肚子里的东西已经被她吐完了,现在她正饿着呢,她还想吃,可什么都吃不到了。

这些人吃完糕点之后,一个个意味深长地看着傻姑娘。傻姑娘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儿,这群人就嗷嗷叫着向她冲了过去。

嘿,这可真是一场大战啊。

迎头的是一个长了虾脑袋,挥舞着两个大钳子的家伙,这个家伙和第二个漆黑汉子没有什么区别,被傻姑娘狠狠一拳倒在肚子上,嗷嗷叫着飞上了天空。许久许久没有声息,也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排在第二的是一个长了马头的健硕小伙子,这小伙子确实有几把力气,上来一个熊抱就把傻姑娘抱住了。可是他没想到傻姑娘力气这么大,傻姑娘一翻身狠狠地把他摔在水面上,震的那湖面都颤了两颤,那大黑船都狠狠地晃荡了几下。

马头小伙子被摔倒在湖面上,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摔裂了一般,一声呻吟,半天没爬起来。

第三个确是一个大狗熊,这大狗熊身心庞大,肌肉结实,冲到傻姑娘面前,刚张开大嘴就被傻姑娘一脚捣在肚子上,也是呱唧一声摔倒在湖面上,不吱声了。

第四位是个螳螂。也不知道一个螳螂怎么能长这么大个,比前面那个大狗熊还要高半头。这个螳螂冲过来,挥舞着两个大钳子冲着傻姑娘就砍,却被傻姑娘一把把俩大钳子给抓住了,一使劲儿给薅了下来,疼得螳螂嗷嗷直叫,痛哭着跑远了。

第五位是一位美女蛇,上面是人的身子,后面是蛇的尾巴。那蛇的尾巴一拖,拖了好几米长。跑的时候都带响,原来啊,这位是一位响尾蛇,一不小心修炼成了人的模样。

这响尾蛇可狠着呢,身上有毒力气又大,尾巴啪啪直响向着傻姑娘就冲了过来。还没冲到傻姑娘跟前,被傻姑娘一巴掌扇到了脸上,转了两圈,缓缓倒在了水面上。倒的时候还喊呢,哎哟,我的脸。

第六位出来的竟然是个会蹦的家伙。傻姑娘不认识,打小也没见过。傻姑娘要是看过动物世界,就应该知道,这是生活在澳洲的袋鼠。这袋鼠也不知道怎么成了精,上面是一个壮硕的男子,下半身却是两条健硕的长腿。

这哥们看上去就挺有力气,一蹦三米多高。袋鼠精蹦蹦跳跳地就冲到了傻姑娘的跟前,本来他是想用两条大长腿去蹬傻姑娘的,可没成想被傻姑娘一把抄住了脚腕,「嗨」的一声就抡起来了。

傻姑娘抡着袋鼠精,把冲过来的什么东北虎、草原狼、长白山大马猴儿、美女兔子精,等等,给抽了个七零八落,哀嚎不断。

这场打斗不光围观的人看得津津有味,就连小人都没想到傻姑娘竟然这么勇猛,跟猛张飞似的。嘴里不停地赞叹。

傻姑娘打这些妖魔鬼怪的时候,小人那眼睛时不时往那大黑船上瞟上几眼,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可是等了一会儿,这打斗都进入高潮了,那船上的人还是没出来。就在小人心里叹息,心想着今天是不是白来的时候,忽然觉得脚下一动,他发觉,似乎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在水面下缓缓地来回游了几次。

小人低头一看,好家伙,那个黑影仿佛是一条大蛇。只不过这个大蛇也太大了吧,那大脑袋都快赶上大水缸了。那身子在水底下蜿蜒来蜿蜒去,不知道有多长。

小人看到这个黑影,一激动,差点尿了,心说好家伙,正主来了。小人心里想着这些,顿时手舞足蹈起来。

再看傻姑娘这边儿,她周围的这些人全被轮倒了。一个一个倒在水面上,半天爬不起来。而被傻姑娘抓着的袋鼠精,垂直两只手,舌头伸出来半尺多长,都开始翻白眼了。

傻姑娘似乎也打累了,一把把袋鼠精扔到一边,捂着咕咕叫的肚子,正四处撒把呢,估计是在找吃的。可是这片地方被人群围得严严实实的,看傻姑娘打倒了这么些人,围观的群众正欢呼雀跃呢。傻姑娘想找点吃的,上哪看见啊?

傻姑娘看不见吃的心里有些发慌,正准备走出来,却忽然被水面下抬起的一个大黑脑袋给挡住了。

那大黑脑袋从水底下伸出来,比傻姑娘整个人还高,从头到尾覆盖着漆黑的鳞片。两只眼睛跟个大海碗似的,闪着悠悠的红光。

傻姑娘正饿着呢,忽然看出来一个大黑脑袋,她哪管这套啊,一伸手把那个大黑脑袋扒拉了一个扑棱。

傻姑娘把大黑脑袋扒拉到一边,围观的人群也不欢呼了,也不雀跃了,齐齐地喊出一声——噢……

那大黑脑袋被傻姑娘扒拉的倒向一边,可是一转脖子又扭了过来,依旧挡住了傻姑娘的去路。这一大脑袋看着傻姑娘张了张嘴,看那样子似乎是想说点儿什么。可是还没说呢,被烦躁的傻姑娘一巴掌把这个大脑袋给扇到水底下去了。

围观的人群看到傻姑娘把大脑袋给扇到水底下去了,这次一起喊出一声——哇……

8

小人可能也没有想到,傻姑娘会有这么大力气。

那个大黑脑袋被傻姑娘一巴掌给扇到水底下去之后,也就是一瞬间的工夫,呼啦一下又从水里钻了出来。这一回估计它是生气了。

别说是大黑脑袋了,一个人被人摁着脑袋打,再一再二还能有再三啊?

所以这回大黑脑袋从水里一出来,张着大嘴对着傻姑娘就是嘶声大叫。那嘴巴张得太大,里面的獠牙,血红的舌头,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大黑脑袋嘶声吼叫的时候,嘴里的口水不断地喷涌出来,溅了傻姑娘一身。虽然大黑脑袋张着嘴大叫,可并没有对傻姑娘下口。看那样子,这大黑脑袋似乎就想吓唬吓唬傻姑娘。

可是傻姑娘是什么人?是个虎人。本来这时候都饿得要死了,想去找点吃的,让你挡路挡了两回,竟然还挡第三回。你说这傻姑娘能不恼吗?两条腿一扎马步,嗨的一声,抓住了大黑脑袋的两根獠牙。

大黑脑袋刚吼完,正要把嘴闭上,忽然觉得自己的牙齿被人抓住了。拿眼睛一看,正是这傻姑娘。大黑脑袋还寻思呢,这傻姑娘要干嘛呀?大黑脑袋还没寻思完,就听傻姑娘「嘿」的一声大吼,然后大黑脑袋就觉得自己的牙根儿一酸,身子轻了起来。然后就莫名其妙地身子一抖,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落到了那艘大黑船上。

那大黑船被大黑脑袋的身子一压,咔嚓一声,船头往下沉了好几下,差点翻了。

围观的群众这一下炸了,不约而同的哇声没了,一个一个大呼小叫,又是唉呀,又是妈呀,又是我的天哪,四散逃去。

不逃不行啊,傻姑娘抓着大黑脑袋一轮,砸在了大黑船上,把整个湖面都给震得翻江倒海一般。要是跑得慢点儿,那船周围涌起来的波浪,把人掀翻在底下怎么办?

围观的群众跑了,傻姑娘可没反应过来。被身后的一个大浪卷来,一下子打飞出去好远。要不然为什么说傻姑娘虎呢,一爬起来,回首看着涌过来的波浪,还想跟波浪干呢。小人三步并作两步,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拉着傻姑娘喊道,快走快走。

傻姑娘哪肯走啊,看着汹涌波涛的波浪,还发出一声怒吼,眼看就要上了,小人喊道,那边有好吃的,快跟我走。

傻姑娘回头问小人,什么好吃的?小人说好多,有米线儿有蒸糕还有大盘鸡。

风雨飘摇之中,傻姑娘也不跟波浪干了,跟在小人身后,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那天整个集市是乱了套了,那竖着的红灯笼,还有杂耍戏团,小吃摊儿,全都被波浪冲得天翻地覆。大人小孩呼天喊地,一个个都被冲倒在了湖面上。

幸亏这小人和傻姑娘跑得快,才没有被波浪波及到。要是他们跑得慢一点,就能看到后边那好多红脸触须汉子大呼小叫地在追他们了。

小人带着傻姑娘跑了好久,终于跑出了湖面,一直来到了沂河上。

跑在沂河上,小人累得气喘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差点没累死。到最后实在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水面上,四仰八叉地呼呼直喘气儿。

再看傻姑娘,那是一个精神抖擞,两只眼睛锃亮,看见那小人躺下,兴高采烈地给小人说快走快走,我要吃大盘鸡,我要吃大盘鸡。

两个人直到快天亮了才又回到我们村,最后小人没办法,只能偷了一只公鸡,在傻姑娘他们家做了一盘大盘鸡,那葱姜蒜花椒辣椒不用说,全是偷的。

小人偷公鸡的时候,那只公鸡还问小人,你要干嘛?小人非常不好意思,这姑娘要吃大盘鸡,只好委屈委屈你了。小人说完话没等公鸡反应过来,一把就把公鸡的脖子给扭断了,看那个手法非常利索。

英雄的爹妈起了床,看到自家锅里剩了一小盘儿鸡肉,尝尝味道还不错。不过一寻思过来可吓坏了,这公鸡该不会是生产队的吧?两口子什么话都没说,赶紧把锅里的鸡肉收拾收拾找个地方埋了,又把锅好好洗了洗。

收拾完这一切,天就亮了,那边生产队长的老婆就开骂了,我们家的大公鸡是哪个不要脸的给偷了?

英雄爹妈一想,好家伙,偷这公鸡的肯定不是别人,就是自家的姑娘。

英雄妈妈偷偷摸摸地找到还在呼呼大睡的姑娘,小心翼翼的地问她,姑娘,那鸡是不是你偷的?

傻姑娘翻了个身说道,小人偷的。

英雄妈妈没听明白,啥?小人?

傻姑娘啊了一声,啊,小人儿。没等英雄妈妈再问,傻姑娘又呼呼打起了呼噜。

偷鸡案就这么不了了之。可是傻姑娘从那天之后就变了。并不是傻姑娘变聪明了,而是傻姑娘开始喜欢找东西了,到处去找。什么兔窝狗窝、牛棚猪圈、墙角旮旯、河边桥底下。傻姑娘弓着身子拿个小棍儿,这扒拉一下,那扒拉一下。嘴里喃喃自语,出来,出来。

我们村的人都不知道傻姑娘找什么呢,有人问她,英雄,找啥呢?傻姑娘答应一声,找小人。无论是谁问傻姑娘,傻姑娘都会来这么一句,找小人。

村里的人都说,英雄这姑娘不光傻了,现在又疯了,可能是想男人了吧。

从这天起,上门提亲的人依然络绎不绝。可是英雄爸爸无一例外都给阻挡在了门外。因为英雄爸爸坚信,这烟锅都都送出去了,这傻姑娘肯定是有着落的。

可是出乎英雄爸爸意料之外的是,左等右等,这夏天都快过去了,这石头乌龟还没给自己信呢。英雄爸爸去找了那石头乌龟几次,可是那石头乌龟也不说话了,趴在那一动不动。这把英雄爸爸气得,想把烟锅子寻回去,可是那烟锅子似乎长在了石头乌龟嘴上一样,怎么拔都拔不下来。

这可把英雄爸爸气坏了,站在那里把石头乌龟骂了好一会,什么话都骂遍了,还是不解气,本来英雄爸爸想把那个烟锅子给踹断了,可是又舍不得。最后只好气哼哼地回去了。

就在这天夜里,英雄爸爸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不大的小白人进了门,来到他的床前跟他说别着急,就在这几天就会有人上门来提亲。本来前段时间你准女婿就应该来的,可惜被你闺女打伤了,在家里养伤养了一段时间。

小白人说了这些话,还给英雄爸爸说了那个人的姓氏以及长相。小白人说了这些话,还特意提醒英雄爸爸,说到了那天你别的东西不需要准备,但是酒一定得准备好。因为他们来的人比较多,所以没个几十斤酒是打发不了的。

在梦里,英雄爸爸还想问问下酒菜的事儿,可是还没来得及问呢,小白人就走了。

第二天早上英雄爸爸醒来的时候,这个梦还历历在目,就连那小白长什么样英雄爸爸都记得。

英雄爸爸把这个梦给英雄妈妈一说,英雄妈妈根本就不信,还说你这个老东西想嫁闺女想疯了吧。

本来英雄爸爸也是这么想的,一个梦自己可不能当真。可是那几天英雄爸爸寻思来寻思去,这个梦万一是真的那可不好办了,到时候人家来提亲,自己家里没酒,那可不行。

就这样英雄爸爸偷偷摸摸地备好了几十斤粮食酒,在家放着。

可是酒准备好了,到了那天,英雄爸爸左等右等,等了一上午,家里一个人没来。英雄妈妈就消遣他,天这么热,谁来你家提亲。

到了下午,英雄爸爸都绝望了,心说,这烟锅子被坑了,人看来是不可能来了。这时候那边邻居来喊,说大队喊社员开会,让每家每户都去。英雄爸爸只好作罢,先去大队开会吧,看来闺女是砸手里边了。

英雄爸爸到了大队,大队说要分地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各家各户按人头来分,一口人分一亩地。

英雄爸爸开完了会回到家里,天都黑了。吃饭的时候,英雄爸爸把要分地的事给英雄妈妈说了。英雄妈妈说这分地也好,自个家种自个家吃,最起码一年到头使点劲儿饿不着。小孩子们也东一嘴西一嘴地瞎说,傻姑娘张着大嘴问道,种啥好吃的?

英雄妈妈张嘴骂道,吃吃吃,就知道吃,你除了吃还能干啥?还种啥好吃的?

英雄他爹跟英雄说,姑娘你爱吃啥咱就种点啥,你爱吃大西瓜,咱就种大西瓜。

傻姑娘听了他爹这么说,顿时眉开眼笑,当天晚上又多吃了两碗饭。撑得那个小肚子咕噜咕噜圆,一打嗝都往外喷饭粒子。

英雄妈妈看到自己姑娘这么样,免不了跟英雄爸爸又是一通抱怨。英雄爸爸能说啥呢?只能呵呵地笑,一边笑一边说,肚大能吃天,反正以后饿不着就是了。

一家人收拾收拾,洗了碗,刷了锅。忙活完,一家人搬个小板凳在门口坐着乘凉,邻居家有过来说话的。讨论的无非都是分地的事儿,谁家有几口人谁家能分几亩,聊了一会儿天色渐晚,英雄妈妈又张罗孩子们回家冲澡。

孩子们一个一个的洗过来,这就不早了。邻居们也都一个一个的散了,说这都快十一点了,要回去休息了。送走了邻居,孩子们也洗漱好了,傻姑娘还要带弟弟们去偷瓜呢,被英雄爸爸给逮了回来。

逮回傻姑娘,英雄爸爸插了门,正准备休息,忽然从远处传来了一阵敲敲打打的声音。那声音听着清脆嘹亮,特别喜庆,好像是谁家要办事似的。英雄妈妈还跟英雄爸爸说呢,这大半夜的哪有办事的,难道是办喜丧?

英雄爸爸说,办喜丧也没有半夜办的呀,倒是像是配阴婚的。

英雄妈妈打断英雄爸爸的话说道,可别瞎说。现在这个年头还有谁敢配。

英雄爸爸说,现在松快多了,也没有那么多逮的,前两年孙寿昌他们家不是给他儿子配了一场嘛,也没见抓。

英雄妈妈接过话来说,可别说了,他们家那阴婚配的,多吓人啊,差点办成丧事。

孙寿昌他们家办阴婚这个事情,我是听我爷爷讲过的。当时买的河南的一个丫头,那边说了,这丫头都死了半年多了,都入了殓了。结果买回来是个半死不死的僵尸,差点儿把孙寿昌他们家里给绝户。幸好我爷爷出手,把那个僵尸封了。就这,孙寿昌还是死不悔改,让他儿子和那个僵尸一起葬了。这个事当时闹得还挺大的,公社都知道了。不过最后还是不了了之,谁让孙寿昌他哥哥在县里当干部呢?

两口子说着话就要吹灯睡觉,谁知道听着门外那吹吹打打的声音越来越近了,听着声是往他们这边儿来的。这也难怪,因为他们家就在大路边上,南来北往的都从这大路经过,平常还是挺热闹的。

本来两口子也以为这吹吹打打的人是路过,可没成想过了一会儿,这两口子竟然听见这声音到他们家门口停下了。英雄妈妈看了英雄爸爸一眼说道,难不成是到我们家来的?

英雄爸爸心里犯了嘀咕,这也不能啊。在那一瞬间英雄爸爸想,难道是那边提亲的来了?可没听说哪的规矩是半夜提亲呀。就在英雄爸爸犯嘀咕的时候,自家的大门被敲响了。

9

英雄爸爸和英雄妈妈提前睡下了,这时候家里的大门被敲响了。英雄妈妈累了一天,不愿意起身,还是英雄爸爸去开的门。那时候天气也热,英雄爸爸睡觉连裤子都没穿,起床的时候身上就穿了一个裤衩子。

到了大门口,英雄爸爸还问了一句谁呀。外面答应一声,提亲的。当时英雄爸爸睡得迷迷糊糊的,也没听清说的什么,一边挠着肚皮一边就给开了门。

可是开了大门一看,英雄爸爸傻眼了。外面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两行队伍,队伍里的每一个人穿得齐整整的黑袍子,手里打着红灯笼。队伍为首的站了一个白发白须的老头,这老头瘦骨嶙峋,但是站得笔直。可能是因为瘦的原因,老头眼睛特别大,显得人很精神。

要是傻姑娘在的话就能认出来,这老头就是那个吐泡泡放烟花的家伙。

老头身上也穿得笔挺,黑缎红绸的长袍,腰上还扎了巴掌宽的亮银腰带。白净面皮,就是胡子长了一点。老头身后站着五六个红脸触须汉子,这些汉子有的手里捧着红漆大盒子,有的捧着一捆捆丝绸缎子,还有的提着大黑漆食盒,后面两排提着灯笼的队伍中间,几个红脸触须汉子两人一组抬着大檀木箱子,也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队伍两边站了好些小矮子,这些小矮子手里拿着迷你的乐器,此时也不吹奏了,安安静静地拿着乐器,和那些红脸汉子一起看英雄爸爸挠肚皮。

英雄爸爸挠着肚子,脑子一时间有点儿转不过来弯儿,看看提灯笼的黑衣汉子,又看看抬箱子的红脸触须汉子,又看了一圈拿乐器的小矮人,最后目光落在白胡子老头身上。英雄爸爸吱啦吱啦又挠了几下肚子问道,我,这是在做梦?

英雄爸爸说完这句话,外面的这些人,无论是提灯笼的黑衣汉子,还是抬箱子的红脸触须汉子,抑或是那乐器的小矮人,以及门口的那个白胡子老头,齐刷刷地摇摇了头。

英雄爸爸看着这些人摇头,又问道,你们是来提亲的?

这些人齐刷地又点了点头。

英雄爸爸想了想,吱啦吱啦又挠了挠肚皮,你们提亲的对象是英雄?

这些人有齐刷刷地点了点头。

这回英雄爸爸不光挠肚皮了,还挠了挠脑瓜子,因为他下一步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了。这时候英雄妈妈在屋里喊,孩她爸,来的谁呀?

英雄爸爸在外面喊道,啊,是来给英雄提亲的。

英雄妈妈在屋里听了,噢了一声,然后嘶声叫道,啥?提亲的?紧接着英雄爸爸就听里面嘁哩咔啦一阵响,又是吧唧一声,这像是有人摔倒在地的声音。英雄爸爸回头一看,只见门口出现了几个小脑袋,一个摞一个的,那都是英雄的弟弟妹妹。为什么英雄没有出来看看?因为英雄已经睡着了,这时候呼噜声震得窗户纸吱吱直响。

英雄爸爸回头看的时候,英雄妈妈已经从屋子里冲出来了,只不过一边往外冲一边提鞋。从屋子里出来之后,英雄妈妈把那些小脑袋一把摁了回去,然后一溜小跑来到了大门口。

到了大门口,英雄妈妈在白胡子老头面前站好之后,客气的朝白胡子老头一笑,不知道这位大爷怎么称呼。英雄妈妈说句话的时候,轻轻地踢了一脚英雄爸爸。英雄爸爸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英雄妈妈小声说,快去换衣服。英雄爸爸这才想起来,自己就穿了一条裤衩。这条裤衩千缝万补之下,还有好几个窟窿眼子。凉风从窟窿眼吹过,英雄爸爸顿时觉得蛋蛋一阵发凉。这才跟白胡子老头歉意一笑,跑回去穿衣服去了。

英雄爸爸跑了之后,英雄妈妈跟白胡子老头寒暄了一会儿,就把这一大堆人让进了院子。进了院子,也没那么多板凳可以坐,就把孩子们打发起来,去邻居家借板凳。这一闹腾,邻居们都起来了,都知道大半夜有人到英雄家给英雄提亲。

那沾亲带故的、关系不错的,也都过来了,都觉得要是有什么事儿还是可以帮帮忙的。可是到了英雄家一看,好家伙,这来的都是什么人,一个个穿戴得这么有意思。但是无论如何,这礼节不能失了,该掏烟的掏烟、该倒茶的倒茶。

这群提亲的莽撞汉子,喝茶倒是喝,可是烟没抽过,看这些老百姓掏出烟来让他们来一根,他们还不知道什么意思,看到老百姓叼在嘴里点上火,有样学样,也都跟着叼上点了火。可是这些汉子不会抽啊,还是老百姓教的,这一教不要紧,满院子喀喀的咳嗽声,哎哟,那鼻涕眼泪都下来了。这些老百姓一看这些家伙没抽过烟,顿时嘻嘻哈哈,高兴坏了。不过高兴归高兴,还是不能失了礼节,就让着喝口水喝口水。

这些莽撞汉子吸了两口烟,那可就晕了,可是这些都是硬汉,不能因为两根烟就倒了。来之前大人可是说了,他们代表的是大人的脸面,万万不可失了体统。可是体统这东西不值钱,特别是碰见酒之后。

父老乡亲们给这些可爱的汉子上完烟,各家各户的桌椅板凳也都搬来了,大半夜的,也没什么好菜,都是夏季的时鲜蔬菜,那会儿能买二两肉就算是过年了,所以桌子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弄得英雄妈妈还怪不好意思的。好在这些好汉子都不在意,因为英雄爸爸把酒端上来了。

这酒坛子一开,好家伙,所有好汉子齐刷刷地张嘴流口水了。这些好汉子坐成一排,所有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酒坛,小嘴巴微张,一道亮晶晶的细线从小嘴巴里滑了出来,那幅情形,在场的父老乡亲都看得乐不可支。

等酒坛里的酒一碗一碗倒出来,放到这些汉子面前的时候,他们已经迫不及待了,两手捧着酒碗就放到了嘴边。要不是白胡子老头狠狠咳嗽了一声,估计这些汉子已经把酒倒进嘴里了。

其实喝酒之前所有的事情都已经商量好了,就是白胡子老头和英雄爸爸英雄妈妈,还有村里德高望重的老者。大家商定了彩礼嫁妆,商定了结婚日期,这就妥了。关于这场提亲同意不同意的,英雄爸爸还犹豫了一会儿,可是当那些红脸触须汉子把箱子一个一个打开,里面发着光的珍珠,金灿灿的金饼子,还有红艳艳的玛瑙,直接把英雄妈妈照花了眼,二话没说就同意了。

可惜后来这些定亲礼被村里上报,当作文物给收上去了,要不是英雄妈妈多个心眼,那几块金饼子都保不下来。

商议妥了一切事宜,酒席就摆上了,这些莽撞汉子想来一口,却被白胡子老头喝止住了。白胡子老头、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英雄爸爸三个人,每人说了两句话,意思是结了这门亲事我很高兴之类的,然后大家吃好喝好。话说完毕,这些大小伙子酒碗就干上了。

哎呦,真就跟喝水似的。一碗一碗地往肚子灌,照我爷爷的话说,这些家伙也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酒量,就知道猛喝。喝酒这种事情,一定得知道自己的量,要不然很容易醉。那天晚上,这群汉子可醉得不轻,喝到最后,这群家伙的尾巴都露出来了。红脸触须汉子是鱼尾巴,黑衣挑灯汉子是泥鳅尾巴,小矮人是虾尾巴。白胡子老头最厉害,没有尾巴,背后冒出来两个壳,竟然是个河蚌。

那天那顿酒,真是刺激,幸亏大家都喝醉了,要不然得吓坏喽。

喝酒喝到快天亮,父老乡亲们拉着莽撞汉子的手不让这些性情汉子走,可是他们一个劲儿地摇头摆尾,说不走不行,这里没有水,怕干死。父老乡亲们哈哈大笑,万水千山总是情,再来一杯行不行?

莽撞汉子们虽然喝多了,但是心里有数,直说不行了不行了。

父老乡亲们这才放行,相聚都是知心友,哪天咱们再喝酒。

说完了话,那些莽撞汉子才相携离去,父老乡亲们也都携老扶幼地离开。那一院子狼藉也不管了,只等天亮收拾。

天亮之后,傻姑娘一听说有人上门来提亲,而且爹妈还同意了,很不满意。说提亲的时候为什么不叫她。傻姑娘不满意的原因并不是没有见到提亲对象,而是没有吃到自己的定亲宴。

傻姑娘的气话把英雄妈妈都气笑了,说哪有自己吃自己定亲宴的。傻姑娘不依不饶,英雄妈妈只好说婚事定下了,来年开春就办,到时候你可以吃八大碗了。八大碗是我们那儿习俗,任是谁结婚都得备上八大碗。

傻姑娘一听能吃自己的八大碗,那高兴劲儿,甭提了。

夏天过去的时候,小白人又托了个梦,说是那边意思是新人成亲之前就别见面了。英雄爸爸不乐意了,说不见面不行啊,万一我闺女不喜欢怎么办呢?小白人说,人家那边不是不愿意见面,担心的是见面之后准新郎性命不保,上回挨了一顿揍两个月没缓过来,这回要是成亲前见个面又挨揍,那你说那亲还成不成了。

英雄爸爸一想有道理,可是英雄爸爸当时脑海中有个疑问,但究竟是什么疑问自己老是想不起来。天亮的时候把这个梦和英雄妈妈一说,英雄妈妈告诉英雄爸爸,她也梦到这个了。英雄妈妈跟英雄爸爸说,我当时问了,要是小两口结婚之后,姑爷要是还打不过我家闺女怎么办,那日子还能过得下去吗?小白人儿给了答案,说结婚之后就好办多了,这个不用你们担心,好好准备嫁妆就行。

嫁妆这个事儿当时定亲的时候也说好了,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再加上大八件小八件,这就齐了。钱的事情好说,人家已经给了这么多钱了,无论置办什么东西都够了。

当下英雄爸爸就拿着金子银子进了城,把所有东西都置办好了。

英雄出嫁那天,我爷爷是主事儿的。

当然了,这个也是小白人找到英雄爸爸,专门给英雄爸爸说的。英雄爸爸其实当时也在考虑这个事情,琢磨来琢磨去,偌大的一个村子,除了我爷爷,真就再也没有别的人能顶起这个事了。

并不是说别人没有这个主事的能力,而是像英雄这个事情别人不敢来,也没办法来,因为规矩都不知道怎么办。我爷爷知道这个规矩吗?当然。

商定好了章程,街坊邻居都过来帮忙,支锅的支锅、搭棚的搭棚、找桌椅板凳的找桌椅板凳、该买菜就买菜、该兑酒就兑酒。事情就这么热热闹闹地张罗起来了。

临到了正日子的前一天,英雄爸爸做了一个梦,白胡子老头来了,身后跟了一票人,大部分都是年轻人,也有老头老太太,个个喜气洋洋。白胡子手里拿着大红帖子,跟英雄爸爸说了一番贺词,递了大红帖子,说以后就是亲戚了,经常走动走动。这句话把英雄爸爸都说慌了,这经常走动走动着,往哪走动啊?

递完帖子,白胡子老头又告诉英雄爸爸,具体他们出发的时间,大概什么时间能到,到时候他们大概来多少人,怎么着张罗。白胡子老头一说完,英雄爸爸心里有数了,知道这个事情该怎么操持了。

第二天天一亮,英雄爸爸就把时间安排跟我爷爷说了。我爷爷一听,行了有谱了,咱们就按照既订计划,白天办咱们的,夜里办他们的。

英雄出嫁这个事情,在我们村是出了名的,到现在仍旧有老人记得,经常拿出来津津乐道。之所以老人都愿意说这个事情,第一是因为这个事情的排场大,第二是因为这个事情奇异的地方特别多。

有老人信誓旦旦地说,那场面,神仙都来给捧场。

还有老人说,不光有神仙呐,还有龙。

但是这个事情啊,就我爷爷记得清楚,而且我爷爷从头到尾跟我说了一遍,所以现在我也能记个大概。

白天倒是没什么,上午的时候乡里乡亲亲戚朋友都过来了,该随份子随份子,该看新娘子看新娘子。看完新娘子,吃完饭就走了,也没闹什么事,平平安安。大家伙对于宴席和烟酒也比较满意,这八大碗量够足,菜够硬,可以。

英雄爸爸听了亲朋好友的夸赞,心里也非常高兴,可是英雄妈妈心的滴血呀,政府奖励的三千块钱全用来办宴席了。英雄爸爸也大方,酒是好酒,烟是好烟,菜那肯定也是好菜。要不然亲朋好友怎么会这么满意呢?那几几年,说大了天去,十里八村也就英雄出嫁的宴席办得最好。

但是亲朋好友吃饱喝足也嘀咕,人家都是中午之前接亲的就来了,在门口等着呢,为什么到现在了接亲的还没来呀?

英雄爸爸就给出解释,人家那边规矩和咱们规矩不一样,人家是夜里来接亲的,人家讲究的是古法古礼。英雄爸爸还咬文嚼字呢——什么叫做婚啊,一个女子旁加个黄昏的昏,晚上结婚这才叫婚。这句话是早上他刚从我爷爷那听来的,这就记住了,现学现卖。

亲朋好友听了之后点点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点完头之后,亲朋好友看着旁边儿甩开腮帮子大吃大喝的傻姑娘,眼神复杂。

那天傻姑娘吃八大碗可是撒了欢了,哎哟,你可不知道,从早上吃到中午,从中午吃到下午。一腮帮子一脑门儿,加上那身上,全是油。特别是那双手,左手一个肘子,右手一个鸡爪。这把英雄妈妈看得心里一个劲地担心,孩子,你这么吃下去要是吃坏了,这晚上你还嫁不嫁人啊?

傻姑娘打了一个嗝儿,跟他妈说,不嫁了。

英雄妈妈一听,哎,行,好姑娘。

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宾客们散去之后。按照以往的规矩,事情忙完了这村里帮忙的人就该回去了。可是我爷爷把大家伙叫住,跟大家伙交代,今天这个事情和别的事情不一样,事情忙完了你们不能回去,因为正主儿还没来呢,得等到夜里才能来。我爷爷说完话,专门让英雄爸爸把准备好的酒菜又拿出来,摆了三四桌,吃饱喝足,一人又塞了两盒烟,说老少爷们辛苦辛苦。

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像这种帮忙的事儿绝对不能掉链子。额外吃了一桌酒席,又多拿了两盒烟,自然没有人走。

大家闲极无聊,又拿出扑克牌玩了几圈牌,就等着天黑了。

其实天还没有黑呢,打东边儿就开始陆陆续续来人了,首先来的就是那群拿着乐器的小矮人,只不过这次小矮人的数量比提亲的时候可多多了。

当然,小白人跟着小矮人也一块来了,远远地我爷爷就看见了他。小短胳膊小短腿,大光脑袋,嘴上叼着一个烟锅子,走路一摇一摆的。

小白人来了傻姑娘家,还没跟英雄爸爸打招呼,先跟我爷爷打招呼了,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三先生。我太爷一看,嚯,这还是个老熟人呢。年轻的时候没少打交道。

我爷爷跟小白人也客客气气的,说一别经年,你看我这胡子都一把一把的了,你这模样怎么还没有变化呢?

小白人吧嗒吧嗒地抽着烟,笑眯眯地说,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呀,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像我们这种人活得久着呢。

英雄爸爸一看,这是怎么回事,我爷爷竟然跟媒人认识。英雄爸爸一问,我爷爷嘿嘿地笑,也不说话。小白人儿给英雄爸爸说,有机会我再跟你说我和三先生的事儿,今天晚上先赶紧把你闺女的事给办了,新娘子打扮好了吗?

英雄爸爸说,没打扮呢,让换衣服,这小丫头说什么都不换。

小白人儿往东边看了看,说道,别着急,一会就来人了,咱们先坐会儿。

小白人这边坐着跟我爷爷和英雄爸爸聊天儿,那边儿的小矮人已经把吹打的台子搭起来了。本来那些没走的乡里乡亲想去给帮忙,可是来到跟前才发现这些东西都没见过,也不知道怎么用。

小矮人们也不嘲笑他们,只是一个又一个默默地干着活,这个拿个杆儿,那个拿个板儿,两根烟的工夫,台子就搭起来了。那台子一搭起来,这群小矮人坐在地上吹泡泡。这些泡泡也不知道是什么做的,跟个气球似的。一吹大了,竟然亮了。小矮人把这些亮了的气球一个一个地粘在台子上,一瞬间,台子周围灯火辉煌起来。

小矮人忙完这些,又自顾自地拿了板凳坐到台子上,坐得整整齐齐,吹奏起欢快的曲子来。那些曲子这些乡土的粗卑汉子什么时候听过,一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这些曲子欢快无比,忍不住手拉着手,在台子下面又跳又蹦,真是欢快异常。

这些汉子正在蹦蹦跳跳的时候,打东边儿来了一群娘们儿,这群娘们穿红戴绿,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犹如春风拂柳。当这些娘们说说笑笑地经过这些汉子身边的时候,她们身上散发的香气把汉子们迷得都忘记蹦跳了,一个一个只会傻笑。

这群娘们儿看着这些汉子的样子,一个个巧目倩兮,忍不住掩着嘴吃吃地笑。哎呀,这些娘们儿一笑,这些汉子不光发呆了,一个一个张着嘴,那一条条亮晶晶的口水从嘴巴里流了下来。

汉子们一流口水,惹得这群娘们儿又是嘻嘻嬉笑不止。

娘们儿们到了门口儿,小白人往屋里一指,新娘子在里面呢,好好给打扮打扮。

这些娘们儿客客气气地答应一声,进院子里去了。

娘们儿们进了院子,这一群汉子还想跟进院子里头去呢,一下子被小白人给拦住了,那里边儿是你们去的地方吗?在外头该忙活什么忙活什么。有些汉子不听话还想往里挤,我爷爷「嗯」了一声,这些汉子这才作罢。

就在这个时候打东边又来了一群人,这群人高高矮矮胖胖瘦瘦,什么样的都有。汉子们不知道怎么回事,这群人在小矮人的台子旁边儿又搭了一座台子,这座台子比小矮人的台子可大了不少。

台子搭好,汉子们还以为这群人也会吹泡泡呢,谁知道这群人其中的一个瘦高个,一张嘴喷了一团火,直接把这个台子给烧着了。

汉子们一看台子着了火,大呼小叫走水了,这就要去担水救火。可是没成想,汉子们的呼喊惹得这群人哈哈大笑。汉子们看这群人笑得这副模样,就觉得有些奇怪,可是一看台子这才明白,原来不是台子着火了,而是台子周围插了几十个大火把,是这些火把燃烧了起来。

汉子们顿时有些不好意思,都觉得自己没怎么见过世面。就在这些汉子面面相觑的时候。那个喷火的瘦高个儿对着一个大胖子,又是一张嘴喷出了一团大火。这团大火喷完之后,可把这群乡野汉子吓坏了,这火烧过去不把这胖子烧得皮开肉绽才怪呢。

可是让这群乡野汉子没想到的是,这瘦子一团火喷完,那大胖子竟然不见了。就在这群乡野汉子奇怪的时候,那瘦子往台上一指,不知道什么时候,那胖子竟然到了台上。

乡野汉子们瞧得神奇,正想着这怎么回事儿呢,就见台上那个大胖子忽然原地蹦了起来。这群乡野汉子,看这个大胖子的样子,圆圆的脸、大大的肚子,怎么说都得有个两百来斤。他们也不明白,这么圆乎乎的一个大胖子,这身形怎么就这么的灵巧,竟然能蹦这么高。

就在这些汉子寻思这事儿的时候,忽然见那个大胖子越蹦越高,拉着哨儿冲到天空中去了。这时候天马上就黑了,西边的火烧云已经就剩下浅浅的一条线了。而这大胖子一使劲,冲到天空之上,只见越来越高越来越高,没一会就看不见影了。

这群乡野汉子啧啧称奇,怎么这大胖子没影儿了呢?这个看那个,那个看这个,都从彼此的眼睛里找寻不到答案,就在这时候,其中一个汉子大喊道,哎,下来了。大家伙听这个汉子一喊,众人齐刷刷地一抬头,只见一个黑点顿时从天而降。

大家伙看那个黑点的样子,似乎是冲着他们砸了过来。这群人可吓坏了,正想找个地方躲避呢,那黑点越落越快,两个呼吸的工夫就看清楚眉目了,不是那个大胖子还能是谁。

此时,这大胖子从天空之中瞬息而至,众人就听咚的一声,那大胖子狠狠地砸在了那个大台子之上。众人光听这个声音吓坏了,心说完了,这胖子摔死了。

10

就在这群乡野汉子担心的时候,忽然看到台子上的那胖子一跃而起。

这群乡野汉子看到这个胖子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竟然没死,顿时发出一阵欢呼。但是欢呼声过后,这群乡野汉子才发现,这胖子从地上一跃而起的时候,竟然在空中由一个人变成了两个。这个胖子一落地,台上竟然多出了一个胖子,加上之前的胖子,这台上就有了两个胖子。而这两个胖子竟然长得一模一样,一样的头发,一样的眼,一样的鼻子,一样的嘴巴,一样的大肚腩,一样的小短腿。

乡野汉子们看得稀奇,顿时又是「嗷」的一声欢呼起来。

两个胖子落地之后,开始随着那群小矮人吹奏出来的欢快乐曲跳起舞来。别看这两个胖子胖得没个人样,但是身形还特别灵活,跳的舞蹈也优美异常。博得了这群汉子阵阵的喝彩声。

有的汉子看节目精彩,赶忙跑回家,去喊自家的婆娘和孩子出来一起看。

就在两个胖子跳舞的时候,高台下面的高个子和其他的人也一起上了台,和两个胖子一起跳了起来。

那曲子演奏得欢快,这一群人在台上也跳得欢快,而且那群人脚下不知道穿了什么鞋子,踢在高台上竟然咔咔作响,伴随着矮人演奏的曲子非常的有节奏感,显得更加欢快了。

就在乡野汉子看得入迷的时候,这群人竟然搭起了人梯,两个胖子脚下不停,那几个高个子和其他的人一个一个跳上了两个胖子伸出来的大胖胳膊上。

而这些人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三四个人站在一条胳膊上,仍旧蹦来跳去,欢快异常。

台下汉子们看得吃惊,都不知道这两个胖子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一条胳膊上站了三四个人,不觉得累不说,仍然随着曲子翩翩起舞。

就在台下的乡野汉子们吃惊的时候,两个胖子的胳膊一抖,站在他们胳膊上的人纷纷飞了起来,跳到了空中。这时候两个胖子似乎担心这些人跳到空中要飞走似的,惊慌失措起来。

两个胖子滑稽的样子,让台下的汉子笑得前俯后仰。

可从胖子身上跳起来那些人并不会飞,跳到空中之后,纷纷地向地上落了下来。两个胖子看这些人落下来,伸开两条大胖胳膊,似乎是想去拥抱他们。可是当这两个胖子把这些空中的人抱到怀里的时候,乡野汉子们就听砰的一声,那些人被胖子拥到怀里,全都变成了一群群的蝴蝶,四散飞去了。

一开始那砰的一声响起来的时候,把台下的这些人吓了一跳。可当这些人变成蝴蝶四散飞走之后,乡野汉子们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站在那里纷纷欢呼。

汉子们欢呼完毕,家里的婆娘带着小孩儿都来到了台下,有的带着板凳,有的没带着板凳。稀稀拉拉地在台下坐成了一片。

开局的把戏都这么精彩,后面的就更加精彩了。

一个瘦高个摔了一个大跟头,跌到台上,忽然跌没了。然后台上就开始涨水,那水晃晃悠悠地涨,也不见从台上溢出来。那水里面各种各样的鱼虾,游来游去,散发着七彩的光芒,看着台下小孩子欢笑不停。

一个好看的女人吹了一嘴泡泡,这些泡泡越来越大,把台上的人全都装到了泡泡里,飞到了空中。泡泡飞到空中之后,女人把这些泡泡一个又一个地踢到了台下。一开始小孩子和妇女们还挺害怕,还躲着这些泡泡呢。当有一个小孩把这个泡泡拍走之后,台下的场面就乱了套了,所有人都追着那些泡泡拍。泡泡里的人在泡泡里被拍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可是大人小孩根本不管,玩得是不亦乐乎。

那天的把戏赢得了台下人的阵阵掌声,也吓坏了不少人。特别是小孩儿,给吓得哇哇哭。原因就是这台上的人表演了一个把戏,他们所有人都把脑袋拿下来放在了手里。这些脑袋在他们的手里还挤眉弄眼吐舌头呢。不过这一下子倒好,底下的小孩哭成一片。

后面的把戏更有意思了,可是大人不敢让小孩看了,生怕还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发生。

大人们担心的事情是对的,到后来还有很多可怕的魔术,连这些大人看得都心惊胆战。

小孩们刚走的时候,东边河堰上就升起了一阵又一阵的烟花。那烟花的绚丽程度,就连我爷爷都没有见过,也是看得啧啧称奇。

最后一个烟花升腾起来的时候,把整个天空都照亮了,如同白昼一般。而那片烟火在天空中混成了七彩云朵,云朵上衣袂飘飘,仙乐阵阵。各式各样的神仙人从云朵上显现出来,有四大金刚、有八仙过海,有天兵天将、有福禄寿三仙、有孙猴子猪八戒、有王母娘娘太上老君,最后还有七仙女呐。

台下有些老人,看着天空浮现出来的各路神仙,甚至都有下跪磕头的。

我爷爷看着这个烟花,连他都想,这玩意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可无论他怎么思索,也思索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道烟花放完,其实天色已经就很晚了。打河堰上吹吹打打,来了迎新队伍。

迎亲队伍还没有到来的时候,只闻其声不闻其人,大家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儿。等迎亲队伍走近了,大家才发现,这迎亲队伍前面站了两排穿白衣服的女子。

这两排女子穿得非常素雅,头上都简单地扎了两个髻子。有经验的老人知道,这样打扮的女孩子都是少女,未出阁的。

而这两排少女一个个都是绝色,我们村的汉子,无论是老的还是少的,一个看得眼睛发直。看看这个觉得这个好,看看那个觉得那个好,可是无论怎样都没办法把眼睛从这两排少女身上挪开。

但是这两排少女对于这些汉子的眼光视而不见,手上拿着花篮一边撒花一边往前走。一直目不斜视的穿过这群汉子,走到了英雄家的院子里。

少女进入到英雄家的院子之后并没有进屋,而是在门口排成了两排。两两相对,非常整齐。每个人都把篮子挎在左胳膊上,右手统一搭在挎篮子的左胳膊上,抬头挺胸,站的笔直。

两排少女的身后是两排提着灯笼的人,这提着灯笼的人跟上次来的可不一样。这次来的汉子浑身上下都罩在黑袍子里,就连手指头都没有露出来一根。

要说那两排撒花的少女,美艳清纯可爱皆有。那么这两台提着灯笼的汉子,就是阴沉肃穆。

这两排挑灯汉子举步抬足之间,整齐到了极点,没有一个人快一点,也没有一个人慢一点。而且这些汉子迈出去的脚步都是一样长短,没有哪个长了哪个短了。这些汉子走路的姿势,身形挺得笔直,头微微地往前低着。

这两排挑灯汉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我们村的这些人不自觉地给他们让出来一条路。

而且这些人走来的时候,乐曲也停了,杂耍魔术也停了。所有人恭恭敬敬地站在台下,大气儿都不敢喘一声。

两排挑灯汉子并没有和撒花少女进入院子,而是分成两排站在了大门口。

挑灯汉子分两排站定之后,从远处缓缓来了一顶花轿。

这顶花轿同样是八抬大轿,前四个人,后四个人。我爷爷见过这顶大轿,只不过上次见到这顶大轿的时候是在河面上,这顶大轿是黑色的,这次见到这顶大轿是红色的。

大轿来到了院门口,八个人轻轻巧巧地把大轿调了一个个儿。放了下轿子之后,八个人垂首肃穆,站在轿子旁边儿,一句话都不说。

轿子刚停好,从东边又来了一群女人,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这群女人手里都提了一个篮子,但是篮子里放的并不是花朵,而是无数的糖果点心。

女人们来到门口,逢人就塞上一把,无论男女老幼。这些人接到糖果也并不是马上就吃,而是看着这些花枝招展的女人笑靥如花,心里甜成了蜜。

但是让这些人没想到的是,这群花枝招展的女人过去之后。来了两个漆黑大汉,这两个漆黑大汉每一个人手里提着一个竹筐,竹筐里装着黄豆。这两个漆黑大汉和前面的女人一样,只要看到人就塞上一把黄豆。

可是人们手里已经捧着糖果了,还要黄豆干嘛,纷纷都推辞掉了。有一些脸皮薄的,把黄豆接过来捧在手里,等漆黑大汉走过去之后,再偷偷地扔掉。

别人不知道那黄豆是什么,我爷爷可知道。可是那一天晚上漆黑大汉似乎没有看到我爷爷,故而我爷爷没有分到黄豆。

但是那天晚上真正把黄豆揣进兜里的人少之又少,只有南村的二愣子一人老老实实的接了一把黄豆,揣进了裤兜里。可惜的是这二愣子裤兜漏,到了家里就剩两粒黄豆了。第二天二愣子他妈给二愣子洗裤子,一掏兜,掏出来两颗金豆子。

有些东西怎么说呢?没法说,只能说是命。偌大的一个村子,两大筐子金豆子,竟然没有人能得到一颗,这不是命是什么?

散完了糖果,发完了金豆子,英雄爸爸又欢天喜地地张罗了宴席,让来迎亲的人去吃。可是上宴席的只有吹奏曲子和杂耍的,别的所有人都老老实实地站在那里。就连撒糖果的,撒完了糖果也进了屋子,一直没有出来。而那两个漆黑大汉,两筐金豆子没有送出去,一人拎着一筐,跟两个门神似的站在大门口左右。

等吹鼓手和杂耍的吃完饭,里面响起了一声响亮的吆喝,新娘子要上轿了。那群小矮子吹鼓手,急急忙忙地拿着乐器跑到了院子里,吹起了大家伙都喜闻乐见的一首曲子《百鸟朝凤》。

在《百鸟朝凤》的乐曲当中,那群散糖果的姑娘欢天喜地的从屋子里先奔了出来,一溜烟儿跑到了花轿那里。

其实在这个过程中,我爷爷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这既然来迎亲,那新郎去哪儿了?虽然我爷爷有了这个疑问,但是一直都没有机会问小白人。本来我太爷还以为这就是人家的规矩。迎亲的时候只要迎亲的队伍来了就行了,新郎不用出面。

事实上我爷爷错了。

这群散糖的大姑娘冲到花轿跟前,一伸手把轿帘子掀开了,一个从头到尾身穿大红袍的年轻人,器宇轩昂地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我爷爷一看,心里暗暗点了一个赞,这年轻人长得真是俊俏。不光俊俏,还英气勃发。不光有英气,还有锐气。

这么些年我爷爷就没有见过这么精神的小伙子。

小伙子一双剑眉,斜挑入鬓。一双星目,炯炯有神。悬胆鼻四方口,两只耳朵的耳垂又大又厚。小伙子出了轿,未语先笑。那笑容看在人眼里,怎么看怎么舒服。

不用说,这就是新郎了。

新郎官儿出了轿子,被散糖的姑娘们拥簇着进了院子。在姑娘们叽叽喳喳的声音之中,新郎官儿又被拥簇着进了房里。

新郎官进了房之后,我爷爷不知道屋里发生了什么情形,他悄悄地问小白人,下一步咱们要怎么办?

小白人摇摇头说,等着就行了,他们有他们的规矩,咱们呀,乐得清闲。

我爷爷本来还想那屋里应该安排几个人闹闹,可是小白人说不用。说这人身份可不比常人,咱们要闹,显得不太像话。

我爷爷觉得有些道理,正想要问小白人还有其他什么要注意的事项没有的时候。就听天空之中呼啦啦一阵噼里啪啦乱响,打北边儿来了一个大大的云朵。云朵之上,金光闪烁,一个青面獠牙的大怪物从云朵上探出头来……

11

乌云来的时候,新郎官儿似乎一点防备都没有。可当看清乌云上的怪物,新郎官儿应该是吓了一跳。

那青面獠牙的怪物从乌云上探出头来,看到新郎官,嘴里哇啦哇啦大叫。看看那个样子似乎在说什么,可是我爷爷他们根本听不懂这怪物说的什么。

新郎官儿看到这个怪物,顿时大急,指着乌云骂道,魔礼青,你乘人之危,不是英雄好汉。

新郎官骂完这句话,就听到乌云上的青面獠牙的怪物哈哈大笑,那笑声震得花草树木都瑟瑟发抖,听在人的耳中,几乎都要聋了。

老百姓什么时候见过这种情形啊?看着那天上的乌云,越压越低,越压越低,雾气弥漫当中,那乌云矮得几乎触手可及。那青面獠牙的怪物也看得清清楚楚,只见的怪物头发是绿色的,眼珠子也是绿色的,脸庞也泛着幽幽的绿光,獠牙却白得瘆人。那怪物的两只大耳朵又长又尖,跟着小蒲扇这么大,而且在耳朵上挂着两串耳环,身形晃动之下,戴的两串耳环叮当作响。

老百姓看着这个怪物从天而降,哇哇怪叫着,四散跑去了。还有一些腿软跑不动的,瘫在地上哭爹喊娘,看到怪物越来越近,身子一软晕了过去。

不光老百姓没有看到过这样的情形,新郎官带来的这些人似乎也没怎么见过这样的情形。这些人看到大怪物降临,跑的跑,散的散。唯独那些挑灯的黑衣人,手里的灯也扔了,一个一个围到了新郎官身前。这些挑的人勇气固然可嘉,但是看得出来这些人也害怕得要命。

我爷爷眼尖,一眼就看到,这些挑灯人当中挡在最前面的正是沈不二。可是现在这个情形,我爷爷也没有办法跟沈不二打招呼。

怪物乘着乌云压下来,伸着大脑袋,对着新郎官哈哈大笑说道,什么叫做乘人之危?要是平常我去黄泉路,能打得过你吗?我知道今天是你迎亲的日子,你这个人要面子,把这个事张扬得三界六道都知道了。今天这种情况你不现人身是不可能的,所以要想抓你只有今天这个机会,错过了今天,不知道还要再等几百年。

大怪物说着话,从云上探出身子,伸出一个毛茸茸的大爪子,向着新郎官就抓了过去。大爪子抓来,新郎官儿躲无可躲避无可避,那些挑灯人却向那大爪子冲了过去。

我爷爷看到这个样,心说,这无异于螳臂挡车呀。我爷爷说这个话是有原因的,这每一个挑灯人和那大爪子相比,还没有人一根手指大呢,人家大手一拍,就能死一片。

让我爷爷没想到的是,这些挑灯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一起伸出双手,竟然推出一片黑幕来。那黑幕特别黑,在这黑夜之中黑的也非常明显,那个样子就像是一大块黑布,只不过这黑布竟然一点反光都没有。我爷爷看着那个黑幕,心里产生一种错觉,自己伸出一只手放在那黑幕上,就能被那黑幕给吸进去。

那黑幕被这些挑灯人一齐推了出来,竟然把那个大怪物的大爪子给挡住了。

那大怪物嘿嘿一笑,嘴里瓮瓮地说道,没想到堂堂的夜游神竟然也会使这种小伎俩,要是说出去,真是丢人啊。

我爷爷这会知道了,那新郎官合着就是夜游神。擦身而过好几次,这一次终于见到了这面容。只是我爷爷没想到的是,这夜游神竟然这么年轻,而且还长得这么俊秀。

夜游神听了大怪物的话,根本不理会,似乎在准备什么。可是大怪物也看出来了夜游神的动作,他根本没给夜游神这个机会。大爪子伸回去之后,高高地扬到了空中,向着这群挑灯人推出来的黑幕,狠狠地拍了下去。

我爷爷看到这个情形吓坏了,心说这一拍下去这群人不得死个干净。可是结果在我爷爷意料之中,又出乎我爷爷意料之外。

那大怪物的爪子从空中狠狠拍了下来,落到黑幕之上,就听砰的一声。这一声真的是震耳欲聋,我爷爷都被这个声音给震得脑瓜子嗡嗡发响,一个跟头栽到了地上。

云端的大怪物没想到这黑幕竟然有这么大的能量,嘴里「嘿」了一声,抽回爪子,再一次拍了下来。这拍的第二次大怪物比第一次用的力气大了很多,平地卷起了一阵大风,这一阵大风之大,直接把喜宴搭的棚子都给吹翻了。

这一次黑幕可没有第一次那么轻松了,这回黑幕直接砰的一声在空中散掉了。这些挑灯人有的被大爪子拍成了肉泥,有的被狠狠地震散到了四处。

大爪子拍散黑幕和挑灯人之后,直接一伸手就把那夜游神抓在了手里。

夜游神被抓,我爷爷本来以为这夜游神还有什么厉害的手段,谁知道任由着那大怪物抓着,缓缓地往云端上收去。

夜游神被大怪物抓在手里,也并不是说什么都没干,他喊了一声,媳妇,救命啊。

夜游神这一声喊完,那云端的怪物嘎嘎嘎直笑。笑完了,云端的怪物说道,你堂堂的夜游神竟然喊你媳妇儿救你,太可笑了。今天不要说你喊你媳妇儿了,你喊你老娘都没用。

云端的怪物说完这句话,我爷爷就听英雄他们家里传出了一声怪叫。这声怪叫在夜空中传出去好几里地,听着特别凄厉。那个声音,简直就不像是人发出来的。

我爷爷当时没想到这声音是傻姑娘发出的,当傻姑娘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我爷爷才看清楚,原来发出震声叫喊的,就是傻姑娘。

我爷爷一看傻姑娘,心说这孩子估计是刚吃过什么东西,糊了一嘴一脸。就连头发丝儿上都是。后来我爷爷才知道,傻姑娘正在屋里吃大肘子呢。就听外头一声凄惨的叫声,媳妇救命。傻姑娘把手里的肘子一扔,跑了出来。

当时英雄妈妈看见自家的姑娘扔了肘子,心里还奇怪呢,这孩子吃东西的时候雷打不动,英雄妈妈相信,就算当时地震了、炸弹在她跟前马上就要爆炸了、肚子里的孩子马上就要生出来了,这姑娘非得把这东西吃完才能动弹。可是今天傻姑娘的这个表现,让英雄妈妈有一些瞧不明白。

虽然现在傻姑娘一手一脸的油,可是打扮得确是漂亮。头发丝儿不知抹了什么,特别整齐。头上佩戴着金银首饰,身上穿着大红的长裙,描了眉毛,画了眼睛,还涂了红嘴唇。要不是手上脸上的油,这姑娘还能更好看。

当然了,要不是傻姑娘跑到院子里摔了一个大跟头,说傻姑娘这身行头衬得姑娘花容月貌都不为过。

院子里铺了黄沙和黄土,傻姑娘这一个跟头摔得,一脑袋一脸全是,嘴里也是,呸呸呸了好几声,这才把嘴里的黄沙吐了个干净。

当傻姑娘爬起来的时候,就看半空中那只大爪子抓着夜游神都快到云端了。傻姑娘一见,嘴里又是哇哇两声。傻姑娘身子一蹲,狠狠往上一跳,我爷爷就没见人能跳这么高的,差不多快有二层楼高了。

可是人那个再怎么着也是一朵云,最起码得有七八层楼高。傻姑娘这个蹦跶劲儿才有二层楼,她也够不着啊。傻姑娘有办法,搭棚用的那个粗竹竿被傻姑娘看见了,拽下两根儿抱在怀里,狠狠地往地上一插,插进去两米多深。

我爷爷当时想,这个法子依傻姑娘这智商肯定想不到,但是她究竟是怎么想到这一块的,我爷爷不清楚。

傻姑娘把粗竹竿插好,一手抓了一根,狠狠地往下一掰,那大腿粗细的竹竿就这么着被她掰弯了。而且那个竹竿被她掰得越来越弯越来越弯,都快弯到地下的时候,傻姑娘身上的劲儿一泄,我爷爷就听噌的一声,那傻姑娘跟一颗小炮弹似的,向那云朵飞了过去。

其实下面院子这一切,那云端的大怪物一直都在看着呢。看到傻姑娘跑出来摔了两个大跟头,大怪物还在那嘎嘎直乐。等看到傻姑娘原地蹦出去好几米高,大怪物又乐得不行。可是最后他看见傻子姑娘撑着竹竿向他飞来的时候,大怪物愣神了。

就在大怪物愣神的那几秒钟,傻姑娘飞到了大怪物的跟前,一把薅住了那大怪物嘴角的胡子。依着惯性,傻姑娘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把大怪物的胡子给薅下来了。

我爷爷看在眼里,估计这怪物疼得够呛,那可是汩汩冒血啊。

傻姑娘薅了大怪物的胡子之后并没有停手,而是一转身扯住了大怪物尖耳朵上的那串耳环。那串耳环被扯住,大怪物一惊,嘴里刚吼道,不要。大怪物就觉得耳朵一疼,那串耳环被傻姑娘狠狠地给扯掉了。不用说,大怪物的耳朵又豁了一块。

这回这血不往外冒了,而是哗啦哗啦地往外流。

大怪物疼得受不了,伸手去抓傻姑娘,可是傻姑娘身形灵活,哪能被大怪物抓到。抓了几次大怪物没抓着,气得哇哇乱叫。

在大怪物生气的时候,傻姑娘落到了大怪物的脚丫子上,拽着大怪物的脚丫子就把大怪物的脚给扳起来了。

大怪物还奇怪呢,你扳我脚干什么。

就在这时,就见傻姑娘踩在云朵上,狠狠一使劲,大怪物就觉得整个身体好像变轻了一点儿,然后又觉得自己头一晕,莫名其妙地飞了起来。

飞了一会儿之后,大怪物就觉得自己身子一沉,狠狠地砸在了地上。

这大怪物砸到哪里去了呢?砸到我们家西边那芦苇荡子去了。被这个大怪物一砸,我们西边的芦苇荡子生生地多出来一个大池塘。这个池塘现在还有呢,里面生机盎然,有很多小鱼小虾。但是到了晚上千万不能去,因为那池塘里面有很多不干净的东西,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大怪物被傻姑娘甩到了地上,什么时候走的我爷爷并不知道。反正大怪物掉下去之后,傻姑娘脚下的那个云就散了,傻姑娘也从空中掉了下来,直接摔到了地上。

虽然傻姑娘力气大,可是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再厉害也得完蛋。当时就听咚的一声,傻姑娘就跟一颗土疙瘩一样狠狠砸到了地上。因为傻姑娘砸得太狠,那地下都被傻姑娘砸出来一个小坑。

傻姑娘掉到地上之后就不动弹了,身下慢慢淌一摊血。我爷爷一看傻姑娘掉下来,赶紧去摸傻姑娘的鼻息,这才发现小姑娘已经死了,鼻息那只有出的气儿没有进的气儿了。

英雄爸爸这时候正躲在自家院子里呢,傻姑娘从空中落下来的时候,英雄爸爸是看到了的。英雄爸爸三两步跑出院子,看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傻姑娘,一把抱在怀里喊了几声闺女。可是任是英雄爸爸怎么喊,这傻姑娘仍旧一动不动,那脑袋就跟不长根似的,软答答的。英雄爸爸这才知道自己家姑娘死了,顿时号啕大哭。

英雄爸爸哭开了,英雄妈妈从屋子里冲出来也跟着哭开了,英雄那几个弟弟妹妹看见自家姐姐这样,偎在爸爸妈妈身边,也跟着嗷嗷大哭。

那夜游神得了救,他从上面摔下来是一点事儿都没有,还砸漏了一栋房子。当然,后来夜游神让人把这个房子又重新给修砌了一遍,比以前更漂亮了。

夜游神看到傻姑娘死了,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事儿,蹲到傻姑娘身边也跟着掉眼泪。英雄妈妈看到夜游神,冲着夜游神的脸上啪啪甩了几个嘴巴子,让夜游神还他闺女,说这闺女我不嫁了。

那没死的挑灯人看见英雄妈妈抽夜游神大嘴巴子,差点急了。纷纷冲上来要把英雄妈妈给弄死,可是都被夜游神给阻挡住了。

夜游神跟英雄爸爸说,你把她放在地上,我给你救回来。

英雄爸爸哪相信夜游神说的这个话,仍然抱着自己的闺女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那鼻尖长长的一溜鼻涕,看得我爷爷直恶心。

后来还是那些挑灯人强制着把英雄爸爸拉开,把傻姑娘轻轻地放到了地上。

傻姑娘躺好之后,夜游神蹲在傻姑娘身边,轻轻一张嘴,吐出来一颗发着黑光的珠子。那珠子虽然发着黑光,但是晶莹剔透,非常好看。在黑夜之中流光溢彩,天上的月光也不由自主地向这颗黑珠子聚拢过来。

而且夜游神把这颗黑珠子一吐出来,那头发也白了,光滑的面皮也皱巴了,那手也跟个枯树皮似的。就这么一瞬间,这夜游神跟个七八十岁的老头似的。

这一下不光我爷爷,就连周围的挑灯人,还有小白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那些撒花姑娘,还有白胡子老头,冲着夜游神喊道,大人,千万不要。

夜游神看了看撒花姑娘,看了看白胡的老头,又看了看挑灯人,一句话都没说,捏着傻姑娘的下巴颏,把黑珠子塞进傻姑娘的嘴里去了。

这珠子进入到傻姑娘的嘴巴之后,众人就见这傻姑娘身体一阵轻轻地抖动,一道黑光把傻姑娘给包住了。这道黑光轻轻地一颤一抖,泛起一道涟漪,傻姑娘身子动了几动,一翻身从地上坐了起来,挠着头发说道,哎呦,饿死我了。

那天夜里傻姑娘就跟夜游神走了,只不过这时候的夜游神可是一头白发,虽然穿的大红色的新郎官的衣裳,可是一点都不喜庆。

英雄爸爸看着离去的傻姑娘和夜游神,心里一个劲地难受,可是难受归难受,结果已经是这个结果了。

傻姑娘走之前,还没忘抓起一个大肘子塞进袖筒里。而夜游神看到傻姑娘的这个动作,眼神里没有其他的东西,只有怜爱,而脸上,也只有微笑。

傻姑娘走了之后好长时间都没有回来,一直等到一九八九年我爹复原回家,英雄爸爸才给我爷爷聊起来,说前几天自己做了一个梦,梦见傻姑娘带着一串小孩回来看自己来了。

我爷爷有点儿不太明白,问英雄爸爸,那小孩怎么能是一串儿的呢?

英雄爸爸跟我爷爷解释,可不是一串儿嘛,一个咬着一个的尾巴,那一串儿小黑蛇,可真够漂亮的。

后来我爷爷又见到了夜游神,只不过每次夜游神夜巡的时候,经过沂河,总会停下来一会儿,因为这时候沈不二晋升了,已经不是掌灯人了,他成为夜游神轿子旁边的那个总管。

我爷爷偶尔会问沈不二,那轿子里的是……

沈不二冲我爷爷眨眼睛,没错,是大人和夫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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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11-03 14:0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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