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艳丽的女鬼,名叫窈鬼。
若与窈鬼缠绵,便能在梦中穿越生死界。
可贪慕窈鬼美色的男子,大多吓死在梦境中。
唯有楚霁,与我日夜痴缠,却不动情。
他要去黄泉境,寻他故人的残魂。
可他的故人找到我,想要他的命。
1
芙蓉帐中,热叹声声。
我靠在柳玉熙怀中:「柳公子,女子一生,清白性命,妾今日以身相许,望公子切莫辜负。」
「窈儿放心,柳某绝非始乱终弃之人。」
「那,请公子起个誓吧。」
「我柳玉熙,若负窈儿,便不得好死。」
好个毒誓,干脆痛快。
「既然如此,窈儿此生,就全靠公子垂怜了。」
柳玉熙哪还听我说话,急慌慌扯下帐子,吹了灯,难耐如犯药瘾。
片刻,他一脸餍足,翻身欲睡。
我扒着他的肩头问:「公子明日便要走了,可会忘了窈儿?」
他含糊地应付我,丢来一块玉佩:「此乃我家传宝玉,有它做信物,你还不放心吗?」
我不语,摩挲着那块美玉,身边渐渐传来鼾声。
柳玉熙入梦了。
梦境之中,一片幽黑,唯有磷光点点,如同鬼火。
柳玉熙步履蹒跚,左顾右盼。
我娇笑:「柳公子,可是在寻我吗?」
他回头,脸色煞白:「窈儿?这是何处,我怎会在此?!」
「这里是窈儿的家啊,公子说了要娶窈儿为妻,自然要上门提亲。」
「家?此地阴森恐怖,怎会住人?」
我笑,手臂搂着他的脖子:「公子好聪明,这里是黄泉境,的确不住人。」
「黄泉境……你、你是……你是鬼!」柳玉熙面孔扭曲,大喊道。
他推开我,向后仰去,被我施术救下。
我笑道:「公子当心,身后可是冥河,掉下去化骨销髓,不得了的,还是让窈儿为你引路吧。」
他这才看见,背后漆黑一片,深不见底,竟是滚滚长河,偶有碎石滚落河中,顷刻化为飞灰。
柳玉熙连退三步,向我求饶:「窈儿饶命!饶命!我不想死!」
我天真地望着他:「方才肌肤相亲,公子说非我不娶,莫非是诓我的?」
「我……我……」
「公子难道忘了,若有负于我,便会不得好死?」
柳玉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我的膝腿,涕泪沾襟。
「窈儿,是我错了,求你饶我性命!我家中尚有妻儿父母,我不能死啊!」
我面带浅笑,扶他起身:「唉,男女之事强求不得,公子虽已变心,我却念这一夜夫妻情分,快起来吧。」
柳玉熙这才松了口气,站起身来,擦了擦额头黏汗。
「多谢你,窈儿,多谢。」
「公子不必客气,请随我来吧。」我引着他往前走去,到了冥河渡口,「公子请小心登船,窈儿这就渡你回到阳世。」
他迫不及待跳上船去,抱膝发抖。
一路无话,我将他引至对岸,那里已有人在等。
此人伸出一只手,来接柳玉熙上岸,柳玉熙道了句谢,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他大惊失色,面容扭曲青白:「是、是……是你!」
说罢,脚下一滑,堕入了冥河,手扑腾了两下,很快化成了一摊肮脏血水。
我与岸上女子并肩而立:「可惜了,只差一点,他便可返回阳世。」
女子兜帽遮住面容:「哪里可惜,分明死有余辜!」
说完,她将一块玉佩投入冥河,转身朝我行礼。
「窈鬼,我要多谢你,了却我的怨念。」
我摆手:「你怨气已除,饮孟婆汤,转世去吧。」
女子驶船离开,我也终于梦醒。
身边,柳玉熙赤身裸体,面色青森,早已吓死了。
我乃窈鬼——窈者,艳丽也;鬼者,亡魂也。
窈鬼顾名思义,便是美艳漂亮的女鬼。
男子与窈鬼缠绵后,便会在梦中穿越生死界,活人见鬼。
世上男人贪慕我的容姿,使尽浑身解数,想与我春宵一度,却都吓死在梦中。
要我说,都是咎由自取。
我乃世间怨女的遗恨凝结而成——女子因错付真情命丧黄泉,她们的怨气越重,我的容貌也就越美。
我游荡人间,便是为了寻找那些负心的男子,为她们报仇。
今晚,便轮到了柳玉熙。
他乃京中纨绔,因家境优越,又生得一副斯文皮囊,靠着甜言蜜语,哄骗了不知多少女人,又都被他家中的权势压下。
传家玉佩?我戏谑地把玩着手中的美玉——这些东西,不过是他随手赏玩,打发猫狗的玩意儿罢了。
我踩过柳玉熙的尸体,跃到地上,在名簿上勾掉他的名字。
下一个是……楚霁。
不知他又是何许人物,害得哪位美人玉殒香消?
2
找到楚霁,竟是在庙中。
我是女鬼,那里金佛坐镇,我靠近不得。
远远望着楚霁的背,他跪在蒲团上,不知在求何事。
做贼心虚之人,果然更信神佛。
天说变就变,乌云如黑牛吞日,顷刻间下起瓢泼大雨。
我浑身被浇得滚透,楚霁却在此时回头了。
四目遥遥相望,他看见我,提伞站了起来。
雨滴砰砰打在伞面上,他压低身子问:「姑娘可是来求佛的?怎么不进去?」
我摇头,娇娇柔柔:「公子,妾迷路了,不知你能否送妾下山?」
我边说边往他的怀里靠,他站着不动,抿嘴想了片刻,才点头称好。
上钩了。
庙中的老方丈远远瞧见我们,取了把伞交给楚霁:「施主,再多带一把伞吧。」
那伞柄上刻着金刚经。
有这东西在,我怎么动手?
老秃驴,败事有余,实在可恨!
楚霁却谢绝了那把伞。
正合我意。
楚霁告别了方丈,搀扶着我的胳膊:「姑娘当心,雨天路滑。」
「多谢公子搭救,小女子无以为报,唯有……」
话不等说完便被他打断:「举手之劳,不足挂齿。」
就这样走了一路,下山路上泥泞艰险,他主动提出要背着我。
借口揩油吃豆腐罢了,这样的伪君子,我见得多了。
可他两只手攥拳,不肯搂我的腿,任我在身后撩拨他,也目不斜视。
难道是找错了人?
我问他:「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楚霁。」他答。
分明没错。
「衣冠楚楚,风光霁月,真是人如其名。」我恭维道,「楚公子可成家了吗?」
他踟蹰了片刻,才答:「已与人成过婚了。」
「哦?不知谁家的女子如此幸运,能博得楚公子的青睐?真叫人羡慕极了。」
他笑了笑,摇头:「我非良人。」
「此话怎讲?」
他却不回答,只问:「姑娘家在何处,请为楚霁指路。」
孤魂野鬼,哪里有家。
我应付道:「还远着,不过这山下有一处草屋可以歇脚,不知公子愿不愿意与妾在那里休息片刻。」
他想了想:「也好,雨势凶猛,不如先休整一阵再做打算。」
我在心中冷笑——这样的戏码不知演过了多少遍,男人都一个样,说好了只是歇歇脚,歇着歇着,便歇到了床上去……
楚霁啊楚霁,难为你扮演翩翩君子,今夜落得横死结局,也实在是咎由自取。
到了茅草屋,他捡干柴生起了火。
我在火堆边叫他:「公子脱了湿衣裳,来烤烤火吧。」
「男女有别,楚霁不敢逾矩。」他坐在火边,却只是拧了拧衣摆的水。
于是我褪下外衫,香肩半露,蒙眬地望着他。
感知到我的目光,他也朝我看过来——奇怪,那眼中却无腌臜欲火。
他淡淡挪开眼,伸手烤火,目光落在指缝:「当心着凉。」
我调戏他:「楚公子坐怀不乱,堪比柳下惠。」
他摇头:「姑娘错了,楚霁亦有私欲。」
「哦?公子温润如玉,有何私欲?」
「心中有一故人,此生唯对她有愧,希望午夜梦回,能见她一面。」
还有人想活见鬼的?叶公好龙罢了,我才不信!
我柔软的身体顺势贴过去,攀上了他的肩,与他耳鬓厮磨:「公子,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还是要珍惜眼前人啊……」
他并未如我想象的一般,欣喜地迎合,也并没有厌恶地弹开。
他彻底地无视了我的举动,鸦青的目眶中,双眼定定地出神。
楚霁望着火,自言自语:「她一定是恨极了我,走了这么久,竟不肯入梦来看我一眼。」
是啊,她恨极了你,怨念才附着在我身上,要不然,我怎么会来找你寻仇?
分明是负心的登徒子,不要装了!
「公子,妾觉得好冷,能不能……」我捧着他的脸,摄人心魄的眼睛望着他,「能不能今夜,就睡在公子的身边?」
楚霁平静地注视着我。
他开口,竟问我:「姑娘,你是人是鬼?」
我娇笑,手搭在他肩头,自喉结抚至胸口:「子不语怪力乱神,公子怎么问出这么糊涂的话?」
楚霁拨开我痴缠的手臂,淡淡地说:「我在坊间听说了一个志怪故事,说是有个叫窈鬼的精怪,貌若美人,会变幻出痴淫形态勾引男子,只要与她共度一夜,便可在梦中入黄泉境。」
我一愣,复而笑道:「传说罢了,公子还怕我是那窈鬼不成?」
他默默地端详我半晌,才幽幽回答。
「若真那样,倒还好了,兴许我能再见她一面。」
又来了,演这套深情戏码给谁看?
「上穷碧落下黄泉,公子好生痴情。」我心中轻蔑,不禁讽刺,「可那窈鬼找上的,都是些朝三暮四,始乱终弃之人。」
他答:「实不相瞒,我今日上山拜佛,就是求能够与那窈鬼奇遇。」
与我奇遇?这么说,是找死来了?
我说:「公子有所不知,那窈鬼心性十分恶毒,中招的男子,多被她采阳而死,有去无回啊……」
楚霁怅然一叹:「梦中若赴黄泉境,不觅香魂终不还。」
好一个「不觅香魂终不还」,可昔日那株香魂,不就是因你而死吗?
若真痴情,找块石头碰死,随她而去就是了。
真是虚伪至极!
我幽幽地唤他:「楚霁……」
若他回头,便会看见此刻,我的皮肤比寻常女子更为白皙,嘴唇却更加粉艳,如水的瞳仁漆黑,多情却不似人类。
我没有化形,此时只是一个诡异而美艳的女鬼。
楚霁在我的一声轻唤中转过身来。
我朝他伸出手:「不必求佛,若真想见你的旧爱,这一夜春宵好梦,窈鬼成全你。」
见此情景,楚霁竟没有吓得逃窜。
他凝神望着我的指尖,道:「你果然就是窈鬼。」
我笑:「怎么,你怕了?」
「听人说,你是世间怨女的遗恨所化。如今你找上我,看来她果真对我心存怨念。」
我没了耐心,朝他勾了勾手:「公子若真想见她,便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半晌,他点头,窸窣地起身,向我贴近。
宽衣解带时,竟低声道:「得罪。」
什么?得罪?!
楚霁说,男女之事,讲究你情我愿,两情相悦。
「是我贪壑难填,私欲作祟,对你无情,却要行放肆之举,实在得罪。」
我看着他,这个我今夜要杀的人。
他说男欢女爱,讲究两情相悦。
可世间多少男子,宁愿去哄,去骗,去胁迫勉强,也不愿付出一丝真情?
那些死在我手上的男人们,明知窈鬼的传说却心怀侥幸,一边怕我恨我,却又在志怪传说中,将我描述得放荡不堪。
仿佛是我逼着他们与我欢爱,可事实呢?
我犹记得那些晚上,他们急切难耐的嘴脸——无一不是赌咒发誓,无一不是海誓山盟。
都拿我当泄欲的乐子罢了。
一声「得罪」,又有什么用?
想到这里,我冷笑一声,褪了衣衫:「得罪?那不知楚公子,打算如何得罪我呢?」
世人都说,窈鬼艳丽貌美,变幻痴淫,才令男子神魂颠倒,可如今……
任凭我如何勾引,楚霁的眼中都不曾露出半分欲求。
无欲,无求。
此情此景,明明赤裸相见,可莫说是一拥一吻,他就连呼吸都很克制。
床笫之事,我再熟悉不过——楚霁的生涩是装不出的。
我心中惊讶,手抵着他:「你竟从没碰过女人?」
他不回答,眉眼微蹙,匆匆了事,便翻身睡去。
我仰面,望着淌雨的屋檐,若有所思。
楚霁是个怪人,和我以往杀的那些都不一样。
方才肌肤相亲,他虽有人欲,却不肯放纵,虽温柔待我,却无丝毫动容。
他不像是玩弄女人的登徒子,为何会出现在我的名簿上?
身旁鼻息渐稳,我侧耳去听,他的心跳缓慢,沉重。
欲是阴阳锁,梦乃生死门——缠绵过后,又是入梦。
楚霁早我一步,正立在冥河岸边。
河水滔滔,激起高高的浪头,风过之时如鬼哭狼嚎。
「楚公子,冥河到了,如何?」我面露讥讽,故意问。
他听见我的声音,竟转身行礼:「多谢窈鬼相助。」
他真的不怕?
「这冥河水,能灭生死凡人,毁血肉白骨,若不小心掉下去,可是要魂飞魄散,永世不能超生的,楚公子千万要小心啊。」
我分明是存心吓唬他,他听后,却点点头:「你日夜来往于这凶险之地,更要小心。」
笑话,我在这冥河之上杀人无数,不知扼灭了多少男人的魂魄,想不到今天来了个不怕死的,倒关心起我来了!
我浅笑:「公子要找的人正在岸边等候,相见之后,若能了却遗恨,公子便可回到阳世。」
渡冥河的男人成百上千,真能上岸的,却万中无一。
了却遗恨说来容易,可凡是飘荡在生死界,不愿散去的女鬼,哪个不是受尽欺辱,含恨而终?
若遗恨那么容易化解,世上又怎么会有窈鬼呢?
我倒要看看,他楚霁能装到几时!
「那便有劳你引船带路了。」楚霁先一步登船,站在中间稳住船身,向我伸出手。
我未理会,与他相对而坐,一路无话,驶至对岸。
岸上果然有个女子的身影,远远瞧见她,楚霁站了起来。
船晃晃悠悠靠岸,楚霁上前一步,端详女子片刻,回头却一脸茫然:「窈鬼,这不是我要找的人。」
那女子也看了他片刻,复又看向我:「窈鬼,他是谁?你何时才能把我的仇人带来!」
我一怔,忙看了看名簿:「你的仇人叫什么?」
「尹明章。」女子答。
我沿名簿往下找:「还未轮到你,你为何要来岸边?」
女子听了我的话,掩面哭泣:「我等不及了!窈鬼!你究竟要我等到什么时候!」
她说:「我每日受困于生死之界,漂泊于冥河之上,进不能投胎转世,退不能重返人间!如今人不像人,鬼不算鬼,你说了要替我报仇,却一味让我苦等!我这一生最恨欺骗,窈鬼!你骗我!你竟敢骗我!」
说着,她撂下两手,血泪纵横,尖锐的指甲如同利刃,竟忽然向我袭来。
鬼爪刺破血肉,狰狞的伤口处,鲜血喷涌而出。
楚霁竟挡在了我身前——那鬼爪正中他的胸口,此时还在越挖越深,扑哧作响。
他的脸迅速惨白下来。
「你是谁!让开!」女鬼嘶喊道。
楚霁说不出话,却未退半步,血染长襟,几乎快流尽了。
女鬼冷笑,凄然阴森,配着冥河的鬼号,恐怖异常。
「好啊……反正能被窈鬼抓来的男子,个个都是死有余辜!既然你们骗我,不肯替我报仇,那就去死吧!」
一声湿哒哒的闷响,楚霁的心,竟被她掏了出来。
一颗鲜红,淋漓的心脏,正被握在苍白,枯槁的手中。
勃勃跳动。
楚霁低头,有些茫然地看着自己胸前的血窟窿,后知后觉仰下身体,眼看就要堕入冥河之中。
我连忙施术,定住了他。
女子崩溃癫狂,质问我:「窈鬼!你不是专害男子性命的恶鬼吗?!为何要救他?!」
我冷冷道:「冤有头,债有主,楚霁并非你的仇人,你不能杀他。」
「哈哈,哈哈哈!可笑!可笑!」她握着那颗尚有余温的心脏,大声呵斥,「怪不得人人都说,窈鬼是放荡无耻的女鬼,你不过是与这男人过了一夜,便神魂颠倒,舍不得杀他了!」
我不喜欢听这样的话。
于是话音未落,便将她紧紧束起,绑至半空。
而那颗心脏,早已被我夺回。
做完这一切,我居高临下,微笑地看着楚霁。
他的心脏被我玩弄于股掌,淋漓鲜血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楚公子,你想救我,却弄丢了自己的心脏,不知作何感想?」
他面若纸色,气若游丝:「我……还未找到……她……」
他说,若我将来见到他的故人,一定要替他道一声抱歉。
可笑,我窈鬼只听女子遗恨,什么臭男人,也敢嘱托起我来了?
我念咒施法,抬手,那颗心脏便好端端地躺回了他的伤处,不过须臾,皮肉也已愈合如初。
「不必托付,楚公子的罪,还是你自己去赎吧。」
说完,我在冥河水中洗净了手。
楚霁摸了摸无恙的胸口,半支起身体:「你不是说,这冥河水能灭鬼魂,销白骨?怎么你……」
我笑了,挽起一捧河水:「没错,冥河水能灭鬼魂,可我是怨念所化,并非魂魄,自然也就不怕这冥河水了,不过……」
话锋一转,我将手中河水一泼,泼向那被我绑在半空的女鬼。
她身上沾湿之处,立刻丝丝缕缕化为烟尘,一时之间,冥河之上,回荡着她惨痛的哀号。
「一个小小的野鬼,竟也敢对我动手,真是不自量力!既然你不领情,那你的尹明章,我便不替你去杀,什么投胎转世,你也不要想了!」
我恶狠狠地盯着她,抬手便要将她投入冥河。
楚霁竟又来多管闲事,拦在那女鬼面前,若非我眼疾手快,收住鬼咒,他早已被我打入河中。
我有些恼怒:「你这是干什么?!」
「别杀她,窈鬼,她是怨念太深,并非存心害人。」
我不禁大笑:「看不出来,楚公子真是圣父在世,竟连女鬼都要怜惜!她可是掏出了你的心呀!」
楚霁说:「女子疯癫入魔,多因所托非人,若不是被人辜负蒙骗,我想,她也不会走到这一步。」
真不知该说他是圣人还是疯子——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女鬼大怒,余痛未消,大吼道:「谁要你这臭男人的怜悯!放开我!」
我冷笑:「放了你也未尝不可,不过你得告诉我,今夜本该来岸边接人的女鬼去了哪里?」
楚霁补充:「她叫绯霜,离世已两年有余。」
女鬼道:「绯霜?她早已魂飞魄散,化作残魂七缕,如今就散落在黄泉境中。」
楚霁那本就毫无血色的脸又苍白了两分。
「她……她怎会……」
女鬼道:「她以魂飞魄散为代价,换她的仇人永失所爱。」
好怨毒的诅咒,楚霁到底做了什么,让人不惜魂飞魄散,也要咒他不幸?
他口口声声仁义道德,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命中却承受着这样的咒怨,真是荒谬。
楚霁茫然若失,念叨着「魂飞魄散」四个字。
良久,他问我,可有补救之法。
我说:「若能寻回七缕残魂,倒是有法子可以使其转世。」
不过,这些残魂散落在黄泉境中,若要寻回,堪比大海捞针。
如果不让亡魂亲眼看见自己的仇人堕入冥河,怨气便不会消除,我的复仇便没有意义。
于是,我对他说:「楚霁,事到如今,有两条路。
「一,你现在上岸去,回到阳间,既然她已魂飞魄散,我也不会再去找你寻仇。
「二,你可以去黄泉境找回她的残魂,找齐之后,我会再清算你们之间的仇怨。
「这第一条路,你重返人间后,至少可以寿终正寝。
「但第二条路……黄泉境无比艰险,很有可能有去无回。」
说完,我问:「如何,你选好了吗?」
他毫不犹豫:「我要去黄泉境,有劳你带路。」
好啊,楚霁,但愿你不后悔。
女鬼说,她恰好知道一缕残魂的位置,若我能帮她报仇,她便把残魂给我。
我答应她:「好,你的仇人叫尹明章,我记住了。」
放归了女鬼,我与楚霁静立在冥河岸边——他虽找回了心脏,但失了很多血,此刻还很虚弱。
「窈鬼,多谢你出手相救。」他说。
我哼笑:「公子舍身救我,我怎么会看你死去呢?不过,有一件事,你恐怕不知道……
「在阳间,我的力量很小,只能依靠皮肉色相,引人入梦。
「但在黄泉境,尤其是这冥河之上,我却几乎可以为所欲为。
「方才那女鬼根本不是我的对手,以后,在黄泉境中,也请公子收起你那英雄救美的好戏!」
他不介意我语气不善,只是问:「事不宜迟,不知我们何时动身,去黄泉境搜寻?」
我说:「你看这冥河,首尾有两个渡口,河首的那一个,可以返回阳世,河尾的那一个,则通向黄泉境。阴司判决,鬼罗地狱,孟婆阎罗,都在那里。」
我虽是窈鬼,但楚霁却是凡人,天亮之前,凡人必须返回阳世,否则便会受困于此。
「这么说,只有明日再去黄泉境中了。」他说。
我笑答:「不错,恐怕还要委屈楚公子,今后几夜,也要与我扮一扮露水夫妻。」
他并未流露出欣喜,也没有任何羞涩,只是拱手行礼:「楚霁惭愧。」
我和楚霁又一次登船,返回来处。
来时,我们一路无言,如今他却主动开口。
「窈鬼,你叫什么名字?」顿了顿,他说,「你是姑娘家,我总不能一直称你是鬼。」
「我非亡魂,所以没有名字。」
「也没有坟?」
「也没有坟。」
「那我若是想感激你,竟连个烧香祭拜的地方也没有。」
「感激我?」我哑然失笑,「我问你,你今日为何要说那句话?」
「哪句话?」
「入梦之前,你我行男女之事,你为何要同我说那一声得罪?」
「你身娇体弱,怕你疼痛。」
「呵,窈鬼天生是放浪痴淫的女鬼,不会觉得疼痛,也没有羞耻之心。」
楚霁摇了摇头:「你与人媾和,是为了寻仇,并非你的意愿,怎么会是放浪呢?」
我撇过脸:「寻仇?别人的仇怨与我何干!我不过是以杀人为乐,专害男人性命罢了!」
楚霁若有所思:「不,他们中了你的计,是心术不正,咎由自取;他们横死,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都说女子一生,清白性命,他们恃强凌弱,玩弄女子的清白和尊严,与害命又有何异?
「若你不是窈鬼,而是寻常女子,恐怕他们将你欺辱之后,只会继续逍遥。
「害人的是他们,不是你啊。」
我静静听完,冷笑起来。
楚霁,在这冥河之上,我见过许多男人,反思的,忏悔的,多不胜数。
可我知道,他们并不是真的知错,只是怕死而已。
你觉得,如今你的这些话,我又会信吗?
船已靠岸,天快亮了,我们也该回到阳世。
我醒来后,梦境消散,楚霁也跟着醒了。
他脸色煞白——毕竟在梦中,那挖心之痛,可是真真切切。
可睁眼后,他竟立即找衣服将我盖住,自己也背对着我,起身穿衣。
片刻,他说:「窈鬼,不如你先跟我回家暂住,这些天我会照顾你。」
「你照顾我?」
他点头:「你不是说,在人间,你的力量十分渺小吗?你帮了我,我也理应照顾你。」
我看着他,凝神看了半晌。
「楚霁,你究竟对绯霜做了什么?」
其实在这之前,我从来不会询问男子,他们是如何愧对女人——他们怕死,只会无限地美化自己,谎话连篇。
但不论我认与不认,如今的楚霁,都让我很难将他与「魂飞魄散」的诅咒联系起来。
他的罪行究竟是什么呢?
我随楚霁下山,一路来到他家中,他居于远郊,宅院却颇为富贵。
看来,也是个有钱人家的少爷。
我环视一圈,笑出了声:「楚霁,你家的风水……」
他说:「特意找阴阳先生看过的。」
「那这位先生可是害人不浅,这房中分明是招鬼阵法,十分不吉。」
他长叹:「是啊,可即便如此,绯霜也不愿意入梦,来与我相见。」
楚霁说:「我听人说,亡者在头七时可以回魂,特意挂上了魂幡,也烧了纸钱,我记得那夜有风,门窗呼呼作响。
「我以为那是她来了,我说绯霜,是你吗?
「她不回答,我喝了许多的酒,醉了,却没做梦。
「她不回答,也不肯来。
「绯霜生前喜欢紫色,喜欢吃麦芽糖,她生辰时,我替她裁了一匹紫色的绫罗,又吩咐人买来了麦芽糖。
「她说那是她十八年来最开心的日子,可我却辜负了她的情意。
「我们明明拜过了堂,她该是我的妻子,可她不是。
「我心中愧对她,食不能安,寝不能寐。从闹市搬到这里,只因他们说闹市阳气太盛。可远郊有些冷,绯霜太瘦弱,常生病,我在床尾挂了双棉手套,怕她手会冷。
「有天早上手套掉在地上,我想,那是昨夜她悄悄来了。
「直到野猫从床尾蹿出去,我才知道,她没有来,也不肯来。
「我上山拜佛,求了一签,竟是大凶,鬼煞之劫。
「可我心中欢喜,祈求佛祖,让我能与窈鬼奇遇。
「我的罪孽与愧意,想当面向她偿还……」
楚霁怔怔地扭过脸,看着我:「可我没想到,她竟魂飞魄散了。」
他神色动容,不像演戏。
可他不知道,窈鬼是怨念所化,只有怨气,没有七情。
任凭他如何讲述,我也感受不到他口中的真情。
只是我想起,他曾拒绝了老方丈的伞,想来,也是怕绯霜不敢靠近吧。
不知他和绯霜之间,究竟有什么恩怨,若要弄明白,恐怕要先找回残魂。
我决定先去找尹明章,杀了他,去换绯霜的一缕魂。
3
听说我要杀尹明章,楚霁的脸色有些怪异。
他问:「你要杀他,想用什么法子?」
我愣了愣,笑答:「自然是老法子。」
我将两手攀在楚霁的肩头,暧昧抵磨:「我要引尹明章入梦,等到了冥河再动手,就像……那夜我与你一样。」
「怎么?楚公子要说我不知检点,鲜廉寡耻吗?」
他摇头:「我从未觉得你无耻,只是……你那样的法子,这次怕是行不通了。」
「哦?为何行不通?」我问。
「你可知,尹是国姓。」
「国姓?你是说,那尹明章是皇亲国戚?」
他复摇头,神色凝重:「他乃当今圣上,九五之尊,你又如何近得了他的身呢?」
尹明章竟是皇帝?!
他若是皇帝,那与他结仇的女鬼又是何许人也?
楚霁看出我的讶异,分析道:「或许,那女鬼是个枉死的妃嫔,也未可知。」
不论如何,我在阳世只是寻常女子,踏入宫门绝非易事,杀皇帝更是难如登天。
不过,楚霁却说,此事他有办法。
他说当今皇帝有个癖好,喜欢找来那些恪守妇德的女子,为她们修筑贞节牌坊。
一时之间,上行下效,谁家中若能有一座皇帝钦赐的贞节牌坊,则似光宗耀祖,无上荣光。
起初,这贞节牌坊,是赐给那些丧夫守节的女子……
可有一次,有个贞烈的女子,丈夫外出买货时,她被歹人调戏,因觉得羞愧,便自缢而亡了。
皇帝听后,盛赞她的坚贞,将她的故事当作榜样,举国大肆宣传,不但赐了贞节牌坊,更赏赐黄金百两,沃田百亩,宅院三座。
自此之后,这国中的贞节牌坊,便如雨后春笋,层出不穷。
而这「烈女」的标准,也是一高再高,守节之法,更是毁灭人欲,骇人听闻。
我听后,对楚霁说:「看来那些烈女,都是被世道给生吞活剥,挫骨扬灰而死的。」
楚霁说:「不是被世道,是被人,这些女子根本就是被人害死的。」
「他们害死她们,去换牌坊,再拿牌坊去换田地,换宅院,换黄金……」
楚霁说,「皇帝喜欢听烈女故事,每月初八,他都会带着自己的妃嫔,去观览那些牌坊。」
「初八?明日不就是初八!」
「是,若要杀他,明日便是不可多得的良机,只是……」他看着我,愁云惨淡,「你说过,你在人间只是一个普通女子,就算能够得手,又要如何脱逃呢?」
尹明章是皇帝,杀之容易,脱身却难。
不过,我是怨念所化,无悲无喜,无生无死,就算身首异处,也能在夜里重生。
只要世间女子怨气不散,我便永远都不会死。
话虽如此,事到如今,我却起了些恶作剧的心思。
我轻叹一声,故意对楚霁说:「窈鬼若在人间身死,想要复活,便需要取活人心头之血,融化在冥河水中饮下。」
「不过楚公子,这冥河水堪比烈性毒药,稍稍一碰,便要受钻心之痛,弄不好,便会灰飞烟灭……」
楚霁却当机立断:「无妨,那我们今夜便先去取冥河水吧。」
我又问:「那这活人血肉?」
「自然是用我的。」
「楚公子何必?你我不过一夜的姻缘罢了。」
「我身为男子,眼睁睁看你出卖清白,实在无能,这一点血肉,是我欠你的。」
我盯着他看了半晌,扭过头去,什么都没说。
这夜,我与楚霁没有再去冥界。
我与他分房而眠,中间是一墙之隔——这还是我第一次与男子过夜,却不必宽衣解带的。
躺在床上,我一时没有困意,不知不觉想了很多。
我在想,「贞节牌坊」在人间竟被如此看重,看来一个「洁」字,便可压垮女子的一生。
女子的裙袂之下,对男人而言,是幽谷也是风光,既要偷偷闯入,又要饱览一番。
那幽秘之处,分明在女子的身上,却仿佛是男人的地盘——一面,要它严防死守;一面,又要它迎合奉承;一面,要它生儿育女;一面,又要它专属一人……
否则,便是不「洁」。
我忍不住地想,若我真是一个人类女子,是否真会被世人所不齿?
我侧身,于黑暗中望着那面墙:「楚霁,你睡着了吗?」
片刻,那声音传来,带着悲凉:「怎么?」
「我问你,若是在人间,像我这样的女子,会是什么下场?」
「什么叫你这样的女子?」
「若女子随意荒淫,与人媾和?」
「处沉塘之罪,若有父,则由父亲处置,若有兄,则由兄长处置,若有夫,则由丈夫处置。」
父、兄、夫……女子的一生,便被这三个男子网罗起来,逃无可逃。
我又问:「那若女子与人私奔,私定终身?」
「多以禁闭处置,或送入庵中修行。」
「哪怕两情相悦?」
「是,哪怕两情相悦。」
「那若女子杀死负心的丈夫?」
「按杀人罪论处,斩首示众。」
「要是丈夫害死妻子呢?」
「若无人举究,便可以再娶。」
真不公平。
我有些感慨:「这么说,若我真是凡人,便是必死无疑了。」
良久,楚霁低声道:「人人都说猛鬼害人,想不到这人间的戒律,竟令窈鬼也惧怕三分。」
女子活着的时候,处处困于枷锁,死后反而可以快意恩仇。
说炼狱,哪里又是真正的炼狱呢?
当晚,我做了个梦——其实窈鬼无情,我也从不会做梦。
我要在梦中带人去冥界,所以,从没有过自己的梦境。
可这一夜,或许是未曾与人缠绵,又或许是楚霁家的风水怪异,总之,我第一次做了个梦。
我梦见,我被押往冥河岸边,阎罗和判官说我不守妇道,不知检点,荒淫无度,其罪当诛。
他们把一块巨大的砖石绑在我的身上,要将我丢进冥河。
我问阎罗:「我替天下女子报仇,有什么错?」
阎罗说:「女子从父,父死从兄,嫁人从夫,女人本就是男人的附属,怎么能有怨气呢?」
我又说:「既然如此,我无父,无兄,无夫,你又凭什么审判我呢?」
阎罗身边,判官冷哼一声,提笔记道:「窈鬼,你可知整个冥界都归阎罗大人统领?你竟敢顶撞君王,真是罪加一等!」
是啊,哪怕无父,无兄,无夫……
还有君。
若统领人间的,是尹明章那样苛待女子的君王,则父不慈,兄不信,夫不仁。
我环顾四周,那些怨气不散的女鬼们,不知什么时候聚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我看。
她们说:「阎罗大人,判官大人,若你们要处置窈鬼,那谁来替我们申冤呢?」
判官说:「天道昭彰,你们要相信报应不爽,阎罗大人日理万机,岂能因你们妇人间的一点小事分心?还是速速饮孟婆汤,投胎去吧!」
女鬼们不肯散开,我却看见人群中,楚霁竟也被押来了冥界。
我问阎罗:「他阳寿未尽,为何会在这里?」
阎罗答道:「此人麻烦至极!一个凡人,非要闯黄泉境,说是要寻找什么残魂,我好心好意劝他回去,他却不听。」
身旁,判官翻了翻名簿,道:「大人,这凡人是窈鬼带来的,实在该罚。」
话音未落,有人将我扔进了冥河——身上绑着巨石,我一个劲儿地往下沉。
奇怪,我分明是不害怕冥河水的,为何……为何会感受到这钻心之痛?
再看周身的骨肉,竟已开始化灰。
我大声喊叫:「阎罗,我没有罪!我不服!」
阎罗笑道:「你分明是怨气所化,没有七情六欲,如今竟真心怜悯起这些凡人,还说无罪?」
怜悯他人为何是罪,我想不通。
这冥河水真的好狠毒,我想逃,足上却仿佛坠着千斤。
扑通一声,竟是楚霁挣脱了押送的鬼使,跳了下来。
他拼命想将我往上托,但终归是无能为力——不过须臾,他的血肉便在我眼前化作泥水。
我忽然想起,我曾骗他,说取心头血溶于冥河水,便能复活窈鬼。
楚霁,我分明只是骗你……
你为何要跳下来?
我想问问他,可他自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
没有求救,没有申冤,没有咒骂,没有嘱托……他只是那样地看着我,朝着我游,用血肉模糊的手臂把我往上拽。
直到灰飞烟灭。
我浸泡在冥河之中,四周只有茫茫的水。
足上的巨石仿佛永远不能挣脱,将我拖入长河深处。
惊醒之时,我一眼便看见了房梁上盘踞的魇魔。
原来是她捣鬼!
「小小魇魔,竟敢在我面前放肆,还不快收招!」我呵斥道。
那抹影果然停了动作:「你看得见我?」
她跃下房梁,来到我床边:「哦,原来是窈鬼姐姐,我还以为是个人间女子。」
魇魔可以制造梦魇,从而吞噬人的恐惧,增强自身的法力。
她说:「这家的主人梦魇缠身,迟迟不醒,倒真帮了我的大忙!」
我随她走到隔壁去,果然,楚霁还深深地陷在梦魇当中。
他额间泛汗,口中嗫嚅,不知在说些什么。
我对魇魔说:「你还不快让他醒过来?」
魇魔摊手,一副无奈的样子:「姐姐有所不知,是他自己不愿醒来。」
「他的梦境里有些什么?」
魇魔微微一笑,抬手施法,为我展示楚霁的梦境:「姐姐自己请看。」
楚霁的梦境,竟是一场大婚。
他身着红袍,胸戴红花,骑着高头大马,一路大吹大唱,去迎娶新娘。
脸上却并无喜色。
新娘的家远在郊边,看起来十分清贫,上轿时,那新娘还偷偷看了他一眼。
后来,便到了喜宴之上,两人拜天地高堂之后,该入洞房。
可画面一转,女子坐在婚床边沿,黯然垂泪。
在她身后,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男子,与楚霁面貌相似,却奄奄一息。
喜婆不顾她的悲色,扯着尖利的嗓子高喊,祝他们喜结连理,百年好合。
话音未落,喜堂变成冥堂。
女子披麻戴孝,守在棺椁旁,身边只有残羹冷饭。
众人对她指指点点,说她是克夫之人,是丧门星。
她哭啊,眼泪都流尽了……
楚霁来找她,对她说:「大嫂,吃些热饭吧。」
女子扑入他怀中:「楚霁,求你带我走吧!」
楚霁却一根根掰开女子的手指,近乎残忍地将她推开:「大嫂,天道在上,人伦在下,请您自重。」
女子泪眼蒙眬:「可我才十八岁,我不想一辈子就这样蹉跎!楚霁,那天迎亲的是你,拜堂的是你,为何……为何我不是你的妻子,却是一个死人的妻子?」
楚霁垂头,面色凝重地答:「婚约清清楚楚,媒妁明明白白,您从头到尾要嫁的,都是我大哥。」
女子凄然一笑:「是啊,我是你们楚家二两银子买来的女人,是你大哥续命的祭品……莫说什么妻什么妾,我不过是给你们楚家冲喜的一个物件罢了!」
那女子声泪俱下,字字泣血,控诉着自己多舛的命运。
楚霁踌躇半晌,艰难地开口:「大嫂……」
「我叫绯霜!我有名字,不是你的大嫂!」她眼中除了泪水,还有无尽愤恨,「难道在你眼里,所谓的规矩、体统、人伦、德行,竟比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更重要吗?
「你们楚家花了二两银子买下了我,我就不配抗争,就该听天由命吗?
「你没见过为了二两银子出卖女儿的父母,因为你的命好,你是少爷!
「你不敢忤逆行事荒唐的爹娘,因为你是孝子,你是圣贤!
「你不会被困在暗无天日的冷房里,一天天,一夜夜地被人戳脊梁骨,流着眼泪过日子,因为你是男子!
「那我呢?我算什么?!
「你以为,你的爹娘银货两讫,你的兄长撒手人寰,你高高挂起,作壁上观,这些事就与你没有干系吗?
「楚霁,你当真虚伪,当真可恶!」
绯霜控诉着楚家上下,而后转身跑走,楚霁伸手想拉住她,在梦境中却来不及。
绯霜很快被人押了回来,下人耀武扬威,告状说:「老爷,奴才今天又看见大少奶奶去找咱们二少爷说话,淌眼抹泪作些狐媚式样。」
接着,绯霜便又挨打了。
她心中恨着楚家的一切,楚家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封死她逃路的泥。
楚霁想为她说情,可只换来鞭子更狠地抽在她身上。
梦境到了这一步,他的衣襟已被汗水浸透。
我勒令魇魔:「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赶紧离开,以后不许再来!」
魇魔有些不服:「凭什么?窈鬼姐姐,这屋子里的招鬼之阵可是他自己摆出来的。」
我向来不是讲理的人:「你竟敢违抗我,信不信我回头把你丢进冥河里去!」
「别别别,我这就走……你这是抽哪门子疯,竟会为一个男人出头。」
她说完,怕我发难,立即跃出了窗口。
魇魔走后,四周魔障消隐了不少,我赶紧把楚霁叫醒。
「楚霁,醒醒,楚霁!」
他却猝然抓住我的手腕,将我拖入怀中。
他叫我:「绯霜……」
魇魔已经走了,我并不知道他此时的梦境是何模样,可他的手抱我抱得那样紧……
我身为窈鬼,无数日夜的缠绵中,也从未感受过这样的拥抱。
仿佛稍有不慎,我便会消散如烟。
我推了推他的胸膛:「楚霁,醒醒,我是窈鬼,不是绯霜。」
只可惜我在阳间的力气实在太小,怎么也推不开他。
侧耳靠在他胸前,只听见他轻弱的梦话。
他说:「绯霜,不要走,是我错了。
「我本想着,只要按规矩替大哥守孝三年,孝期一满,我便说服爹娘,让你改嫁于我。
「我读过许多书,知道这样的例子古已有之,不算坏了祖宗规矩。
「如果那样,你是否就不会死?
「我本可以救你,却眼睁睁看你受苦,实在枉读圣贤书,枉为读书人。
「后来你走了,走得这样绝,不肯来看我。
「你是恨我,才要这样惩罚我,是不是?
「可你如今终于肯入我的梦了,绯霜……
「十年生死两茫茫,你才走了三年,我竟觉得隔世。
「早知如此,我不懦弱,抛却一切带你离开,至少能救你一命。
「昨日我遇见了窈鬼,她要来替你报仇,我被她渡过冥河,岸边却没有你的魂魄。
「他们说,你魂飞魄散了。
「是你死前诅咒,愿用你魂飞魄散,换我永失所爱。
「绯霜,你太傻了……
「自从替大哥将你迎娶回家,我便知道,我一辈子都亏欠于你,我这一生早已不配有爱了。」
楚霁的热泪顺着眼角淌至腮边,滚落至我的发丛。
我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像是酸涩,却很朦胧。
我用力捶打楚霁的胸口,他终于被我叫醒。
醒后,他茫然地望着窗口,月光自那里打进来。
他的声音带着初醒的茫然,和哽咽的哭腔:「抱歉,是我失礼。」
更失礼的事情也做过一回,这会儿说这些,着实有些无聊。
我道:「无妨,是我见你梦魇,自己要来看看。」
「窈鬼,我梦见绯霜了,她终于肯来看我。」他没有放开我,就那样将我揽在怀中,「或许她的残魂也在找我。」
我如实告诉他:「你家摆起了招鬼阵法,招来了魇魔,方才你的梦,只是魇魔塑造的幻境,并不是绯霜的魂魄。」
他听后十分失落,手臂遮住双眼:「原来如此,是魇魔啊……」
我说:「我已经将她赶走了,她啊,就喜欢用梦境作弄别人!」
楚霁垂眼看了看我,难得笑起来:「你怎么如此孩子气?」
「孩子气?」我笑起来,手顺着他的喉结往下摸,「楚公子,窈鬼这样美艳放浪,怎么会是孩子气呢?」
他却按住我的手,淡淡地往一旁挪开身体:「窈鬼,你真的很美,我从未见过像你这么美艳的女子……可我看着你,却总一阵阵地发呆,我总在想,你如此美丽,她们的怨念又该有多深?」
说完,他翻了个身,驱散了那一点暧昧。
第一次被人拒绝,对方还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我摸摸鼻子,翻身下了床。
走到门口时,却听见他问:「窈鬼,你也会做梦吗?」
我顿住脚步,想了又想。
想起了刚才,我的第一个梦,是个噩梦。
我说:「我本来以为不会,但今夜,我也做了一个噩梦。」
「什么噩梦?」
「我梦见阎罗和判官说我荒淫有罪,要把我沉塘……」
至于后边,他为了救我跳下冥河的场景,我则没有讲给他听。
楚霁背对着我,说:「连冥界恶鬼都要惧怕三分的刑罚,却被拿来惩治人间的女子,真是荒唐。」
我不知该如何接茬,只望了望月色:「离天亮还早,你睡吧,明日我便去杀尹明章。」
楚霁却说:「不,我说了要照顾你,便会与你同去,不会让你孤身犯险。」
一夜过去,终于再没有做梦。
翌日,尹明章果然领着自己最宠爱的两位妃嫔,沿街去看贞节牌坊。
他气宇轩昂,左拥右抱,指点说:「爱妃,你看,此女不愿改嫁,是活活饿死的,烈女呀!烈女呀!
「还有这个,因未能给夫家增添子嗣,自请下堂,羞愧而死。
「此女卖身葬父,替兄长娶亲之后,又替丈夫生下三个子嗣,积劳而死……」
尹明章说着说着,抬起袖子蘸了蘸眼角泪痕:「这些女子的贞烈,真是感人至深,令朕动容啊!来人,重赏!」
这些人举家跪在路边叩谢皇恩,感激涕零地收下女子性命换来的赏赐。
真可惜,这里不是冥界,不能把他们全扔进冥河中。
在我身边,楚霁拉了拉我的袖子:「窈鬼,那座牌坊便是绯霜的牌坊。」
我一愣:「绯霜也有牌坊?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爹娘说,她是抄了百遍的《女诫》,百遍的《女德》,然后为了追随大哥,投湖而亡的……」
这怎么可能呢?绯霜与楚霁的兄长根本没有情意,怎会为他殉情?
我看,根本就是人言可畏,死于悠悠众口吧!
楚霁也说:「人间世道如此,让她怎么能活得下去?若非走投无路,她也不会寻死,归根结底,是我错了。」
我道:「这尹明章着实该死,身为一国之君,竟鼓吹此等毁灭人欲之事,怪不得当日那岸边的女鬼如此恨他。」
午后,尹明章与两位妃嫔在一家酒楼歇脚,我装作走错门,闯了他的雅间。
一见到我,他的眼睛便直了。
当晚,他派人送信,邀我去他房中饮酒。
他果然起了色心,还亮明身份,说能给我数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柔柔弱弱,跪伏在地:「多谢皇上垂爱,窈儿实在惶恐,其实窈儿已经婚配,不敢欺君。」
尹明章此刻倒是豪爽:「这有何妨!朕相中的女人,自然是朕的!」
「可是,皇上不是最欣赏守节烈女,还为她们修筑贞节牌坊吗?」
「欸,那些烈女故事,不过是为了约束底下的人,朕乃九五之尊,若不享尽天下的美人,得权势江山又有何用?自古以来,君王将相,哪个不是三宫六院,妻妾成群?」
「可是皇上,窈儿害怕……」我瑟缩着躲进他怀中,「若窈儿背叛丈夫,恐怕会遭天下人耻笑啊。」
尹明章有些不耐:「你那丈夫姓甚名谁?回头朕打发他一些金银,你便不算亏欠了。美人儿,听话……」
好可恶的人,好丑陋的嘴脸,真恨不得立刻杀了他!
我虚与委蛇,褪下外衫:「既然如此,皇上……」
话音未落,只听门外有人送茶来了,定睛一看,正是白天陪着他的妃嫔之一。
那妃嫔放下茶水,又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问尹明章:「皇上,您如此眠花宿柳,您的妃嫔难道不会嫉妒吗?」
尹明章大笑:「她们日日学习《女诫》,若有善妒之人,便立即打入冷宫,株连九族,还怎么敢嫉妒呢?美人多虑啦!」
我又问:「皇上,窈儿还有一事不甚明白。天下男子皆想独占美人,若是妻妾不忠,大多落得凄惨下场。可男子朝三暮四,却鲜少有人骂他们是负心汉,若家中妻子不乐意,还会被冠上妒妇的恶名,一封休书扫地出门,这又是为什么呢?」
尹明章面露不快,沉吟片刻后道:「因男子与女子天生不同。」
「有何不同?」
「男子生来建功立业,是女子的主宰;女子生来依夫傍婿,是男子的附属。因此男子三妻四妾,是能力所在,妻妾成群,说明此人能力不凡,但女子若是水性杨花,则是不忠不义,鲜廉寡耻的小人行径。」
我听后,点了点头:「原来如此,多谢皇上赐教。如此看来,您坐拥三宫六院,正是一统天下的帝王风范。」
尹明章听后开怀大笑,端起茶水一饮而尽。
鸩毒发作只需瞬间,他竟吐出满口鲜血,染红了里衣。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颤手指着我。
这是怎么回事?不是我做的……
那位送茶的妃嫔自门外返回,浑身颤抖,对我说:「走,你快走!」
我一时愣在当场:「是你做的?你要干什么?!」
「我知道你是窈鬼!你不要多问,快走!」她这样说着,却将我从床上扯下,「你不知他的歹毒,上了他的龙榻,不死也要掉层皮!」
她知道我是窈鬼?这怎么可能?
听见响动,另一名妃嫔也跟了进来,看见眼下的景象,脸色惨白,却没有喊。
「兰姐姐,你说要来送茶,怎么……」
尹明章往前爬去,抓住她的脚腕,吓得她瘫软在地,却挣不脱。
兰妃一不做,二不休,拿起桌上的砚台,一击便将尹明章给砸死了。
两个弱女子抱在一起,互相安慰:「妹妹别怕,他死了!」
「可是兰姐姐,我们杀了人……」
「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你快走!」
「不,你照顾我多年,我不能丢下你不管!」
我望着眼前的一切,其实有些困惑。
我试图用人类的七情六欲来解释这一切——她们分明是尹明章的妻妾,却恨他入骨;分明是争夺丈夫的女人,却姐妹情深……
似乎与我以前听说的很不一样。
都说女子天生善妒,喜欢争风吃醋,为了丈夫的一点宠爱而头破血流。
都说女子胆小怕事,遇事优柔寡断,只能攀附于男子的权势。
可我看着地上惨死的尹明章,这里哪有人稀罕他的宠爱?哪有人畏惧他的强权?
兰妃问我:「窈鬼,你今日是来替圆成公主报仇的,对吗?」
我不解:「圆成公主?」
兰妃告诉我,这尹明章原本只是一个家境清贫的探花郎,因博得了圆成公主的芳心,被指为驸马。
婚后,他对圆成百依百顺,圆成也说服父亲,将权力下放给他,助他建功立业。
后来,尹明章却拥兵自重,谋反篡位,害得圆成国破家亡,还将她软禁起来,日夜羞辱,说自己从头到尾都是在骗她,说她愚蠢。
一片真情错付,终究是害人害己。
圆成是被活活折磨至死的,可哪怕是她死前几年,都在尽力保护宫中的女子。
怪不得,那日在岸边,她如此跋扈,原来也曾是养尊处优的公主。
怪不得,她说她最痛恨欺骗,原来是被骗得家破人亡。
兰妃说:「我曾是公主的贴身婢女,受了公主许多照顾,自她死后,我便假意奉承,只为有朝一日,能为公主报仇!」
我问:「那你又怎么知道我是窈鬼?」
「圆成公主昨夜托梦于我,我本来也不敢信,可方才路过你与丈夫的厢房,看见你丈夫在剜取心头血,我便猜到,他恐怕是为你的鬼术做准备。」
我的丈夫?
我想了很久,才知道她是在说楚霁——这个傻子,竟信了我的鬼话,真在取什么心头血,简直愚蠢!
我问兰妃:「就算你报了仇,如今又要如何逃脱?何不让我引他入梦,在梦中杀了他?」
兰妃却凄然一笑,摇了摇头:「委身于人之痛,无人比我更知道,我只想亲手为公主报仇,不想连累你被这禽兽欺辱。你放心,我既然敢动手,便是抱着必死之心,如今仇人已除,我也终于可以下去跟公主团聚了。」
在她怀中,那年轻的妃嫔泣不成声:「姐姐,我愿与姐姐同死,请姐姐不要丢下我……」
兰妃拍了拍她的背,又对我说:「多谢你了,窈鬼,公主的性格恶劣,只是因为吃过了太多苦,请你不要为难她,你若带着她在冥河岸边稍等,我很快就能去陪她了。」
心甘情愿赴死之人,除了楚霁,我又见了两个。
既然她们心意已决,我也不便再劝,匆匆灌了一瓶尹明章的血,便离开了。
有了这血引,便能押送尹明章的魂魄,去跟圆成换取残魂。
我才刚刚回到厢房,不久,便看见两人被官兵押出。
可她们的脸上无惊无惧,唯有从容赴死之心。
这边,楚霁已经晕了过去,胸前刀口还在汩汩流血。
「蠢货,心头血难道是将心剜出来取血吗?」
我骂了他一声,念咒找来一只嗜血的妖邪:「你快将他治好!」
他舔了舔嘴唇:「好香的血!窈鬼,把他给我吧!」
「我让你治好他,你竟惦记起他的血来了。」我板起脸,吓唬他,「你快为他输血疗伤,不然等我回了冥界,就在你的药酒池里掺入冥河水!再将你绑上巨石,沉入其中!」
血妖哀怨地看我一眼:「好阴毒的法子,若被阎罗大人知道,兴许会在冥界征用。」
「的确阴毒,我也是跟人间学的。你快把他治好,我还急着与他入梦,去办正事。」
血妖暧昧一笑:「原来,你是要与这位俊俏的公子合梦啊!不过你平日里与人合梦,都是为了杀人,怎么这位公子如此例外?
「你若想杀他,放任他死了就是了。
「你若不想杀他,为何要与他合梦?
「难不成,你喜欢他?」
「喜欢?」我思忖片刻,笑了笑,「血妖,我竟不知喜欢是什么感觉。」
血妖道:「这喜欢嘛……个中滋味,只有你自己品尝了。」
话落,鲜血涌入楚霁的伤口,那里皮肉也恢复如初。
总算是活了。
唉,这才几天,先是被窈鬼缠身,再是被亡灵剜心,又是被魇魔吸食,现在,居然还被血妖换血……
楚霁啊楚霁,你还真是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
伤口初愈,眼看他就要醒了,我赶紧驱赶血妖:「快走吧,你青面獠牙的,万一把他给吓死就麻烦了。」
血妖不以为意:「喏,他已经醒了。」
楚霁睁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回过神,他摸了摸自己的伤口,立即将手中紧握的小瓶子递给我:「窈鬼,心头血。」
我白眼伺候:「蠢货,我诓你的,谁要你的血!要不是这附近有只血妖,你就等死吧!」
楚霁扭头,看见那青面獠牙的血妖,竟也神色如常:「原来如此,多谢兄台救命之恩。」
血妖吊儿郎当:「公子好胆识!若真要谢我,不如给我一口血吧!」
楚霁将手中小瓶双手奉上:「兄台若不嫌弃,请用。」
血妖大笑,接过后一饮而尽:「这圣人之血可是人间至宝,小妖怎么会嫌弃呢?」
圣人?楚霁是圣人吗?
血妖说:「他无欲无求,不就是圣人吗?」
我不明白:「他心中有挚爱的女子,怎么会无欲无求呢?」
血妖端详了他一阵,道:「小妖我是不会看错的,所谓挚爱,兴许只是执念和亏欠罢了。」
说完,他咂了咂嘴,意犹未尽地离开了。
我却回味着他的话,若有所思。
楚霁问我:「窈鬼,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我摇了摇头:「尹明章死了。」
他面露愧色:「要你委身于那样的恶棍,实在是受苦了。」
「不,我并未与他入梦,他不是我杀的。」
我将兰妃与圆成的故事讲给了楚霁听,他听后也很感慨。
「主仆之情,姐妹之情……世间女子的命运坎坷,真情却实在动人。」
我把玩着手中的一罐血,对他说:「别忙着感慨,还不知道圆成买不买账,我这就押上尹明章的魂魄,去找圆成交差。」
楚霁点点头:「我与你同去。」
我猝不及防,笑了出来。
「与我同去?楚公子,你别忘了,你若想去冥界,就得同我……」我看了他一眼,故意逗他,「你究竟是想去冥界,还是想与我欢好,我竟搞不清了。」
楚霁的脸红了一层。
奇怪,相遇那晚,他也不曾脸红的。
我钻进被窝里,骂他:「装什么装,我脸还没红,你脸红个屁!」
不对,我是窈鬼,好色是我的天性,怎么会脸红呢?
身后,楚霁窸窣躺了下来,却迟迟没有动弹。
过了很久,他才说:「这里人来人往,恐隔墙有耳,于你的清白不好,还是待明日回家去吧。」
回家?
其实我想问问他,他守着那个家,真的是为了绯霜吗?
血妖说他并无挚爱,可他对绯霜用情至此,又算什么呢?
人类的感情真是复杂,比杀人难上百倍。
既然他说明日再去黄泉境,我也不再强撑,沉沉睡了过去。
这夜,没有魇魔,我竟还是做了一个梦。
梦见了绯霜,带我去看她的坟。
4
人间常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我说过,窈鬼没有七情六欲,自然,也就不会做梦才对。
更何况,绯霜已经魂飞魄散,没有魂魄的亡灵怎么会入梦呢?
我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试探着问:「你是绯霜?这里是我的梦境吗?」
她回头,目光哀切而凄凉:「是,窈鬼,我知道你在替我报仇,所以,想跟你说说我的事。」
绯霜说,其实在她眼中,楚霁是个冷漠的人。
「你今日见到了我的贞节牌坊,是不是?」
她边说边往前走,四周景物变幻莫测,最终停在一处荒野。
荒野上杂草丛生,仔细看去,才能发现一座矮矮的坟——那坟包上已长满了野草,大概从没有人来添过土,几乎快被大雨冲平。
坟头歪着一方石碑,上面刻着绯霜的名字和生平。
所谓生平,只有短短一行字:为亡夫守孝三年期满,殉情而去,此烈女也。
她伸手,缓缓抚摸过那些文字。
「我自幼家中清贫,爹娘只疼爱哥哥,我早就知道,等我大了,能生养了,便要跟人家换亲去,哥哥想娶谁家的女儿,我便要嫁给谁家的儿子。」
如此也罢,绯霜说,她原本已经认命了。
「可不承想,楚家的大少爷生了重病,要出二两银子买一个清白的姑娘,为其冲喜。」
二两银子,在那荒僻的小村里,莫说是娶妻,便是买牛、修屋、租地,也都够了。
绯霜的爹娘见钱眼开,就这样答应了这门亲事。
起初,绯霜只知道自己要嫁进城中的一户望族——与其嫁给同村的穷小子,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或许这对她而言,已是最好的归宿。
「迎亲当日,我第一次见到了楚霁,他坐在马上,气宇轩昂,我以为他就是我的丈夫,还在心中暗暗欢喜。」
回忆起当初的情形,绯霜脸颊微红,笑着说:「我以为我苦尽甘来,终于得到了上苍垂怜,竟让我嫁给了一见钟情的夫婿,可是……很快我便听说,他是楚家的二少爷,不是大少爷!」
婚书清清楚楚,她要嫁的不是楚霁,而是楚霁的兄长。
「她们说这是命,是我自己答应的,可是窈鬼,没人告诉过我,我要嫁的是个行将就木,病入膏肓的人啊!」
她猝然捂着脸,痛哭起来:「我去求老爷和夫人,求他们网开一面,放我回去,我说我以为楚霁才是我的丈夫。」
可是楚老爷听后,笑她心比天高,他说楚霁一表人才,是多少大家闺秀梦中的金龟婿,岂轮得到她呢?
「是啊,他那样的好夫郎,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何须买妻呢?是我不自量力……可是窈鬼,我也是被骗至此,他们骗得我好惨!」
绯霜说,回门时,她也曾求爹娘,让他们把二两银子退回,可爹娘跟她说,那二两银子早给哥哥买了媳妇,剩下的钱,都买了牛羊。
就这么着,绯霜又被送了回去,第二日,楚霁的大哥半夜咳血,病死了。
她十八岁,就这样守了寡。
家中上下都对她冷眼相待,下人们仗势欺人,骂她是克夫命,丧门星……
只有楚霁会仗义执言,替她出头,又常贴补银子照料她的起居。
「窈鬼,我曾以为他是我的救命稻草,我多希望他能救我于水火,可是……我求他带我走时,他却一脸震惊地拒绝了我!」
绯霜说,她以为楚家上下,只有楚霁不一样,只有他心中有情。
「可没想到,就连他也要拿出那些规矩体统来压迫我!我最恨的,就是这些道貌岸然的说辞!」
人间对妇女的训诫,其实我一概不知,但此时此刻,却似乎能明白绯霜的话。
我与楚霁相处几日下来,也已看透。
若说他是恶人,着实有些冤枉,但要说他是圣人,却也有些勉强。
楚霁做好事,只是因为圣贤书的教化,有礼却无情。
据绯霜说,自从楚霁的大哥病逝之后,她一夕之间成了寡妇,楚家对她看管得很紧,怕她生出不安分的心思。
她还年轻,容色未衰,又整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那时,就有人说她不甘寂寞,红杏出墙。
「莫说是那些事情我没做过,便是做过了又如何?我与亡夫只见过一面,何来情意?没有情意,又何谈忠贞?」
一个从来没有被真情滋润过的女子,就算不甘寂寞,就该死吗?
因为丧夫,绯霜成了天生的罪人——她穿花色衣裳是罪,描眉画眼是罪,同男人多说一句话也是罪……
她活着,便是滔天大罪。
那些不老实的家奴拜高踩低,一边对她冷嘲热讽,一边却又调戏她。
可就连这样,也是她不知检点,是她的罪。
那些罪状罄竹难书,化作棍棒鞭子,抽打在她身上。
楚霁知道以后,会给她送药,还会教训那些不老实的奴才,也会去爹娘面前替她求情……
却唯独不会接受她的情意。
在楚霁心中,男女有别,上下森严——绯霜是他的大嫂,他绝不会染指。
她命如浮萍,是贫家弱女,此生种种,皆不由己。
于理,楚霁不能接受她的心意,但于情,他又确实觉得她可怜。
那时,绯霜也曾问他,若她没有嫁给他大哥,二人之间又是否会有可能?
楚霁没有回答,只说,他承大哥的托孤之情,一定会照顾她一辈子。
几日后,绯霜生辰,家中无一人记得,就连她自己的娘家也忘了。
是楚霁怜惜她命苦,给她裁了一身新衣裳,又差人给她买来了麦芽糖。
绯霜说,十八年来,她终于活得像个人——终于有人不将她当作一件待价而沽的货品,而是真心希望她能好受一些。
那天,她又一次鼓足勇气:「楚霁,那日你来迎亲,我以为你就是我的夫郎,对你一见钟情……我知道是我妄想,不敢求你娶我,但我过门三日便死了丈夫,如今,只求能与你做一日的真夫妻。」
但楚霁听后脸色难看,几乎是落荒而逃。
那日之后,他没有再跟她说过一句话,就连再有人欺负她,他也会刻意地避开。
楚霁的避嫌,抽走了绯霜唯一的一抹生气。
「当时,我婆母眼馋别人家的牌坊和赏赐,整日地骂我,说都是寡妇,怎的我不能争气?」
自那以后,她便没日没夜地抄写《女诫》《女德》。
她目不识丁,为了练习,食指红肿不能弯曲……
楚霁已经回避着她,她只好努力去换贞节牌坊,以求讨婆母的欢心,求一点善待。
她抄了百遍的《女德》,百遍的《女诫》,可这贞节牌坊,却一点消息也没有。
眼看着被赐牌坊的人家越来越多,那些女子的遭遇也一个比一个惨。
那第一个「殉情」的女子,如一把刀,刺破了屏风——无数的冤枉与怨念从中涌出……
不知从何时起,女子惨死,变成了获赐贞节牌坊的标准。
那夜,绯霜照例抄完女德,刚要睡下,下人却来给她送信。
是楚霁的信。
他对她说,要带着她远走高飞,找一个无人知道的地方,做真正的夫妻。
信的最后,留下了约定的时间和地点,绯霜匆匆赴约,仿佛抓住唯一能改变命运的机会……
可等来的,却是被人偷袭之后,溺死在水中。
绯霜「殉情」的事迹,终于为楚家换来了那一座贞节牌坊。
可她是被谋杀枉死的。
她怨气不散,徘徊在生死界间,立誓赌咒,愿以魂飞魄散,换楚霁永失所爱。
「被活活溺死是什么滋味,我要他也尝一尝!窈鬼,我要他也溺死在那冥河中!」
我说:「可是……你又如何能确定写信的人是楚霁呢?他既一直回避着你,却又忽然说要同你私奔,难道你当时就没有一点怀疑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转过头来,目眦欲裂,「你要说我自作多情,说我愚蠢吗?!我这一生什么都没有,我只想要一个为自己而活的机会,有什么错?!」
「可若是有人假借楚霁的名义送信,你的诅咒却落在他的身上,那岂不是太不公平吗?」
「公平?」她凄然哂笑,双目通红。
「自小,哥哥吃米,我吃麸糠之时,谁来与我谈公平?
「我被卖了二两银子,嫁给一个将死之人时,谁来与我谈公平?
「那些狗奴才轻薄我,欺侮我,谁来与我谈公平?
「楚霁他避我如猛鬼,弃我如敝屣,谁又来与我谈公平?
「谈公平,那为何我天生就是贫贱;谈公平,那为何我天生就是不祥?
「窈鬼,你在冥界呼风唤雨,生杀予夺……到了人间,还不是要与那些恶心的臭男人交媾?
「这又公不公平?
「你今日去杀尹明章,那你可知,死在他手上的女子又有多少?
「他的一条肮脏贱命,抵得多少女子的大好年华?
「这又公不公平?
「男子可以建功立业,三妻四妾,若有忘恩负义,则是『无毒不丈夫』。
「可女子克己复礼,谨小慎微,稍有不甘怨念,便是『最毒妇人心』。
「确实不公平!当真不公平!」
我虽无七情六欲,听了她一番话后,竟也有些心乱。
「可归根结底,作恶之人不是楚霁……」
「够了!」
她厉色打断了我,竟朝我扑来,扼住了我的脖子。
「窈鬼,对男子仁慈,便是对女子残忍,你见过了那么多背信弃义的男子,难道不懂吗?!」
我奋力想要挣脱,却使不上一点力气,抬手想要施法,法术竟也失灵……
好奇怪的梦境——我无法呼吸,几乎濒死。
「窈鬼!醒醒!」
是楚霁的声音——霎时间,梦境扭曲破碎,消散如烟。
我醒来,眼前是楚霁忧心忡忡的脸。
他不由分说,将我拉进怀中爱抚:「窈鬼,别怕,你做噩梦了。」
靠在他怀中,我竟觉得分外安心。
他梳拢着我的头发,又说:「窈鬼,你竟也会做梦,难道……」
「难道,是对我动了情?」
这声音不复半分温柔,反而显得森冷可怕。
我猝然抬起头,只见他换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那面孔我很熟悉,表情我却觉得陌生。
「楚霁,你……」
「看来,你果真对我动了情。」他阴恻恻地笑起来,断断续续,「既然你生出情根,那就好办了。」
话落,我放眼望去……竟身在冥河岸边。
奇怪?我与楚霁这夜并未合梦,怎会跑到生死界来?应该在酒楼厢房里才对啊!
不等我思忖,竟被他推入了冥河。
楚霁在岸边望着我,那样冷漠又阴邪的表情,我此生也忘不了。
原来我真的生出了情根——承钻心之痛,化为飞灰……
「窈鬼!醒醒!窈鬼!快醒来!」
居然……是梦中梦。
被楚霁叫醒的瞬间,我惊魂未定,下意识将发簪插入了他的左臂。
血流不止。
他吃痛地捂住伤处,咬着牙道:「没事了,你梦魇了。」
我死死地盯着他,回想着梦中的一幕。
他是如何阴险,又是如何杀我。
或许是见我冷汗涔涔,他伸手过来,被我打回。
「别碰我!」我瑟缩在床尾发抖,「你别碰我……」
「窈鬼,你怎么了?」
他的手臂还在流血,已经染红了一侧的衣袖。
血……
我忘不了他在梦中杀我的样子,可也忘不了,他冒着生命危险为我剜取心头血。
前者只是梦境,后者却是真的。
稍稍冷静之后,我才告诉他,其实我梦见了绯霜。
我将绯霜真正的死因告知给他,他听后,面色恍然。
「想不到,她竟不是投河,而是被害死的,难怪她要恨我。」
我问:「什么意思?莫非那封信真是你送的?」
「当然不是。」顿了顿,他说,「我虽非始作俑者,这整件事却是因我而起,更不必说,我的家人欺辱她至此,她要恨我,也是理所应当。」
我有些听糊涂了:「所以,你要寻回她的残魂,究竟是不是因为喜欢她?」
楚霁说:「我想救她。」
这话是什么意思?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我又要感叹,人类的感情真是复杂,比杀人还要难上百倍。
我问他:「可绯霜诅咒了你,你不觉得很不公平吗?」
「我身为男子,又托生在富贵之家,已经是造化,君不见人间世道,对待你们这些弱女子,哪里又公平了呢?」
我们这些弱女子?
我扭过头去:「别将我和你的绯霜相提并论,我杀人无数,才不怕你们这些男子!」
楚霁却叹了口气:「如若不怕,你便不会出手伤我,如小猫亮爪子……」
我听后哑然。
楚霁还真是圣父降世,岂不知绯霜最恨的,就是他这副圣人面孔。
他下地包扎,我看着他的背影,却在想,梦中那个把我推入冥河里的男人,究竟是不是他。
动情之后,那钻心之痛,又是真的吗?
翌日,皇帝驾崩,国丧。
兰妃和那位年纪幼小的妃嫔,因弑君而被满门抄斩。
兰妃出身低微,又是孤儿,早已没有家人,可另一位妃嫔却被株连九族。
当晚,我押着尹明章的魂魄渡冥河,楚霁也一道跟来。
如今再行风月之事,他已不似当初沉默,甚至还问我:「窈鬼,你游历人间,过尽千帆,难道没有遇见过真心爱慕你的男子?」
此情此景,「过尽千帆」听着倒像是挖苦。
我说:「负心常有,真情难得,我没有这样的福气。」
窈鬼是怨气所化,注定遇不到好的情郎。
但其实,若有得选,我也想看一看那些「天下有情人」。
真遇到了,哪怕没有不老貌,没有不死身,没有往来生死界的能力,又如何呢?
怕只怕,失去了所有,遇到的却是尹明章这样,始乱终弃的鼠辈。
押着尹明章行在冥河上,他一直在大喊大叫,事到如今还以「朕」自称。
他说朕乃九五之尊,天龙在世,你这个毒妇,朕要杀了你!
楚霁第一次放冷了脸色:「你戕害那么多的女子,实在死有余辜!若非为了你的一块贞节牌坊,绯霜就不会死!」
我听后,将捆着尹明章的绳索交给了楚霁:「既然你如此恨他,给,把他推下去,杀了他。」
楚霁不敢杀人,连手也不伸。
我笑言:「楚霁,你想做侠义之人,却不知行侠仗义,有时本来就是要逆势而为。那些圣贤书上不让你做的事,你若不做,便会有尹明章这样的人来做,你若忍让,这世上便是他们主宰的世上。
「如今,你口口声声,想了却绯霜的怨念,却连亲手替她报仇都不敢。
「仇人当前,你不愿手刃,无非怕自己双手沾上鲜血,可在你眼中,我却是天生可以杀人的,因为我是窈鬼,本来就已恶贯满盈。
「如此看来,你和那些轻视怠慢我的男子,又有何分别呢?
「无非多披了一张君子的皮囊罢了。」
楚霁让我说得满脸通红,却未反驳,船行至对岸,圆成早已等在那里。
我将尹明章押送到她面前,她恨得牙痒,浑身却在发抖。
尹明章厉声呵斥:「圆成,你这刁妇,竟敢谋害朕!」
圆成咬牙哭诉:「是你,是你害我家破人亡!」
「分明是你自己愚蠢,心中整日只有情爱,卑微不堪,哪还有一点公主的样子?你天性善妒,嚣张跋扈,如何母仪天下,于江山社稷又有何益?
「是你说服你爹,提拔我做了驸马。
「是你求他将兵权下放给我。
「是你哭着闹着让我带走了宫中的精锐,是你自己害自己国破家亡!」
昔日面对我时,圆成是何等跋扈,如今却抱头痛哭:「不!不是我!不是我!」
「毒妇!你要朕死,朕先让你灰飞烟灭!」
转瞬之间,尹明章竟抓住了圆成的衣领,眼看就要将她丢入冥河。
我刚要出手,却见两个女子急匆匆赶来,三人一道,奋力将尹明章推入河中。
只见他扑腾了两下,惨叫几声便化作泡影。
「公主,小兰来晚了!公主!」
竟是兰妃和她的姐妹。
圆成惊魂未定,看见兰妃却哭起来:「小兰,是你!你为何会在这里!你为何会死了?」
「公主,我亲手杀了尹明章,终于为你报了仇!」
两人哭作一团。
主仆二人经历生离死别,竟在冥河边团聚,或许这次,她们一同转世,真的能做姐妹。
我说:「圆成,尹明章不是我杀的,你还愿意给我残魂吗?」
圆成问我:「你寻找残魂,究竟是为了复仇,还是为了你身边的这个人?」
「自然是为了复仇了,只有七缕残魂齐聚,让绯霜亲眼看着他堕入冥河,才有意义。」
圆成却笑了:「最好如此。」
我却听不懂:「你这是什么意思?」
「窈鬼,小兰杀了尹明章,是替我报仇,可我知道,她也是不愿意看你再被那禽兽侮辱。
「连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子都愿意为你的清白舍命,你身边的那个男人,又为你做了什么呢?
「取心头血吗?
「可他如今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毫发无伤。
「窈鬼,你听过这么多女子的惨事,却不懂七情六欲,如今……他只是为你流了一点血,你心中却有怜悯之意。
「做男子,还真是容易。」
我竟被她说得有些无地自容,回头看着楚霁。
楚霁也在看我。
片刻,他向前走来,站在圆成的面前:「那请问公主,楚霁要如何做,才能换得残魂?」
圆成看他一眼,冷冷道:「何必问我,该问你自己。就算我给了你这一缕残魂,其余六缕,你还有勇气去找吗?」
「一定要找。」
「不死不休?」
「至死方休。」
圆成盯着他看了半晌,终还是将那缕残魂给了我,我将它好生收在了锦囊中。
办妥了事,圆成与小兰一起驶船离开,那位年轻的妃嫔却迟迟不肯走。
我问她:「怎么,你不转世去吗?」
她说:「还有遗愿未了,希望窈鬼姐姐帮忙。」
「可是如今我们要去寻找残魂,恐怕耽搁了你的事情。」
「这个不难,姐姐,我的仇人尚在阳世,若您能帮我报仇,我一定替姐姐搜遍黄泉境,找到残魂。」
我看了楚霁一眼,他说,若我愿意,他也愿意帮她。
「窈鬼姐姐,我叫沈亭亭,本是家中的长女,父亲将我送进宫中,只为给哥哥筹谋。我在宫中忍辱多年,多亏兰姐姐照应,如今我因弑君而被满门抄斩,也并不觉得愧对家中。」
我问:「既然如此,你还有什么怨念呢?」
「姐姐有所不知,其实我入宫前,曾被歹人奸污,此人是一方恶霸,颇有权势,因此无人为我出头。去年三月,此人因酒后杀人而被捕入狱,如今皇帝已死,正是国丧,恐怕会大赦天下,我怕此人使关系出来,从此逍遥法外。」
「竟有这样的事!」我听后,一口答应下来,「好,这个仇我帮你报,也麻烦你帮我留意残魂的下落。」
挥别了沈亭亭,我第一次带楚霁去了黄泉境。
路上,他说:「若亭亭姑娘真能找到残魂,我们便有两缕了。」
「是三缕。」我说,「其实昨夜在梦中,绯霜还告诉了我一缕残魂的位置,不过毕竟是梦,我之后再去确认。」
楚霁望着茫茫河水,久久后转过头来:「窈鬼,你今日听见圆成控诉我的那些话,难道不会鄙夷我吗?」
我说:「我在人间受尽鄙夷,到了冥界,又何必鄙夷你呢?」
我和他一样,如今都被困在这生不能生,死不如死的境地,何苦还要互相鄙夷呢?
「你看,楚霁,这是彼岸花。」
黄泉路上,两岸开着艳丽妖冶的花朵,花叶生生不相见。
若合掌握住彼岸花,便能窥见自己心中所思——人有时会欺骗自己,彼岸花却不会骗人。
我探身,想摘一朵。
他也伸手摘下一朵:「你要当心,落水就不好了,我去替你摘一朵来。」
我将花拿在手尖,心中却什么遐思都没有。
我摇了摇头:「看来,我还是没有七情六欲。」
说完,我还故意把手放在冥河水中探了探——也并没有像梦境一样疼痛难忍,看来终究是梦罢了。
楚霁从我手中接过花,瞬间窥见幻境,却又很快把那花扔进了河中。
我问:「如何?见到绯霜了?」
「不曾……」他神色怪异,「窈鬼,这幻境……」
我看了他的脸色,忽然明白,拍掌大笑:「楚霁,你还装什么圣贤!原来你心中所思,竟是与我过夜的那几晚!」
「不是的,你误会了……」
「既然不是,你为何要吞吞吐吐?」
「我……」
他说不出个所以然,黄泉境的入口便到了。
好不容易看见个活人,一群鬼魅围了上来,简直像要活吃了楚霁。
可我这次没敢帮忙——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些鬼魅的长相太过恐怖,虽然他们的法力远不如我,我却有些害怕。
这下轮到楚霁笑我了:「想不到鬼也会怕鬼。」
我气急败坏,解释道:「我叫窈鬼,但实际并不算鬼,我……」
话音未落,楚霁打断了我:「窈鬼,你看,前面那个女子手中拿的是什么?」
那东西正与我收入锦囊中的一样——是绯霜的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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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立即拉着楚霁向前跑去。
凑近一看,那女鬼手中果然是绯霜的残魂,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我从背后拍了拍她:「喂,这缕残魂你从何处得来?」
她幽幽回头,干枯长发遮去面容。
可我仍从碎发的空隙中,窥见了她的脸——那是一张面目全非的脸,每一寸皮肤都被烧毁,和头发黏连在一起,散发着焦臭。
她的眼睛很暗淡,是瘆人的阴绿色,无神,却盯着我。
「啊——鬼啊!」我吓得尖叫,居然摔倒在地。
我想后退,却被她踩住了衣裙,慌乱之下,差点施法打散了她的魂魄。
楚霁不顾危险,横拦着我的胳膊:「窈鬼!别杀她!」
其实我无心伤害她,只是因为她的面目太过恐怖,才险些乱中犯错。
女鬼见我施法,抬起手遮挡——我这才看见,她的手臂……
不,应该说她的全身上下都已被烧毁,痂痕处发痒,被她抓得溃烂,有些地方竟已开始生虫。
我捂着嘴,想要干呕。
从那焦糊的脸上露出个像是嘴的东西:「你是在跟我说话吗?」
她扭过身,正面朝向我,一步步地朝着我走,我却被她逼得连连后退。
「好美艳的女子,你就是窈鬼?」她猝然抬起手,「快!快让我摸摸你的脸!」
「不,我不要!」我惊声尖叫。
于是她顿住脚步,冷笑起来:「你怕我?你觉得我很丑陋,是不是?你觉得我的脸很恶心,是不是?!」
她似乎被我激怒,但她法力微弱,生气也无能为力。
楚霁安抚她:「姑娘请不要见怪,窈鬼胆小,但心地善良,对你绝无恶意。我们只是想问一问,你手中的残魂是从何而来?」
「残魂?」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东西,「你们想要这个?」
「是的,这是我故人的残魂,请姑娘给我吧。」
楚霁伸手去拿,那女鬼却将手缩回:「不行……」
这女鬼说,她在阳间受火刑而死,因此死相惨烈,她听说冥界有窈鬼,因吸食了世间女子的怨念而容姿艳丽。
为了恢复自己的容貌,她流落在黄泉境,四处搜寻无主的残魂,吸食其中的怨气,想要像窈鬼一样变得美丽。
她又一次朝我看过来:「他们说,女子怨念越重,你的容貌也就越美……我手中的这缕残魂怨气冲天,如果吸食……」
「可是,这些怨念分明已经在反噬你的身体了。」我小心翼翼地反驳她,「我是怨念凝聚而成,并非吸食,你这是错听了谣言。」
「谣言……」她茫然自失地重复着我的话,「那,我的脸岂不是没救了?我不信!我不信!」
四周一时无人说话,只听见她凄厉的哭声。
一个围观的亡灵劝她:「上次判官大人说过,你生前不曾作恶,若是愿意,他会和阎罗大人禀明,为你安排一个美丽的女子躯壳。」
另一人说:「你懂什么?正是因为她不曾作恶,却被活活烧死,就这么轮回转世,叫她如何能甘心呢?」
楚霁听后,心有不忍,问:「姑娘,你为何会被处火刑?」
女鬼说:「我原本貌美非常,也遇见了两心相悦的有情人,可是……」
可是,美貌之于女子,有时不是恩赐,反而是祸水。
昔日秋夕灯会,她与情郎上街游玩,畅饮了几杯,那天人多,两人不知怎么便走散了……
后来,她是在湖边的凉亭中醒来的——不知怎么走到了这里,醉醺醺的,便睡了过去。
她不识路,是一个过路人帮了她,带她找到了情郎,两人还给了这位好心人一贯钱,以作答谢。
这本是一桩好事,却酿成了大祸。
起初,是有人说她喝醉后,跑到亭子里去睡觉,因天气炎热,梦中脱了衣裳,因此衣衫不整。
还说被发现时,她正被人上下其手,险些失贞。
后来,谣言甚嚣尘上——他们说这女子本身就不检点,根本就是装醉,勾引路人,为的是和情郎一起搞仙人跳骗取钱财。
她呀,仗着貌美,做些肉骨皮的买卖,大伙都知道的呀!
要不是骗术被人撞破,他们何必给那路人一贯钱呢?
他们添油加醋,将这传闻传得有板有眼,仿佛个个都是亲眼所见。
那位好心的路人不堪其扰,被迫搬走,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传言没有因他的离开而止息,反而愈演愈烈——三人成虎,假的也能成真。
没有人听她的解释。
宗族长老认为她有辱家门,竟将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活活烧死在刑架上。
而她的情郎,从此后便疯了,至今也不知所终。
女鬼说:「我每日都探听着生死界传回的消息,没有人见过他,说明他还没有死。他来以前,我一定要恢复我的脸,绝不能让他看见我这副模样!」
楚霁听后,颇为怜惜地对她说:「我明白姑娘的冤屈,更明白姑娘的执念,可方才窈鬼已经说了,所谓吸食怨气只是谣言,姑娘不要再执迷不悟,伤害自己了。」
「谣言,谣言……想不到生前死后,我竟都是被谣言所害啊!」女鬼痛哭不止,听得围观的鬼魂也很唏嘘。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看你成日不与我们说话,还去污浊之地寻找无主的残魂,我本以为你是个恶贯满盈的恶鬼,想不到竟是个可怜之人。」
「是啊,之前我听说她是杀了人的厉鬼,下过油锅才变成这副模样,真是不该轻信啊……」
「若能知道那谣言是从何而起,兴许判官大人可以为你平反!」
「谣言嘛,都是一传十,十传百,哪里去找!」
我静静听完,脱口而出:「我去找。」
话音刚落,连我自己也愣住了。
奇怪,我为何要帮她?
此时此刻,她也问:「窈鬼,你方才还嫌弃我样貌恐怖,为何现在竟要帮我?」
我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她虽不是被男子迫害,但说到底,还是因为女子地位微渺,才会遭此劫难。
我若不能了结她的怨气,那身为窈鬼,不是白白得了这一张美艳的皮囊吗?
「可我听说,若你想杀人,便要与人交媾,我的仇人根本不在你的名簿上,你大可不必为我牺牲。」女鬼说。
「牺牲?」我摇了摇头,「天性如此,我也从不觉得这是牺牲,等我杀了你的仇人,只希望你能把手中的残魂送我。」
女鬼答应下来:「我吸食残魂是为了恢复容貌,既然并无作用,便给你吧。」
她说着,直接就将残魂递给了我们。
我咋舌:「你现在就交给我,不怕我匿下残魂,却不帮你报仇吗?」
女鬼扯着焦糊的嘴巴发笑:「这本就不是交易,窈鬼,你并不欠我。」
她说,不论这仇报与不报,她都会把残魂送给我们。
楚霁很是感动,对她连连行礼:「多谢姑娘,姑娘恩德,楚霁没齿难忘,还请姑娘告知芳名,让我为姑娘烧香祭拜。」
女鬼看了他半晌,回答:「我叫于羡,公子,多谢你了。」
她说:「我徘徊于黄泉境,就连一众鬼魅都觉得我的样貌丑陋恶心,不愿与我接近,可公子却从未鄙夷我,我心中实在感动,这缕残魂就当是我对公子的答谢,希望公子能早日见到自己的故人。」
此情此景,我竟在这一人一鬼身上,看出别样的感情来。
虽是男女,但无关风月,唯有恩义。
楚霁身为凡人,在冥界力量微渺,而于羡也只是一个法力弱小的亡魂。
他们分明是第一次相见,却彼此尊重,相互怜惜,我不禁想了想自己……
平日里,我看谁不顺眼,就要用冥河水欺压他们,也从未好声好气地跟那些亡魂说过话。
我心中无情,自然也不讲理;不懂羞耻,自然也不会觉得惭愧。
我想,我是不如楚霁,也不如于羡的——我忽然希望自己可以生出六根,感受人间的情爱、恩义、苦恨……
但终是不能了。
「于羡,你,你可以摸我的脸。」我说,声音细若蚊蝇。
「什么?」
「你不是说,想摸摸我的脸吗?」
「可你怕我。」她说。
「如今不怕了。楚霁说过,若我是人间女子,随意荒淫,便会被沉塘。我想,在冷水中浸泡腐烂的样子,也不会多么好看。」
于羡听后,小心翼翼地抬起手,慢慢抚摸我的脸颊。
她的手指干枯粗涩,带着焦糊的腐臭味,仿佛在我脸上留下一层黏腻指痕。
我只觉得浑身都起了红疹,却强忍着没有动。
半晌,她收回手,轻声喃喃:「若这是我的脸,该有多好?」
说完,她便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
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中,我才控制不住地俯下身,剧烈地干呕起来,用力地使袖子擦自己的脸。
「楚霁,我做不成好人!我装不出!」我自暴自弃,大喊道。
身边,楚霁轻轻拍抚着我的后背:「你原本就是好人,当然装不出。」
他说,人类之所以有情,是因为人有来处。
一个人在世上,总有父母亲人,妻子儿女,兄弟姐妹,师长朋友。
看见别人的父母老无所依,就担心自己的父母流离失所,因此,愿意帮一把手。
看见别人的儿女嗷嗷待哺,就担心自己的儿女受冻挨饿,因此,愿意添一双筷。
推己及人,这才是情之所起。
「窈鬼,你生于冥界,却度化冤魂无数,这分明是神做的事。
「你施下神迹,却未享受人间一束香火,也不曾饱览天下河山,反而被世间男子唾弃,辱骂……
「你无生无死,不受六根之苦,却能怜悯他人之死,他人之苦。世道待你如此不公,你却奋力还这世道一片清白……
「窈鬼?谁敢说你作恶?谁配说你无情?」
听了他的一番话,我愣在当场,心忽然跳得很快。
心?!
我的心一直只是摆设,如今,竟会跳了!
我忽然想起那日,圆成剜出了楚霁的心脏。
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他,那时,我把他的心脏握在手里,它勃勃地跳动,让我十分嫉妒。
可如今,我也有了心,我的心……也会跳了。
这夜返回阳世,路上,我又一次将手探进冥河。
这一次,河水是烫的,灼红了我的指尖。
我将手指拿近眼前,朦胧地觉得,或许真有什么不一样了。
梦境消散后,我与楚霁相继醒来。
楚霁的家很凉爽,虽是盛夏,也丝毫不觉得闷热黏腻。
窗外有蝉在叫——它们只有一个夏天的寿命,却还要这样抵死鸣叫,真叫人搞不懂。
楚霁见我在看蝉,便问:「窈鬼,蝉只能活百日,与人生百年相比,实在是转瞬即逝,而你不老不死,看待人类,是否就像人类看待鸣蝉一样呢?」
我想了想:「你这样说也不算错,等你变成老头子,寿终正寝,我也依然是美艳的少女模样。」
他笑了笑:「只可惜,你看不见我老了,等绯霜的残魂齐聚……」
不等他说完,我便明白,是啊,绯霜转世之前,楚霁就要堕入冥河。
而我,窈鬼,便是他的刽子手。
这蝉好聒噪,叫起个没完,我有些心烦,让楚霁穿上衣服,拿网子去黏。
他捉了一只,让我拿着玩,但我怕虫。
这些天来,我第一次看见楚霁开怀大笑:「又要怕鬼,又要怕虫,你哪里是窈鬼,我看是胆小鬼吧!」
可恶,若是在冥界,他才不敢这样取笑我!
再说,那些鬼魂的样貌本来就很恐怖,害怕也是常情……我不禁想起被烧毁容貌的于羡,想起她溃烂生虫的手,是如何抚摸我的脸。
又想吐了。
见我又在干呕,楚霁脸色怪异。
「窈鬼,你……你既是女体,难道也能……也能……」
「能什么?」
「怀,怀胎……」
我狠敲他的头:「才不会呢!你莫胡说!」
他捂着头,有些无辜,还有些茫然:「窈鬼,你说,你我如今算什么呢?」
算什么?什么叫算什么?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算了,你没有六根,是我不该跟你说这些。」他摆摆手,自顾自往回走,「天气燥热,你干呕兴许是中暑了,我去煮些绿豆汤喝。」
绿豆汤甜甜的,的确解暑,今日得闲,饭后我和楚霁去井边打了些水,预备回来冲凉。
他在我身后,神神秘秘地问:「窈鬼,你有没有听过这井中冤魂的故事?」
「哪年的事?我不曾听过。」
「说早些年,也是一个这样的大热天,有一个人又饿又渴,头晕眼花,踉跄着来到这井边,想舀水喝,可是力气不支,掉进了井里,自此之后呀……他就躲在井中,趁人不在的时候,偷吃人家中的食物,若是主人没有留下足够的食物,那他便只好……」
志怪故事,向来是越听越想听,我有些怕,却入了迷:「只好什么?」
「只好把这家的主人给吃掉充饥!先剥皮,再啃肉,骨头要拿来炖汤喝!」
「哎呀!真是吓人,快不要讲了!」
我快步跑回屋里去,楚霁也慢悠悠跟了回来。
「楚霁,我碗中的绿豆汤哪里去了?!」
方才剩下了半碗汤,就放在桌上,这会儿怎么只剩了一只空碗——我不禁想起刚刚楚霁讲的那个故事……
此时,盛夏中竟吹过一丝凉风,我后脖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不知哪里飘来的声音:「我还没有吃饱!我要吃人!」
楚霁环顾屋中:「糟了,恐怕又是这招鬼阵法作怪……鬼兄,是我摆阵在此,打扰了你,你要吃就吃我吧!」
楚霁这个人,一定是有病。
鬼说:「我要吃细皮嫩肉的女人!」
我哇地惨叫一声:「我,我是窈鬼,不是人!你,你不要装神弄鬼,当心我把你丢进冥河!丢进冥河!」
这下,楚霁和这位「鬼兄」一道开怀大笑。
片刻,这鬼现出真身,原来是我的旧相识。
他居然和血妖一起捉弄我!
我揪住血妖的衣领:「好啊,你们是都不想活了!」
血妖嬉皮笑脸:「窈鬼妹妹,楚兄的确不想活了,而我原本就是死的!」
「哦,那你一定也不怕冥河水了?」
「欸,窈鬼大人息怒,盛夏讲述志怪故事,最宜纳凉消暑啊!」血妖说,「方才想来看看楚兄,顺便喝了一碗绿豆汤,虽然清甜美味,但比起楚兄的鲜血,却差得远了。」
这话说得真够吓人,配上他两条长长的獠牙,更是恐怖。
楚霁却不觉害怕,反而笑说:「怪不得我爱招蚊子叮咬,原来是血的缘故。」
我歪头,看傻子一样地看着他:「你就真的不怕我们吗?我们这些鬼魅精怪可是个个凶恶的!」
楚霁说他不怕:「血妖救我一命,是我的恩人;那些冥界的亡魂,生前都是些普通人;怨灵曾是可怜人,至于窈鬼……」
他想了半天,若有所思地说:「窈鬼在我心中,是个女子。」
废话,我还能是男子不成?!
血妖一直留到晚上,楚霁还特意熬了些鸭血给他吃,饭后,他们俩又争着讲起那些怪力乱神的传说。
楚霁讲故事时绘声绘色,我和血妖听得如痴如醉——我俩都是妖邪,分明知道这些故事只是虚构,却忍不住往下听。
怪不得人间如此痴迷话本子,我算懂了!
甫讲完一个,楚霁停声,没人讲话。
忽然,墙角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啊呀!好恐怖呀!」
说完,窗子嘭的一声被风撞开,一只幽灵咻地一下飞了出去。
「呜呜呜,好恐怖呀!他讲的故事好恐怖呀!」
我和楚霁面面相觑,血妖大笑:「楚兄,你家这招鬼阵法,还是早早地撤下吧。」
我却在想,若这幽灵一直住在楚霁的家中,那这些天我们的饮食起居,岂不是都被她看见了吗?
楚霁分明和我想到一块去,脸红得仿佛进蒸笼。
血妖见状,出来缓和:「还是讲故事吧,你们可知,这屋子里还有一个鬼?」
楚霁大惊:「什么鬼?」
「色鬼!」血妖大笑,又说,「不止,这屋里还有一条虫。」
我大惊:「什么虫?」
「淫虫!」
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楚霁一眼,大摇大摆地走了。
留我和楚霁相顾无言。
我问:「楚霁,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他垂着头,久久不曾回答,起身关上门,才又坐回我面前:「窈鬼,你还记得我摘来的那株彼岸花吗?」
「记得。」
「我从那花中窥见的幻境,并非与你欢好,而是迎亲的那一天。」
不知怎么,我心中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儿:「你是说,你心中所思,一直都是迎娶绯霜的那一天吗?」
「我也曾以为如此,可那日幻境之中,我迎娶的是……」
「我?」
楚霁点头:「是你。」
「这太荒唐了!你,你怎么能喜欢我?我是窈鬼啊!」
我是天性放浪,怨气深重的窈鬼。
我命中注定,遇不到好的情郎。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这有违规矩,有失体统,罔顾纲常,悖逆人伦,可是我……」
他说了半句,却说不下去了。
我攥紧了手,指尖处还残留着冥河水的灼痛。
这该如何是好?
与我纠缠过的男子那么多,可我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人对我动情。
早知道,不该优柔寡断,第一天就把他扔下冥河,好过如今徒增烦恼。
不知该怎么回应,我起身,跑回卧室去睡觉。
当然是翻来覆去睡不着了——我瞪着眼看,这男人独居的屋子里,自我来后莫名多了丝女人气。
过去他独居在此,家中也有几件钗环首饰,几件女人衣裳——那都是他收好的绯霜遗物。
可我来之后,楚霁每日便像只小蚂蚁,一会儿从街上带回些这个,一会儿又从店里买回些那个,都放在我房间的小柜子里。
我这才后知后觉,短短四日,忙碌之余,他居然已为我添置了生活所需的一切。
过去他说,我在人间是弱女子,所以他要照顾我。
可我如今才想明白,从一开始,哪怕是在凶险的冥界,他身为凡人,竟也在照顾着我。
这算什么呢?
我为杀他而来,他在我的名簿上,应当是我的仇人,可他对我那么好,又那么温柔……
他与我日夜缠绵,是为了找另一个女子的残魂,他见过我杀人,见过我恶劣、不讲理的样子……
我以为,他不会喜欢我。
我以为,我也不会喜欢他的。
我嘭地关上柜门,强迫自己不要去看,过了一会儿,却忍不住地又把它打开。
奇怪?楚霁买给我的东西呢?!
怎么刚刚还在,一眨眼就不见了,只剩下一只……
纸元宝?!
忽然,成千上万的纸元宝从小小的柜口中涌出,变成了千斤重的真元宝,轰然地淹没了我。
混乱之中,我好像看见了绯霜。
她说:「这元宝是楚霁逢年过节烧给我的!他心中的人是我,我要把你的东西丢出去!」
「绯霜,我不能喘息了,你放过我……」
「放过你?窈鬼!你实在无耻!口口声声替我报仇,却爱上我的仇人!」
我艰难辩解:「楚霁并非你的仇人,他没有害你……」
「闭嘴!我不想听!」她目眦欲裂,双眼猩红,「凭什么我一生孤苦,无人真心待我!而你已经是残花败柳,却能得楚霁的倾心!凭什么!」
我终于意识到,和上次一样,这又是一个梦。
和上次一样,在梦中,我的法术又一次失灵了。
挣扎了很久才醒——因我这次锁了门,楚霁没能发现我梦魇。
再也顾不得那么多,我抱着枕头跑到隔壁去。
「楚霁,我怕。」我说。
他在黑暗里坐起身体,往里挪了挪:「那就过来。」
我跑过去,把自己蒙在被子里。
他问我:「是不是因为晚饭时,讲了那些志怪故事?」
我摇头。
他便明白过来:「你又梦到了绯霜,在梦中,她为难了你?」
我点了点头。
楚霁抱住了我:「别哭。」
哭?我居然在哭吗?
脸上湿漉漉的,竟有热泪。
先是心跳,如今,又是流泪……
我究竟是怎么了?
这夜,楚霁又给绯霜烧了很多纸钱,我躺在床上,听见他说话。
他说:「绯霜,你走的那时,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夏天。
「你的屋子没人洒扫,陈设全都腐烂发霉,人也起了湿疹。
「我曾托人给你银子,让你买些好的家用,好的药膏,可我看那些钱,你都不曾动过。
「你是怪我,为什么给你银钱,为什么不肯直接带你走,是吗?
「我也曾后悔,觉得自己懦弱,窈鬼说得没错,我只披了张君子皮囊。
「可是绯霜,我也是过了很久才想明白,后悔和愧疚,都不能与男女间的情爱相等。
「替大哥迎娶了你,是我的错,我的罪,我的孽,你恨我是应当,我横死是报应。
「可窈鬼实在无辜,却牵扯其中,她本可以杀了我了事,却一直帮我寻找你的残魂。
「窈鬼胆小,又不懂人间的七情六欲,你两次入梦,都吓坏了她。
「绯霜,其实都是我的错,我种的恶果,我自己来承担,好吗?
「如今说这些,或许是我无耻,算了……给你烧些纸钱,先存着,等找齐了残魂,你留着用。
「这一次,可不要再舍不得花,委屈了自己。」
我默默听着,直到他回来躺下。
这夜没有与他缠绵,却睡在了他怀里。
翌日清晨,我和楚霁梳洗完毕,谁都没有再提昨夜的事。
国丧第二日,果然传来了大赦天下的消息。
6
大赦天下后,街上莫名冷清了许多。
被释放的囚犯无处可去,成日在街上闲晃,做些鸡鸣狗盗之事。
平民百姓怕惹事端,年轻女子更怕被调戏,都不敢随意上街了。
我换了件轻薄衣衫,独自坐在酒坊中,不一会儿便等来了我要等的人。
「打酒来!」此人边喊,边将三枚铜板拍在桌案上,「要上好的酒!」
小二听后,喜笑颜开,数了铜板之后,又变了脸:「客人,您这钱只够打散酒喝的。」
「少废话!」男子拎住店小二的衣领,「你成啸爷爷身上背着人命,照样从牢子里放出来,你莫惹我不快,送你见阎王去!」
小二瑟瑟发抖,伸手指着门口一块木牌:「客人,这,这,这写得清清楚楚,本店概不赊账啊……」
成啸恶向胆边生,手往腰际摸去。
我起了身,袅袅婷婷,将一锭银子放在他的桌上:「成公子好魄力,妾敬佩不已,就让妾为公子打些好酒喝吧。」
成啸住了手,朝我看过来,半晌,将那店小二搡了一丈远。
他拿起桌上的银锭子把玩,三角眼中迸射出淫邪之色:「美人还真是阔气!」
这男人脑满肠肥,油泥挤进满脸的横肉褶里,看得我一阵阵地泛恶心。
想到他便是我今夜要杀的人,心中更是涌起一片恶寒。
成啸将那一锭银子塞进腰间,光天化日之下,便动手来拉我的胳膊:「美人怎么蒙着面?快凑近些,让爷看清楚!」
我下意识抽走手臂,退了两步。
身为窈鬼,我本不会,也不该抗拒男人的触碰。
但此时,我却本能地想逃——这一刻,说来奇怪,我竟想起了楚霁。
昨夜楚霁袒露心声,说他喜欢我,我不禁在想,他是否知道我平日做的就是这样的勾当?
是否知道与我媾和之人,都是成啸这般龌龊货色?
如若知道,他还会喜欢我吗?
见我躲避,成啸搓了搓手掌:「美人这是何意?」
我重整精神,佯装羞涩:「公子莫要心急,这里人多眼杂,若是有心,今晚便来这里找我吧。」
说完,我解开左侧面纱,让他看见了我的容貌,又留下了一个地址,选在无人居住的老屋。
看他的反应我便知道,此事成了。
心中……却说不清是喜是忧。
今日我是单独来的,特意不曾告诉楚霁,一是不知该怎么面对他,二来,办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愿意叫他跟着。
如今我手上已有两缕残魂——圆成给了一缕,于羡也给了一缕。
先前在梦中,绯霜还曾告知我另一缕的位置……
只是,那处位置十分艰险,上次带着楚霁,实在不便取回,如今这里只我一人,正好可以去取。
这第三缕残魂,如果绯霜没有骗我……
就在冥河水宫。
冥河水能销生死百魂,但水底有一座小宫殿,无人居住。
水宫有天然的结界,进入其中,就能抵御冥河水的伤害——只是,要找水宫,先要入冥河,所以长久以来,那里都无人踏足。
绯霜的残魂真的会在那里吗?
我凝心静气,端坐在床上,很快进入了冥界。
站在冥河岸边,我脱去鞋袜,试探着迈入一点足尖。
好烫,好像比上一次还要烫了。
若是整个人浸泡其中,不知能不能受得了。
万一潜入水底,却没有残魂的踪迹,岂不是白白受罪吗?
我正在犹豫,身后却忽然有人叫我。
「窈鬼!」是血妖,正在看热闹,「你为何对着冥河发呆?」
「我想去水宫里找个东西。」
「那便去吧,犹豫什么?莫非你不会水?」
我摇了摇头,有些为难地说:「血妖,你知道的,我并无魂魄,所以入冥河如探清水。可是自两天前开始,我便觉得这河水异常灼热,直至今日,已经滚烫难忍,你说这是为什么?」
血妖若有所思,走到我身边,看见我的足面已经被烫红,蹙眉长叹。
「窈鬼,你真是糊涂啊!」
「糊涂?我哪里糊涂?」
「你可知,我尝过许多的人类鲜血,这些血的滋味也都不一样。」
他说,若是欲念深重,血便浓稠腥咸;若是暴戾凶恶,血便苦涩异常……
「比如楚兄的鲜血清甜可口,他便是一个超然物外,心地善良的人。」血妖牵起我的手腕,放在鼻息处嗅了嗅,「可是你,窈鬼,你的血竟连一点味道都没有。」
我不明白:「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说明你无思无情,甚至,也无怨念。」
我是怨念所化,却无怨念?
「你的名簿记载着别人的怨念,可你自己在这世上,却连一个牵挂的人都没有。」他又深吸一口气,嗅着我的气味,「如今,却不一样了。」
血妖说,如今,我心中有了怜悯、恐惧,甚至还在慢慢地滋生出羞耻、期待、私欲……
还有情爱。
情爱?
血妖盯着我看:「窈鬼,我再问你一遍,你也要再问自己一遍,你究竟为何要寻找绯霜的残魂?」
我慢慢地回答:「为了……杀楚霁?」
血妖摇头,长叹一声,抬手塑了个楚霁的虚像。
「窈鬼,动手吧!」他将那虚像推向我,「杀了他,替绯霜报仇!」
这有何难?
我念咒施法,立即就要出招。
那虚像却忽然开了口,音容笑貌栩栩如生:「窈鬼,你身体娇柔,我怕你疼痛。」
这是初见时,楚霁对我说过的话。
那时我对他说,窈鬼是淫浪放荡的艳鬼,天生邪恶,不会疼痛。
「与人媾和并非你的意愿,何来放浪?你杀的人死有余辜,何来邪恶?
「窈鬼,跟我回家去,我会照顾你。
「给,窈鬼,心头血!」
这是后来,我骗他取血,那时,我没想到他真的会动手。
为了这瓶血,他命悬一线,还因此被圆成讽刺了一番。
圆成说,他替我剜取心头血,只是做做样子……
可当日他为我挡下圆成的攻击,被挖出了整颗心,也是做做样子吗?
「窈鬼,如今你我算什么呢?
「窈鬼,你游历世间,难道没有遇见过真心爱慕的男子?
「窈鬼在我心中,只是一个女子。」
我真笨,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该明白,他是喜欢我的。
那时不懂……为何不懂……
可是,懂了又能如何呢?
我该劝阻他,让他不要喜欢我?还是杀了他,一了百了?
「窈鬼,你本来就是好人,何须假装呢?你受了这么多苦,谁配说你无耻,谁敢说你无情?
「窈鬼,我煮绿豆汤给你喝……窈鬼,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窈鬼,别怕,只是梦魇。
「窈鬼,怕就过来。
「窈鬼,其实那日我从彼岸花中窥见幻境,是与你结为夫妻……」
鬼咒凝结在指尖,迟迟没有打出去。
手在发抖。
血妖冷声呵斥:「你究竟磨蹭什么!连他一个虚影也杀不得吗?」
「血妖,我……」
话音未落,血妖将那虚影打入冥河,所谓虚影,化为泡影。
「不,不要!」我伸出手臂去捞,两条胳膊都被烫得通红,「楚霁,回来!」
回来……
回来啊!
楚霁,回来啊……
脸上不知何时又淌满了热泪,我两手垂在冥河水中,被烫得很痛,又似乎麻木。
身旁,血妖拍了拍我的背:「窈鬼,朋友一场,事到如今,你何必还要骗自己呢?」
他说,不论是活人还是死人,是神仙还是妖邪,都害怕这冥河水,只有我不害怕。
可若有一天,我也生出了七情六欲的根,这冥河水便能化作杀我的利器。
「窈鬼,你在冥界呼风唤雨,几乎无所不能,若真的因他生情,万一最后魂归冥河,又值得吗?」
我不知道……
在冥界呼风唤雨,很好。
可在阳世的这短短几日,也很美。
因为楚霁,我不再是一个杀人的机器,不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不再是一个美艳而不知羞耻的浪荡货色……
我变成了一个寻常女子,他看见我的苦难,维护我的尊严,知道我所有不堪,却还喜欢着我。
他说他知道这样有失规矩和体统,可这规矩和体统,分明已困住了他这么多年。
最后,血妖说:「罢了,窈鬼,要不要去水宫寻找残魂,你自己拿主意吧。」
血妖走后,我一个人在冥河岸边呆坐了很久——望着楚霁的虚影消散的那片水面,我的心钝钝地疼痛起来。
最终,我还是跳入了冥河——血妖闻声,赶回河边看我。
他在水面上望着我喊:「窈鬼!你这个傻子!若你出事,整个冥界也无人能够救你啊!」
原来冥河有这么深——整日行舟其上,却不曾探过它的河底。
这河水深不可测,黢黑不见五指。
我忍着炽烫的疼痛,缓缓往前游。
忽然,看见一束非常幽暗的荧光。
是绯霜的残魂!她在梦中说的是真的!
我奋力往前游——水宫近在咫尺,却好像怎么也游不到,我快要筋疲力尽了……
真的好烫,我好痛……
意识恍惚时,我好像听见了楚霁的声音。
「窈鬼!别去!快回来!」
我努力回头往声音的方向看去,却什么也看不到。
绯霜的声音,竟也幽幽从水底传来:「窈鬼,你不是说要为我报仇吗?残魂就在这里,来拿啊!」
楚霁拼了命地呼喊:「窈鬼,回来!你撑不住的!」
绯霜的声音已然癫狂:「不能聚齐我的残魂,你还算什么窈鬼!你这般放浪不堪,言而无信,恶贯满盈,也配被爱吗?」
她说:「若不是为了找回我的魂魄,你以为楚霁会同你缠绵?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多么肮脏?
「你明知他对你的心意,今夜却还要和那肥头大耳的成啸媾和,窈鬼,你也配被爱吗?
「你以为楚霁是真心爱你?
「他对你,就和当初对我一样,不过是一点怜悯罢了!」
……
我强迫自己不要去听,尽力朝着水宫的方向游,可最终还是体力不支,倒在了水底。
血妖真是个乌鸦嘴,他刚说过,一旦在冥河中遇险,便没人救得了我。
身体变得沉重,楚霁的声音和绯霜的声音一道消散,只余万籁俱寂和一片黑暗。
我曾说,窈鬼无情,只要世间女子怨气不散,窈鬼就永远不生不灭,无存无亡。
可是,我从未想过,若有一天窈鬼有情,又当如何?
楚霁啊楚霁,遇见你以后,我一寸寸地活过来,也一步步地死过去。
不知道若我真的回不去,你是会遗憾再也找不回残魂,还是遗憾再也见不到我?
忽然,一股莫大的水流推着我往前涌,直接将我推入了水宫中。
那刺痛的灼伤感终于消失,我顾不得平复心情,歇了片刻,便立即爬起来,去拿残魂。
指尖触到残魂的瞬间,耳边又听见了绯霜的声音。
「窈鬼,既然你这么想要这一缕残魂,就拿去吧。」她断断续续地冷笑起来,「只是我很好奇,等到七缕残魂齐聚,你我同时站在楚霁的面前,到那个时候,他究竟是会选择我,还是选择你?」
其实,她又何须说这句话来讽刺我呢?
楚霁大概会选择她,否则,我们本该连相遇的机会也不曾有。
从一开始,他遇见我,接近我,与我缠绵,饮食起居……便都是因为绯霜。
我心中知道这结局,却并不介意。
如果下一次再在梦境中与绯霜对峙,我会告诉她:
「就算楚霁选择了你,我亦不会有丝毫的怨气。
「他对我好,是因为他是好人,可我不能仗着他是好人,就欺负他,强迫他喜欢我。
「我不会恨他,也不会恨你……
「我只是有一点遗憾,遗憾我是窈鬼。
「遗憾窈鬼此生,注定遇不到好的情郎。」
在水宫中休整妥当,我回到水面,血妖还在那里等候。
「窈鬼,原来你没事!怎么去了这么久?」
他作势要来拉我,我赶紧躲开:「我身上都是冥河水,你快离我远些。」
他这才愣愣地收回了手,原地晃悠了一会儿:「你身上烫得发红,不如去我的药酒池里泡泡。」
我摇摇头:「不了,天色不早,我还要回阳世去。」
「说起阳世,窈鬼,我帮你查探过了。」他顿了顿,神色复杂地说,「那位被歹人奸污的沈亭亭,沈姑娘,她的仇人你找到了吗?
「已找到了,他果然趁着大赦天下被放了出来,我今夜便要杀他。
「那你可知道,他不只是沈亭亭的仇人,也是于羡的仇人。
「于羡?于羡死于火刑,与成啸何干?」
血妖说,当日那造谣于羡的人,就是成啸。
「成啸原本是一方恶霸,成日敛财斗殴,也无人敢与他叫板。有天他在街上,抢一个叫花子的钱,被一对路过的男女出声制止,还报了官。」
可惜,成啸有势力,连一天的牢房都没蹲,走了个过场就给放了出来。
出来后,他因怀恨在心,四处打听那对男女的身份,还聚集流氓地痞,大肆传播那些低俗的流言,最终害得于羡受了火刑,情郎也因此发疯。
我感叹:「人间常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如今看来,却不全然。」
「善恶到头终有报,只是凡人寿命短暂,有的人等不到了。」血妖讲完了于羡的事,继续说,「那你可知,如此称霸一方的成啸,又是如何落魄的?」
我摇头,不知。
「成啸风光时,整日与沈家大郎厮混,二人不知做了多少伤天害理之事。成啸去沈家喝酒,见色起意,还奸污了沈大的妹妹沈亭亭,可家中偏心沈大,竟未追究。」
后来,沈大忽然收心,说要用功科考,竟头一回就中举了,还做了地方官。
不过,他为官之后的政绩并不好,为了巩固位置,家中便将女儿沈亭亭送进宫中选秀。
沈亭亭年轻貌美,又颇有才情,刚入宫就得到尹明章的盛宠,于是沈大的官位也水涨船高,一路做到了御史。
自此,沈大郎和成啸这两人互相勾结,在城中更加无法无天了。
某次酒后,二人乘醉吵了起来,沈大郎说:「你有今日,全因我做了官,不然也只是个地痞无赖罢了!」
成啸嗤之以鼻:「谁不知道你沈大不学无术,当日你的卷子,全是你家妹子写好,你去背的!此事若是让皇帝知道,你这身官服可还穿得住吗?」
沈大那时已身为高官,竟还要受这个恶霸的威胁,不由得怀恨在心,找了个由子狠狠修理了成啸一顿。
想不到那成啸更是混世魔王,竟直接将沈大给乱刀砍死了。
谋害朝廷命官,这可是死罪,可谁知沈亭亭忽然弑君,被满门抄斩——沈家一朝落魄,倒是让成啸捡回了一条命。
怪不得沈亭亭不甘心,沈家上下对她敲骨吸髓,成啸更是对她犯下滔天大罪,换作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对血妖说:「如此倒是省心了,杀一个成啸,报了沈亭亭和于羡两人的仇!」
血妖却忧心忡忡:「不过你要小心,这成啸命中带煞,就算到了冥界,你未必吓得住他。」
我不以为意——我有法术,他就算再凶恶,也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凡人!
告别了血妖,我终于回到了阳世。
天色将将暗下来,还未到我与成啸约定的时间。
我将从水宫中取到的残魂一同收进锦囊里,开窗换了换气。
刚才在梦中情形危急,出了一身冷汗,枕头也湿漉漉的,竟然又哭了。
想不到眼泪也是个麻烦事——更麻烦的,是确定了我对楚霁的心意。
方才在冥河之中,河水滚涌,我悬于生死一线,终于想通了血妖的话。
如今的窈鬼,早已不是一个复仇的阴司,不再是一把杀人如麻的寒刃……
我有了七情六欲,也越来越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门被推开,拉回了我的思绪——居然不是成啸,而是楚霁。
满身是血的楚霁。
在他脚边,横躺着一具男人尸体,头颅已被砸毁,黏血流了满地。
我认出那人穿的衣裳,是成啸!
而楚霁,他也受了伤,血哗哗地淌下来……
「楚霁……」我吓坏了,轻声叫他。
可他不曾回答,抿着嘴往前迈了一步。
踏过之处,留下一个血脚印——不敢想象他究竟流了多少血。
「楚霁,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看着我,说话时,齿缝也溢满鲜血:「别怕,窈鬼,他死了。」
「你,你把他杀了?!」我绕过他,拼尽全力把成啸的尸体拖进屋子里,「你疯了!你好糊涂啊楚霁!」
他站着不动,背对着我:「我不要他碰你。」
「人间有法律,杀人是要偿命的,你懂不懂!」
「我就是不要他碰你,你又懂不懂?!」他猝然回头,冲着我喊。
我从未见过他这样,浑身血流,双目猩红。
「窈鬼,我不瞒你,今日我一路跟着你,看见你对他笑,与他眼波暗递……」
我喊:「那不过是逢场作戏,楚霁,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当然知道!可我依旧恨!我恨得发狂!」他摇晃着我的双肩,「窈鬼,你是我的,他们不能碰你!我这一生只治儒学,凡事都要克制谦让,以天下公义为重……」
「可唯独对你,窈鬼,我不要你为了他人的公义牺牲,更不要把你拱手让人!」他紧紧地抱住我,紧到我浑身都痛,「我不要别人碰你,你是我的,你是我一个人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从我的心底缓缓涌上来,我想,人间常称这种感觉是「悲凉」。
若非被他抱住,我不会发现,他浑身都在颤抖。
我还记得,在冥河之上,他不敢把尹明章推下去。
可如今,他竟为我杀了人。
「楚霁,你真傻,你杀了人,一辈子都要逃窜……」
「不,我不只会杀了他,窈鬼,从今以后,你要杀谁,我便这样替你去杀!」
他说,他不要再看见我委身于人,不要我再对着别人谄媚,不要我做我不愿意的事……
他要帮我,别说是一生逃窜,就算是死也无妨!
「行尸走肉的日子我已过了三年,窈鬼,我愧对绯霜,不是因为辜负了她的情爱,而是身为一家之长,却没能挽救她的性命。」
「我对你说过,我非良人……像我这样软弱、酸腐的人,不敢奢望你的芳心,可我会照顾你,我会照顾你……」
楚霁真是疯了。
除了这个理由,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对我情深至此。
我做了什么,值得他对我情深至此?
但不论如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他流血。
我把楚霁扶到屋子里坐下,检查了他的伤处——是一处刀伤,很深,但不在要害。
成啸杀过人,是个亡命徒,楚霁却只是一介书生……
方才,他一定也很害怕吧。
「你等等,我去找血妖。」我说。
他却猝然拉住我的手:「你的手怎么了?」
我抽回被冥河水烫红的指尖:「只是烫了下,还是你的伤要紧。」
我又一次念咒找来了血妖,他看了一眼屋内景象,便全懂了。
「楚兄,想不到你竟会为了窈鬼杀人,可惜了你的圣人血。」
我急坏了:「你有什么风凉话,也等先把他医好再说吧。」
血妖看我一眼,运功开始为楚霁疗伤。
伤口虽然愈合,但楚霁依然流了很多血,此时非常虚弱。
血妖劝我,这几日就不要带他去冥界了,万一被阴气侵袭,哪怕回得来,也会落下病根。
他说:「如今楚兄杀了人,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我可以先为你们掩盖血腥之气,等入了夜,再找来些食腐的小妖,替你们毁尸灭迹。」
他说,窈鬼,你快带着楚兄,逃吧。
我与血妖相识这么久,第一次对他道了谢。
他笑着摆手:「朋友一场,你说哪儿的话!」
等回了冥界,我会好好答谢他,从此以后,再也不用冥河水来吓唬他了。
告别了血妖,我和楚霁匆匆出逃。
虽说成啸如今只是一个被释放的囚犯,无权无势,也没人管他是死是活。
可我还是有些担忧……
我对楚霁说:「你以后不能再杀人了,知道吗?」
刚才离开时,我去取成啸的血,以备引魂,却意外发现他身上带着些奇淫器具,若是用在寻常女子身上,恐怕要被抽走半条命,屈辱非常。
楚霁是因此才杀了他。
他想象着那些器具用在我身上的样子,想象着我的屈辱和痛苦……
这想象无关艳情,我知道。
我说:「楚霁,你说你喜欢我,我不怀疑,可我是窈鬼,杀戮是我的本职,我不能因此毁了你。」
他笑了笑:「我知道窈鬼无情,也没想过要你回应什么,我做这些事,只是随心所欲。」
楚霁说,男欢女爱,讲究两情相悦,可两情相悦偏偏最是难得。
单相思,痴痴恋,才是常态。
是啊,不是每份真情都有回应——如果绯霜能想通这一点,或许,如今种种都不该有。
想起绯霜,我又一次回忆起两次梦中,她对我的敌意。
或许在她的心中,是我抢走了楚霁,或者说,抢走了她唯一一点被爱的可能。
若是之前,她敢与我不客气,我会立刻把她溺在冥河里,眼看着她灰飞烟灭。
可是如今……或许是因为生出了情根,我只是很怜悯她,觉得她十分可怜。
她只是一个清贫柔弱的平民女子,没有呼风唤雨的法术,没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没有力拔山兮的体魄,也没有能保护自己的本钱……
她不能建功立业,也不能做工换钱,她的人生像是被一张网子罩住,封死了所有向上的通路。
当初,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名簿上写下了楚霁的名字呢?
她不敢写卖掉她的父母,不敢写欺凌她的兄长,不敢写调戏她的奴才,不敢写谋害她的公婆……
她不敢写下那些真真切切迫害她的人——哪怕生死相隔,化为鬼魂,她对父、兄、夫、君,都有着天然的恐惧。
这些恐惧镌刻在她的骨头上,挥之不去。
楚霁向她释放了唯一的一点善意——这一点善意,却让她的仇恨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弱者挥刀向更弱,她的确有错,可我好像……也不忍心怪她。
楚霁如今身体虚弱,一天之内,不知能不能赶回远郊的家中。
走到半途,我见他嘴唇干裂,找了家茶摊,想讨碗水喝。
坐在摊位上,听见对面有女子哭声——循声望去,那里雕梁画栋,富丽堂皇。
我问茶摊主:「老板,那里是酒楼吗?」
摊主挠了挠头:「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吧?那是城中最大的花楼,百香楼啊!」
「花楼?哦,我知道,就是妓院。」
摊主傻了眼:「女子可不能说这样的话!」
说完,他便悻悻离去了。
我和楚霁竖起耳朵听,听那百香楼里的女子在哭些什么。
原来,她虽流落风尘,却遇到了知心的情郎,那人自己做些小买卖,攒下几年的银钱,来为她赎身。
不承想,路上竟遇见个恶棍,打劫他的银钱,还对他拳打脚踢。
他拼死护着钱,恶棍没法子,在他胸口踩了几脚出气。
后来,他是爬到百香楼来的——他带来了钱,来赎回心爱的女子,可是……
他受了很重的内伤,已经无力回天,在床上咳了一日的血,终究还是死了。
男子死前抓着她的手,对她说:「雀儿,你飞吧!」
这位叫雀儿的姑娘,果然如杜鹃啼血,生生哭哑了喉咙。
如今,她在百香楼门口,为她的情郎哭坟——她说,若谁能帮她的情郎报仇雪恨,她愿意以自己所有积蓄,和这一条命做回报。
有人问:「那你的仇人是谁?」
雀儿说:「他叫成啸!刚从死牢里放出来,就又惹上了人命官司!」
人群听后,一哄而散——成啸虽已失势,却是个敢杀人的狂徒,他们实在犯不着为了一个青楼女子冒险。
在我对面,楚霁默默地站了起来。
我忙叫住他:「楚霁,别去。」
楚霁却说:「我只想让她知道,她的仇人已经死去,否则若她将来化作怨魂,却无处寻仇,岂不是很痛苦吗?」
「可万一她去告发你……」
「不会的。」
他心意已决,我也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雀儿见了楚霁,止住了哭声:「公子愿意帮妾报仇吗?」
楚霁轻声说:「雀儿姑娘,请节哀,成啸已被我杀了,他的尸身也会被食腐鬼啃噬,魂魄永堕冥河,不得超生。」
雀儿既似哭,又似笑:「哪里来的疯子,拿我寻这样的开心?」
我说:「他说的是真的,你若不信,我可以证明给你看。」
我掏出成啸的血瓶,放在雀儿的掌心,念了一段鬼咒。
以血为引,雀儿透过幻境,看见了成啸的死相。
她脸色煞白,嘴唇不住地哆嗦,险些弄碎了血瓶:「你们,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我问她:「你听说过窈鬼的传说吗?」
雀儿说:「这百花楼中,不,这普天之下做妓子的,有谁不知道她老人家?」
噗,老人家?
我笑出了声:「我就是窈鬼。」
她半信半疑:「真的?」
「你方才都见过我施法了,为何不信?」
「都说窈鬼专杀男子,见你和这位公子颇为亲近,怎么会想到那里去呢……」
知道她误会了,我连忙说:「他不是我要杀的人,是,是……」
雀儿浅笑:「我懂了,二位若不嫌弃,请随我来!」
她懂什么了?真是奇怪!
雀儿听说我们要赶路去郊外,非要给我们带些口粮和盘缠。
到了她的屋子,我一眼便看见她那情郎躺在床上,早已僵死了。
雀儿说,她的情郎向她表露心迹时便说过,如果变心,就让窈鬼把他丢进冥河,魂飞魄散。
我说:「你的情郎不曾变心,不归我管,他已投胎去了。」
雀儿笑着骂:「没良心的,这么快就投胎去,不知道等我。」
她还说:「干我们这行的姐妹们,都不叫你窈鬼,倒叫你窈仙娘娘。」
「窈仙娘娘?我身在冥界,又是怨气所化,怎么会是仙子娘娘呢?」
「你替女子申冤报仇,是我们的大英雄!平日里有哪个姐妹受了欺负,就凑在一块给你上香!」
「上香?这么说,我还有仙像?」我觉得好玩极了。
「我们姐妹请画师,画了窈仙像,早听说窈仙貌美,今天见了本尊,画像竟不及半分!」
她把窈仙像拿出来给我看,我看了半天,也只知道傻笑。
「楚霁,她们说我是仙子娘娘!」我把画像提起来,跟脸比对着,「你说,是画好看些,还是我好看些?」
楚霁回答:「自然是仙子娘娘本尊好看些。」
我被他逗笑,他也随着我笑,却又咳了几声。
雀儿又给他倒了些补茶:「公子看似书生模样,怎么会与成啸那样的恶霸结怨呢?」
我说:「皆是因我,那成啸本是我今夜该杀的人。」
我将沈亭亭和于羡的遭遇讲给她听,她听后竟落泪了。
「想不到这些女子的命这样苦,窈仙娘娘,还好有你。」
我有些不好意思:「你不要叫我娘娘了,在冥界,那些小鬼也是直接叫我窈鬼的。」
雀儿听后,很是高兴:「既然如此,咱们拜姐妹吧!」
「姐妹?」
她羞涩地笑了笑:「只要你不嫌弃我的出身……」
这倒没什么:「我同你们做的分明是一档营生,无非你们收的是钱,我收的是命罢了!」
雀儿听后,又湿了眼眶,重重点了点头:「对!咱们的心是干净的!」
就这样,在楚霁的见证下,我与雀儿拜了姐妹。
如今我窈鬼在阳世,竟也有家人了。
不再是孤苦伶仃,不再是了无牵挂——我有雀儿做亲人,有血妖做朋友,至于楚霁……
事到如今,我早不能否认,他是我的爱人。
世人说窈鬼注定无情,也注定遇不到好的情郎。
可如今窈鬼有情,也遇到了真心相待的情郎。
什么天注定,什么命难违,真是可笑。
雀儿要将自己的积蓄全给我们,她说:「我虽低贱,但言而有信,说好了谁替我报仇,便将身家性命托付给他。楚公子虽已心有所属,但这些薄财,请一定要收下。」
「不可,不可。」楚霁连连谢绝,反给了她一锭钱,「雀儿姑娘请将郎君厚葬,另做些营生吧。」
雀儿又落下泪来:「公子果真侠义心肠,既然如此,这样宝物,请二位一定要收下!」
她从妆奁里取出一颗明珠——那明珠色泽幽绿,不似普通宝物。
其中发光的哪里是珠子,分明是绯霜的残魂啊!
楚霁问:「雀儿姑娘,此物是何处得来?」
「是一个随军占卜的天师赠予我,那时他要死了,我救了他,他便一定要送我这颗明珠,说有朝一日,能等到它的有缘之人。」
难道我与楚霁,还有绯霜,我们的纠缠,真的是宿命吗?
收下明珠,我问雀儿今后有何打算。
她说她的情郎原本想要去边塞守城,可惜体弱多病,不能如愿,如今,她想继承他的遗愿,束发从戎。
楚霁劝她:「军中艰苦,姑娘三思啊。」
雀儿心意已决:「昏君既除,国正在生死存亡之关头!」
她说,商女亦知亡国恨,此恨无关风与月。
既然如此,我也只能祝福我的姐妹,能在边关英姿勃发。
如今,锦囊里已有四条残魂了。
楚霁说,若能化解绯霜的怨气,我就再也不会梦魇了。
我却高兴不起来:「可是,若是那样你就要死呢?」
他笑着问我:「窈鬼,你可知人类口中的爱意,是什么意思?」
「我……其实似懂非懂,你说说看。」
「你从心底里希望一个人夜夜都能够高枕安眠,这就是爱了。」
「我只要你不再梦魇,夜夜安眠。」
他说,窈鬼,我相信有一天你会懂——哪怕不是跟我,你也终会遇见一个好的情郎,他懂得珍惜你,能够保护你,对你一心一意,又能讨得你的欢心。
我默默听着——不能再瞒着他了。
「楚霁……」我将他的手按在我的胸口,「听见了吗,这是我的心,它在跳。」
他的眼仁颤了颤:「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你。」我扑进他怀里,「我喜欢你。」
这晚,我又独自回了一趟冥界。
血妖正在休养——白天帮我们掩盖成啸的死,又替楚霁疗伤,耗费了他不少的法力。
我去看他,刚迈进门槛,他便睁开眼睛。
他微笑地看着我:「原来你已与楚兄互通心意。」
「你怎么知道?」
「窈鬼,人有七缕魂魄,你如今也有一缕了。」
我怔愣地看着他:「魂魄?这么说,若是……」
「若是能生出七缕魂魄,就能体会人间的七情六欲,亦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
那样,只要我愿意,就可以和楚霁一起老去了。
血妖问我:「窈鬼,你高兴吗?」
我重重地点头:「不老不死并无乐趣,血妖,如今我才终于活过来!」
「那你今夜独自回来,又是要干什么?」
「我想在梦境中再见绯霜一次,想开诚布公地跟她谈。」
「可若你的法术在她面前依旧不能施展呢?」
「楚霁一定会叫醒我的。」
带着这样的笃信,我入了梦。
过了很久,绯霜才姗姗来迟。
这一次,她全然不似之前凶恶,只是说不出的凄凉。
「窈鬼……」她说,「你竟有魂魄了,原来爱的滋味这么好,能令窈鬼生出情根。
「这么好的滋味,为何我没尝过?
「楚霁说他不带我走,是因为规矩体统,可凭什么他遇见你,就什么规矩体统都不顾了?
「他对你好,可他对我也好!凭什么他对你好就是爱意,对我好就只是怜悯?
「窈鬼,我不服,我真的不服!我要你证明给我看!」
绯霜说,她要我向她证明,楚霁是真心待我,而非圣人的怜悯。
若能证明,她才肯放过他。
7
这倒真把我难住。
关于情爱,我自己尚且懵懂,更不知道该如何取证。
作为窈鬼,我比谁都更明白,所谓真心,是可以装出来的。
如今,我愿意相信楚霁是真心待我,可又不禁想起当初,圆成也是因为错信了尹明章的誓言,才落得凄惨下场。
人心深不可测,比冥河水更令人畏惧。
我问血妖:「血妖,你说,如何能证明楚霁对我的真心?」
血妖说:「可以取他的血尝上一尝,若他说谎,欺瞒,血的味道也会改变,我一试便知。」
我想了想,不可。
楚霁如今虚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我问魇魔:「魇魔,你说,如何能证明楚霁对我的真心?」
魇魔说:「可以构画一个梦境,让你和绯霜同时有性命之危,看他救谁!」
我想了想,不可。
我还记得上次梦魇时他的样子,那样的痛苦,我不愿他再遭一回。
我问雀儿:「妹妹,你说,如何能证明楚霁对我的真心?」
雀儿说:「傻姐姐,情之所动,如水之所流,人心是不能够验证的。」
我又问:「那你当初又是如何证明情郎对你的真心呢?」
她笑了:「我从未证明过,只是赌一场罢了,赌对了皆大欢喜,赌错了满盘皆输。」
可是这样,岂不是太傻吗?
将输赢听天由命,把选择拱手让人,一辈子能依附的,就唯有男人的一点情爱,和一颗随时会变的真心……
难道女子一生,清白性命,就是男人桌上的骰子吗?
我问了这么多人,都没有问出个结果,最后,倒是他们都问了我同一句话。
他们说,窈鬼,如今你与楚霁已经互通心意,将来还舍得将他溺死在冥河里,看他灰飞烟灭,再无来世吗?
我想了想,我舍不得。
可是,我还是会那么做。
我喜欢楚霁,可我是窈鬼。
窈鬼生来,就是要了结女子的遗恨。
既然我化形成了女子,又依托女子怨念而生,那不论发生什么,我天然就该与女子站在同边。
血妖不明白,他问我:「女子难道不会犯错?难道你觉得,绯霜做的是对的?」
血妖是我的朋友,是个仗义的好妖,可他终究是个男子,不会明白女子的处境。
我对他说:「绯霜固然错了,可她在这世间犯的错,与这世间对她犯的错相比,实在是不值一提。」
一个人总要有路走——若是阔路坦路都被封死,只剩下一条错路给人走,那究竟是走路的人错了,还是封路的人错了?
我知道楚霁的无辜,也曾犹豫该不该放过他——事到如今,我实在舍不得他死得那样惨烈。
可我想放过他,并不是因为他多么无辜,更不是因为我多么正义,只是因为一己私欲罢了,我不能那么道貌岸然。
这夜,我带着成啸的残魂,准备去冥河岸边交差。
血妖交代过我,说楚霁刚受了伤,还很虚弱,让我短期内不要带他去冥界。
可是于羡又嘱咐我,要我将他带上,她说,她有能验证真心的办法。
于是,楚霁又一次褪去了我的衣裳——白天我们才互相表明心迹,不知怎么,这次我有些紧张。
楚霁看着我身上的红痕,声音都颤了:「窈鬼,你怎么伤成这样?」
「冥河水烫的。」
他十分惊讶:「冥河水?你不是说……难道,是因为你对我动了情?」
我不想骗他,便点点头:「绯霜的第三缕魂在冥河水宫,要潜入河底才能取来。」
他一点点触摸那些伤痕,眉间蹙起一条很深的川:「傻子,你何须为我至此……」
我问他:「楚霁,这一身伤痕,能够证明我对你的真心吗?」
残魂一旦齐聚,绯霜转世,到时,他就会死。
我会亲手杀了他。
我知道他不会怪绯霜,也不会怪我——明知我是窈鬼,却对我动情,是他自己选的。
可他死前,我想,至少要让他明白我的真心。
但楚霁说:「窈鬼,你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事,你先说说看。」
「我死后魂飞魄散,再无转世,绯霜遗恨,自此清算。
「那时,你要去找阎罗和判官,告诉他们你已有情根,如今会爱、会痛、有尊严,亦有羞耻之心。
「你要告诉他们,与人媾和并非你的意愿,杀人于你也并无乐趣,你不想做一个收割人命的阴差,你想做一个真正的人。」
我靠在他肩头,轻声说:「原来你早就知道,我还是会动手。」
楚霁笑了,如明月皎白:「当初我跪在庙里,求能与窈鬼奇遇,那时,便早已知道我的结局。」
我叹了一声:「宿命果然是不能违抗的,怪不得人家说,窈鬼的一生,注定遇不到好的情郎。」
我遇见他,却终不得厮守。
我问他:「楚霁,若我真的成人,你是希望我独自思念你到老,还是希望我移情别恋,重新找个可靠的男子?」
「我只希望你随心所欲。女子一生从不该被情爱困住,若一回头就遇见了心仪的男子,那移情别恋,亦无不可;若遇不到合适的人,那一辈子潇洒孑然,也很快活。」
他这个人啊,就这一点最坏!
血妖说过,楚霁是个圣人——他对我好,可他对所有人都好;他怜惜我,也怜惜这世上所有的可怜人。
他这样一视同仁,让我看不见一点私欲,又该如何证明他对我是爱,而非怜悯呢?
绯霜可真是给我出了一道难题。
这夜入梦后,我们押着成啸的魂魄渡冥河。
他一点也不怕我:「窈鬼,你若敢把老子丢进冥河,老子一定拉上你这小白脸陪葬!」
「老子一辈子,当官的、营商的、拜山头的,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想不到竟会死在一个书生手中!」
他盯着楚霁,样子阴险又下贱:「念书的,你可知道,坊间是如何流传窈鬼的传说?」
楚霁一言不发,抿嘴看着他。
「窈鬼天生下贱,为了讨好男人无所不用其极,再下流的事情都肯做!」他狂笑不止,丝毫没注意楚霁那难看的脸色,「她是来杀你的,你却与她为伍,真是男子之耻啊!」
楚霁冷笑:「男子之耻,不是灭妻窃国之辈,不是始乱终弃之流,不是像你这样作奸犯科,谎话连篇的恶棍,倒是我这一介书生吗?」
「灭妻如何,窃国如何?始乱如何,终弃如何?你就算杀了老子,那些女人的贱命,还能换得回吗!老子这一生为所欲为,何其潇洒,什么轮回转世,与我何干!」
成啸直至此时还一脸凶恶,洋洋自得:「老子也不妨告诉你们,女人的命天生就要比男人贱!」
他说,同样都是爹娘的孩子,他的妹妹天生不受宠,年纪轻轻就被卖给一个重病的少爷,换回了二两银钱,让他成了家,立了业。
妹妹回门那天,曾求爹娘归还这二两银子,可二老不为所动,还扣下了她当日带去的金银首饰,也都被他挥霍。
很快,这重病的少爷就死了,她守孝三年,溺湖而死,给婆家换来了一座贞节牌坊。
而那时,成啸已经买屋、娶妻,不多时就吃了妻子的绝户,霸占了人家的田产。
妻子忍辱负重,本想趁他醉酒,将他一刀了结,却因力量悬殊被他活活掐死,他对外谎称妻子病死,不久,还将妻子的尸骨给卖了。
买主是个六十岁的懒汉,一辈子没有过女人,如今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才想买具女人尸骨去下边给自己生娃——黄花大闺女自然是买不起的,只好受些「委屈」,买了个成过婚的女人。
当时,这两人怕女子死后,会去阎罗面前告阴状,便缝起了尸体的嘴,让她申冤无门,又在她头顶钉入灭魂长针,让她不能轮回……
怪不得,我竟从未见过这名女子的魂魄。
发了这笔阴财之后,成啸进了城,结识了沈家那不学无术的大郎,沈亭亭也因此惨遭他的祸害。
他没钱了便去强抢,对方不给,他便痛下杀手,于羡和情郎阻止了他的强盗行径,他便怀恨在心,散播谣言,酿成了于羡容貌尽毁,被活活烧死的惨剧。
真是恶贯满盈的一生,死一万次也不足惜!
楚霁紧紧地攥着拳:「你……竟是绯霜的哥哥。」
「小白脸,你认识我妹子?我知道了,你就是楚家小二爷!」
楚霁恨得牙痒:「你们一家人,全都死有余辜!」
成啸仰天大笑:「你那老爹老娘若不来买,我倒不知道,该将她卖给谁去!」
话音未落,二人扭打在一起。
船在冥河上晃荡,溅起高高的水浪,一丝水溅到楚霁的肩头,立即灼伤了他的皮肉,见了白骨。
腰间的锦囊里,装着绯霜的四条残魂,此时忽然躁动起来。
我将锦囊握在掌心,放在耳侧倾听。
绯霜,你究竟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此时此刻,你是想让我把成啸推下去,还是想让我把楚霁救回来?
还是说,你希望我什么都不要做,让他们俩在这冥河之上竭力扭打,直到同归于尽?
如果那样,你的爱恨,又是否会随之消散呢?
锦囊贴在我的脸颊上,我能感受到绯霜的不安。
忽然,我想到什么……
我奋力掌握船身的平衡,探身摘了一朵彼岸花,和她的残魂一起,合握在掌心。
绯霜,如今我有了七情六欲了,请你告诉我,你的所思,所欲。
我的确窥见了幻境,可是……怎么会这样。
绯霜想要的,竟是那样的结局吗?
我不再犹豫,施法定住两个男人。
楚霁红着眼大喊:「窈鬼,放开我,我要杀了他!」
我没有扭头看他:「名簿上的冤主是沈亭亭,你不能处置他。」
「我要为绯霜报仇!」
「为绯霜报仇的是我!不是你!」我回头,死死地盯着他,「是绯霜亲手在名簿上写下了你的名字!是她不惜魂飞魄散,也要诅咒你!她的仇人不是成啸,是你!」
楚霁愣住了,目光有些涣散地看着我:「窈鬼,你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在我的掌心,锦囊中的残魂沸腾般躁动起来。
「楚霁,七缕残魂,今夜就能齐聚,你别恨我。」我说。
「你是我心爱的女子,我为何会恨你?」
楚霁,你会知道的,你恨我的理由。
船靠岸后,于羡和沈亭亭都等在岸上,血妖也来接应我们。
沈亭亭躲在角落,瑟瑟发抖。
我走到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你的仇人,我抓来了。」
「姐姐,我……」她的眼泪扑扑簌簌往下落,「我害怕他。」
成啸人被定着,手被绑着,却一点惧意也不曾有:「原来是沈大的妹子,你做了皇帝的妃嫔,却叫我先尝了滋味,你可还记得,那天……」
「不,别说了!」沈亭亭捂住耳朵,强撑着,「我,我不怕你!」
于羡也站到她身边去:「对,一个卑鄙无耻的鼠辈罢了,我们不怕你!」
成啸死不悔改:「废什么话,要杀便杀!你们这些女人,连杀人都要等死后托窈鬼之手,实在懦弱,怨不得一辈子被人欺压!」
锦囊里的残魂又嗡嗡躁动,如泣似诉。
再等等,绯霜,再等一等。
成啸还在叫嚣着,让沈亭亭有本事就亲手把他推下去,话音未落,只见一抹黑影掠过。
这黑影的头颅与身体,由一根长针贯穿,勉强相连,口舌则全被丝线缝住,扯开一道大口。
她如同一团浓雾,狠狠缠住成啸的身躯,很快将他扯成碎片,一道坠入了冥河之中。
判官亲自追来,却晚了一步:「这厉鬼一直安分,今夜不知怎么,却一再出逃,原来是要手刃仇人。」
我问判官:「今夜,一切都将尘埃落定,是吗?」
判官看了我半晌:「窈鬼,你生了魂魄,气数已尽了。」
也好,真的,这样也好。
楚霁听了他的话,问:「窈鬼,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微笑地看着他:「你不必问。」
沈亭亭报了仇,终于可以去转世,她问判官:「大人,我的来世如何?」
判官答:「有建功立业之相,若托生男子,可为帝王将相,若托生女子,可办女式学堂。」
她问:「可有得选?」
「你德行高尚,我若向阎罗大人禀明,就可以选。」
沈亭亭笑:「烦请大人,来世还让我做女子吧。」
判官一愣:「王侯将相不好?」
「王侯将相常有,漫漫长夜,却不常见启明之星。」
她说,她一生虽苦,直到今日却无遗憾,生前死后,都是靠姐妹们照顾,若因女子地位低渺,就投靠男子阵营,那便是辜负了兰姐姐,也辜负了窈鬼。
判官感慨:「本官不老不死,见证万载轮回,曾觉人间百年不过尔尔,却又频频被你们人类的坚韧撼动,实在感人。」
临走前,沈亭亭果然如约,给了我一缕残魂:「姐姐别怪我无能,我翻遍了黄泉境,什么刀山火海都找过了,只有这一缕。」
我拍拍她的手背:「剩余两缕的下落,我心中已经有数,你不要挂念,一路往前去吧。」
山高海阔,柳暗花明,就往前去吧。
告别了沈亭亭,我回头,看着于羡:「于羡,若我没有猜错,其实还有一缕残魂,此刻就在你的身上,是吗?」
她点头:「窈鬼,我之前陷入迷途,吸食了许多残魂,其中一缕久久不能适应,还反噬了我的身体,如今看来,那就是绯霜的残魂了。」
「所以你才说,你可以验证楚霁对我的真心,是绯霜教你这么说的,对不对?」
「是,她说只有楚霁才能取走残魂,那样她就不会再反噬我。」犹豫再三,她看向楚霁,「只是,楚公子,这取魂的法子实在残忍,希望你不要怪我。」
楚霁摇头:「于羡姑娘但说无妨。」
于羡不忍说,只好由我来说。
「楚霁,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你。那天绯霜又在梦中与我谈判,她说,若能证明你对我是真心,而非怜悯,她才愿意投胎转世,也愿意饶你一命。」
所以今日,借着于羡的身体,绯霜有话想跟他说。
楚霁听后,有些茫然:「原来如此,她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话音刚落,于羡便露出痛苦神色——绯霜的残魂已然占领了她的神志。
「楚霁……」她轻声叫他,「事到如今,我已不在乎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只是在想,为何我的一生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小时候,爹娘不疼爱我,哥哥也欺负我,他们吃米饭,我没有,我只有糠。
「十六岁,邻居家里有人提亲,我也没有,因为我要给哥哥换亲。
「嫁人那天,别人有爹准备的嫁妆,有娘绣好的鸳鸯被,我什么都没有。
「所以你的家人看不上我,他们买来我,和买牛买羊一样。」她浑身都细微地颤抖起来,「那时我安慰自己,没关系,至少我还有一个有前途的丈夫,尽管他看起来并不爱我,可我至少有一个活着的丈夫,他是少爷,他能改变我的命运……
「可就连这也是假的!你是来替你那病得起不来床的大哥娶我!我竟还觉得自己就要苦尽甘来,楚霁,你说我可笑不可笑?
「我以为,你大哥死后,只要我能得到你的心,就还有改变命运的机会。我以为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喜欢我,我鼓足勇气求你,求了你三遍四遍,只要你愿意带我走,当牛做马,我什么都愿意……
「可我却把你给吓跑了,你躲着我,不理我了。你是这世上唯一对我好的人,可你却说,你不喜欢我……我不相信,楚霁,若你不喜欢我,那为何要对我好,你说啊!」
楚霁待她说完,才开口说话:「我知道你的命运坎坷,只是想帮你,若我知道你会是这般结局,绝不会拒你于千里之外。就算是为了救你一命,我也会娶你。」
其实,他越是这样说,绯霜就越是恨。
事到如今,我早看清——她就像一个撒泼打滚的小孩,没有道理可讲,也没有情理可言。
果然,她说:「是啊,你楚霁多么无私,多么圣洁,为了找我的残魂,连家也不住,命也不要!窈鬼身为恶鬼,对人依旧怜悯;兰妃受尽欺凌,依旧侠肝义胆;于羡虽然容貌尽毁,也依旧能够宽容待人;沈亭亭失去清白,却依旧愿意与人相助……你们都是好人,只有我是坏人……」
她捂着脸,哭起来:「可是你们有姐妹的有姐妹,有爱人的有爱人,只有我……只有我什么都没有!楚霁,我至今都记得你送我的那件衣裳,你买给我的那包糖,我曾因此以为,这世上也有人爱我,可你却说那是怜悯……
「你想让我放下,你们这些读书人真是可笑,总是臆想着满心苦楚的人,只要一丝甜就能治愈。可是楚霁,你不觉得自己十分自大吗?我十八年来吃尽多少苦头,凭你三言两语,一点恩惠,我就该忘却,就该放下吗?
「凭什么!凭什么?!是这世间欠我的,凭什么要我放下?!
「你的救赎戏码实在无聊,如若演完也就罢了,半路退场才最可恨!其实谁稀罕你的救赎?!恨就是恨,忘不掉就是忘不掉!我就是要认死理,就是要一条路走到黑!我就是要过好日子,一件衣裳一包糖果,我才不会满足!世间欠我的,我都要得到,得不到我就去抢!抢不到……别人也休想拿到!
「当日你拒绝我,你说,是因为我是你的大嫂,你同我讲规矩和体统,可窈鬼天性放浪,你却说你爱上了她,你的规矩体统又在哪里?!你这个骗子,也配爱人吗?」
她哭够了,又突然冷笑起来。
「呵,楚霁,我早说了,事到如今,我根本不在乎你究竟有没有喜欢过我……
「我只是想要你们全都去死罢了!我要你们陪我,跟我一起受苦,咱们一起在这苦海里打滚,一起魂飞魄散,谁也别想有好下场!
「还有你,窈鬼,你也要死。
「我曾以为你和我一样,什么都没有,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爱人……世人嫌恶你,唾骂你,杜撰你,你和我一样,是个一无所有的可怜虫……可你却背叛了我,你如今什么都有了,你这个叛徒!
「窈鬼,别怪我,我会向你证明,这一切都是假的,你还是跟我一样,什么都没有!」
彼岸花的幻境果然不曾骗我——我从中窥见的一幕幕,此刻正在发生。
我却无力阻拦。
于羡溃烂化脓的身体,以一种非常怪异的姿态,朝我扑了过来。
楚霁又一次挡在了我面前——这是绯霜意料之中的事,我听见她的残魂冷笑起来。
那些溃烂之处生出的蛆虫,贪婪地啃噬着楚霁的血肉,她的皮肤一点点愈合,楚霁的生命却在流失。
血妖喊我:「窈鬼,你还愣着干什么,楚兄此时虚弱,不能再受伤了!快打散绯霜的魂魄!」
可我不能那么做——我与绯霜没有仇怨,不能无缘无故打散她的残魂。
所以,我才对楚霁说,让他不要恨我。
方才在彼岸花里,我便窥见了这一幕——这第六缕残魂,本来就是要用楚霁的血肉来换的。
此时此刻,楚霁的痛苦,大概生不如死。
绯霜冷笑:「如何,楚霁,事到如今,她也只是袖手旁观,就如当日你对我一样!」
转眼间,楚霁已经快要变成一具面皮紧贴着头骨的骷髅,尽管眼睛依旧清澈温柔。
我第一次去求判官,让他想想办法。
可判官说,这是生死界的恩怨,黄泉境不能插手。
「难道我就要这么眼睁睁地看着他被万虫啃噬而死吗?」
我是窈鬼,可他又是我心爱的人……
原来动情,竟是刀剜一样的滋味。
忽然之间,只见一抹红光闪过,有什么东西飞进了楚霁的身体里。
是血妖的妖丹。
我一时愣在那里:「血妖,你疯了!你在干什么!」
「他就要化骨成灰了,只有血妖的妖丹能够救他。」他很平静,「窈鬼,如今你会流泪了,我实在不想看你掉眼泪。」
「你在说什么!赶快停下,没有妖丹,你会……」
一天前,他刚刚耗费法力替我善后,如今又失去了妖丹,我不敢想。
他说:「窈鬼,或许你不相信,其实我一直在等。我想有一天,或许你也会有七情六欲,会懂我对你的心意。
「我知道你胆小,而我青面獠牙,能与你做朋友,我也心满意足。如今,你果然生出情根,虽然不是为我,我也依旧替你高兴。窈鬼,楚兄是个好人,我说过,他是圣人。
「我是血妖,没有洞悉未来的本事,如今救了他,也不知能救他活到几时,可是……救下一天,你们就多厮守一天,也足够了。」
我痛哭起来:「血妖,你这个傻子,为什么不早早告诉我,我竟什么都不知道……」
「告诉你什么?窈鬼,我不想让你因为怜悯,愧疚,感动而跟我在一起,我想要你真心待我,如果得偿所愿,那是我幸运,如果不能,那便算了。」
可我不想让他离开我,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却微笑着朝我招手:「窈鬼,过来,我最后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问我,知不知道这冥河水究竟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说,所谓冥河水,是古往今来,有情人热泪。
「窈鬼,如今你也为我流泪了,将来冥河水中,也有你的一份。
「我虽失去妖丹,大不了留在冥界,从混沌再修炼起,日日望着这冥河水,想起我心爱的女子,也曾为我流过泪,若想见你,就去摘一朵冥河水滋养的彼岸花。
「窈鬼,不要哭了,我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怜。冥界最厉害的女鬼,窈鬼是我的朋友,人间最良善的公子,楚霁也是我的弟兄,我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妖丹和情爱,都不算什么了……」
说完,他的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如点点萤火,消散在生死境间。
我留不住……
而他的妖丹,在楚霁的身体中,与绯霜的残魂对抗,终于将那一缕残魂给逼了出来。
楚霁陷入了昏迷,于羡也轰然倒地。
我拿着第六缕残魂,抬头,一片茫然。
绯霜,我失去了唯一的朋友,够不够了结你的怨念?
没有人回答——五缕残魂,静静地躺在锦囊中。
我问判官:「血妖还能回来吗?」
判官说:「他从混沌形态开始修行,恐怕需要一万年。」
「一万年啊……」我凄然笑了笑,「我恐怕等不到了。」
我低头,抚摸着楚霁的脸。
恐怕连他的醒来,我也等不到了。
判官问我:「你想好了吗?」
「我是窈鬼,这是我的宿命,没有什么想与不想。」
绯霜立下诅咒时,说要用自己的魂飞魄散,来换楚霁的永失所爱。
那时,她一早就想到,楚霁一定会来寻找她的残魂。
所以,她设下了七道关卡。
取第一缕魂,要受剜心之痛,所以圆成剜出了楚霁的心脏。
取第二缕魂,要破圣人之戒,所以楚霁为我杀了人。
取第三缕魂,要观爱人之苦,所以他只能眼睁睁看我去水宫中受苦。
取第四缕魂,要见仇人逍遥,所以他不能亲手把成啸推入冥河。
取第五缕魂,要受万虫啃食,所以才有了刚刚他差点化为白骨的一幕。
取第六缕魂,要与情人离心,所以血妖会成为我和他之间,永远的一道心结。
而取第七缕魂……
则要永失所爱。
如今,只差这第七缕,巧的是,我也刚刚生出一缕魂魄。
这第七缕,原本就是不可能找到的。
想要聚齐,只能用我身上的这一缕来换。
楚霁,这是你一直以来的愿望,我想,你是不会怪我的,是吗?
我托付判官:「待他醒来,你就告诉他,我已经变成凡人,转世了吧。」
判官问我:「你不怕他去找你吗?」
「不会的,我已经看见过彼岸花中的幻境,他命中注定,要死在冥河中。」
「这一缕魂魄,是你好不容易修炼而来。」
「可我是窈鬼,判官,你留在冥界就是为了下达判决,而我辗转生死界,就是为了了却女子遗恨。」
判官又问:「可是,如果窈鬼有情,还算是窈鬼吗?」
「判官,不如我说个故事给你听。」
刚遇见楚霁的时候,我做了一个梦,我以为那是因为魇魔,现在想想,或许不是。
那时,我梦见,你和阎罗审判我,说我随意荒淫,要将我投入冥河,在梦里,我第一次感受到那钻心之痛。
你知道吗?若我是一个人类女子,沉河便是我的下场——世间落得如此下场的女子何其之多?我不能因为我的一点私情,就罔顾她们的冤屈,亵渎我的职责。
我曾一直觉得奇怪,为何绯霜谁的梦境都不能去,却能去我的?如今才想明白,自始至终,她是想要我爱上楚霁,是想看楚霁不爱我……
她是想让我生出这一缕魂,再由楚霁亲手为她夺走。
她说她这一生什么都没有,我知道,这样的女子太多太多。
可我现在已有情根,不能再做窈鬼,若以凡人身份与楚霁厮守,也未免太过无耻。
除了这一缕魂,我也再没有什么,可以补偿给她。
绯霜终于还是得偿所愿了。
亲人,爱人,朋友,等我抽走了自己的魂魄,便会一道失去。
「永失所爱」的诅咒,最终也应验了。
不知她的心里,又真的高兴吗?
随着刚刚生根的魂魄一丝丝抽离我的身体,我发现我正在迅速地苍老。
曾几何时,窈鬼最引人遐思的,便是艳丽的容貌。
到头来,却都是一场空。
楚霁醒了——醒就醒吧,他大概不会认得苍老的我。
「窈鬼。」他却叫我,「窈鬼,我是不是昏迷了很久,怎么你的头发都白了?」
「傻子,我有七情六欲,如今也会老了。」
「难道我们相守到白头?」
「不,你还年轻,是我老了。」
「你不是说,等我变成老头子,你还是明艳的少女模样吗?」
「是啊,情字害人。」我摊开掌心,「楚霁,这是我的魂魄,你摸摸它。」
他小心地把那一缕魂魄拿在手里。
我微笑地看着他:「从今以后,这就是绯霜的魂魄了。」
「你说什么?」
「原来第七缕魂,一直都在我的身上啊……」
说完这句,我已是垂垂老矣。
「窈鬼!」他后知后觉,「你怎么这么傻!我要如何救你!如何才能把我的魂魄给你!」
可我已经不能回答了。
我老死了。
老死在年轻的楚霁怀里。
那一缕魂魄自动汇入锦囊——绯霜的魂魄聚齐后,身影终于出现在岸边。
她有了我的一缕魂,也继承了我的记忆。
她看着楚霁,没头没尾地说:「我告诉你,我不会后悔。」
楚霁没有抬头:「绯霜,我欠你的,终于还清了。永失所爱,都应验了。」
绯霜瞪着眼,眼泪却忍不住地往下掉:「我就是要你们和我一样,什么都没有!」
「是啊,你做到了。」楚霁抬起头,无爱无恨,无愧无怨,「绯霜,转世去吧,你想看我永堕冥河,我会遂了你的愿。」
绯霜问:「你恨我?就如我恨你一样,对吗?」
「来世,我希望你什么都有,求仁得仁,得偿所愿。那时我已魂归冥河,自当与你死生不复相见。」
其实绯霜大概也知道,她的问题,永远也不会有答案。
她回头,登上那艘曾属于我的渡船,准备去黄泉境,等阴司判决。
走出一丈远,她忽然回头:「楚霁,我没有错,我只是想要个公平!」
楚霁平静地望着她:「保重。」
她的眼睛动了动:「什么?」
「保重,你身上……还有我爱人的一缕魂。」
这一次,绯霜终于没有再回头。
楚霁抱紧怀中佝偻的尸体,问判官:「今后,世上还会有窈鬼吗?」
「世间女子怨气不散,窈鬼则永远不灭,只是……你怀中的窈鬼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记得,如果天亮之前,生者没有回到阳世,就会受困于冥界,是吗?」
判官猜到他的意思:「你想留在这里陪着她?别傻了,她只是一具尸体,会腐烂的。」
「如果是在冥河水宫呢?」
「冥河水深不可测,你这样的凡人,到不了河底,就会化为飞灰了。」
楚霁起身,将一块巨石和腰带束在一起,又问:「那若是这样呢?」
判官没有回答,只是劝他:「何苦?」
楚霁却笑了:「大人这样说,那便是到得了。」
话落,只留下一声闷响,一阵涟漪。
船上,绯霜身形一僵,到底没有回头。
一万年很长,所有贞节牌坊,都早已夷为平地,如今,就连皇帝都不存在了。
药酒池里,泡着一只年轻的血妖。
他最近没什么胃口,总是想起万年以前,一个傻子双手递给他的小瓷瓶。
「兄台若不嫌弃,请用。」
那可是圣人血啊,他怎么会嫌弃呢?
只是后来,这个圣人有了私欲,还杀了人,还做了件坏事——拐跑了他心爱的窈鬼。
那窈鬼无比美艳,本来无思无情,不老不死。
血妖等啊等啊,想等她开情窍,却被那圣人捷足先登。
窈鬼对谁都不好,只对圣人好,为他抽魂魄,跳冥河。
圣人对谁都好,只对窈鬼有点坏,知道她胆小,还偏偏讲鬼故事,吓得她总往他怀里钻。
他们生前的相守,只有短短十几天。
死后的相守,却有一万年之久。
他们相拥在冥河水宫,或许有一天,能再醒来呢?
如今,女子也能读书,也能立业了,女子可以自己选择夫婿,或是不成婚也无妨了。
等窈鬼醒来,或许这世间已经没有她的差事了。
那样最好,那样最好。
世间再无女子遗恨,窈鬼也能与爱人,相守到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