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一头下不了山的狼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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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潜还是那个萧潜。
但大司马却不再是那个大司马了。
失去了大部分职权、顶着大司马这个虚衔的萧潜,在回朝之后的国事廷议上显得格外低调。
不仅犒赏加封不争不抢,就连萧氏一党升迁降黜他都一概以久不在朝为由,不多过问。
只是萧潜的低调,对他自己来说是件好事,但是对萧氏一党来说,却是天大的祸事。
失去了萧潜往昔职权的庇佑,依附魏氏的朝臣们,将一封封弹劾的奏折使劲砸向了萧氏一党,什么往昔最讳莫如深的卖官鬻爵、贪污受贿等等,纷纷被掀了出来。
面临这些弹劾,萧潜却很难再站出来,替他们说出一句话,替他们挡下一次灾祸。
虽说明面上,他们还是会尊称萧潜是大司马,可背地里却再也没人把他当一回事。
萧氏已然失势在即,魏氏要对萧氏下手的动向更是摆在了明面上,又有哪个不紧赶慢赶着与他撇清关系呢?
人走茶凉,墙倒人推,落花泥碾,投井下石的事情,还少吗?
要不是有他这一场乌尔汗国的军功……
对了,军功。
萧氏党派就像是骤然惊醒了一般,几乎把所有的身家都压到了萧潜的这份军功上。
他们借着乌尔汗国的这场大捷,纷纷跪在朝堂上,替萧潜请愿加封。
他们说,萧潜是大昭的股肱栋梁,大破乌尔汗国功绩累累,战功赫赫,加封萧潜不仅是朝廷盛赞,更是民心所向。
他们夸扬他,浑不吝惜溢美之词。希望我看在乌尔汗国一事上,再对萧潜授官予权。
听到这一切,萧潜的脸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喜色。
他跪伏在殿下,认认真真地对我、也对满朝文武说,他的出征是朝廷的决策,乌尔汗国的溃败,是因为上国的威仪,与他没有分毫的干系,他不过是尽为臣之本分,为将之本分,算不得什么的。
他摆明了不想揽功。
可那些往日里追随他的人们,却好似听不明白似的,就连曾经追随魏氏的朝臣们,也纷纷站出来替他请愿,说如此彪炳千秋的战功,如此黎庶盛赞的美誉,如此受人拥护爱戴的萧大司马,若此番不得嘉奖,仍旧在这已然有名无实的大司马位置上端坐,岂不是寒了千万百姓的心,寒了千万将士们的心?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逼得我在袖中,将拳头捏得死死的。
萧氏的人是为了让他们的党派,在朝堂上重振威仪。
可魏氏的人又是为了什么呢?
只是拱火罢了。
他们就是要将萧氏架在火上烤,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盛极必衰。
而要对萧氏下手,最好莫过于先对萧潜下手。
毕竟封赏他,便意味着我要将自己两年来的筹谋,拱手相送,功亏一篑——我岂能就此咽下这样一口气?
但不赏,则必然要寒天下百姓和军中将士们的心。
往日我用人心逼萧不害裁军,如今他们用人心逼我封赏萧潜。
风水轮流转。
大约就是这个世间最寻常,却又最看不破的道理。
终于,我狠咬下了齿关。
我信萧潜,我信今朝所赋予他的职权,他日我一定还能再拿回来。
所以我终是点头应允了犒赏。
这似乎让依附萧氏的朝臣们看到了希望。
那一天,我仿佛回到了许多许多年前,我站在高高的丹陛上,他站在高高的丹陛下,我望着他,他望着我,纵然心里犹如擂鼓一般,却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所以他们便趁此机会,得寸进尺,说萧潜执掌大昭军务多年,熟稔非常,大军也总是在他的带领下所向披靡,所以他们举荐他兼枢密院正使一职,总领朝纲。
不得不承认,其实选萧潜为枢密使,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众望所归,群臣敬服。
更重要的是,他是我信任的人。
只是,他让我信任,他身后的那群人,却不值得我信任。
一旦将军国大权再度交到萧潜的手中,萧潜身后依附萧氏的朝臣们,以及那头沉睡的凶兽萧不害,必将因为权力的诱惑再度苏醒。
所以,我交不得。
不仅交不得,我还不能让萧潜拿到足以撼动朝纲命脉的职权。
就在我迟疑的时候,萧潜出了列。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了大司马印,双手高举过头顶,捧到了我的面前。
他跪在那里,深深叩首,对我说,他经年征战,负伤累累,精神不济,已经难当大司马大任,恳请我收回印绶,许他暂退朝堂。
至于枢密使一职,他连大司马这般闲散的职务都承不住了,又怎么能够再承担枢密使这样繁重的职务?国尚有良才,并非非他萧潜一人不可。
漫说是萧氏的朝臣们了,就连我都震惊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萧潜捧着印绶,一时之间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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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潜交权一事,撼得朝堂都抖了三抖。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场景,可当它真的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却恐惧到了极点。
我轻颤着伸出手,探向那方玉印,又轻颤着将手缩了回来。
它是魏氏一统朝局的开端,却也是萧潜保命安身的本钱。
收回这方印,意味着魏氏在朝堂中再无阻隔。
同样地,收回这方印,也意味着往昔依附萧氏的朝臣们必遭清算。
而一头失去了利爪的狼王,必注定会被自己曾经领导的狼群,撕扯得连骨头都不剩下。
最先不会放过萧潜的,就是萧不害。
四十多年的殚精竭虑,就被萧潜一朝拱手相送,换谁都受不了这样的打击。
然而就在萧不害的刀再度迎头劈向萧潜的时候,素来沉默的萧潜终于开了口,他眼睛都没眨一下,问萧不害:
「阿大真的有把握能够斗得过魏氏吗?阿大真的有把握在斗过魏氏之后,能够平平安安地坐稳整个朝局吗?阿大真的有把握在夺走魏氏的江山之后,能够清剿这朝堂上半数忠于魏氏的朝臣而不撼动大昭的根基吗?
「还是说……
「阿大觉得儿这一仗打得太轻松,觉得乌尔汗国就如眼见一般羸弱不堪,觉得环伺在大昭周围的大齐、大冉都不过泛泛无名之辈?
「阿大回答不了。
「既然阿大回答不了,那就让儿子来替阿大回答。阿大斗不过魏氏,阿大坐不了朝局,甚至阿大根本就维稳不了大昭!
「阿大真要想坐上那个位置,就只能举起屠刀,将大昭的忠臣良将们屠戮近半,才能坐上那把名不正言不顺的椅子!
「可阿大离开战场太久了,久到已经忘了大昭的周围究竟是什么样的豺狼虎豹在盯着咱们了!
「一旦大昭内政动荡,一旦乌尔汗国没有这场阋墙谇帚的动乱,一旦大冉大齐将内务、粮草整顿完毕,阿大难道觉得他们会放过眼前这么大的一块自断羽翼、自折良将的肥肉吗?
「阿大,这些年是儿在外征伐,西域诸国的悍勇没有谁比儿更清楚!饶是儿这样自小坐卧沙场的人都几次三番险些丧命在他们的手下!阿大,西域诸国可比大昭要穷得多,也比阿大想象中要更渴望闯入大昭恣意掠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除了性命,他们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抛下了!
「真到了大昭为内政自顾不暇,让西域诸国得到机会的那一天,阿大真的有把握能够再度集结着大军,将他们驱逐至大漠以西,让他们再不敢犯境劫掠吗?
「阿大要是回答不出来,儿子来替阿大回答。
「阿大做不到,儿子也做不到。唯有根基稳固,群臣拥戴的魏氏才能做到。
「既然阿大做不到,又何必死死地拽着那个位置不肯放手?何必执拗地抱着萧氏的权利不肯低头?又何不如儿一般,早早地死了这条心,好生生地俯首称臣。阿大以为儿是将阿大多年心血拱手相让,殊不知儿这般,才是真真正正穷尽了心力,想要求得萧氏一族来日安……」
话音未落,萧不害已经当胸一脚踹到了萧潜的胸口上,后者猝然倒地,呛嗽出一口血来。但萧不害混不心疼,扬起钢刀就要劈砍而下——
「住手!」
我冲了上去,挡在萧潜的身前,死死地盯住萧不害。
「要杀萧潜,先杀我。」
我如此对萧不害说着。
萧不害气得浑身发抖,他往前逼近一步,似要将我吞噬。
却不料萧不伐也跑了过来,又慌又乱跑到萧不害的跟前,抱着他阿翁的腿就是一通哭,一边哭一边求,求他翁翁不要打他阿大,也不要生他阿大的气,阿大只是一时没有听翁翁的话而已,翁翁只要好好生生和阿大讲,阿大肯定会听的……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看得萧潜都一阵阵心疼,挣扎着起身想要拉住萧不伐,可我却把他拦住了。
萧不害不敢杀我,也杀不了我,当然最最重要的,还是他杀不了萧不伐。
他可以不要儿子,但他不能不要流淌着他们萧家血脉的孙子。
所以他高擎着钢刀愤怒地瞪着我,在萧不伐哭哭啼啼的哀求下,最终还是难以上前一步,于是恶气难出的他,终于恶狠狠地将刀往地上狠狠一掼,头也不回地往房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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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不害大概是恨极了萧潜,踹下的那一脚犹如下了死手。
直让萧潜这样体格的人,在我的搀扶下,半晌都爬不起来。
等到好容易撑了起来,就是一口血呕了出来,咳得满脸通红,吓得萧不伐一个劲儿地哭,萧潜见他哭得凶,浑然没有心思再理会自己,一把将他揽进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哑着嗓子可劲儿安慰他说:「别哭别哭,阿大没事,阿大没事。」
按照萧潜的身体,萧不害再怎么也不至于将他踹成这样,我放心不下,没理会萧潜的阻拦,叫来了太医给他诊治。
太医们说,自从那年萧潜从大漠九死一生地回来之后,就落下了病根儿,这病根并不是一两年就能养好的。病没有养好,萧潜就自请出战乌尔汗。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的操劳。
说得我当时眼泪就下来了,等他们走了之后,我再也忍不住,扑到他的怀里,哭得呜呜咽咽。
他是真的想要帮我守好大昭,他是真的对我没有二心,他是真的……
萧潜撑着身体在床上坐好,双手托起我的脸,温温柔柔地替我擦眼泪,边擦边安慰我:「瑶华,别哭,我这不是好着呢吗?」
我气恼得想要给不知轻重的他一拳,可手抬起来,我又打不下去了,只能伏到他的胸膛间,继续啜泣。
他也知道安慰不了了,抚着我的发,半晌无言。
不想放过萧潜的人,不仅仅是萧不害,还有那些曾经追随萧潜的党羽。
人为逐利而生,最终也必将死在逐利的途中。
萧潜上交大司马印后,我将他封为了安国公,赠封地一片,食邑三千户。
然而即便这样,朝中的不满声也没有停止过。
他们说,萧潜看上去封了安国公风光无限,实际上是明封暗贬,只是为了掩盖猜忌,不想给予他实权罢了。
萧潜对于这种事情不以为意,不代表那些曾经依附他的人也不以为意。
他们昔日因天大的利益聚集在萧潜的麾下,自然无法难以容忍曾几何时唾手可得的天大利益,就这样被萧潜拱手送了出去。
萧潜从来就不是我一个人的萧潜。
他既是萧氏一脉推举出来的首脑,但同样的,他也是那一群对皇位虎视眈眈的人,推选出来,为其利益发声的代言人。
昔日里,他是驭棋之人,但焉知他自己又不是局中的那颗棋子呢?
我想,以萧潜的聪明,他未必不知道。
如今朝中为他抱不平的声音犹如海潮一般,一浪一浪地涌着,渐渐地从萧潜被夺权的不忿,变成了对我的不满。
他们说,我猜忌功臣,鸟尽弓藏,心胸狭隘,不配在这个位置上。不仅不配,这个位置也本不该是我的。
天下纵横捭阖数千年,几时听闻过女子执政能落得个好下场的,几时听闻女子执政能将国家带领到好的路途上去的,几时听闻女子执政能作出什么大业的……
比起我,显然萧潜要更适合这个位置。
当这句话经过来人传到我面前的时候,正在斟茶的萧潜手微微一抖,素来稳重的他竟将茶水洒了一半出来,他那一瞬间抬眸的狠戾只是瞬息光景,就被他掩藏了下去。
他不着痕迹地将洒出的茶水拂去,一盏放在我的面前,一盏自饮。
那天的茶,我们俩喝得出乎意料的沉默,他不肯对我多加言语,我也没有办法对他多加言语。
不是不言语,而是这个问题的的确确没有深问的必要,甚至连提的意义都没有。
因为我俩心中都明白,无论我和他之间亲密成什么模样,这件事情由始至终都是不可以拿到明面上详谈。
就像我从成婚那一天就知道的一个道理一样——无论何时,我和他之间,一定横亘着一样东西,它的名字叫大昭。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我信他。
从很早以前我就彻底相信他了。
我相信这个世界上,谁都会反,只有他,只有萧潜,一定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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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潜不会反,不代表他底下的人不会反。
没有谁会容忍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的。
在那不忿声屡禁不止之后,我终于决定命三司详查这一切。
只是这头三司刚刚准备开始察察审理,另一头按捺不住的萧氏大军就已经露出了集结的意向。
于是无数封急报连夜入京,风驰电掣般闯到了我的案头,所表所奏几乎都是一句话:
萧氏大军集结,萧氏要反,萧潜要反。
而他们放出来的口风也出奇的一致,认定了萧潜是被我这个妖女迷惑了心智,只要大军集结,重唤他的雄心壮志,这天下必当是属于萧家的——萧潜为王,命定所归。
这话若是放了旁人,我肯定是半点容不下的。
可关键这个人是萧潜。
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了解他对大昭的心。
所以我没有再勒令三司将他彻查,而是试图将这些折子全部按下去,只命令众军朝萧氏驻地集结,防患未然,必要之时可行先斩后奏之权,不必过问京中。
然而有些事情,并不是我一心想压就真的能够压下去的,尤其是所谓「谋反」这样的大事,一旦按压,得到的却是更为可怕的反弹。
或许是因为党派之争,终于见到契机,也或许真的只是怀揣着一颗为国为民的心,原本依附魏氏的朝臣们纷纷当庭上表,将萧氏谋反一事掀到了明面上来,明里暗里,犀利言辞之间直指若没有萧潜授意,萧氏大军又岂能集结而动,剑指京都?
「谁都知道,萧氏的军队,从来都是只认萧家的印信,几时认过朝廷的兵符!」
他们义愤填膺地如此说着。
浑然不曾注意到上头的我已经被他们气得发抖。
为公之心未必尽是,但为私之心也绝不会没有!
萧氏雄踞朝堂多年,这些被提拔起来、忠于魏氏的朝臣里,不乏被萧氏欺压过的人,到底是为大义,提重审还良将清名,还是为私愤,言谋反污忠臣丹心?
孰是孰非,恐怕只有他们自己心里清楚。
乃至于这件事情闹到了最后,魏之行都来找我说:「姐姐,你是不是也被萧潜给迷惑了心志,乃至于如此苦苦相信他,而弃大昭江山于不顾?」
我没有办法回答魏之行。
他理解不了我对萧潜的感情。
昔年皇座摇摇欲坠之时,群臣虎视眈眈,我在那高高的无人之巅上,如履薄冰。
纵然联姻最初本就是我心存利用,可他却在往后十数年间,力排众议,保我千百万次……
我如今所求的,不过是力排众议,保他一次就好。
就这一次。
权当我为国多年殚精竭虑,只为了今日一朝能够护住我的私心。
但在这个问题上,无论萧氏还是魏氏的朝臣,都没有打算给我一丝一毫的机会,他们变着法儿地将各种罪名落实,人证物证,一一分列朝堂。
而往昔那些追随萧氏的朝臣们也终于忍无可忍,一气之下,筹备兵甲,传檄各地,一夕之间原本归属萧氏的大军倾巢而动……
以至于我在得到这般消息的时候,终究是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愤怒地将桌案上所有的东西一股脑地扫在了地上,却换不得下列忠臣们的片刻动容。
这不仅仅因为萧潜他功高势大,更重要的是…… 他姓萧。
我如此这般被群臣围堵得焦头烂额时,萧潜却仍旧怡然自得地和萧不伐待在一起。
就连有人将这所有一切通报他的时候,他仍旧若无其事地在马场把萧不伐圈在怀中教他骑马,含笑弯眉,连眼睛都没抬一下。
彼时的萧不伐并不能完完全全地理解谋反究竟是多么严重的一件事情,所以他仰头问萧潜:「阿大,怎么样算是谋反啊?」
萧潜笑着摸摸他的头,没回答他,而是跟他提起另一个话题。
萧潜问他,是否还记得阿大回京时答应送给他的另外一件礼物。
小孩子玩心大,于是注意力便瞬间从「谋反」转移到了「礼物」上头,缠着闹着要萧潜给他揭秘。
于是萧潜就带他去了马场深处,牵出了一匹刚刚断奶的小马驹,直把萧不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抱着萧潜就不撒手,抱完萧潜就抱马,恨不得告诉全世界他有了第一匹属于自己的小马了。
萧潜告诉他,这是他当初在乌尔汗国时,特地让人物色着配下的良种,等他日再长大些,定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本来想着再养得大点再送他,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风驰电掣,可是萧不伐骑术进步太大了,惹得做阿大的都忍不住想要奖励他,所以就只能提前牵出来了。
萧不伐对小马驹爱不释手,摸了又摸,抱了又抱,好容易将激动的心情按捺些许之后,他才终于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阿大,它叫什么名字?」
萧潜微微一怔,随后蹲下身来,摸着萧不伐的头,笑得格外的慈爱。
「它啊,叫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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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不伐爱极了飞光,那天在马场和飞光玩得十分的欢乐。
而彼时的萧潜则反打背手,远远地站在马场边上,笑看着萧不伐玩闹了许久,方才随着身边的人回到了宫中。
或许萧潜早就料到,马场上的人是我派去的。
也或许他早就知道,我在宫中等着他回来。
所以他一进门,见到我端坐在摆好酒菜的桌前时,没有丝毫的惊讶。
他就那样端端正正地站在门口,淡淡地笑着,炫目的日光为他周身勾上轮廓,一如我当年第一次在宫门前见他时那样耀目动人。
我愣愣地看着他,险些没有稳住心神,也险些忘了我叫他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直到我托着那些参他的折子,在他面前站起身时,我才猛然意识到,想来思去等候了这么久,我终究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开口。
于是他就笑了,好像看透了一切,也好像知道了所有。
所以他垂下了头,掀起了前襟,坦坦荡荡地跪在了我的面前,极缓极郑重地向我磕了一个头,然后说了三个字。
「臣,认罪。」
连一句多余的申辩和澄清都没有。
「为什么?」
我问他。
为什么认得这么干脆,为什么连一句辩白都不肯说?
他仰头看我,展颜一笑,反问道:「有用吗?」
我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有没有用,我与他都心知肚明。
「瑶华,你比任何人都清楚,我若不死,萧氏党羽颠覆朝堂、取而代之的心永远不会灭;你永远都无法拿到萧氏最后的权柄,统揽朝纲;你永远都会被两方无休止的争斗,钳制得寸步难行。
「这是早已注定的局。
「更何况,昔日萧氏纵横朝堂时,犯下的诸多罪孽,总得有个人来承担。
「那个人是我,也只能是我。」
他如此对我说。
「瑶华,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我更了解你,我与江山之间你究竟会选择谁,这个问题,从来都只有一个答案。
「只是臣与公主终究夫妻一场,临了临了,也只有一件事情恳求公主。
「萧家千般罪孽,还望止罪于臣一人。」
说罢,他便将头缓缓地磕了下去,良久不抬。
一霎时五味杂陈,翻涌心头,撞得鼻腔酸涩,眼眶沉沉,半晌都难缓过劲来。
我说:「好。」
于是他便笑了,再抬头时,眼底一片释然。
我将他搀起,与他一同在桌边坐下,为他斟上满满的一杯酒,然后为自己斟上满满的一杯酒。
他瞧了瞧我递给他的酒,忽而一笑。
「是在酒里吗?」他问。
我摇摇头,甫一垂头,一滴泪便落了进去,碰出一声清洌的脆响。
「白绫?匕首?还是……」
他胡乱地用带着玩笑的口吻猜着。
而我始终不曾给过回答,只在与他一同将杯中的酒尽数饮尽的时候,才从袖中掏出了那一把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匕首,递到了他的面前。
他的指尖慢慢悠悠地抚过鞘上的纹饰,缓缓展颜笑了出来。
他说:「瑶华果然还是这么狠心,难怪你纵然以女儿之身执掌大昭江山,我萧氏也依旧没有办法从你手中窃夺半分。」
我难以回答,只能低头垂泪不语。
很快,他扶上了我的手,让我重新攥紧匕首,我微有愣神,含泪抬眼看他,却见他仍旧笑得那样温柔:「瑶华,我说过,这个世界上唯一能够伤到我的人,只有你。」
于是我望着他,眼泪滔滔而下,连绵不绝。
他抬手为我很认真地为我擦拭着眼泪,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极为精密的活计,他一边擦着,一边开口:「只是瑶华,你我夫妻十余载,我却有一个问题从来不敢问你。」
「嗯?」
他定定地看向了我,眼底的笑意便敛尽了,他看了我许久,最终还是开了口。
他问我:「瑶华,你这一辈子究竟是真心喜欢过我,还是从头到尾,只有利用?」
我顿时怔愣住了,正想辩解,却见他自嘲一笑,摇了摇头,然后用手将我攥住匕首的手包裹住,带着几分戏谑地对我说道:「瑶华,果断些。我也是人,我也会怕疼的。」
再然后他便俯下身来,浅尝即止地碰了碰我的唇,带着眷恋,带着不舍。
于是我的泪便再也止不住了,恰如决堤的洪水汹涌而下,无论怎样都停不下来。
我知道自己在做对大昭、对魏氏最好的选择,可我,可我……
我死死地攥住那把匕首,花纹膈得我手心生疼。
「萧潜,」我叫他,并向他提了最后一个要求,「你能不能…… 再抱我一次?」
他沉默地点了点头,而后一如以往许多许多次一般,将我揽进了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好似要让我与他共融骨血,再不离分。
「萧潜,你知道吗?」
我拔出了匕首,那雪亮的刃在日光的照射下,灼目,刺眼。
「我这一辈子说过许多许多的谎话,对朝臣,对百姓,甚至对你……」
锋利的刃朝向了萧潜的后心,我几乎是鼓起了所有的勇气,用尽了所有的力气,才将它狠狠地刺了下来。
怀抱骤然收紧,我听见萧潜在我耳畔的呼吸顿时就乱了,粗重得甚至连我都能感受到他的痛苦。
我感受着他颤抖的身躯,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办法去帮助他。
「可唯有一句话,由始至终我从未骗过你……」
我颤抖着双手,死死咬住牙关,而后狠下心肠,再度使出浑身的力气,才将那把匕首从他的身体里抽离。
于是随着一声闷哼,怀抱乍然放松,萧潜每一丝痛苦而又战栗的呼吸,都喷薄在我的耳畔。
可是他还是拼劲了全力,用哆嗦的手扶上了我的后背,轻轻地拍着,一如往常一般宽慰着我。
「我喜欢你,萧潜,一直一直都非常非常地喜欢你,从头到尾,都没有变过。」
他的头沉沉地倚在我的肩膀上,气息渐浮,犹若细丝。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在积蓄着为数不多的气力。
我听着他在我的耳边,撑着那游丝一般的呼吸,发出极轻极轻的一声笑,而后给予了我最后的回应。
「知…… 道了……」
再然后,我便觉得肩上微微一沉,那素来将我环抱得极紧的双臂便骤然坠落了下来……
那一刻我再也忍不住,只觉得眼泪恨不得要将我身体里的每一滴血液,都牵带出来。
「萧潜,你知道吗?那年打你路过宫门前的时候,我就看上你了,我就喜欢上你了。
「那个时候我就指着你对我阿爹说,我要嫁给你,我要当你的妻子,我要你当我一生一世的夫君。
「萧潜,你是我魏瑶华这辈子唯一喜欢过的男人,你是我这辈子唯一动过心的男人,你也是我这辈子唯一想要嫁的男人。
「由始至终,我从没骗过你,我真的、真的从来都没有骗过你,我喜欢你,一直一直地喜欢着你,萧潜、萧潜,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我拼劲了全力抱着如今已经无比安静的他,在他已然难以环抱的怀里号啕大哭,我多么期待着他能够再给予我一次回应,可是我知道,不管此刻的我怎样说尽心事,怀里的人已经再也、再也、再也不会回应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