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阴魂不散与纠缠不休

知乎盐选 阴魂不散与纠缠不休

那筠扶着吓得魂不附体的老人挤出人群，对许五笑出小白牙，「你可太够意思了，今天要是没有你，我就得给我爸打电话了！」

许五看了她一眼，扬眉道：「行有行规，道有道行，你总这么多管闲事，就算你爸是玉皇大帝也有帮不了你的一天。」

「什么行规道行的，明明就是坑人，假的非说是真的，破的也当好的卖，我总不能看着他们讹人吧。」

老头八成是缓过来点了，浑身发抖的对那筠道：「谢谢，谢谢……我，我就把那个瓶子拿起来看看，谁知道就碎了……」

那筠一本正经的对老头说，「您记住，瓷器，玉器，陶器，这些东西不能直接上手，得卖家拿起来先放到你面前，你才能再拿起来看，要不然他们保准在东西上动手脚！」

「唉！唉！」老头一个劲儿点头，「我知道了，知道了。」

柳川看不下去了，「你都知道明器不沾手的规矩，就不知道闲事得少管的道理吗？」

那筠一双漂亮的眼睛往柳川脸上一停，无比骄傲的说：「道理都我懂，我就是不做！古玩行的破烂规矩都千八百年，早该换了！整天就靠这些见不得人的规矩欺负不懂行的，我见一个帮一个，见十个帮十个！」

柳川恼怒开骂，「你是不是智障啊你。」

「三竖！」许五看了他一眼，没让他把更难听的话说出来，然后把钱包递给那筠，淡淡道：「你想怎么样随你，和我们没关系，希望你的天真能让翰南斋再开上个三五年，那筠小姐。」

那筠瞪圆了眼珠子，「你知道我姓什么我叫什么？还知道翰南斋？」

许五懒得理她，转身就走。

那筠扶着老人一起往外走，还不忘叮嘱，「您要是不懂这些，以后尽量别来，这地方都是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让人算计了。」

老人叹着气，说：「我也不愿意来，这不是没办法嘛，我听人说这巷子里有个买古董的夜市，我就想来看看，看看能不能找个和家里花瓶长得一样的，打听打听价……」

许五倏地停下脚步，看向老人，一字一句地问：「你家有个青花的花瓶？」

老人木讷地点点头，又说，「我家里头的花瓶和碎的那个有点像。」

「小五。」柳川看向许五。

许五会意，对老人道：「如果方便的话，我能去看看那个花瓶吗？」

老人先是愣住了，又点点头，说：「行……都行。」

「那我也要去！」那筠来了兴致，今天肯定不愁无聊没事干了。

本来就是那筠先帮了忙，老人对她自然是特别信任，这一路上絮絮叨叨的说着家里那个花瓶的来历。

许五和柳川虽然没说话，但听得比谁都认真。

川州县城北有个村子，叫陵卫村，村里的人大多都姓王，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姓氏，这个村子就在挖掘出的贵族墓葬群不远处。

王老头家在陵卫村，从小家里就有这么个花瓶，一直摆在客厅里插鸡毛掸子用，一摆就是几十年，家里人也不知道这花瓶是什么来头，直到前段时间村头挖出古墓，王老头去看了一眼热闹，瞧见那古墓里拿出来的碎瓷片和家里的怎么就那么像呢。

他胆小老实，也不敢和别人说，就跟他儿子讲了，王老头的儿子念过书，寻思家里这花瓶该不会是个古董吧！

一时间就动了心思，爷儿俩一合计，得先打听打听清楚了再说，这才有了王老头去早市这一遭。

陵卫村偏远破败，王老头的家就是个院子围着两间瓦房。开了院门，迎面走来一个满眼戒备的青年。

「鑫子，这几人是来看咱家花瓶的。」王老头连忙给介绍。

王鑫站在屋门前没动弹，看了他们三个人老半天。

一个神色冷淡的女人，一个笑眯眯的姑娘，一个满头金发的漂亮少年，怎么看怎么别扭怪异。

许五点了一下头：「我们是从苏市来的，我叫许五，是个古董掮客。」

「掮客是什么？」王鑫警戒地问。

「掮客就是给卖家和买家牵线的中间人，」柳川解释：「你们家有个古董花瓶，我们能帮你验货，估价，卖出，你们得付我们百分之八的佣金。」

王鑫沉着脸，「我们家卖花瓶还得给你钱？」

「不给也可以啊，就你这点眼光见识，别说那瓶子是真是假，就算是真古董，没有我们，你信不信出了这个门就得让人骗的爪干毛净？」柳川冷哼。

王鑫还是不太相信他们。

那筠却愣了，眨巴眨巴眼睛看许五，「你是掮客？你居然是掮客？」

许五理都不理她，只是对王鑫道：「不愿意我帮你出手也没事，至少让我看一眼，辨别真伪，你要是觉得我骗你，大可以不把瓶子交给我，这都随你，我不强求。」

王鑫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王老头。

王老头小声说：「他们不是坏人，让他们看看吧。」

王鑫点点头，放许五三人进了屋。

趁着这个空档，那筠迅速发微信。

王老头从炕里拖出一团大棉被，滚着打开，棉被里裹着的那件青花大梅瓶露出了真面目。

这件大梅瓶约 40 厘米高，短颈，宽肩，阔腹，优美的线条沿瓶身蜿蜒而下，牡丹缠枝纹遍布周身，大朵牡丹花盛开其间，青花发色艳丽夺目，宝光温润四散。

「好东西！」那筠眼睛都亮了，「正宗的大开门！」

「小姑娘，啥是大开门？」王老头小声问。

那筠不厌其烦的解释：「大开门的意思就是说真，特别真，不用琢磨打眼一看就知道是真的，根本做不了假。」

听她这么一说，王家父子都露出了喜色。

许五神色沉定，转头问道：「能上手断代吗？」

「上手？哦，摸一下对吧？」王老头面露难色，「你要摸就摸，就是……那个，能不能上炕坐被里摸，万一掉了它也摔不坏，十斤新棉花的大被软乎儿。」

柳川嗤笑，「哪有那么金贵，我们过手的就是上亿的物件都没……」

「好，」许五点头，「我听您的，放心，摔不了。」

许五上了炕，坐在被里，将大梅瓶稳稳托了起来。

那筠一看她上手了，自个也不能闲着啊，立马也跟着窜上炕去了，柳川站在炕沿边，拿着微型放大镜一点点的看着。

那筠说的不错，这件青花确实是开门到代的真品，绝不是现代或民国时的仿冒货。

许五三人看得仔细，手指沿青花釉色一点点的触摸过，一片叶，一朵花，都看得真真切切，反反复复。

本来王鑫还带着点戒备质疑，可瞧着他们那专注的神情，心里也大约明白，这三个确实是懂行的人。

王老头拿着大瓷缸泡了一缸茶，倒进划痕老旧的玻璃杯里，放在炕边上，也不敢说话打扰了他们。

一个半小时后，许五率先放下了梅瓶，掂量着说：「这件青花梅瓶确实是真品，不但是真品，而且还件尖儿货。」

「尖儿是什么意思」王老头没弄明白。

「她的意思是这个梅瓶是真品里头的上品，最顶尖的那种。」柳川用他们能听懂的话解释了一遍。

「哦哦！」王老头脸颊通红满眼兴奋，「那值多少钱啊？」

「这个嘛，」柳川斜睨了许五一眼，见她不说话，就笑眯眯的说：「您这件是正儿八经的明代青花，保存的这么好，又传承有序，价格自然不低了，我记得 15 年澳门中信秋拍就有这么件梅瓶，当时的成交价是 320 万。」

「三——三百——万，万？！」王老头眼睛都直了，话也说不利索，结结巴巴的咬舌头。

王鑫也呆住了，怎么都想不到，自家这个插鸡毛掸子的花瓶能卖三百万。

柳川看他们是这样的反应，就笑出了小白牙，「先别急着高兴，我还没说完呢，那件明青花大梅瓶保存的可没有您这件好，依我看，您这件估价怎么也得在 400 万上下吧。」

刚才给了一个三百万已经是吓死人了，这会儿柳川又说值四百万，王家父子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柳川趁机撺掇：「这件东西交给我们来卖，扣除佣金保证让你们到手四百万。」

四百万啊，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王家父子窝在这个穷地方，别说一辈子，就是几辈子也赚不来这么多钱。

王老头几乎都要点头答应了。

那筠却皱着眉，「明代的青花瓷我也见过不少，可这件……」

「这件怎么了？」柳川挑眉问。

那筠啃着手指甲纠结，「这件我感觉不像啊。」

柳川冷笑一声，「大开门是你说的，难道你觉得有假？」

王老头脸色变了，人家可是一口价就喊了四百万，要是假的，那四百万不就没了吗！

王老头急不可耐的对柳川说，「这是真的，肯定是真的，400 万我卖你，你现在就拿走。」

柳川那张乖巧的娃娃脸上笑容真挚，「有银行卡吗，我这就给你转账划款。」

「等一下，」那筠阻止，抱着梅瓶急急地说：「你让我再看看，先别急着交易。」

「再看一会你是不是要从大开门明青花看成现代仿青花了？」柳川没安好良心的曲解那筠，又多加了一句，「你可别想把真的说成假的再捡漏，买卖不是这么做的，丧良心的事儿我劝你还是少干。」

他这么一说，王老头立刻用警惕的眼神看那筠，已经忘了黑市摊位前那筠帮他解围的事了。

毕竟四百万是实打实的人民币，在钱的面前，什么都是浮云。

那筠解释不清，急头白脸的说：「你急啥子！再让我看看撒！」

柳川翻白眼，「你不是帝都人吗，四川话都会说，窜味儿了吧？」

「我前男友是四川人嘛！」那筠头也不抬，拿着放大镜想再细细的看一遍。

柳川手疾眼快抢下她的放大镜，笑吟吟的说：「这个梅瓶我看肯定是真品，如果是假的，那我宁愿花 400 万交学费，这事儿和你也没关系，你就别替我操心了。」

王老头一个劲儿地点头，「不是假的，肯定是真的，肯定是真的啊。」

眼看着柳川已经拿出手机准备划账，那筠急得直蹦跶，「我说你这么急干嘛，再慎重点不行吗？」

柳川一边问着王老头的银行卡号，一边对那筠冷笑，「要买梅瓶的是我，关你屁事。」

「哎这人怎么——」

那筠话还没说完，就听见一声温和低语，「小筠。」

屋门被推开，进来的年轻男人一袭米白色羊绒大衣，身材清俊高挑，鼻梁上架着一成不变的银边眼镜，长眸薄唇，似笑非笑。

「季青临！」柳川震住了。

许五眼中也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丝惊愕，虽然转瞬即逝，但还是被季青临清楚地捕捉到了，季青临对许五微微一笑，「许小姐，真巧。」

许五看了看季青临，又看了看那筠，意味深长道：「川州说大不大，不小不小，在别人家里头都能遇到，是够巧了，季二少不会是属狗的吧，皮一扒就能当膏药使。」

「我们两个是一起的！」那筠连忙道。

「一起的？」许五扬眉。

「是一起来的。」季青临换了个说法。

柳川眼底浮现出了警惕，小脸上却是笑呵呵的样子，「这件青花梅瓶是我们先看上，也是我们先喊价的，按先来后到的规矩，这瓶子除非我们不要了，否则你们可不能插手。」

那筠直瞪眼，「谁要插手啊，我就是觉得这瓶子不像明代。」

季青临看向了柳川，菲薄的眼镜片反着光，遮住了一侧黑瞳，显得另一只眼眸越发幽深，「你说这是明代的青花梅瓶？」

柳川扬眉，「是又怎么样？」

「不见得吧，」季青临转头又看向许五，「许小姐也是这么认为？」

许五已经下了炕，靠在墙边的暖气片上，听见季青临问她话也不答，自顾自地拆了一根棒棒糖含在嘴里不说话。

季青临见状，走到柳川面前，轻轻一笑，「能让我上手看看吗？」

柳川沉下脸，「如果我说不行呢？」

季青临又问：「你们已经交易完了？」

「还没有还没有，」那筠立刻嚷嚷，「他还没转账呢！」

「既然没有交易完成，让我看看也没关系吧？」季青临说完，又含笑着看向王家父子，「很抱歉打扰你们了，我叫季青临，是个古董商，这件梅瓶能不能让我开开眼界？」

或许是他语气和煦客套，也或许是他天生有亲和力，王老头和王鑫互相看了一眼后，点了点头。

但还在不断重复，自己这个梅瓶是真的，肯定是真的。

季青临将梅瓶托起，大致看了一下，又将瓶子放回棉被上，拿出随身的放大镜来细细的看。

前后看了将近半个小时，季青临这才收起放大镜，转头对王老头和王鑫说道：「小筠说的没错，这梅瓶确实不是明代的。」

王家父子脸色一齐变了，「怎么可能不是！都说了是真的，怎么又不是了！」

「您先别急，听我说完，」季青临不紧不慢，对他们露出了安抚的微笑，「明青花承袭元青花，釉色莹润中略带灰青，描绘细腻，胎体厚重，在高倍镜下能看见气泡群，因为用料差异，发色也有不同，但最重要的是修足上的区别。」

将梅瓶调转过来，让王家父子看清楚瓶底痕迹，季青临解释道：「明初的青花底足旋痕不明显，您这件梅瓶无论从釉色绘制还是从底足修刻来说，都不是明代的器物。」

王老头一脸菜色，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将梅瓶再次托起，季青临细细欣赏着上面的花纹，轻叹道：「器型沉稳，绘图密实，层次有序却不凌乱，釉色浓稠处有明显黑斑，典型的苏麻离青料，锡光透彻，点晕松散，它确实不是明青花，如果我判断没错的话。」

季青临抬头看向王家父子，悠然弯唇，给出了最后答案，「它应该是一件元青花。」

「元……元青花？」王老头愣住了，没明白季青临什么意思。

王鑫掰开手指念念有词，「唐宋元明清……唐宋元明清……元朝比明朝早啊，对吧？是吧？」

季青临点点头，笑着说：「没错，元朝比明朝早，并且元青花传世的器物非常少，全世界也不过几百件，您这件不但传承有序，而且器型体大，保存完好，实在难得一见。」

说完，又看向冷着脸的许五和面无表情的柳川，意味深长道：「元青花和明青花虽然很难辨别，也不至于让你们都打了眼吧？」

许五抬起眼睫，冷冷地看向季青临，「我从来没说过它是明青花。」

「可你也没说它是元青花，」季青临淡淡一笑，「元青花的价格和明青花的价格，别人不知道，你应该最清楚了，不是吗？」

柳川一看这架势，立马开口道：「你说是元青花就是元青花？我怎么看怎么不像！」

说完，又恶人先告状的冷笑，「别是你想截胡了吧？三番两次坏规矩，这可不像季家人能干出来的事！」

季青临道：「如果你承认它是元青花，这件梅瓶我不插手，可如果你怎么都不肯承认它的真正价值，那我也不会让你用这种方式捡漏。」

柳川骑虎难下，承认是元青花，就等于承认了欺骗王家父子，不承认是元青花，这梅瓶他今天肯定拿不走。

王鑫暗地里咬了一口舌头，眼睛有些激动的刺红，直勾勾地看向季青临，「这个瓶子值多少钱？」

季青临沉思了一会儿，说：「09 年在香港有一场拍卖会，压轴的瓷器里也有一件类似的梅瓶，当时成交价是 4700 万。」

王老头张着嘴，连喘气儿都不敢多喘一下，400 万已经是天价了，谁知道现在又成了 4000 万。

「那件梅瓶的瓶口处比这件多了几行文字记录，但这件梅瓶体积上比那件要大，所以这个价格只能作为参考。」季青临更加仔细的解释了一番。

王鑫摇摇头，说：「我不懂这些，你就说吧，这个瓶子你能给我多少钱？」

此话一出，柳川和许五都不同程度地变了脸色。

柳川首先发难，「这个梅瓶是我先上手的！买卖讲一个先来后到，我还没说不要，你怎么能卖给季青临！」

王鑫看了他一眼，道：「他比你眼光好，比你诚实。」

柳川哑语，又不服气的辩解：「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也说了，明青花元青花很难辨别，我看走眼也是正常的，怎么就不诚实了？」

王鑫没搭理他，对季青临说，「你给价吧。」

季青临看了看躺在棉被里的那件美轮美奂的青花梅瓶，沉吟片刻后，抬眸看向王鑫，「这件梅瓶我能给到你 800 万。」

王老头涨红着脸嚷嚷了一句，「你不是说有个差不多的卖了 4000 万吗，咋你就给我们 800 万！」

那筠连忙解释道：「那是拍卖会上的价格，您这件梅瓶要是能拿到国外上拍卖会才值钱，在国内要想卖出这个价绝对没戏。」

以千古楼季家的名义卖出，和在这么个穷乡僻壤里卖出，就算是同一件东西也会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价格。

所谓古玩讲出身，讲的就是这个出身。

「那也不能就给我们这点，怎么也得……」

「爸，」王鑫打断他的话，想了一会儿后，对季青临说，「行，我卖给你。」

「不行！」柳川立刻反对，「800 万我们也能出得起，凭什么给他！」

王鑫对柳川脾气显然就没那么好了，冷言冷语道：「就凭他说的都是真话，你说的都是假话，我就卖给他！瓶子是我们家的，和你没关系！」

柳川被怼回来，朝许五使眼色。

许五咬碎了嘴里的糖球，从暖气片前直起身，冷冷地看了季青临一眼，转身走了出去。

「小五！小五等等我！」柳川也连忙追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