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情别恋
那年夏天,可可西里
43 仙女姐妹俩
说是来吃晚饭,可还没到中午拉姆和她妹妹拉珍就带着一堆礼物来串门了。
像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们家多有钱似的,她和她妹妹满头都是银饰、珊瑚、玛瑙、绿松石,五颜六色的嵌在长辫里,光看着都觉得沉。
我正想着,梅朵就凑了过来。
「羡慕吧,我们这边女孩子头饰越贵重,就说明家里越有钱。」她看了一眼我的丸子头,满脸的嫌弃,「今天怎么说也有客人来访,你好歹打扮一下,没首饰可以找我妈借点啊。」
她说这话多半不是为我考虑,而是觉得我丢了她家的人。
我不咸不淡地笑了笑,「我们汉族人讲究财不外露,只有暴发户才会这么珠光宝气的。」
「切。」梅朵不屑地哼了一声,「还财不外露呢,你有什么可露的?」
我正想把阿沛给我的天珠亮出来,但想了想,又放下了手臂。
跟个高中小屁孩较什么劲儿?
阿沛婶婶将那两位「贵客」迎了进来,给她们一人挂了一根哈达。
我心里顿时有些不爽。
还以为献哈达是多么隆重的事情,结果来人就送,人手一根。
亏我还把阿沛叔叔给我的那根哈达当个宝贝似的压在枕头下面,真是有够傻的。
进了帐篷拉姆才注意到我,满脸疑惑地询问我是谁。
今早恶补了一下藏语,不过时间太仓促,我也就记住了这几句基础对话。
没等婶婶开口,梅朵便热情地接过话茬,叽里呱啦地说了一大堆。
我一个词儿都没听懂。
拉姆将我仔细端量了一番,我正想跟她打个招呼,她却转过头跟她妹妹交流了起来。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瞅我,还拉着梅朵一块儿加入了讨论。
这还是我人生头一次因为语言障碍而陷入焦虑。
早知道就不学什么德语、法语、西班牙语了,多学学我国的少数民族语言不香吗?
我冷眼旁观这仨女的有说有笑,把我当成空气。
婶婶站在旁边有些尴尬,拉了梅朵一把,却被梅朵赶去做饭了。
我本来就是顾着婶婶的面子才没甩脸子走人,既然别人也不想跟我寒暄客套,那我也就不奉陪了。
我对着她们冷淡地笑了一声,转身回了小帐篷。
中午婶婶来叫我吃饭,我学藏语正学得入迷,本想拒绝的,可奈何我和婶婶语言不通,说了半天还是被她拉去了大帐篷。
那仨女的一见我又开始笑,脸上表情阴阳怪气的,莫名让人想给她们一拳。
婶婶帮我煮了碗藏面,我端着面坐在小桌上吃。
婶婶和她们几个围坐在炉子旁边,吃着糌粑配生牦牛肉,边吃边聊,气氛融洽得跟一家人一样。
我听见拉姆好几次提起「南次」,大致是在问他几点回来,会在牧区待多久,会不会去参加明天的大力士比赛。
我这正牌女友还坐在这儿呢,她就这么迫不及待了?真以为我听不懂藏文?
我狠狠地吸了一大口面,心里盘算着待会儿阿沛要是敢跟她用藏语说悄悄话,今晚就别想上床睡觉了。
吃完饭大家又开始忙碌起来。
男人们在外面放牦牛、挖虫草,女人们则留在家里做各种奶制品。
前几天都是我在帮婶婶做酥油,今天这活儿却被拉姆、拉珍抢了。
两姐妹撸起袖子干得热火朝天,把打奶的木棍搅得哐哐作响。
我也乐得清闲,坐在旁边看了她们一会儿,这才不紧不慢地起身去做酸奶。
刚把奶煮开,妹妹拉珍就冲过来想抢我手里的酸奶盆。
我躲开她的手,挑眉看了她一眼,无声地询问:这是几个意思?
拉珍拽拽地用汉语说:「你又不会做,别浪费了梅朵家的牦牛奶。」
她应该跟梅朵差不多大,一副高中生的模样,但看那神情比梅朵还要臭屁。
她伸手又要来抢盆子,我往后退了半步,刚站稳就被她推了一把。
我下意识地往后一撑,手掌挨到铁皮炉上,传来钻心的灼痛。
煮好的牦牛奶也被撞倒,洒了一地。
我看了一眼地上的奶,又看了看手上的水泡,眼角一跳,正要暴走,婶婶却及时冲进了帐篷。
她没有理会满地的狼藉,只用藏语询问我们发生什么事了,有没有被牛奶烫到。
拉珍叽叽喳喳说了半天,我没工夫仔细分辨她说了什么,但无非就是恶人先告状,把锅甩给了我。
婶婶看了我一眼,一句话都没说,自己蹲地上把牛奶收拾干净了。
我藏语也没流利到能为自己洗刷冤屈,所以也不想多说什么,又倒了一锅奶放炉子上去煮。
拉珍凑过来想抢我的木勺,在她伸手的一瞬间,我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一把将她推到床褥上。
「小姑娘,事不过三,我忍你很多次了。」
本来还想抬腿踹一脚,但我收住了。
拉珍抓着手腕红着眼眶,用藏语骂骂咧咧的,一副要哭的模样。
她姐姐拉姆跑过去查看她的伤势,偏过头瞪了我一眼。
婶婶挡在我们中间,神色疑惑且焦急,隐隐带着几分责备。
忍了这么久还是破功了,我心里也觉得烦闷。
毕竟来者是客,我也不想闹得这么僵。
我朝婶婶鞠了一躬,转身回了自己的帐篷。
44 石板烤牛肉
吞了一把药,迷迷糊糊地一觉睡到了五点。
出去时正好碰见阿沛和顿珠在搭一顶简易帐篷,想来应该是为那对仙女姐妹花准备的。
阿沛回头时看见我,朝我走了过来。
这几天难得见他回来这么早,也难得见他主动靠近我,白日里的郁闷一扫而空,我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怎么这么高兴?」阿沛帮我理了理睡乱的头发。
我真心实意地说:「看见你就高兴。」
他笑了笑,问:「和拉姆、拉珍相处得还愉快吗?我不知道她们这么早来,不然今天就留下来陪你了。」
看来她们并没有把白天的事告诉阿沛。
我也懒得告状,轻描淡写地说:「还行吧,就是听不懂藏语,也没交流几句。」
阿沛轻轻皱了皱眉,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直到顿珠喊他,他才摸了摸我的脸颊,继续回去搭帐篷了。
吃晚饭时格外热闹,顿珠特意去找了块很薄的大石板,在草地上搭了一个烤肉台。
所有人围坐在石板旁,一边烧烤,一边喝酒聊天。
拉姆还趁机来了段歌舞表演,把顿珠迷得小脸通红。
有一说一,我和这位小仙女虽然不太对付,但也不得不承认她长得是真心不错。
五官并不是汉族姑娘那种婉约清秀,而是浓眉大眼,高鼻深目,配合着小麦色的皮肤,乍一看还挺像个拉丁裔的混血儿。
人美嗓亮,舞也跳得好,怪不得顿珠喜欢她。
他忙前忙后地把这姐妹俩照顾得无微不至,反倒把亲妹妹晾在了一旁,连肉都没吃上几口。
见梅朵的脸色越来越臭,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怎么吃顿饭高兴成这样?」阿沛给我夹了块烤得滋滋冒油的牦牛肉。
「没什么,就是笑某些人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呵,让你非要请这对姐妹花来家里做客。
梅朵气鼓鼓地瞪着我,直到我将整片牛肉咽下也没有移开视线。
石板上又有新的肉烤好了,梅朵连餐具都不用,直接上手去抓。
不过还是顿珠快了一步,把为数不多的几片肉都夹到了拉姆碗里。
看着梅朵一副被雷劈了的表情,我笑到肚子都痛了。
然而笑了没几秒我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拉姆又把碗里的肉夹给了阿沛。
瞧她这落落大方的样子,应该和阿沛还挺熟的,还真有几分青梅竹马的范儿。
阿沛也没拒绝,用汉语道了声谢。
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一样。
拉姆朱唇微启,刚想说话就被顿珠打断了。
她含情脉脉地看了阿沛一眼,这才回过头去和顿珠聊天。
我眯起眼睛看了看阿沛碗里的肉,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把头撇向了一边。
等我把头转回来的时候,我面前的碗已经和阿沛的碗互换了。
我这一碗满满当当全是肉——是刚刚顿珠夹给拉姆,拉姆又夹给阿沛的。
现在都在我这儿。
我瞅了阿沛一眼,他正在陪叔叔喝酒,面色如常,眼尾却是绯红一片。
像极了泡温泉的那个晚上。
心中无端生出一股燥热,我下意识地用手扇了扇风,给自己的脸降降温。
梅朵突然从我碗里夹了片肉走,得意洋洋地看着我,边吃边说:「哥,你以前不是还追过拉姆姐吗?你都好几年没回牧区了,怎么不多跟拉姆姐聊会儿天?」
此话一出,全场安静了几秒。
「我什么时候……」阿沛说着说着自己停了下来,无异于默认了。
「都是好久以前的事了。」拉姆的脸蛋儿红了几分,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听她说普通话,和阿沛一样地道流畅,几乎听不出口音。
顿珠在一旁瞎凑热闹,用蹩脚地汉语说:「我也追过拉姆,以前。」
我冷笑着斜睨了一眼阿沛,抓过他的酒杯一口气干掉了。
谁承想度数这么高,辣得我直想流泪,不过被我强行憋回去了。
阿沛凑过来拍我的背,被我一掌挥开。
哼,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说什么这 27 年来就对我一个人动过真心,唯二谈过的两段恋爱都是别人主动追他的,结果事实却是他追求过他的小青梅,只是或许人家妹子当时没看上他罢了。
我问起拉姆时他还跟我打马虎眼,恬不知耻地说不知道我说的是哪一位「拉姆」。
现在想想,要是他心里坦坦荡荡的没有鬼,当时也不会是那种反应。
行!如今你俩郎情妾意,那我就不留下来阻挡你们重温旧梦了。
我起身就要走,手腕却被阿沛一把握住。
我居高临下地俯视他,用眼神示意:放开我,不然我就掀桌子了。
阿沛读懂了我的眼神,犹豫了一瞬,手下力道松了几分。
我趁机抽出自己的手,小跑着回了帐篷。
45 移情别恋
我气鼓鼓地把行李收进背包,谋划着「离家出走」的路线。
可想了不到一分钟就放弃了。
找不到路、没有钱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我知道自己根本就舍不得走。
怒气来得快去得更快,我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因为吃了药或者喝了酒,我才会如此暴躁?
以前怎么没发现我心眼儿这么小,这么容易吃醋嫉妒呢?
不过我就谈过一段恋爱,确实也没机会去发现这些性格当中的瑕疵。
在那段长达五年的恋爱里,别说吃醋了,哪怕威廉跟别的女生发生一夜情,我也能宽容大度地原谅他。
到底还是不一样。
我把衣服一件件叠好放回原处,又坐在帐篷里背了一会儿藏语单词。
可直到翻完一整个单元,阿沛也没有来找我。
我掀开帐篷帘子,听见外面载歌载舞,热闹得跟过年一样。
我突然有点摸不透阿沛的想法了。
他是还在生气,还是见到了拉姆小仙女,所以瞧不上我了?
私心里觉得他不是这样的人,可毕竟是两小无猜的青梅竹马,时隔多年再重逢,万一就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了呢?
突然发现,陷在爱情里,心理再强大的人都会变得患得患失。
因为输不起。
又等了一阵,阿沛还是没回来。
我心烦意乱地走出帐篷,正好撞见叔叔和婶婶在收拾烧烤的工具。
我用刚学会的藏语问他们阿沛在哪儿。
他们对视了一眼,眼神有些奇怪。
正想着是不是我哪个词用错了,婶婶却抬手指了指旁边的小山坡,说:「南次找拉姆去山坡上聊天了。」
短短一句话,我逐字逐句地分析了好半天,甚至又问了一遍,终于确定自己没有理解错。
是阿沛主动找拉姆聊天的,两个人去了山坡上。
别的不好说,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按照阿沛的性格,不可能大晚上约一个不相干的姑娘去山坡上谈心。
除非那位姑娘并不是不相干的人。
我往那边望了一眼,隐约只能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
但也可能是我的错觉,离得这么远,按理来说我应该什么都看不见才对。
我向叔叔婶婶道了谢,收拾好衣服和药,搬去了主帐篷。
他们想要私人空间也不必跑那么远,我把位置让出来不就行了。
这样晚上他们想干什么都可以,说想说的话,做爱做的事。
什么都可以。
46 喜欢和爱
我抓了一大把药塞进嘴里,比安眠药还管用,没一会儿就困得睁不开眼。
和衣躺在梅朵的床褥上,正睡得迷糊,却突然感觉到有人在扯我手臂。
可眼皮比秤砣还重,身上也软绵绵的使不上力,只能任由那个人将我拖过去、拽过来,最终也不知是被抱去了哪里。
再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了,我又回到了那个白色的小帐篷,身边还躺着阿沛。
我的头微微一动,他就醒了,睁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盯着我。
我皱了皱眉,想跟他拉开距离,他却固定住我的手腕不让我动弹。
「别动,你手上涂了药,别蹭到伤口了。」
什么伤口?
我低头看了看被包扎起来的手,这才想起来昨天手掌被炉子烫伤了。
「小伤而已,不用这么大惊小怪的。」我不耐烦地将他推开,坐了起来。
「小伤?」他的声音又低又沉,隐隐含着怒气,「你手掌上全是水泡,整个左手都是肿的,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冷淡地笑了笑,「你不是挺忙吗?不是不愿意搭理我吗?」
阿沛眉头紧锁,脸上是一副匪夷所思的神情,「我什么时候忙到不愿意搭理你了?」
最近这几天你都不愿意搭理我。
昨天我放下脸面想找你和好,你却忙着和别人花前月下。
不过我现在没力气吵架,药吃多了,口渴得难受,我现在只想喝水。
我没再搭理他,径自下了床。
小帐篷里没有水杯,我正要去大帐篷接水,阿沛却从背后将我紧紧抱住。
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下巴抵在我头顶,声音又轻又低,「南希,我们好好谈谈,行不?」
「没空。」我单手用力想掰开他,他却纹丝不动。
我只好拿受伤的左手威胁他,「你再不放开,我就用两只手了。」
他犹豫了几秒,慢慢把手松开。
我趁机溜出了帐篷。
找到杯子猛灌了几口水,我才终于活了过来。
刚咽下最后一口,却被突然出现的拉姆吓了一跳,呛得直咳嗽。
拉姆走过来帮我拍背顺气,又给我结结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却冲我笑了一下,用汉语说道:「你叫南希是吗?不好意思,我代我妹妹向你道歉,你的手没事吧?」
她这突如其来的转变让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难道是觉得抢了我男朋友,心里过意不去?
刚刚阿沛说想跟我好好聊聊,难不成就是想聊分手的事?
太阳穴突突地跳,心脏也泛起一阵闷痛,可我居然还笑得出来,连我都佩服自己。
我尽量平静地说了一声,「没事。」
「昨天我忙着做酥油,没注意到你俩的动静,还以为是你欺负了我妹妹,误会你了。」
耐心听她说完,我又说了一遍,「没事。」
拉姆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慢悠悠地说道:「你是南次的女朋友吧?昨天梅朵跟我们开玩笑说你是南次的同事,来家里蹭吃蹭喝的,所以我和妹妹才对你没有好脸色。」
这小屁孩儿,我就知道她当时抢话抢那么快,肯定有古怪。
不过这「女朋友」马上就要变成前任了,我也没什么立场去找她算账了。
我强迫自己笑了笑,说了第三遍,「没事。」
拉姆直勾勾地盯着我的眼睛,又沉默了。
我不想被这么慢刀割肉,只想一口气死个痛快,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你到底想说什么?一次性全说了吧。」
「我喜欢南次,从小就喜欢。」拉姆也很果决,一针见血,「虽然他现在很少来牧区了,但小时候我们几乎是一块儿长大的。他父亲也很喜欢我,还总说要来我们家提亲。」
很好啊,青梅竹马,儿女姻亲,确实比不了。
她似乎陷入了一段甜美的回忆,嘴角上扬,眼波流转,漂亮到我一个女的看了都觉得心动。
「读高中那会儿,南次向我表白过。当时学校里那么多人喜欢他,他却说只喜欢我,还给我递了情书。」
像是一记重拳捶在心口上,明明是那么久远的事了,却依旧能刺得人心尖发疼。
我静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可她忽然又不说话了。
于是我主动问道:「所以高中那会儿你俩谈恋爱了?」
拉姆却摇了摇头,「南次只在大学里谈过两次恋爱,每一段我都听梅朵说起过,却从来没见过他的女朋友。」
她幽幽地看了我一眼,「除了你,你是他带回牧区的第一个女生。」
「当时我们正好坐上了去那曲的大巴,阿沛就说带我来牧区看看,顺道而已,你别想太多了。」怕她误会,我还特意解释了一番。
我这么贴心的前任,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
「南次父亲去世之后,他母亲也生病了,怕照顾不好他,就把他寄养在了叔叔家,这两位对他而言就相当于半个父母。如果是同事还好说,可如果是女朋友……」拉姆的表情十分认真,语速很慢,「如果不是他认定的姑娘,南次是不会带她来见叔叔婶婶的。」
我诧异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没有答应南次的表白吗?」本来以为天已经聊死了,拉姆却新开了个话头。
我对她千回百转的少女情怀没什么兴趣,但还是给面子地点了点头。
拉姆沉声说道:「因为情书是顿珠写的。」
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她却垂下了目光。
「顿珠喜欢我,又不敢跟我说,南次为了鼓励他就跟他打赌,约定谁输了就来向我表白。」
「我不知道他们赌的是什么,但那一次是南次输了。」拉姆浅浅地勾了勾嘴角,笑容平静,「南次按照约定跟我表白了,但交给我的却是顿珠写的情书。」
「这叫什么破事儿啊?忒不地道了!」这事要是发生在我身上,我应该会把那两男的都拖出来揍一顿。
拉姆却只是笑了笑,「那个年纪的男孩子都是这样的,做事只考虑自己和兄弟,哪儿管得了女生的小心思。」
她的笑容只维持了几秒就淡了下去,「那天晚上我就像是一下子从夏天到了冬天,从天堂到了地狱,哭了好久。可哭过之后我就想明白了,南次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他只把我当作儿时的伙伴。」
剧情的发展和我预想的太不一样,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拉姆也没管我,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见你俩昨晚好像闹得不太愉快,所以想来跟你解释一下,不然按照南次那个闷葫芦性格,你俩这误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解开。」
「昨天你走之后他本来想去追你,却被梅朵拦了下来,梅朵跟叔叔告状说你欺负了拉珍。当时叔叔婶婶都有点生气,觉得你太刁蛮了,但南次却不相信是你主动挑事的,所以整顿饭的工夫他一直在盘问梅朵和拉珍,甚至还把我拉到山坡上问了半天,跟审犯人似的。」
「后来梅朵和拉珍终于说了实话,他发了好大的火,把所有人都吓得够呛。回帐篷找你的时候却发现你行李不见了,南次以为你离开了牧区,大半夜的下山找了你好久,拉都拉不回来,最后还是叔叔婶婶发现你就睡在大帐篷里。」
拉姆的目光之中带着隐隐的责备,可最终却化成一声无奈的叹息,「南希,南次是个做十说一的人,他如果跟你说喜欢,那就代表他爱你。」
可是那天晚上,我记得他跟我说的是「很喜欢」。
他还连说了两遍。
那这又代表什么呢?
47 大力士比赛
拉姆这姑娘是真没话说,当得起「仙女」这名字。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她说话太喜欢做铺垫。
等她绕了一大圈终于跟我解释清楚的时候,阿沛已经被顿珠拉去参加大力士比赛了。
拉姆带着我骑马赶到比赛现场,我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一样,被眼前乌泱泱的人群吓了一跳。
草原上地广人稀,几乎是每家独占一座山头放牧,平时哪能见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
各种摄像录影设备应有尽有,旁边甚至还搭了一个小型舞台,红红火火的跟办联欢晚会似的。
我跳下马径直走向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那里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好不容易钻到前排,只见圈子中央正站着一排光着膀子的壮汉,个比个的雄壮威武。
现在上场的是第五名选手。
那人虎背熊腰,肌肉虬结,暴喝一声,气势十足,可抬了半天也没挪动场上那块巨石半分。
我不太懂比赛规则,用生疏的藏语问了问旁边的小伙子。
小伙子跟我说,参赛者需要光膀子抱着那块三百来斤的大石头绕场转圈,谁坚持最久,谁就是今年的「第一大力士」。
比力气我可以理解,但为什么非要光着上半身?
我感觉在场的女性之所以这么激动,大概率不是为了看这群男的比蛮力,而是很单纯地想欣赏一下他们的肌肉。
换做其他时候,我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好好欣赏一下这出「猛男秀」,可问题就是阿沛也被顿珠拉上了场。
他的身材自然不是全场最血脉偾张的那一个,但因为个子最高,站在人群里十分打眼。
瘦长的身型将肌肉线条拉扯得均匀流畅,站在一堆魁梧的壮汉中间,他这一副「秀气」的小身板反而最是惹人注目。
好看得让我想找张毯子,把他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晃了下神,就已经到第八位选手顿珠了。
顿珠自己就有两百多斤,举起大石头并没费多少功夫。
他抱着石头开始绕场转圈,一边走还一边骚包地朝观众点头微笑。
主持人举着话筒帮他读秒,可刚走了大半圈他就明显有些吃力了。
脚步越来越慢,石头渐渐从胸膛滑到了腰部。
挣扎一番之后,顿珠还是双手一松,将石头扔在了地上。
最终成绩,一圈。
不过他是目前唯一一个举起大石头的选手,主持人兴奋地不断重复他的成绩,全场欢声雷动。
轮到阿沛时,我挤在观众堆里很清晰地听见了好几声女性的欢呼。
他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直到顿珠叫他,他才反应过来该他上场了。
我讨人嫌地在人群中钻来钻去,一路钻到离他最近的地方。
阿沛背对着我走向石头,试了试手,一下子就把石头抬了起来。
可他却并没有把石头往上举,只是抱在怀里,用最吃力的方式开始绕场转圈。
没走两步就停了下来。
主持人拿着话筒帮他加油鼓劲,可声音还敌不过现场女性观众的呐喊声。
我有些纳闷,这人连八百斤重的西藏蓝熊都能扯开,抱着顿珠都能谈笑风生,没道理抬个破石头这么吃力啊?
我也忍不住喊了一声「阿沛加油!」
声音不算大,但因为离得近,阿沛瞬间就转过头来。
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
漆黑的眸子映照着阳光,比黑曜石还晶莹透亮。
我朝他笑了笑,又喊了一遍,「阿沛加油!阿沛我爱你!」
下一秒,他的脸上荡起极其灿烂的笑容,酒窝挂在唇边,热得满头大汗,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爱情的力量真有如此强大,他就像打了鸡血一样,把石头抱在胸前健步如飞地走了好几圈。
搞得在他之后的选手都不想比了。
阿沛毫无悬念地获得了第一名,我正想冲过去给他披衣服,他却被一堆人簇拥着抬上了领奖台。
男女老少纷纷上台为他献哈达,我手边没东西可以献,只好站在台下望着他。
以前无论参加什么比赛,我永远都是站在台上领奖的那一个。
以仰望的视角看别人领奖,这还是头一次,有点新鲜。
他身上挂了无数根白色哈达,像是穿了件造型独特的衣服似的。
该遮的地方都遮住了,我很满意。
主持人给他颁发了奖状和奖品,奖品是个厚信封,看样子应该是现金。
草原人民还真是实在,给那些虚头巴脑的奖品确实不如给钱。
我还以为颁奖仪式就此结束了,却听主持人用藏语说了句话。
其中有几个生词不认识,但大致的意思我听懂了。
他说小舞台那边正在进行草原女神的选拔,等结果出炉,第一大力士需要抱着草原女神绕场两周。
我气得差点飙脏话。
抱石头绕场还不够,还得抱着女神绕场?
这是谁定的破规则?既无聊又低级,也不问问人家女神愿不愿意!
不过我私自代入了一下,如果我是草原女神的话,应该不介意被阿沛这么帅的小哥哥抱一抱。
于是我飞奔向那个火红的小舞台,找主持人报了名。
还以为草原女神的选拔也会像大力士比赛一样,靠力气说话,谁知道竟然是比歌舞。
我是学过一段时间的芭蕾舞,可眼下既没有舞蹈鞋也没有合适的衣服,我总不能穿着藏袍跳芭蕾吧?
不过好在这个女神选拔并没有大力士比赛那么正式,连个评委都没有,全靠台下的观众评判。
谁的表演吆喝声大,谁就是第一名。
我把从小到大学的各种才艺轮番想了一遍,可现场服化道一样都跟不上,我这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
没办法,我只好抱着把吉他,坐在舞台上干巴巴地唱情歌。
拉姆在我前头一个表演,她的舞蹈和歌声将原本还在围观大力士的人群都聚拢过来,台下的观众瞬间多了一倍不止。
我抬手试了几个音,清了清嗓,对着话筒用不太熟练的藏语说起了客套话:「我不会唱藏文歌,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能听懂汉语,不过希望音乐可以突破语言的障碍,让大家感受到歌声里的悲喜。」
低头看见阿沛也走了过来,他身上的哈达都不见了,重新穿上了藏袍。
他站在台下离我最近的位置,仰头看我,眼里带着疑惑。
似乎是在询问,你怎么突然跑来参加女神选拔了?
又好像是在问,你什么时候学会的藏语?
忽然觉得比赛和周围的人群都不重要了,这首歌,我只想唱给他听。
【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
忽然看见你那明媚的微笑
原来总想着结束 没能把命运看透
只是因为没找到坚持的理由】
【我曾经也想过一了百了
在没能和你相遇的时候
能有你这样的人存在于这个世界
悄悄唤醒我沉睡心底的喜悦
能有你这样的人存在于我的心尖
让我开始有些期待这个世界】
阿沛,我曾经就想找个地方静静等死,一了百了。
直到遇见了你。
我不懂为什么命运让我们在此时相遇。
你让我对这个世界产生了那么多不该有的眷恋和期待。
因为遇见你,我如此地痛恨死亡。
可也因为遇见了你,我才能真正的死而无憾,不负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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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23 14:4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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