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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中的油纸伞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21553 更新:2026-06-08 14:0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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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中的油纸伞

撞妖·第九卷:戏如人生

二哥陪我坐了一会儿。

黄纸尽,火苗熄,细香也渐渐燃尽。

该走了。

师父师娘他们正坐在山脚下等我,看我和二哥下山后,站起来扑扑身上的土,一起往村头走。

栓马的石墩附近,长了一片嫩草。

马儿等的无聊,用嘴把系了活结的绳索给咬开,在旁边的草地上饱餐一顿,还顺便留下了一摊肥料。

二哥走近了一看,被逗的直笑:「嘿,这老马不会是成精了吧,还会自己解绳子呢?」

大哥笑着往地上一指道:「不止会解绳子,你看这儿,还有这儿。这明显都是车轮滚动的痕迹,这畜牲,看来还去那边喝水去了呢。」

「嘿,还真是。」二哥伸手摸了摸马脑袋,笑着道:「古时候,有白龙马带着唐三藏西天取经,咱家这匹老马,怕是也不是一般马呢,你说是不是阿马兄弟?」

「哼,哼……」

就跟能听懂一样,马儿打了两点响鼻。

这下可把二哥乐坏了,揪着马耳朵问了好几个问题。那马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听懂了,不停的打响鼻,逗的师父师娘也跟着乐起来。

我知道是二哥故意逗人开心呢,就也跟着他们笑。

气氛也给跟着轻松不少。

大家都陆续上车,我是最后一个上的。

临上车前,我又回头看了一眼。

熟悉的村头,熟悉的房子,熟悉的破土道,没什么好留恋的,但是,似乎也全是留恋。

走了。

踩着车边钻进马车,放下车帘,启程了。

来的时候下了雨,路不好走,耽误一些脚程,回去的时候就快多了。

一路快马加鞭,当天晚上,就回到临山县。

一来一回折腾了两天,大部分时间都在马车里,我们都很困乏。下了车后,大家各回各院,洗漱换衣,栽倒就睡。

可能是与妖木共视的缘故,我睡的特别沉,一睁眼睛,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了。

一片云彩一片雨。

睁眼的时候是晴天,等我洗漱过后吃了点东西,一声惊雷响彻,雷鸣电闪,狂风就像一把暴躁的扫把,东砸西扫的,我赶紧把窗子关上。

几乎就是刚关了窗子,是一道炸雷响起,冰雹大的雨点儿就砸了下来。

这场雨,下的特别大。

来势汹汹,又急又暴。

我把窗子拉开一些,看着穿外的雨幕,想到当初坐在小酒馆的二楼,喝着烧刀子,赏长街烟雨的情形。

那时候,我就这样看着穿外的细雨,一把繁华锦簇的油纸伞由远而近,那人穿了一身花里胡哨的衣衫,似是很不经意的停在了窗下。

收伞抬头。

模样俊俏的纨绔公子笑的灿烂:「姚姑娘,这么巧,你也在这躲雨呀?」

「小二哥,给我来壶酒,对了,再来一碟腌梅子,梅子要用纯白的白瓷盘装,再配上三片儿苏子叶,这样看起来比较雅……」

呵,红配绿的撞色,哪儿雅了。

可真是奇怪,没给他吃忘情丹的时候,这些事儿我都不敢想。如今,只有我一个记得了,反而觉得,还挺有趣。

就当是做了一场真实的梦,或者是看了一本古老的画本子。

虚虚实实的,也还挺好。

我本来也是戏子,台上水袖长舞,唱戏给别人看,在台下,偶尔也演给自己看。

雨小了,也没么急了。

我将窗子开大了一些,迎面吹来一阵风,风里卷着雨水气,也还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淡香气。

我挺喜欢这味道的。

窗前老梨树枝头上,最先开起的花瓣全都被雨水砸落了。一些没开的花骨朵,吃透了雨水,一个个憋着劲儿的含苞待放。其中一朵璃窗的近的花骨朵,似乎正在努力的张开花瓣儿,我也不知哪来的闲心思,就凑近了些,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着,想要看它怎么开花儿。

等的不耐烦的时候,我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

「吧嗒,吧嗒……」

我趴在窗子抬头,首先看到拱月门那边儿,探进来一把油纸伞。

伞面是素净的雅致兰,上面攀着几根脆竹子,不俗不雅的,配上这细雨懵懵,拱门花树,还挺好看的。

临山县这地方,人口流动挺大的,在加上有大型渡口,洋玩意很流行。

现在大部分人,都开始用轻巧的洋伞了,最不济,也会有油布伞,这种竹骨宽手柄的老式油纸伞,只剩一些念旧的人儿喜欢用。

不过,就因为大家都不用了,有人在细雨天执伞而来,才别有一翻风味。

我就看着那扇竹子伞面慢慢的移动过来,停在窗前的老树下,一边的伞面轻轻一掀,露出一张白净清瘦的脸来。

「醒了?」

他对我笑着。

居高临下的看,他的脸看起来比平日里更清瘦,但是眼睛会更亮。一双清澈的眼眸,亮的像天上的繁星,再加上唇角蕴含了点点笑意,这眼中就似蕴藏了万千星河。

一片沾了水的花瓣掉落,打在他油纸伞的竹叶上,伞上水珠弹起,绘成一颗大滴的水滴,顺着伞沿儿「吧嗒」一声滴落。

「啪……」

水滴落到地面的积水坑里,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院儿里有风也有雨,可是这一道涟漪,我却看得清清楚楚。

「嗯。」我轻声应着。

白牧抬了一下胳膊。

他的手里拎了一些东西,有一个古陶小坛子,几个油纸包,还有一块用绳子帮着的腊肉。

「刚才去白华堂了,回来的时候下了大雨,正好街边有卖雨伞的,我就挑了一把。伞铺旁边是家酒馆,掌柜的拿出了几坛子老酒,我觉得你会喜欢,就给你买了一坛。」

太好了。

斜风细雨,这样的时候,正适合坐在窗前喝酒。

「快进来吧。」我笑了一下,转身飞快的把桌子收拾一下,几乎是刚收拾好,他就到门口。

我过去给他开门,顺手接过他的油纸伞放在门口。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拿着腊肉出门,不一会儿,就端着切好的肉回来了。

我把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烧鹅,烤鱼,花生,还有香椿菜,在加上那盘腊肉,全部都是我爱吃的。

我拿了杯子,白牧将酒封破开,给我们两个各倒了一杯。

窗外雨打花枝,屋里闲风惬意。

两个酒杯轻轻相碰,发出的一声细微的轻响。软酒入喉,爽利甜绵,这是上好的湘西窖酒,封存的年头越多,喝起来就越柔。

据说这酒是用老泉水,将粮、曲置于很深的地窖发酵,古时候,差一点就成了贡酒,看这装酒的坛子这么老旧,一定也是有些年头儿酒了。

我拿着杯子,轻轻的抿一口酒,抬头笑问白牧:「白华堂附近的那家酒庄,平日里可不卖这么好的酒,今儿怎么这么凑巧,你恰好路过,掌柜的就恰好拿了好久出来呢?」

白牧轻笑一下,随手捏了一颗花生米,不答反问道:「你这么聪明,猜猜看?」

我哪能猜出来。

能猜出来我就不问你了。

我把杯里的酒全部喝下。

他随手又给我倒了一杯,很认真的道:「也不难蔡吧,没准儿,是掌柜的看我生的俊朗,心里高兴,就把酒拿出来了呢。」

啊?

印象里,他虽然总是笑呵呵的,但却不常开玩笑,尤其看起来很认真的回答着一句玩笑似的问题,就更少有了。

我一愣,等反应过来,面前的酒杯已经满了。

「哦,呵呵……」我干笑了一声。

这笑话,其实不怎么好笑,不过,是他说出来的,也还可以。

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风卷着水汽,从窗外荡进来,空气中泥土的淡腥,裹着丝丝缕缕的药香。戏台子那边正唱着【蝴蝶梦】的片段,隐隐能听见在唱:会相思,那一肖苦短胜一生,青山在,绿水流,让你我只记缘来不记仇……

自古深情多过客,唯有珍惜眼前人。

一口酒喝下,满心都是甘甜。

很久,没这么惬意的坐在窗前赏雨喝酒了。

放小酒杯,我对白牧道:「给我讲讲,你前几天出去的事吧。」

二哥上次出门,回来林林总总讲了一下午,连马车夫的方言都能学上几句,白牧回来就开始忙李乾芝的事,也没和我细细的聊过。

「你想听什么?」他抬手,又给我倒了一杯老酒。

杯子不大,与其说是杯子,不如叫做酒盅。

一个酒盅,有两个拇趾大小。轻轻的抿,一盅可以抿两口,仰脖一口,酒也没喝太多。

这东西是师父师娘给我的,师父说,他的老家在东北,那地方一到冬天,天就黑的特别早,烈烈的北风像刀子一样,恨不能能将人的脸皮刮掉。

东北有个俗话,叫「猫冬」。就是,在家里提前囤好足够的米面粮食,一整个冬天,都待在家里不出门。

东北,还有个神奇的东西,叫火炕。

在灶坑里点上足够的柴火,炕上就热乎乎的。一家的人盘腿坐在炕上,吃着瓜子,吃着花生,男人们就拿出烧酒和小酒盅,一边聊天一边喝酒。

酒盅不大,一壶酒,慢慢的喝,可以喝上一整个下午。有时窗外下了雪,他们就会弄个大铁骨,宰上一只刚入冬的肥鹅,铁锅炖大鹅……

师父和我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笑洋洋的,眼角微微眯着,似乎是回忆着火炕的温暖,和坐在火炕上喝烧酒的惬意。

我也是嘴欠,就问他:「师父,你这么想念家乡,这些年,怎么没回去看看?」

他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对了。

师娘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抓了一把瓜子给我道:「红叶呀,吃点瓜子吧,大锅刚炒的,很香嘞。」

「哦……」

我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就抓了半把瓜子儿,等到那些瓜子都嗑完的时候,师父就给我拿了这两个小盅。

他跟我说,这几个小杯子,是从东北老家带回来的,离开东北后,他就很少用着小盅喝酒了,既然我有了酒量,这就送我了……

有时候,我也觉得师父是个谜,我虽然拜他为师进了神调门,但他很少说以前的事儿,反倒是陈老道,总喜欢讲些古怪的事儿,就跟个故事会一样。

新奇,有趣。

我也很想听白牧说说话。

「什么都好,你这趟出去,是坐船吧?船上遇到什么有趣的人了吗?还有,你之前说过的黑市,那个地方在哪儿?你在跟我讲讲黑市的事儿吧。」

他的手指很长,指甲干净,指腹修长,小小的酒盅捏在他的手里,竟然一点都不显唐突。

一口将老酒饮下,他垂眸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开口道:「这次出去,确实是坐船。但当时心里面只想着找药的事儿,就也没细看周围都是什么人。至于黑市……」

他又给我倒了一杯:「就跟咱们这儿的赶集差不多,只不过,卖的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有药材,有珠宝,也有些见不得光的古董。

这年头,黑市的东西也未见是真的,想淘什么得靠运气。你若是稀罕,等得了空了,我带你去黑市转转。」

「也行。」我点点头。

听他这么一形容,感觉黑市估计就跟梦境之城的鬼市差不多,最稀奇古怪的东西,我都再鬼市里见过了,现实的黑市,其实也没什么意思。

可能是看我情绪泛泛,白牧想了想,开口道:「这趟出去,其实也不是没碰到有趣的事。我听人讲了一个故事,我说给你听吧。」

「好啊。」我嗯一声。

他就开口道:「回来的时候,我搭了一个老伯的牛车,车上还有另一个搭车的大姐。那大姐爸自己裹的很严实,怀里带着一个刚满月的孩子。一路上都低头,也不和谁说话。

那一段儿都是山路,路不太好走,牛车颠簸,晃晃悠悠的惊醒了孩子。那小孩儿一直在哭,怎么都哄不好,我口袋里正好有些安神的药丸,孩子太小,吃不了药丸,但可以闻气味儿。

我把瓶子凑到孩子鼻子下,没一会儿,孩子就又睡着了。

那个大姐很感激我,还从包里拿了一个馍给我。我就问她,孩子这么小,经不起折腾,问她带着孩子要去哪儿,哪知道,她一下子就哭了。

话匣子打开,她就跟我讲了她家了事。」

白牧的声音很好听,语气也不急不缓的,窗外的雨滴打在红木雕花窗上,不时发出滴答滴答的碰撞声。

酒香四溢,药香簌绕。

我和他碰了一杯,静心去听。

「那个大姐说,是出来逃难的。她原本是个富庶人家,家里有地有仆从,长辈关爱,丈夫心疼,得知她怀胎之后,更是对她疼爱有加,怀胎十月中,从没受过半点委屈,也没干过一点重活。

夫家从不重男轻女,得知她怀的是女孩后,也没有半点怠慢,她本以为日子和和美美,一辈子都会这么幸福美满的,可就在孩子出生后的第三天,一切都改变了。

因为,刚出生的小女孩,夜里着凉,暴薨了。」

「什么?」

一开始,我还听得津津有味的,可是说到这儿,我就不淡定了。

「小孩子死了?」

那大姐怀里抱着的小孩儿,又是哪儿来的?

难道是又生了一个?或者……

脑中灵光乍现,我突然生出一个不好的想法。

难道是这大姐,偷偷抱了别人的孩子跑了?那可就太缺德了,自己的还是孩子是孩子,别人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吗?

白牧点点头,缓声道:「嗯,死了。听她说完后,我也是挺惊讶的,当时我的心情和你一样,还特意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刚满月的小孩子眉眼还没长齐,一双眼睛倒是水灵灵的,我看了一眼那大姐。大姐用布把头包住了,嘴巴鼻子都看不到,但是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她的眼睛很亮,看着和那孩子有七分相似,而且她眼神很怯,恐惧中带着善良,不像是作奸犯恶的人,我就没做声,听着她继续往下说。

那大姐说,知道孩子死了以后,她感觉整个天都塌了,哭天抹泪的,完全没了主意。

她家乡有个习俗,小孩子不过满月,死了会特别不吉祥,这样孩子不能埋祖坟,只能裹着一块破席子,找个山坡,树下随意的埋了。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可怜天下父母心。

大姐舍不得孩子,更舍不得自己身上掉下的肉,就用一块破草席,随随便便的埋到了荒郊野外。所以她就哭,她抱着孩子,把自己关在屋里,任谁都不让靠近。

一直哭,也真不是个办法。

大姐的丈夫与他恩爱一有佳,舍不得妻子这么难受,就去找自己的老爹,想要商量个办法。

他本来是想找老爹商量着,怎么把孩子抱出来,可是老爷子膝下就一个儿子,自己年过古稀,日子一天比一天差,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孙女儿,还没等享受天伦之乐呢,小孙女就没了。

所谓隔辈亲,亲过膝下子。

老爷子也十分不舍得,孙女儿就这么没了,这时候,他想起年轻时候,在山里遇到的一件怪事了。具体什么是他没说,就只让儿子把孙女抱回来,说有办法,让这小孙女儿起死回生。」

「起死回生?」我听的想笑:「这怎么可能呢?那么小的孩子,身体弱着呢,又是受风暴薨,怎么可能起死回生。」

白牧看了我一眼,捏着酒盅,将一口酒水饮下。

他的眼眸微微下垂着,长长的睫毛,完美地盖住了眼中的眸色。这一刻,我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

雨滴也比刚才大了,屋檐上的灯笼被雨滴打的噼啪作响,摇摇曳曳的,不时撞击一下墙壁。

白牧笑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的眼睛道:「是啊,一个刚出生的孩子,怎么可能会起死回生呢?大姐说到这儿的时候,我也有点诧异。

但是,为人父母的,总是希望时间会有奇迹的出现,大姐的丈夫,把事情和她说了之后,她竟然就信了。将孩子包裹严实后,就托付给了自家公公。

自家公公也不含糊,马上带着小孙女儿,让管家准备了马车,谁也不让跟着,就独自驾马车进了老山林子里,这一走,就是三天。」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我追问。

「然后,奇迹真的出现了。第四天一早的时候,大姐的公公回来了。三天时间,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原本红光满面的老爷子,整整瘦了一圈。眼眶发青,面黄肌瘦,一身衣服破的破擦脏的脏,连鞋子都是烂的,但是,他手里抱着孩子,竟然是活的。」

「活的?」

我惊了:「那孩子真的活了?这怎么可能,谁会有那么高的医术,可以把未满月的小孩子救活?这,这太不可能了!」

白牧看着我,缓声道:「事实就是这样。那个孩子,还真是奇迹般的活了过来。大姐高兴的不行,她的丈夫也是满脸喜色。没有什么比虚惊一场,更让人开心的了。可是,他们还没高兴太久,老爷子那边却出了状况。

当天晚上,老爷子吃过晚饭后,就把大姐和她的丈夫叫在了跟前,跟他们说,这个孩子能活,全都是因为山里的一位白仙。

他告诉儿子媳妇,早年间,他得过那位白仙的恩惠,治好了身上的顽疾。所以这次,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山中的白仙儿。

可是这娃子,毕竟已经死了,想要将她救回来,完全就是逆天改命。那个白仙儿,虽然有办法帮忙逆天改命,但是,必须要有甘愿和她换寿的人。

白仙儿掐指一算,老爷子还有八年阳寿,也就是,就算老爷子把阳寿给了孙女,自家的孙女也只能活到八岁。八岁之后,依然难道厄运。

老爷子当时就哭了,也不知是心疼自己还是心疼孙女儿。山里那位白仙儿看着他痛哭,心里也是不忍,就跟他说了一个两全的办法。」

「什么办法?」我已经完全融入到大姐的故事中了,忍不住开口催问。

白牧看了我一眼,长长的指尖一转,轻轻的捏起了面前的酒盅,开口道:「那白仙儿说,可以将自己的寿命借一些给女孩,但是有个条件,条件就是,等到这个女孩年满十八岁以后,他会来娶这个女孩为妻。「

「啊?」我听的一愣。

这个事儿听起来,怎么有点不靠谱呢。那个山的白仙儿,既然可以救人于水火,可偏偏又提出这样条件。

总之就很奇怪。

「那,那大姐家的老爷子,最后同意了吗?」

孩子活了,老爷子回去就病了。这就说明,老爷子最后还是把阳寿换给了女孩,那……他答应娶亲的这件没有?

「嗯,答应了。」

他点点头,继续道:「老爷子说,天大地大人命最大。他觉得山里的白仙儿 一定会善待自家孙女儿。

他用自己的寿命,换了孙女儿八年安康,还许诺,等到孙女儿十八岁后,那个人会上门娶亲,说完以后,老爷子就西去了。」

父母恩,重于泰山。

大姐的丈夫眼看着父亲在眼前咽气,又急又悲伤,办完了丧事后,一下子就病了。病的这段时间,对大姐和孩子,几乎都不关心。

大姐知道,他心里在怪这个孩子,如果不是为了就这个孩子,自己的公公还有八年寿命可活,公公为人公正,平日里乐善好施,是大姐心李的一座山。

可是就因为自家孩子,那座山踏了。她心里难受,在加上丈夫的不冷不热,又一想,山里白仙儿十八年后,就会把自己的女儿娶走了。一急之下,就带着不满月的孩子离开了家,一路辗转,就和我坐上了一架牛车。」

「那,那你知道,那大姐要去哪儿吗?」我追问。

白牧看着我道:「大姐说,要找个谁也找不见的地方,隐姓埋名。把孩子养大以后,什么也不告诉她,就让她像普通孩子一样,过普通人的生活。」

「这……」

我心里有点怪异,张口道:「为什么不让这个孩子知道以前的事儿?这个小孩子的命,是她爷爷用余生的寿命换来的,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些,让她一辈子感恩呢?」

「你觉得,她应该知道嘛?」

「当然应该。而且,我觉得,大姐一急之下,离家出走的事也不对。

商量商量,有商才有量。

他们夫妻原本和睦,她丈夫突然失去了父亲,心里有点不舒服也是正常,两个人商量一下,慢慢的总会把误会解除,干嘛要离开呢?

什么也不说的离开了,对她自己,对她丈夫,甚至对这个孩子都不公……谁?」

门口突然传来一道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落了,我飞快的起身,一把就将木门拉开。

「阿妈?」

门口的人阿妈,她手里抱着一个针线筐,地上掉了两块绣花的成品绣样,正半蹲不蹲的,想要去捡地上的东西。

看的我后,她的脸色有点不自然,干笑了一下道:「下雨了,本想过来,和你在屋里聊聊天的,既然白牧在,阿妈不打扰你们了,你们聊,聊吧……,阿妈走了。」

她手忙脚乱的捡起地上的绣花样子,起身的时候,似不经意的往屋里看了一眼,她这一眼,眼神有点惊慌,还有一些很复杂的情绪……

怨?

她怨白牧干嘛?怨他给我买酒了?还是怨他这时候,正巧坐在我屋里?

可是阿妈挺平时喜欢白牧的,昨天我们俩聊天,她还让我多跟白某接触呢,没道理这样看着白牧呀。

真是奇怪了……

我一头雾水,眼看着阿妈端着针线篓子下楼梯,我顺手就把门关上了。

「没事,咱们喝酒吧。」我坐回来,他经跟我倒好了酒,我拿起小盅跟他碰了一杯,想起刚才的话题,忍不住又问一句:「那大姐,说她是哪里人了吗?」

白牧垂下眸子,摇摇头。

他给我夹了一块腊肉,随口问道:「你刚才说,应该让小女孩知道事情的真相,那在看来,她会同意十八年后的出嫁吗?」

我想了想,开口道:「听你说了这么久,我感觉,那个山里的什么白仙儿,八成就是个妖。

虽然,他确实是救了小女孩,但也不能应为救了人,就逼迫人家女孩嫁给他吧。

反正如果是我,我是不会嫁。

这个妖也真是奇怪,妖寿百年甚至千年,可是人的一辈子就那么几十年,光阴韶华,红颜弹指老。几十年后,那个女孩儿都成老太太了,那只妖估计一丝变化都没有。

那他干嘛非要娶一个人呢?找个和他同类的妖,在一起不好吗?」

白牧沉吟了一会儿,抿了一口酒,问我:「那如果,妖将寿命借给女孩后,那女孩,就也能活的很久很久,她也不会嫁吗?」

「这个……」

我哽了一下,随口道:「换做是我,我可能还是不乐意。这么一想,我又觉得那个大姐做的不完全是错的,虽然妖也有善恶,但是,枕边人是妖这事吗……」

「怎样?」白牧看着我。

「轰!」

天空突然又响起一道炸雷,雨一下子又急了起来。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砸下来,挨着窗子近的几个花骨朵儿被砸中,有几个不太结实的,硬是被砸落了下去。

空气里的雨气重起来,好在这陈年老酒入腹,总会让人胃里暖呼呼。

戏园子那边换了曲子,现在这会儿,唱的是【西厢记】的选段: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与怨东风。

听调子,唱戏的应该是问那个刚红的小师弟。不得不说,从小练嗓子的就是不一样,无论是气运还是唱腔,都挑不出来半点毛病。

长江后浪推前浪,是金子果然会发光。

老天还是公平的,何谓天道酬勤,他总会给认真的人更多机会,所有的成功都不是凭空而得,台上一刻钟,台下十年功。

我这个半道入门的山野丫头,还能成为梨园新秀,还能阴差阳错的成了临山居的红头,老天爷,其实也很偏爱我。

略一恍惚,我早已没了刚才那种,听着别人故事,操着自己闲心的闲情雅致了。

「红叶?」

白牧轻唤了我一声,他捏着杯子,正看着我呢。

他还等着我的回答。

我就笑了一下,随口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万事随心,顺其自然呗,反正这事,又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轰!」

又一道惊雷响起,雨帘倾盆而下,风打着旋儿的吹,卷着雨滴往屋里刮,我赶紧起身,将窗子给关上了。

下雨天比较闷,天气也比较阴,窗子一关,屋里就暗了下来。

小酒盅放不了多少酒,但架不住酒是陈年佳酿,够劲儿很足,又喝了几盅后,听着窗外噼啪的雨声,我就有了困意。

白牧帮我倒了一杯水,见我真是困了,就借口说小院儿里还有一架子药,忘了盖没盖雨帘,这就起身离开了。

他拿着油纸伞下楼。

我想了想,就又打开窗,看着那淡色的伞面上,几叶遇水的青竹碧绿风雅,撑起一方天地,缓缓地离开拱门,这才关窗帅鞋,一下子扑去了榻子上。

雨天,可真适合睡觉,一闭眼在一睁眼,就到傍晚了。

雨还没停,噼里啪啦的下着。

我起来,把桌子收拾了一下,感觉不太饿,也没下楼吃饭,就掌了灯,把枕头边上的那个小红匣子打开,拿起陈师父给我的手札,慢慢的习读起来。

这篇手记,寥寥几行,讲的是陈师尊降服狼妖的事。

狼要凶残,普通的辟邪符住不住,需得用赦令符加持。

页脚的下方,就画着赦令符都符纸样子,这符样看着复杂,我仔细研究了一会儿,就找了纸笔,认认真真的画习起来。

画到第五张的时候,我已经完全掌握住精髓,一笔呵成,画出来的父,和小手札上几乎一模一样。

又反复的熟悉的几遍,我想着柜子里还有些朱砂黄纸,就能把纸拿出来,裁剪成了想要的大小。

这赦令符,是可以搭配着辟邪符一起用的,两相呼应,事半功倍。

那天,在林家,我若是会画赦令符,就不用喊阿晧,把婴煞吞下去了。两道赦令符,足够双婴煞不敢妄动,再加一道辟邪符,它就得直接灰飞烟灭。

画好了符纸后,我又拿起小手札,将赦令符的御符咒牢牢记在心上。

巩固一番后,将手札翻了一页,准备继续在看,门口就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红叶,是阿妈。」。

「嗯,来了。」我放下手札,赶紧去开门。

阿妈一手夹着枕头,一手提着食盒,笑着对我道:「你这孩子,晚饭也不吃,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今儿下雨,那俩孩子睡得早,阿妈今天蹭你的地方。」

瞧这说的。

我赶紧把食盒接过来。

素炒鸡蛋,肉丁香椿芽,还有一个菌子汤,清淡爽口,颜色也顺眼。本来还不饿,一看到这菜,我胃口大开,感觉一口气可以吃两大碗饭。

「慢点,也没人跟你抢。」阿妈在旁边笑。

我吃了一口鸡蛋,道:「这可不怪我,要怪,就怪您做的饭太好吃了,这就是要睡觉了,要不然我还能再吃一大碗。」

「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会哄人开心了。」阿妈笑的更灿烂了,她看我桌子边上堆了不少朱砂符咒,有几个放的太靠边,快要掉下去了,就伸手帮我整理。

弄着弄着,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开口道:「红叶,难为你了。」

这话怎么说?

她将一些符纸整理成一叠,声音有些黯淡:「红叶,你一个女孩子,学会了这些东西,以后免不了会跟一些妖啊,怪呀什么的打交道。那些东西,吓人的咧,你……你会不会很辛苦?」

这个我倒没想过。

临山居有我的分红,暂时吃喝不愁,以后的事儿谁也说不清楚,技多不压身,多学学总是好的。

况且,跟着师父和陈道长这么长时间,我感觉妖啊,怪啊什么的,并不都是坏的,反倒是人,人心叵测,稍不留神就容易被算计。

就比如那个狼心狗肺的南小玉,还有楼小月,都在暗戳戳的给我使刀子。

那个楼小月上次跑了以后,就一直没消息。

我让阿晧盯着威特,也让大发布庄那边帮我注意着,可是这女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一丝的痕迹都留下。

「对了阿妈……」

我喝了一口汤,将空碗放回食盒,过去拉着她的手道:「阿妈,我手里现在有个做成衣布匹生意的铺子。我看过账面儿,铺子是盈利的。过些日子,我打算在开个分铺。以后铺子赚钱了,给你买个三进三出的大院子,在找几个丫头早晚伺候着,让你过阔太太的日子。」

阿妈乐了,拍着我的手道:「你这孩子,妈可不想过阔太太的日子,妈就想你们三个孩子都好好的,一辈子平平安安,无病无灾,这就比什么都强。」

天下父母心,阿妈很疼孩子。

我吃完了,把碗筷收拾了一番。笑言道:「阿妈,你也别总不舍得吃,不舍得穿的。给那两个皮猴买东西的时候,也给自己买上一些,你这睡衣都穿了好久了,袖子底边都快洗磨脱线了。明天若是不下雨,我陪你去街上买两身衣裳。」

「不用不用。」

阿妈把破损的袖边儿回去,细声道:「一个睡觉穿的衣裳,舒服就好,你上回给我买的新衣裳,还有两身没穿呢,你可别浪费钱。对了红叶,我记着,你认不得多少字,店铺的账本复杂着呢,你什么时候学会看账本的咧?」

我自然不能告诉她,是在七情阵中的那些年学的,就告诉她:「阿妈,看账本不难,我记忆力好,跟着铺子里的师父学了两天,下了功夫,就会了。」

「哦……」她点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窗外雨滴淅沥。

屋里的烛光摇曳,烛火散着暖橘色的光,让人心里分外的暖。

我给阿妈倒了一杯茶。

桌子妈帮我收拾过了,墨盘里还有点朱砂,我不想当着她的面画符,就扯了一张纸包住,准备放到架格上,矮一些的架格上都有东西,我垫脚往上面放,手臂碰到了一个小瓶子,正好打翻在收纳筒里。

「你这孩子,毛手忙脚的。」阿妈赶紧过来帮着捡东西,有一卷儿卷画轴散开了,她蹲下去拿,看到上面的图样后,一下子就愣了。

「妈,你这么了?」

阿妈蹲在地上,半天都没说话。

我探头看了一眼,那副画轴上,画的是安林县的林家老宅。上次小海棠闹自杀,我去帮他找来了李乾芝,在客堂中看到了这幅画。

后来,她就把这画送给我了。

这画卷,我随手就放倒收纳的桶里了,这桶里原本就有几副画,平时我都不翻,要不是今天弄掉的东西,都快把这幅画忘了。

「哦,没,没事儿,就是觉得,这画挺好看的。」

阿妈将画轴卷起,帮我放回了桶子里。

她的面色动作都很正常,放好画,还顺手帮将收纳桶捋顺了一下,但是,就因为太正常了,她刚看到画时的神色,就显得尤其不正常。

林家,林宅……

想到那根簪子,我便又道:「我刚看到画的时候,也觉得挺好看。

这画落笔挺细腻的,画的门面也大气,我还当是个古画呢,但是近水楼的小海棠说,这画是有一次唱堂会时,主人家送给她的,画的就是主人家的门庭。」

「哦,是吗。」

阿妈坐回去,喝了一口水,见我没有继续说,就似不经意的道:「唱堂会,一般都只给银钱。那家主人,还挺有心思的呢。」

「是啊。」

我点点头,坐在她旁边道:「这门脸,可真大,有临山县好几倍那么大。小海棠说,这家主人是做生意的,门下很多的铺面,是那个地方的首富。她还跟我说,那家主人很看中她,还说要收她当干女儿来着。」

「什么,干女儿?」

阿妈的语调高了一点点。

我装作诧异的道:「对啊。小海棠还跟我说,那家主人很喜欢她,看她年纪和自己女儿差不多大小,还送了她一间小房子,和一个不小的铺子呢。」

阿妈眼神明显惊愕了。

不过,她掩饰的极好,马上低头喝了一口水。

夜深了,戏台子那边歇场了。

偌大的院落,雨打窗棂,滴答作响。

阿妈沉吟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问我:「红叶,你……不喜欢那个小海棠吧?」

上次,她闹过自杀后,曾几次三番想跟我示好,但是都躲着她。有几次,阿妈还屋里呢,外院的过来通报,我都找理由回绝了。

再加上,前些日子,李乾芝和白牧一起住进了院子里。

有人的地方就有八卦,阿妈闲时,喜欢去厨房帮忙。那几个做饭的阿婆,最喜欢讲八卦了。

小海棠曾放言,非李乾芝不嫁的事,全临山县都知道。后来,她被人糟蹋,也被传开了,尤其是前几天,李乾芝和小海棠订婚的,更是闹的满城风雨。

李乾芝,曾大张旗鼓的说过喜欢我,可头脚从临山居搬走,转眼,竟然和那个女人订婚了。

自家孩子自家疼。

他早上订婚,我不到中午就出远门了,回来就开始睡觉。再加上我一惯不待见小海棠很多人一定以为,我看不惯她,是因为李乾芝。

没准阿妈也是这么想的。

这其中的细节太多了,要是讲起来,一晚上都讲不完。

我笑了一下道:「谈不上讨厌,但她这人心计太重,我没空去猜她心里想什么,所以也不想深交。」

阿妈嗯了一声。

下雨的夜,有点凉。

吃饱了饭,就有点犯困,打了一个哈欠,就感觉眼睛睁不开了。

阿妈早就帮我铺好了被褥,我换了中衣,和阿妈躺在一起,闻着她身上淡淡的香气,突然就很知足。

这世道,多少人吃了上顿没下顿,我现在这样,算是挺好的了。

「妈……」

「嗯。」她应了一声。

我沉吟了一下,道:「我昨天,回白水村看阿爸了。」

她回手搂住我肩膀,过来一会儿,小声的道:「红叶,你阿爸是个好人。」

是的。

虽然有点唠叨,但他疼孩子。他腿脚不好,我真被欺负了,他就能抄家伙和人拼命。

其实小山的性格有点像阿爸,嘴上不饶人,但是心好。

小娟儿就有点像阿妈,心思细,有什么事,也喜欢闷在心里。

「红叶……」

「嗯。」

雨小了,屋子里静下来,我困倦的很,迷迷糊糊的,马上就要睡着了。

阿妈顺手把幔帐扯下来,轻声问我:「红叶,假如,这些年,你没生活在白水村,你也不用那么辛苦,你希望自己过什么样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

我实在是困了,朦朦胧胧的,就想起七情阵中,当布庄家女儿的那些年。

无忧无虑,在后院喝茶荡秋千吃着新鲜的水果,时而抬头,就有个傻小子,拿着糖葫芦趴墙头。

浮生如此,别多会少,不如莫遇。

无关感情,只是怀念那时候的轻松。

「不愁生计,除了吃就是睡,过神仙一样的日子。」我嘀咕了一句,一歪头就睡着了。

这一夜,我做了很长很长的梦,梦中的我直着一把油纸伞,走过长长的古街老巷,听着雨打长街,总能看到不远处,有个同样拿着油纸伞的人在走。

梦里的我想要和他同行,就加快了步子去追,可是,前面的人也加快了步子。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距离,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

就这样,我们追追敢敢,走过长街,竟然来到一片山脚下,也不知怎么回事,刚刚还青葱绿绿的高山,眨眼间银装素裹,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雪山。

那个男人依旧现在,我就在后面紧紧的跟着,终于,他在一处山崖停住,猛然间回过头:「嗨,你想看我的脸吗?」

他对我笑了一下。

那是一张,轮廓熟悉的脸。可是脸上似乎裹着一团雾气,无论我这么看,视线都穿不过那团雾气,看不到他的脸。

我一点点靠近,走到离他半米远的距离时,他突然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那原本是一桩修长的手,可是在抓住我的同时,他的手突然变成了干枯的树根,我抬头去看他的脸,发现他脸上的雾气已经散开了,可是他的身子竟然转过去了,原本是脸的地方,是一个带着斗篷的后脑勺。

梦中的我吓坏了,本能的往前蹬了一脚。

这一脚,正好踹在那个人后腰上,他失重跌下悬崖,我就这样跟他一起跌下了悬崖。

我还没等惊慌,眼前的场景又变了。

白牧突然出现在悬崖边,他吼叫着,伸手想来拉我,但我的腰一凉,回头一看,是穿着黑色睡袍的李乾芝抱住了我……

我一个梦连着一个梦的,到后来已经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回忆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时,我脑袋昏沉沉的,浑身像散架子一样。

阿妈已经走了,桌上放着粥。我起身打开窗子,雨暂时停了,可是天还阴沉沉的。大片大片的乌云层叠,空气里像是悬着一块石头,闷的透不过气来。

我揉揉脑袋,洗漱后把粥喝了。

连着下了两天的雨,空气中潮湿泥泞,院子里小草被雨水洗刷的嫩绿嫩绿的,不少花骨朵被雨水打掉,埋进了积水的泥坑里。

起身关上窗,我转身把小海棠送我的那副画轴拿出来。

细笔白描,纸上的宅子恢宏大气,门口两个石狮子,门头上有一方大匾,上面风姿俊骨的写着两个大字。

林宅。

阿妈是个不会说谎的人,尽管她昨天掩饰的再好,很多细节都是藏不住的。

她这些年疯疯癫癫,口中说过的林家,真的是画上的林家吗……

起风了。

我莫名的烦躁,随手把画轴塞回收纳筒里。

窗外狂风肆虐,没一会儿,又下起大雨来。

这场雨,一下就是三天,我就在屋里看了三天的小手札。

这三天里,我学会了四种符纸的画法,通过琢磨,还死记硬背的,记住了一种简单界阵的布阵方法。

我试着在屋里用法器布阵,虽然没有成功,但玄门之术,要真是一次就成功了,那就不叫玄门术法了。

只要记住口诀布阵,早晚都能成功。

第四天早上的时候,天终于晴了。

随着这场大雨的洗刷,天空蓝的跟宝石一样,空气干净又清新,窗前老花树的叶片长大了不少,留在枝头的花骨朵迎风绽放,淡雅又骄傲。

打开窗,呼吸着新鲜的空气,感受着晨曦暖阳,心情一下子惬意了起来。

吃过早饭,我去练功服吊了嗓子练腿。我的嗓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多高的调子也能唱上去,但是腰腿练急了容易伤身。

我先是一点点压腿,等到腿筋撑开了再下叉,然后又慢慢下腰。练到中午的时候,我已经微微冒汗了。

从练功房出来,会穿过一片油桐花路。

最美人间芳菲天,湘西的油桐花可真美阿。淡白相间,清香阵阵,走在石子小路上,两旁花树枝头锦簇,道不尽的春色柔肠。

「姐姐!」阿晧突然从花树后面蹦出来,笑嘻嘻的对我眨眨眼:「姐姐,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味道?

就是花香嘛。

「姐姐,你仔细闻闻,有没有特别的味道?。」她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水汪汪的小眼睛里全是期待。

那会儿正是中午,厨房已经开始烧菜了,隐隐的,能闻到丝丝的肉香。

哦……

我想起来了。

前些天,我给她买了不少糕点鸡腿,可是半路上遇见了李乾芝,后来又出了那档子事,给他买的那些东西全都丢了。

看她一脸贼兮兮的小模样,这是想找我给她买零嘴呢……

行吧。

我也窝在屋里好几天了,就带她出门透透气儿吧。

「姐姐,你太好了!」

她咯咯一笑,蹦蹦跳跳的往外跑。

她今天穿了一身葱绿色的小袍子,梳了一个高翘的羊角辫儿,一蹦一跳的,两个辫子就来回的晃悠。她跳跃着穿梭在一片花油桐花树中,说不出的赏心悦目。

这时候的我,特别的喜欢油桐花。我喜欢花的淡雅,喜欢花的不骄,更喜欢这样的四月春色。

可是,世上的事,就是这么无常。

仅仅是几天后,我站在近郊的半山腰,放眼满是油桐花海,淡白浅粉的油桐花连绵成片,山风一荡,当真是花香怡人。

可我,心里却没有半点喜欢。

也就是那天起,每到油桐花开时,我都会想起阿浩。

想着她一身绿衣,蹦蹦跳跳的小模样,想她拉着我的手,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一脸的期待。

想着她从花束后面跳出来,俏生生的叫一声姐姐……

后来,我离开了临山居,住进了另外的一个院子,后院也有油桐花,可是,却再没有这样一个阿浩了。

也是后来我才知道,眼前这个蹦蹦跳跳的阿晧,早已是强弩之末。早在周家之后,她就已经受了重伤,从楼小月手里回来后,她的日子更是过一天少一天。

鹰并不需要经常睡觉。

她天天躲在房间里不出来,是因为,她的妖丹碎了。

她太虚弱了,有时候接连睡上几天,也只能在我面前嘻嘻哈哈的笑闹几个时辰……

而另一个阿晧,也并非像她说的那样,躲进了妖元里修养。

她,早就不存在了。

那天,山风很柔,阳光明媚。

我抱着阿晧,眼看着她的皮囊碎裂,身子渐渐透明,化成星星点点的碎片,最后消失在空气中。

我很想要伸手去抓,可是,山风吹来,除了一丝淡淡的油桐花香,什么都没抓到。

阿晧死了。

灰飞烟灭了。

她就死在我怀里,死在了我最爱的,油桐花开的最盛的时候。

事情,要从前几天说起。

自从李乾芝和小海棠订婚后,曹盈盈就一直没来过。

我本以为,是学校刚开学,她忙着正式呐,哪知道,那天上午,我刚和师父离开,曹盈盈就去偷偷找了威特。

我早就说过,把威特送曹县长处当秘书,这事不行。

可她就是不听。

也该是她倒霉,刚见到威特,还没说上几句话呢,她老公王德望就开门进屋了。

纸从来都包不住火。

县里早就有了两个人的风言风语。

王德望就算是在傻,多少也会有所察觉,但是,察觉是一回事,假装不知道是一回事儿,当面撞到……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虽然,两人只是在曹县长旁边小办公室里聊天,人多眼杂的,肯定有所收敛。可是我猜,王德望看到他们俩后,脸一定是绿的。

时候不一样了。

王德望现在手里的实权不大,曹县长上位后,把人马握的跟紧。他明知道自己脑袋一片草原,也没有当面说什么。

冷着脸哼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不顺心的人喜欢干什么?

当然是喝酒了。

当天下午,王德望就叫了几个兄弟,跑去花楼里喝酒。也不知道究竟喝了多少,晚上的时候,他把其他几个喝醉的兄弟仍在花楼,摇摇晃晃的往曹府走。

那天,是李乾芝和小海棠订婚。李府没大操办,就只发了一些帖子,请了些重要的人。曹家当然借帖子了,可是一大早上因为威特的事,王德望就没去李家。

喝多了的人,脑袋糊涂。

王德望要是直接回了曹家,也就好了,可是他不知道哪个筋搭错了,既然摇摇晃晃的往李乾芝家走了。

偏偏这时候,小海棠送走了宾客,想回近水楼拿点东西。两个人早门口碰上,王德望酒劲儿上来了,把盛装打扮的小海棠当成了窑子里的花娘,抱着就要啃……

这还了的!

小海棠当即尖叫起来。

叫声引出了李乾芝,他跑出来时,一身酒气的王德望还拽着小海棠的右边胳膊,口口声声的,让她陪自己睡觉呢……

李乾芝是谁,那是黑脸阎王。

就算忘却了我和他之间的事儿,可是他的性子可没变。

上午才订了婚的新媳妇,晚上就被人拉拉扯扯,哪管是谁,李乾芝一声令下,让手下人把王德望打了个鼻青脸肿。

王德望是被人掺回去的。

他真是喝了不少酒,都被打成猪头了,也还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醒来后发现自己一身是伤,又回忆又打听的,总算理清了昨夜发生的事儿。

太憋屈了。

一个大老爷们,自己女人在外面搞破鞋,喝多了酒,还让原本是手下的兄弟揍了,这简直太憋屈了。

偏偏第二天一早,曹县长又劈头盖脸给他一顿骂。

王德望也是个猪狗脾气,他一个大男人,膘肥体壮一身横肉,竟然把一口恶气,全撒在了曹盈盈身上……

也是从那天开始,他就和李乾芝杠上了,只短短的三天时间,王德望和李乾芝的关系,就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而这时候,曹家也出了点事。

曹县长手底下有不少铺子,有收益好的,也有不太赚钱的,吞并了赵家后,又收编上来不少商铺。

这些铺子的地契账本,有的在王德望手里,有的在曹盈盈手里,但大部分在曹县长手里。

刚当上县长候,曹家忙着树口碑,拉自己的人手。现在略微稳定下来了,曹县长突发奇想,就想查账。

可是,他是个粗人,原本的账面都是管家查,可他身边新来了一个威特吗。

威特会做生意。

他走南闯北这么多年,早就练就了见人说人话,见给刷鬼话的本事,才去曹县长身边几天,就得到了曹县长的信任。

所以,查账这么大的事,就任重道远的交给了他。

这一查,他还真查出来了问题。

王德望手底下,竟然有好几个铺子的账面都是空的,那几个都是盈利的铺子,账面怎么可能空呢?

在仔细一查,就查出来,王德望这两个月,竟然有了赌两把的习惯……

王德望一下就急的,他和曹县长理论,说自己虽然爱赌,但都是小赌怡情,而且花的都是自己的钱。

铺子账面,他都是两个月看一次,账面没钱的事,他一点都不知道。

账本地契由他管,爱赌的人,铺子账面空了,他竟然还说不是他的原因。

事情一下子就微妙了。

因为曹盈盈的事,曹县长本来有点看不惯他,再加上这事,王德望在曹家,简直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

一连下了几天的雨,我在屋里待了几天,所以这些事,都是我领着阿晧出门买点心时,听外面人说的。

这些事穿的沸沸扬扬,可是我却听出了端倪。

威特查账?

我可记着,他前段时间,让曹盈盈偷了家里的地契,帮那傻娘们儿做生意来着。咋就这么巧,曹县长突然要查账,而偏偏,只有王德望的帐是套空的呢?

上回曹盈盈中了邪,半夜差点没把我掐死,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娘们是个狠心的人,她八成和威特联合起来,想要……

「姐姐,你发什么呆阿,给钱呀。」阿晧碰碰我,低头咬了一口,把鸡腿上的最后一口肉咬掉。

「哦,哦。」

尴尬了,只顾着听八卦了,我赶紧拿了钱袋付钱。

这趟出来,我给阿晧买了几大包吃的,还顺便去了一趟大发布庄。

赵家出事后,我让人捎过一次信儿,让他们帮忙找楼的约,在就没来过。才一进铺子,小活计赶紧把我让进里,没一会儿,孙发子就拿着以摞账本进屋了。

「三奶奶,您来啦。这是这段时间铺子的往来账面,我那给您看看……」他把账本放在桌上,翻开就要给我讲。

我赶紧阻止他:「掌柜的,我这趟可不是来查账的。你快坐下歇会吧,有茶吗?给我来一杯?」

「有有有。」

孙发子一乐,赶紧让人送了茶水。

我喝了口茶,问了一下土匪山的遣散情况。

他叹了一声道:「倒是走了一部分。可还有一部分,根本就无家可归。当初要是能过下去,也不能上山成匪。不过我已经传话给各个山头了,让他们这一段时间一定要安分,能不下山就不下山,能不惹事就不惹事,以后的时,全听三奶的吩咐。」

我点点头。

喝了一口茶后,也是有点为难。

当初,我想让李乾芝帮忙,把这些人收编入队。那时候,曹家和赵家正杠着,他让我再等等。

我倒是可以继续等。

可是偏偏,我给他吃了忘情丹。万一,他把这事也给忘了,哪天在带这宪兵队的兄弟上山剿匪,那就糟糕了!

看来土匪山的事,还要在研究一下。

「对了三奶奶。」

孙发子道:「上回你捎信儿让我们查的人,有眉目了,女的一直没看到踪影,不过,咱们的兄弟说,前天大雨夜,好像在城外看到那个男的嘞!」

「在哪儿看到的?」我急问。

李乾芝血洗小院救了我,醒了以后,我就画了两张小像,让孙发子利用暗桩帮我找人。现在终于有眉目了?

看到了就看到了,好像,又是什么意思……

孙发子有点尴尬的道:「三奶奶,是这么回事……就是,咱们的兄弟,确实看到了一个很像画中男人的人,可是,那天下着大雨,路不好走,跟着跟着,一出县城人就不见了。不但不见了,咱们的人还……还……」

他下意识的看了一眼阿晧,声音略小了一点的道:「还遇到了鬼打墙,围着一个土包,整整绕了两个时辰,怎么都走不出去。

以前,这些玄乎的事,我也是不信的,不过,那都是咱见识少。不过三奶奶……你让我们找的,究竟是些个啥人阿?他……他是活人吧?」

他这么说,倒是把我逗乐了:「当然是活人了,不然你以为呢。」

「噢,呵呵……」他跟着我干笑起来。

他的意思我明白。

他想问我,我让他找到人,是不是像阿晧那样的妖,但是看阿晧在旁边,就没好意思开口。

那个人是个厉害的方士,估计是发现有人跟踪,使了个障眼法逃了。

「你确定,咱们兄弟跟着的,是我画像上的人?」

孙发子点点头:「应该差不了,虽然下大雨,但是咱们的人跟着他走了个对脸,白面方脸,头发有些花白,眉眼也跟画上特别像。」

那应该就是了。

藏的可真严实,这么长时间了,他和楼小月一点痕迹都找不到,就跟蒸发了一样。

「咱们的人,是在哪儿发现他的?」

「在燕子大街附近,咱们在哪儿,也有个很小的铺子。不盈利,当据点用。晚上收摊的时候,伙计眼尖,觉得像就跟上了。怕跑了,他一路上没敢跟太近,哪知道,还是让人跑了。」

那个人谨慎的很。下雨天,街道上人少,被发现了也不奇怪,能从燕子大街跟出城,已经很厉害了。

燕子大街……

这个地方,离燕罗大街特别的近……

「阿晧?威特最近,回燕罗大街的洋餐馆了吗?」我再心里问。

阿晧顿了一下,回道:「没有。」

「三奶奶。」孙发子犹豫了一下,问道:「三奶奶,店里的账本,你真不看看吗?最近收益不错的。」

我笑了一下道:「不看了,有孙掌柜在,一切自然差不了,既然收益不错,就给大家多填点茶水钱吧,还有掌柜的你,也给自己添个分红吧。」

「哎呦,这可使不得使不得……」

他推脱了半天,架不住我坚持,最后也还是应了。我和他聊了一些铺子的事后,就领着阿晧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我把最近的事细细梳理了一番。

威特先和赵大光有联系,然后又和赵静海在巷子里私谈。

赵静海说:「你这怀柔政策也不行啊,这么长时间了,一点进展都没有,不行咱换个路数吧。」

威特说:「我已经布置好,不出三天,我让他们哭都没有。」

那时候,赵家还没有倒台,他和赵静海,不可能策划生意上的事吧。如果只是以为生意,他也不会杀小月。

如果赵家没有倒,他口中的不出三天,原本是想干什么?

最开始,他总是重金给我捧场,可是自从搭上了曹盈盈,他倒很少来了,还一副情深似海的样子。

他嘴里的怀柔政策,难道是曹盈盈?

如果真是这样,我之前想的就没错,他有可能,就是那张一直没有被找到的王牌。

我记得,有一段时间传言,赵县长的儿子要回来了,可后来干脆就没信儿了。

赵家陨落,赵县长被李乾芝一枪爆头,赵家在临山县盘踞这么多年,不可能一点消息都送不出去。

别的不说。

还有吴家呢?

吴老爷子早年间,认了赵县长当干儿子,赵县长死了这么久,吴家那边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

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一直以来,我讨厌威特的阴柔娘娘腔,也没有特意拿两人做过比较。

现在一想,两个人,也真没什么相似的。

燕罗大街,三楼窗子上的困魂网,半夜出现在燕子大街的朱先生,消失的楼小月……

对了。

当初我被楼小月抓住,她说,想拿我对付李乾芝……

我脑中灵光乍现,有一条重要的线索飞快地闪过。还没等我抓住,右手就被人扯了一下。我缓过神儿来,发现已经走到了岔路口,而对面,站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女的穿着青花瓷缎面儿的分身袍子,挎着男人的臂弯,男人穿着黑皮靴,束着同色腰带,一身制装,眸似寒潭。

「红叶,这么巧呀。」

小海棠对我笑了一下。她的头发特意弄过,蓬蓬卷卷的漂亮又时髦,眉眼也精心装扮过,耳朵上带着和我一起买的暖玉耳环,袖边略短,露着同色的暖玉手镯。

可能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她的气色不错,笑起来也格外的甜。

「嗯,是啊。」我礼貌对她点头。

她挽紧了李乾芝,笑容不改的道:「快过中午了,你吃了饭了没?我和乾芝想去那边的湘菜馆,要不咱们一起吧。」

「不了,家里还有事,得回去了。」

「噢,那倒挺可惜的,不过没事,过几天我去找你,咱们一起喝茶。」

「好。」

我随口应付着。

「嗯,那我们就先走了,回头见。」小海棠对我灿烂一笑,轻轻拉了一下李乾芝,两个人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这里是闹市,街上人来人往,我们说话的功夫,不少人在旁边偷偷的看,唯独李乾芝,目视前方,一眼都没看我。

和他擦肩而过后,我往前走了两步,忍不得回头看了一眼……

「」

他的背很直,小海棠有意无意的依偎着他,有些小鸟依人的味道。

长街老巷。

四处都是叫卖声,五颜六色的酒旗迎风招展,招牌门恍飘荡,他的一身制装,就这样越走越远。

突然,他停住脚步,身子往后扭,似乎是想回头。

我赶紧转过身,拉着阿晧大步的往前走。

这一路我再没有回头,一口气走回了临山居,小阿晧打了个哈欠,拿着一堆零食跑回了屋里。

我便回了自己房间,拿出一张白纸,把心中的疑惑全都列了出来。

第一个写的就是威特。

随后写的是后院烧焦的脸谱。

再然后……

我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写了一个妖字,随后又写下了林家。

最后一个,我写了楼小月。

从这几项里,林家目前不是紧要处理的,我用笔划掉了。紧接着我把妖也划掉了,犹豫了一下,我在烧焦的脸谱后面画了个圈儿,这个问题稍后再想。

最后,问题又绕了回来。

主要还是威特和楼小月。

我在他们两个的名字下面画了一个重划线。

威特三楼的困魂网,楼小月藏身之处。威特嘴里怀柔的计划,楼小月身后隐藏的人……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

威特三楼的困魂网,和楼小月手里的方士有关,他们俩,看似毫不相干的人,背地里,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这个想法一出,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如果接受了这个设定,很多问题都有了解释。

如果,我想的没错,威特是赵县长最后一张牌,他的目的,就是找机会搞垮曹家。

而楼小月恨曹家毒哑,她恨自己的表哥曹家无声无息的杀了,她没有能力报复曹家,所以就把这种恨嫁接在了我身上,但如果她能力,她还是会希望曹家完蛋。

她善于从身边人下手,她用手段蛊惑了南小玉为她所用,后来又让张双晨就犯,她手里有人了,就可以与人合作,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他们两个人就碰在了一处。

一拍即合。

所以,威特三楼的困魂网,有可能是楼小月手里的朱先生所布,而他们俩,很有可能,一直藏在威特身边。

再往前推算……

那么威特,最开始接近我的目的,也许就是为了接近曹盈盈。

那时候,曹家和赵家旗鼓相当,他可能是想用曲线的方法,阴一把曹家,却不知道,卧河口的风水阵破了以后,赵家没过多少日子就完了。

于是他继续隐藏,一直闷着不冒头,一边与曹盈盈虚以委蛇,一边慢慢的寻找机会报复,现如今,终于被他摸到了曹县长身边。

他就借着曹盈盈的东风,一边哄着曹县长的信任,一边暗戳戳的坑了一把王德望。下一步的目的,一定是想办法瓦解曹家!

但是问题又回来了。

假若我所有的猜测,全都是正确的,玻璃上的困魂网,又是怎么回事呢?

我拿着笔,在威特和楼小月的名字下面,又重重的画了一下。

楼小月了解我,她知道我身边有阿晧,朱先生更是可以用一纸黄符,强行终止我唱妖求救。

他本事很大,可以将我弄进梦境之城,更可以把阿晧抓走。

那会不会……

那种身后有人注视的感觉,是他们故意诱我上钩的?所以,困魂网就守株待兔的等在那?

可是最终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用我的血加持阵法?楼小月才不会那么好心,她恨不得杀了我。

可是,手指割破后,我并没有身体不适呀……

两个人名字下面,已经被我画了好几道了,干净的白纸上花花绕绕,放下笔,我揉了揉眉心,感觉好像还是遗落了什么。

「阿姐,阿姐!不好了,小山他不好了!」

一道破了音的尖叫打破沉静,我的心咯噔一声,一把推开窗子。小娟正哭着往下院儿这边跑。

我急了,几乎着冲着跑下楼:「怎么回事,小山什么不好了,你慢慢说!」

「阿姐!」

小娟儿摸了一把眼泪,急道:「小山在学校中毒晕倒了,谭老师把我们送过来了,他七孔流血,现在姐夫正给他治呢,可是说中毒太深了,还是奇毒。」

「什么!」

我脑袋嗡的一声。

小娟儿哭着道:「阿姐,你快跟我去看看小山吧,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就赶紧来找你了。阿姐,小山是不是快不行了?」

「别胡说,小孩子没有不闹病的,上回不也中毒了,后来也治回来了。走,咱们看看去。」

我冷静下来,拉着她的手赶紧就往白牧的院子跑,到地方才知道阿妈也在,她眼睛已经哭红包,厨房做饭的婶子正在旁边劝导,谭如意也站在旁边,一脸紧张的望着里屋。

看我来了,谭如意赶紧迎了过来,她拉着我的手,偷偷看了一眼阿妈。

她这一眼我就明白了。

小山的情况不太好。

「到底这么回事?」我问小娟儿:「好端端的上,怎么突然这样了?」

饭菜都是阿妈给他们做好带去的,哪儿来的毒?

小娟儿哭着,抽抽哒哒的道:「就,就中午的时候还好好的,可是吃完饭小山非要吃糖,软磨硬泡的想要我兜里的两个铜板,我嫌弃他一个男孩总吃糖,就没给他,他当时气鼓鼓的走了。没一会儿,就拿回来两根五颜六色的糖。

他还说要给我一根,我当时还生气呢,就没理他,他就当着我的面把两个糖都吃了,过了一会儿说肚子疼,在过一会儿,就晕过去了。」

「那糖哪儿来?」

小娟儿啜泣着道:「说是,说是在学校门口碰到个人,给他了。」

我气坏了:「你们都上学了,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能随随便便要别人糖呢?陌生人的东西也敢吃!」

小娟儿哇的一声又哭了出来:「我,我也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也不知道糖里有毒,早知道这样,我就不和他赌气,就把兜里的两个钱给他了,或者我把糖抢过来也好,现在,现在怎么办阿,小山是不是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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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01 17: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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