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相亲鄙视链底层,我用假学历跟女博士相亲(下)
沉没的大多数:二本青年生存图鉴
回家后已经晚上十一点。原本以为我妈应该睡了。
结果一开门家里灯光锃亮,我妈坐在客厅看到我第一眼便问。
「这次怎么样?」
「可以。」
我妈顿时喜笑颜开,「那我去睡觉了。」
「您这摆出一副惊堂木的阵仗,就为了问我这一句话?」
「那看来你还想说点啥?」
看着我妈笑容里透着的狡诈,显然是我被套路了。
「你们下次什么时候见面?」
「除夕那天吧。」
「可以啊臭小子,妈妈那天给你备了礼物,你到时候带上。」
「算了吧,还不一定能成呢。」
「已经和成功迈进了一大步,你都多久没见一个女人第二次了。」
这一把刀,插到我吐血。
郝斌这时给我发微信问我到家没。我随即回复过去。
我妈见状叮嘱我,「你可好好聊,咱们家要是能有个博士,你孩子的教育我都不用愁了。」
走一步看十步,我妈这深谋远虑的劲儿,佩服佩服。
除夕那天,一早就被我妈吵醒,她准备了两大盒年货,其中一盒嘱咐我要带给她父母。
「你这两大盒,我提都费劲,让人家一个女生自己提回去啊?」
「你怎么这么不开窍,正好你可以提着送回去,表现自己的时候到了。」
拜我妈所赐,当我提着两大盒年货和郝斌见面时,我精心打过发泥的头发都有点凌乱了。
郝斌伸手要帮我,我连忙拒绝。
「围巾都戴了,这有啥。」
fine,在女人面前,我何必谈什么男人尊严。
当我说到有一盒年货是送给她爸妈的时候,她却说不用。
「我过年不回家,所以多的一盒就不用了。」
「啊?怎么不回家?」
「没对象呗。三年前就立下规矩了,不能领一个男朋友回去,我就也不用回去。」
我一时语塞,虽然每天被我妈逼着找对象结婚,但这么多年我妈也没说过这种话。
这大概才是当代大龄单身青年面对的现状吧:找不到对象过年也就不用回家。
我看着郝斌,试图从她眼里看出一些别的情绪。
是难过?遗憾?落寞?
可又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你这三年,一次也没有回去过?」
「没有。」
我有些气愤,究竟什么样的父母可以让自己的女儿三年不准回家。
想到她的名字——郝斌。
更加坐实我对她成长过程的想象:一对非常具有控制欲且把女儿当成工具的冷漠父母。
我有点替郝斌难过,但又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那你想他们吗?」我小心翼翼地关心道。
「还好。有时候会想。」
她的话令我心头一揪,「那要不然,我当你男朋友,你今年不就可以回去了?」
我突然急中生智,想到这么一招。现在不是很流行那种租男友回去吗?
我也可以装她男友啊。
「什么?你做我男朋友?」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假装是你男友啦。」我赶紧解释。
看郝斌有点犹豫,我又补了一句,「反正你就今天回去一趟呗,刚好我把年货给你提过去。」
「好吧。」郝斌勉强答应下来。
郝斌的父母家离市中心不远,打车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走到楼下郝斌又开始犹豫,「你说这样会不会不太好?」
「没事的,只是为了让你过年能回趟家。」
「那过完年呢?他们肯定会追问的。」
「不会露馅,过完年我们也就不在一起了。」
「你是说,我们不能在一起?」
「不是不是,就….也没准会在一起….」
噗嗤一声,郝斌笑出声,「姐姐逗你啦,瞧把你急的」。
「我这么多年没回去,早就无所谓了。回家就是看看他们过的好就成。」
害我刚刚那么紧张,还以为她介意我的话。
「你可是博士欸,开这种幼稚的玩笑。」
「博士也是人啊。」
敲门后,开门的是郝斌她妈。
我当时在郝斌身后,她妈开门只看到她,「怎么突然回来了?」
还没等郝斌说话,屋里传来她爸的声音,「是谁啊」。
「是斌斌回来了。」
「她回来干什么。」
听到她爸的话,她妈脸一僵,郝斌的笑容也透着几分局促和尴尬。
接着她妈解下围裙,把门敞开一些,才看到郝斌身后的我,「你是斌斌的朋友哦?」
没等我回复,郝斌先说,「是我男朋友」。
听到这句话,她妈的脸上才有了一丝笑意。「怎么称呼你呢?」
「邓凯,阿姨叫我阿凯就好。」
进门后我将年货放在客厅的桌上,「阿姨,这是我妈准备的一些年货,希望您和叔叔喜欢。」
她妈冲屋里招呼郝斌她爸,说女儿带男朋友回来了。
她爸这才悠悠从里屋走到客厅。
一场暴风雨开始。
「既然找了对象,回就回来吧。」她爸抽了一口烟,像个官老爷似的坐在沙发正中。
她妈嘘寒问暖关心了几句继续去厨房忙。
郝斌想去搭把手被她妈拦了下来,「和阿凯,陪你爸聊聊天。」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把眼神递给郝斌,她接过她爸的问题。
郝斌:「半年了。」
她爸:「你和我女儿哪里认识的?」
郝斌:「单位认识的。」
她爸:「你哪里人?」
郝斌:「他就本地人,住在南郊那边。」
她爸把烟头一泯,嗓音一沉,「我没问你!」
我见苗头不对,但也不敢擅自插话。他爸盯着我继续问,「那你也读的博士?」
「不是不是。」我忙不迭回复。
她爸轻嗯了一声,「那你就读了个研?」
「算是吧,在职考的。」
「本科呢?」
「二本。」
我老实交代完,只见她爸脸色又沉了下来。
「你是要故意气我?」这次不是对着我说。
郝斌一脸错愕,也不明白她爸的话里是什么意思。
「我和你妈是盼着你赶紧找个对象,但你就随便找个人敷衍我?」
这话已经说的不能再直接了,我的学历被她爸嫌弃了。
我脸有点发烫,想搭话反驳也不能说什么。
郝斌脸色也难看起来,她看向我,眼神中满是歉意。
「爸,我三年没回来不想和你吵架。以前的事不说了。我只是告诉你,阿凯不是我随便找来敷衍你的,他是我男朋友。我找对象不是为了谁,所以无论他是什么样的,我接受就好,不需要谁来同意或者反对。这次回来看您二老身体挺好,我也就不多呆了。阿凯,我们走。」
话音一落郝斌便起身,我朝她爸点头示意后也站起身,跟在郝斌后面离开。
从屋里出来到大街上,郝斌都一言不发。
大过年的,我怕她难受,可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对不起。」反倒还是郝斌先说话,「我家人就那脾气。你来帮我,还害你被说。」
「还好啊,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倒是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我都习惯了。」
虽然我之前因为她的名字就有所猜测,但听完她的讲述,我愈加对她心疼。
她爸妈一直重男轻女,但因为计划生育,没法要二胎,郝斌就从小被当成儿子养了。
从小到大郝斌没有穿过裙子留过长发。
小时候因为她的名字,也没少被同学笑话。
那会儿她个子也不高,瘦瘦黑黑的,班里出了名的「假小子」。
好在她学习成绩不错,但对她爸妈来说,不错是远远不够的。
初中有一次因为她考试没有到第一,被她爸罚抄写错题写一百遍。第二天写完,手直接得了肌腱炎。可这也并没有让她爸妈产生对女儿常人般的怜爱。
保送到高中后,郝斌直接选择了住校,一周内有六天不用面对家中压迫的气氛,是她最幸福的时光。
在高考选择志愿时,她爸坚持要她读国防生。理由很简单,这是非常爷们儿的选择。
他心里对儿子有着过分的执念,令他觉得,郝斌必须要比男人更男人才行。
没有什么比当兵更能证明男子气概。这是郝斌他爸的想法。
不能有洋娃娃,不能穿裙子,不能哭鼻子,成绩要好,要读一个国防生……
最后,郝斌背着她家人偷偷报考了一个文科专业。
结果就是她用一次满身是伤的挨打,换来了她爸妈的妥协:读书可以,只给交学费,生活费一分不出,受不了就复读重考。
她咬着牙,在学校时候兼职教课,靠着奖学金、兼职收入,不仅读完了四年大学,还顺利保研。
学习是她最后的自由,也让她爸妈对她有了一丝的认可——郝斌为他们家光耀门楣。
只是在她读研后准备读博的时候,又一次遭到了家人的反对:
「女孩子家的,要那么高的文凭有啥用。」
「你读完都多大了?还不如赶紧找对象嫁了!」
「你知道比老姑娘更惨的是什么吗?是学历非常高的老姑娘。」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锐的刺刀,狠狠地刺向郝斌。
只是相比较心里的疼痛,她更不解的是,这么多年都把她当儿子,为什么现在却用女性的评判标准来羞辱她。
后来她才想明白,男性和女性的身份对她爸妈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她是否可以像一个工具一样,满足他们的诉求,成为他们炫耀的资本。
她很快和我讲完过去的遭遇。
虽然简短,但这些信息,足够让我体味她这些年所经历的苦难。
「我都习惯了,也不报任何希望了。」
她倒是看开了,但我却听得好气,但粗口的话憋在嘴边又不好直接骂出来。
「你想说什么?」
「就….哎,算了,我也不知道对你爸妈下什么样的诅咒,既能发泄我的怒气,但又不会太过分。」
郝斌先是一愣,接着一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也太可爱了吧,你是在噘嘴吗?」
「我没有噘嘴!我是在生气!」
「你明明就是在噘嘴!」
说完她用手捏了捏我的脸。
喂,你这样搞的我很没面子的!
打闹了一会儿,见她心情稍好一些,我便打车送她回家。
临别前她又和我道了一声谢。
我摆摆手,「客气啦,你一个人跨年,不要心情再 down 下来就好。」
「不会的,新春快乐。」
「新春快乐。」
到家后,餐桌已经摆了一桌年夜饭。
我将郝斌的事和我妈说完后,她先是一脸惊异说怎么现在还有这种顽固的父母。
接着就开始埋怨道,「郝斌一个姑娘自己过春节,你也不说把人邀请到家里来坐坐。」
「这不合适吧,我俩也没确定关系。」
「你邀请了没准你俩关系就更进一步啊。我怎么生了个这么笨的儿子。」
斗嘴反正斗不过我妈,全是她的理,我自己埋头吃菜。
不一会儿电视里传来跨年倒计时的声音。
窗外,万家灯火璀璨闪烁,震天轰隆的鞭炮声从远处传来,烟花一朵一朵绽放在夜空。夜色变得喧闹而迷人,楼下是火树银花,积雪还未消去,天空的斑斓倒映在雪上。
郝斌给我发来信息,我点开,是一张图片,是她自己包的饺子。
我拍了空中的烟花给她发过去。
「很美。」几乎是秒回过来。
「那我多给你拍点。」
「仿佛是和你在一起看烟花。」
「你就当我在你身边,也是热热闹闹的。」
「嘴真甜,吃完饺子姐姐就去睡觉咯。」
「这就准备睡觉?」
「熬夜容易成黄脸婆。」
「你还注意保养吗?真是看不出来。」
「不然呢,虽然我天生丽质,但保养也不能落下。」
「那你每次见我都是素颜。」
「放屁,你直男眼神连我化妆都看不出来?」
「切,是你自己直女化妆技术烂好不好。」
一通打诨,我情不自禁对着手机屏幕痴痴傻笑。
我妈在客厅早已看到我聊天的反应,远远地给我竖了个拇指。
春节后走亲串巷,我和郝斌只是在微信上聊天,一直没有见面。
我妈像一只对八卦嗅觉非常敏锐的警犬,只要看到我拿着手机咔咔聊天,就一脸欣慰地试探着我和郝斌的新进展。
说实话,我也不清楚我和郝斌现在的进展算到什么程度。
虽然认识也不久,可又没有那么多年轻时候恋爱的拘谨和矜持。
毕竟都是以结婚为目的的成年人。
可除了结婚这个目的外,因为她的说话的方式、她的成长故事,我心里又有那么一丝想要守护她的念头。
想到这里,我脑海浮现郝斌的模样。
她如果知道我此刻的想法,一定会不屑地说,「谁需要你守护,还是让姐姐来罩你吧。」
我甩甩头,不再细想。
假期快结束的时候郝斌问我有没有时间,她想在元宵的那天喊我去参加亲戚的一个婚礼。
我以为她又想让我假装男友,她却说不用,我只需要陪着她参加就好。
原本这个婚礼该由她爸妈去的,可因为郝斌的缘故,他们觉得没脸见亲戚,都不去也不合适,只好由郝斌一个人去面对。
有了她爸妈的前车之鉴,我大致也能预料她亲戚的婚礼,对她来说多半是一场鸿门宴。
果不其然,婚礼当天我和郝斌刚落座,就听见她一个亲戚对着她阴阳怪气。
「难得啊,斌斌第一次带男人过来,可真不容易呢。」
「怎么找对象了也不和我们说啊,让姨给你把把关。」
「他是我朋友。」不知道是怕我误会还是怕她亲戚误会,郝斌赶忙解释。而得知我不是她男友后,她亲戚也变了副嘴脸。
「你也老大不小了,还不加点儿紧啊?」
「你都把你爸气得三年不想见你了,怎么就不知道体谅体谅老人家啊。」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虽然你是个女孩子,但都这么大岁数了,不结婚就是犯罪。」
聒噪的声音此起彼伏,我在一旁都快听吐了。
倒是郝斌颇有耐心,自顾自的吃饭,对这些话只是点头微笑。
过一会儿我收到郝斌的微信,「不能和屁计较,不然自己要被臭死。」
见郝斌油盐不进,她的亲戚也兴致缺缺。
话题随即从结婚转到了孩子身上。桌上有有两个上中学的孩子。
先是聊起去年的中高考的分数线,又拿别人家的孩子一番勉励。
聊到一半,有个声音尖锐地响起。
「我家这孩子啊,他能比一般人强点儿就成。我也不指望他拔尖儿。」
「学历嘛,考个研就够了,能找个好点儿工作就成。」
「成绩拔尖能有啥用,有些人博士也考了,现在连个对象也找不下。」
「他要万一真哪天出息了,我都管不了他了。」
旁边有人不知是扇什么阴风。
「男娃娃出息点儿好,女娃娃就没必要了,再出息也是要嫁人的。」
「女人本事太高,男人都不敢要的。」
这些话听得我心里真是哔了狗。
这都什么年代了,满桌子的封建言论。
郝斌一脸的满不在乎,这些话她从小听到大,都快免疫了。
可我听着这些阴间言论可难受坏了。
「我倒是觉得女博士挺好的。和聪明的女人结婚,生下的孩子也聪明,和蠢女人结婚,后辈遭殃。」
我漫不经心地插了一嘴。全场瞬间寂静。
郝斌旁边的那个「姨」先打破沉默。
「斌斌啊,这是你朋友吧?你还是少和这样的人呆一块儿,这说的是什么话啊。」
只是等不及郝斌回答,我先夺口而出。
「我是郝斌的朋友,只是目前是,过些日子可能就是男朋友了。」
「我这人没啥优点,就是说话比较直。如果得罪您,您气量大肯定不在意,您要气量小,我也负不起责。」
「就是我很纳闷,有些人也是女人出生,怎么话里话外就见不得女人好。」
「还好我喜欢的斌斌和一般女人不一样。」
我也不知道我哪里来的勇气,在郝斌亲戚的饭桌上,一通输出。
说完我就有点后悔,主要是怕郝斌生气,但又有一点儿爽,终于给她出了气。
「小伙子的嘴,可真够厉害的。」她亲戚那边嘟囔着回了一嘴没在说话。
我死盯着餐桌,也不敢看旁边的郝斌。
我刚刚说那些话她会不会很尴尬?
我是不是给她添乱了,毕竟都是她亲戚。
完蛋了,她该不会以后不理我了吧。
我心里越想越乱,越乱,越不敢看郝斌。
终于熬到婚礼结束,郝斌起身离开时我紧紧跟在她身后。
她面无表情,一路上也不说话。
我正琢磨着怎么和她开口说话时,我听到她的声音。
「刚刚在餐桌上,你倒是挺爷们儿的么。」
听到这句话,我心里悬着的秤砣才算落下来。
还有功夫打趣我,那就是没生气。
「那必须的啊。我什么时候不爷们儿啊。」
郝斌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
我被她盯得有点发愣,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爷们儿?」
「害,之前不是没找到发挥的空间嘛。」我挠挠头。
「呦,那以后这种局我都带着你,让你好好发挥。」
「没问题,就是这种局,以我的身份,总是名不正言不顺的啊。」
我把嘴一撅,眼睛一瞥。心里此刻已经炸开锅了。
她能不能听懂我话里的意思啊?
邓凯你真不是个男人啊,怎么还阴阳怪气地让女人去猜自己的心思。
郝斌这时白我一眼。
「娘们唧唧的,想要名正言顺也可以,你刚刚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哪句话?」
「最后一句。」
「最后一句我说了什么?」
郝斌突然脸一红,「就……说你喜欢我那句……」
「哦~」我故作恍然大悟,「那句话啊,我当然说的是真的。哈哈哈哈哈。」
郝斌这才反应过来我在逗她,她咬牙切齿地骂了句「臭小子」。
「那我现在名正言顺了吧?」
「当!然!」郝斌继续白我一眼,「抱我一下!」
「好好好,抱你。我怎么觉得我们是女攻男受啊?」
「你才发现啊!」
在一起后,郝斌有问我,她的家庭那样,我就不担心吗?
有什么好担心的。她一个人面对那个糟糕的家庭都走过来了。
有我在,更不会怕什么。
至于我妈?知道我找了个女博士就已经乐翻天了,恨不得通报全世界。
至于亲家的德性,她只有一句「百无禁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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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2-10 17:5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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