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正太小青的真身
32 西区
数辆豪车停在了望舒动物园门口,人们陆续从车上下来。那些都是校乐团的学生,也包括白素贞和小青。
梁山伯家请乐团的师生一起去望舒动物园的酒店过生日,二十多个人,不在乎多那么一两个。马文才希望能捎上自己两个朋友,梁少爷和马老师关系素来不错,一口答应了。
马文才顺便看了眼情况,总觉得哪不对。他看群里消息,梁祝像是和好了,问其他学生,大家也都起哄说王子看上灰姑娘了……
但是亲眼看,两人完全不像和好了的模样。
周园长出来迎接他们,尽管是梁家财大气粗包的酒店,但他倒没怎么特别奉承梁山伯,还是和比较投缘的马老师聊了起来。
「年轻人这样可真好啊。」他们俩看着大堂里的学生们,全都朝气蓬勃,「让我想起以前在美国当儿童阳光机构的志愿者,每天都和孩子们在一起。我是动物收容站和儿童机构之间的联系人,负责把小动物带去给孩子们,让他们通过和动物相处,培养共情。国内这一块的教育还没有起来,以后如果有机会,我想试着开展类似的项目。」
「听起来是不错啊,不过最近动物园这边事情很多吧?」
「啊,马老师是说失踪案……那个人已经确定不在我们动物园了,所以警方也撤了封锁。飞鸟西区很快就可以继续营业。」周园长笑道,「等重新对外开放,我会在西区做亲子活动。如果马老师有孩子,一起来可以免费入园。」
「哈哈哈,我还单身呢。不过你真的很喜欢孩子啊。」
「孩子也好,动物也好,我都想好好善待他们。现在许多人已经忘掉了陪伴的意义,我开设望舒动物园的初衷,就是想唤回人们内心最初的柔软。」
他拍了拍马文才的肩,转身离开了。
原来作为飞鸟区的西区,虽然警方已经撤销封锁,但仍然不对游客开放。
白素贞带着小青进入,对那块「禁止通行」的牌子视若无睹。上一次他们都没来过这块区域,现在刚一进入,她就察觉了不对劲。
——难怪青龙要她把人带来这里。这地方,是所谓的「台风眼」。
小青体内,燕赤霞留下的残暴气息顿时被此地所压制。同时被压制的,还有他们的妖力。
台风眼是一视同仁的。所有的气息到了这里,都会被卷入一片混沌之中。
人界也好,妖界也好,各界都有这种地方。体质敏感的人类会把它们描述为「阴森」——这类地点的气场奇异,往往会形成两界的入口。就像台风眼,由两股气流盘旋而成。
妖界和人界的入口由妖界官方的几名大妖挑选维护,安全,合法,正规,凭证出入。像西区这种台风眼,偶尔会形成两界的「野生」通道——当然,妖不可能仅凭它就突破妖界的结界,谁也不知道跳进这种野生通道会发生什么事,说不定会被卷入两界之间亘古空虚的乱流之中,死无全尸。
「待在这,你体内的伤至少不会恶化。」她环顾四周,「不知道你爸什么时候才会到……」
「他来不来无所谓啦……」
「闭嘴,别以为你带着伤我就不敢揍你。」
「可是……」
「闭嘴。」
「可……」
「不管你多讨厌你爸,咱们现在得靠他救你。」
「我不是说他,我是说,姐背后有东西。」
什么?
白素贞回头。一个巨大的黑影无声无息站在她背后数米处。台风眼导致了气息的紊乱,以至于她根本觉察不到它的靠近。
梁山伯在自己的房间里整理行李,门铃响了。
猫眼外面,祝英台静静站着。他决定不理会,回到行李箱跟前。
门铃声接二连三响了起来。
「好烦啊!」他把箱子一摔站了起来,跑去开了门,「你有完没完!」
祝英台没说话,把一个小号的旅行箱踢给他:「你的箱子,门童送错送到我这边来了,我给你送回来。」
梁山伯有些尴尬,一时犹豫是要道歉还是要弯腰提箱子;砰的一声,祝英台把门关上了。
他提起箱子,箱子的卡扣松了,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洒了一地。梁山伯崩溃地捂着头深吸一口气,收拾散了满地的行李。
那本从图书馆里拿的牛皮封面书也落了出来,他的手指在它的封皮上划过,又回忆起那夜图书馆里的情景。
他总是在找机会见她,但见她做什么?
他随手把书丢到一边。这时,门铃又响了——梁山伯匆忙冲到门口拉开门:「祝英台?」
外面站着十几个带着礼物盒的同学,都被他的反应弄得一愣。几秒后,人群爆发出一阵得意的笑声:「我就说嘛——」
祝英台被他们从人堆后面推过来,她脸上挂着假笑,把手里的礼物盒递给梁山伯。
他呆了几秒,然后把她拽进了房间,把其他一脸懵逼的同学关在门外。
「——解释清楚,你既然不喜欢我,还跟着他们一起凑在我面前干什么?」
「只要你好好道歉,我从此就不再出现了。」
「我凭什么道歉?!」
梁山伯拍了一下桌子,被丢在边沿的书随着桌子的震动,掉落在了地上,牛皮绑带松开了,古老的书页摊开在地,弥散出一股异常的香气。
房间里的两个人同时听见了一个温文尔雅的熟悉声音——
「……但说无妨。」
巨影向白素贞扑去的速度极快,她能躲开,但是背后就是负伤的小青。白素贞只能咬着牙挡住它的冲击,结果就是两人一起被它打下山坡。
「小青!」
混乱中,她只来得及抓住小青的手腕。袭击他们的生物蓄势待发,然而在台风眼中,白素贞的妖力被混乱的气息压制,无法施展。
但是它并不受影响。
月色明亮,蛇眸在黑夜中看得一清二楚,这并不是应该在人间出现的妖物——
「是因为台风眼的关系吗……」她心里有了大致的计较,「因为台风眼处出现了野生的两界通道,所以它从妖界迷失到了人间?」
白色的巨大猛兽再次扑向她。白素贞不打算在这里和它硬碰硬,小青还带着伤,如果被卷进战斗中……
退?退得掉吗?
她难得犹豫刹那,白影已至面前,就在这时,一道清冽水光如剑般刺向猛兽——血腥味顿时弥漫在空气中,它惨叫遁逃,消失在黑夜之中。
白素贞惊愕看向水光的来源。穿着黑色长风衣的高大男子被青龙之影环绕着,正静静望着这边。
小青别过头,显然不想看这个人。白素贞知道,他就是小青的生父。
「东之尊主?青龙?」她问。
男人苦笑:「都知道我是谁了,你也不打算拿出一点点的尊重来……我儿子被你养大,怪不得也一样。」
他走向小青。经过白素贞身边时,她搭住了他的肩。男人讶异回头,鼻子上直接挨了一拳。
他已经忘记被打是什么感觉了。
「行了。」白素贞没事人一样拍拍手,「你去治小青的伤吧。」
语气平淡得好像刚才那一拳和她无关。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
唯一可以跳出三生五行之外的灵物,能够自由往来各界之中,拥有漫长而亘古的寿命,以及足以主宰一界兴衰的力量……
各界对它们都有不同的称呼。至于人界,则称它为「龙」。
世间有玄青朱白四龙,分守东南西北四方。寻常生灵终其一生也难以企及它们的存在,只有极少数大妖才有机会和龙接触。
白素贞在过去曾经与另一位尊主接触过一次,那已是数百年前的事了,对方不像面前的青龙这般刻意收敛身上的龙气,她仍记得从那位尊主身上传来的沉沉压迫。
真不是什么令人愉悦的动物。
龙的力量凌驾万物,哪怕在台风眼也能施展自如。小青的伤口被青龙手中的水雾包裹着,正在缓慢愈合。
「从金山寺燕赤霞手上救出他的人是你吧?为什么当时不直接替他把伤治好?」
「孩子到了叛逆期,刚刚被救出来,就吵着闹着要回家了。」
「你也不担心他身上带着伤死在我这?」
「当然担心,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狗屁。
白素贞又差点忍不住揍他了。
「你遗弃的他。自己的孩子自己带回去。」
「姐,我不要和他回去。」
「哈?」她扭头瞪着小青,「我收养你是因为找不到你爸妈,现在找到了你亲生的爹,你为啥不和他回去?」
「对啊,为什么不和我走?」青龙柔声问。
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小青拉上衣服,站起来跳了两下,没再理他爸,直接走到白素贞身边。看这样子,父子关系暂时是修复不了了——青龙叹了口气:「我送你们出台风眼吧。」
「不用了!」小青对他摆摆手,十分嫌弃。
「但如果刚才的妖怪再来……」青龙看向白影方才消失的方向,「其实刚刚就应该直接杀了它一了百了的。举父不是应该存在人间的妖怪。」
「果然是举父啊。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白素贞揉了揉太阳穴,「——不能让一只举父待在人间,绝对、绝对会出事的。」
小青没听懂举父是什么。
「妖怪,一是妖二是怪。」青龙和他简单解释了一下,「你们是妖,拥有法力和特殊的能力,有和人类差不多的智商以及情感。怪和妖同样居住在妖界,但是怪则是纯粹的猛兽,没有理智和头脑,饿了就捕食……啊,差不多类似于妖界的『野生动物』吧。」
妖还能经过官方的通道往来两界,怪就不可能了,要么是被非法携带入界,要么,就是台风眼地区形成了野生的两界通道,让它迷了路误入人界。
所以才一直徘徊在这片山林里吧,动物园装修的时候也没给人发现。
「反正小青也好了,就顺路把它解决了吧?」白素贞看着青龙,「在这个地方,只有你还能保持力量了。」
「他怎么可能同意……」小青嘟囔。
「我同意。」尊主微笑。
男人嘛,都是喜欢在儿子面前树立形象的,死要面子活受罪。
酒店房间里,祝英台和梁山伯都不知道现在究竟是什么情况。
就在刚才,他们被那本书吞了进去。如今身处于书中的情景,四周是一片金色的芦苇荡,一个白衣古人垂足坐在旁边的古松上笑着问:「但说无妨。」
无论声音还是外貌,这个书中的怪人都是……
「马老师?!」
两人异口同声。
33 但说无妨
马文才突然打了个喷嚏。
「抱歉抱歉,」他拿了张纸巾擦了擦,「周园长,刚刚说到哪了?」
两人聊到现在,都在聊周先生以前在美国的经历。他和妻子多年没有孩子,又因为天性喜欢孩子,所以多年在加州的阳光机构里当义工,照顾无家可归的儿童和青少年。
桌上厚厚的相簿都是当年积攒下来的回忆,马文才看得出,他和一个叫作泰特的男孩关系不错,三分之一的照片里都有泰特,大概十几岁的男孩,金发碧眼。
「泰特的母亲丢下他,回印第安纳之后就再婚了,后来和新家庭一起搬走,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他的父亲是一个纽约人,瘾君子,没有管过孩子,我们找到他的时候,他因为吸毒过量导致呼吸衰竭,已经没有意识了。」他说,「所以我们夫妇俩一直对他有特别的照顾,希望他的人生能够走上正轨。」
「那他现在……」
「他现在过得很好。」周先生微笑。
告辞之后,马文才就准备回自己屋里休息了。走廊上有几个学生聚在一起玩手机,见老师过来,都笑着打了声招呼。
「马老师,祝英台去梁山伯那边了,到现在都没出来呢。」和祝英台同一屋的女孩说。
五分钟后,马文才站在梁山伯房门口。心里的八卦之魂终于按捺不住,仿佛看见栽种的种子终于长成果实。
不,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打扰他们了?
忽然,马文才感到门后传来了妖气。这妖气令他觉得诡异,又陌生又熟悉,就像是……
像是自己的妖气?
他愣了几秒,虽然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但肯定出事了——因为当他试着调出自己身上的引线时,连着两个人的线都断了。
马文才的指尖衍生出一条细细的墨线,墨色钻入电子门锁的缝隙里,很快伴随着滴答声,门开了。这是他学锁匠以及中级电子机械设计时积攒下的知识储备。
屋里没有人,只有地上那本摊开的古书。
在最初的混乱和震惊之后,两个年轻人发现,无论他们怎么质问,和马文才面目相同的古人都只会问他们要去哪。
是不是告诉他,他就会把自己送回宾馆了?两人心里忐忑,梁山伯先说:「我想回去。」
古人点头:「可以。」
然后他看向祝英台。
女孩子低着头,眼神闪动。
「你在想什么啊?快点回去离开这里啊!」梁山伯催促。
她抬起头:「什么地方都可以去吗?」
「是的。但说无妨。」
「我想去……能实现我愿望的地方。」
她说。
空气寂静了。梁山伯愕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觉得图书馆的传说是真的。」祝英台望着他,微微笑了,「这显然不是我们的幻觉或者什么整人节目。如果这本书拥有神秘力量可以作为任意门,而且传送的前置条件可以随便添加,那么,它确实可以实现所有的愿望。那些回不来的人,也许都只是和你许了同样的『要回去』的愿望而已。」
他反应过来。她的推理不无道理。每一个迷失进来的人基本都是学校的学生,大家全都听说过这个实现愿望的传闻,却不以为然。而真的从图书馆被这本书吸入后,正常人都会提出一个相同的要求——送我回去。
然后他们就失踪了。在人类的世界里,永远以失踪来定性。
「反正很大概率可能回不去,还不如孤注一掷,」她比他镇定得多,「我真的想看看,他能不能实现我的愿望。」
古人正低头翻着书。梁山伯已经被她震惊到失语。
这个女人疯了?!
同时,古人的书页停止了翻动。他喃喃自语:「真是少见,两位要去的地方是一样的。」
周围的场景变了。两个学建筑的人勉强认出周围出现的是晋以后的建筑物,一队车马缓缓经过,停在了祝英台身后。
「女公子,这就到了。」
佣人打扮的人唤她女公子。两人身上的装束同样变成古装,弥漫着清淡的衣香。祝英台也是茫然的,她转头问:「我是谁?」
「你是我家的女公子啊。」随从说,「女公子忘了吗?主人把南方铺子的经营交给你了,你想在接手前学一些经济学问,就女扮男装来了这家书院……」
「对啊,女公子离家前说了,一定要做一番事业出来。」
另一个随从说完,嫌弃地看了眼旁边的梁山伯。
「这穷书生也是书院的学生?待在旁边碍眼,隔着都能闻到身上的酸味。」
「——这是你们许多世前的故事。」一旁树上,那古人还坐着,但普通人似乎看不见他,「我很期待你们会怎样演绎它。」
马文才也进入了那本书里,他在古松下徘徊了一会儿,就见到一个人影出现在松树上。两人见面的刹那,全都呆住了。
一模一样。
「你是……」他们异口同声。马文才先停下,咳了一声:「我叫马文才。」
那人怔住了:「鄙人也叫马文才。」
「你是什么妖?」马文才警惕,他之所以敢单枪匹马进来,是因为书里的妖气毫无凶恶之意——就像他自己的妖气一样。
那人摇头:「我不是妖,我是人。只是被困在了这里罢了。」
人?不,这点事情马文才还是能确定的。在他面前的不是人,也不是妖……
「你已经死了。」他说,「看装束,你是后秦时代的人,死很久了。你连鬼魂都不是,只是一段留在这书里的执念。」
「马文才」脸上现出了怅然若失,紧接着,这个书中怪人摇头:「我没死,你看,我还能继续收集故事……」
「好,好,不管你是谁,你能不能把我的两个学生还给我?」他小心翼翼,「他们应该也被吞进了书中世界……」
「不,我要靠他们来续写那些没写完的故事。」
「这位兄弟你知道白素贞吗?我一通电话她就能过来教你做人。」
「无人能阻止我续写故事。」他痛苦地摇头,「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马文才试着运用妖力突破这个地方,但是回不去。这个书中世界应该是由此人掌握,必须遵守他的规则才能离开。
不过换做白素贞那种大妖,大概能暴力拆了这个世界直接走人吧。
「我想去……」他思索了片刻,「我想去那两个人去的地方。」
虽然可以试着让他送自己回去,但是,马文才还是放不下两个孩子。
沿着血迹,他们找到了一处山洞。
附近都是动物的尸骸,洞里弥漫着血腥恶臭。举父这种怪物形如巨猿,攻击性强,哪怕在妖界都属于危险猛兽。
小青从地上捡起了一顶帽子:「好像在哪见过这顶帽子……」
白素贞依稀记得,之前新闻播报有一个游客在动物园失踪了,照片上的失踪者就带着这顶帽子。
难怪找不到……大概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吧。
昏暗的洞穴里,依稀能见到有个闪光点。白素贞伸手把它拿过来,发现那是个断裂的项圈,看起来是普通的宠物项圈,上面有块刻着字的银牌——Ted。
青龙拿过它:「英文名的泰德?是谁家的宠物被吃了吗?」
龙的力量近在咫尺,宛如万丈深渊令人生畏。举父也觉察到了这股压力,躲藏在黑暗的深处,发出低低的咆哮。
「虽然迷路到人界不是你的错……」水汽凝结成冰刺,悬浮在他的指尖,指向咆哮声的来源,「但是你不能留在这。」
突然,男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人在这里?」
是动物园来巡逻的人?!
洞里三人都晃了神,冰刺虽然射入黑暗,但是没有刺中要害。举父的凄厉哀嚎声响起的刹那,巨大白影从洞穴深处冲出,逃入外面的林间;周先生的身影出现在入口,惊呼道:「怎么了?!」
青龙弹指,洞穴口的周先生还未看清里面的情况便一头栽下。小青紧张:「你杀了他?!」
「只是昏迷一会儿罢了。」青龙确定周先生的气息平稳,「我又不是老白那家伙,不会无故杀人的。」
三人把倒霉的动物园园长扶到树下,继续追着血迹。令人不安的是,血迹朝向了下山的方向,在往人类聚集的地方靠近。
法海在山林中行动。
根据金山寺的情报部门汇报,白素贞等人都来了动物园。这家动物园最近意外频频,这些妖物嫌疑重大。
顺便为了节省入园的门票费,他是从山脚下步行上山的。
34 续写的故事
梁山伯站在木梯子上,清理屋檐上的落叶。
两人在书中世界待了几天,大致了解这里的背景规则了。他们现在是书中故事的两个人物,各自有不同的人物设定。比如祝英台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女扮男装来书院读书。自己就是托了朋友才得以减免学费进书院的穷孩子,放了学还要顺便替书院做杂活。
「我不干了!」他跳下梯子,「你还想在这待多久!你不打算回去了吗?」
祝英台在春凳上扇风喝茶,十分惬意:「有什么关系?我在这待的很舒服。」
「你要闹别扭到什么时候?」
「谁说我闹别扭了?永远留在这个世界也好。」她坐起身,「——我做一番事业给你看。」
——等等,这才是她的真面目吧?!
梁山伯有种不祥的预感。那种人见人爱惹人怜的小白花学妹模式,努力读书打工的贫家女模式,搞了半天都是伪装吧?!
丫根本就是一朵霸王花啊!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回去。」她说,「回去了,你才能什么都有。在这里,你就只是个普通人。」
「回去了才有抽水马桶和 WIFI。」
「我可以不要那些。我喜欢现在的生活。」她笑了,「你就承认吧,你急着回去,最大的原因就是你想继续当你的富家少爷。」
不,主要还是为了空调和网络。梁山伯内心叹气。
「我们得谈一谈。」他在祝英台身边蹲下,「你……是不是一直很在意自己的家庭条件?」
「能够不在意的,只有你这种人吧。你根本没有了解过我,不要随便下定论。」
祝英台是跟着妈妈过的。
父母因为朋友介绍认识,夫妻感情恩爱。这样的平静生活一直持续到祝英台小学时期,父母分居了。
时间是某种残酷的流体,无形地消磨着一切。
父亲的工作很忙,经常几天几夜回不了家,甚至有几次母亲接到电话,在深夜含着泪跑去医院。忙,不安全,总结下来就是这两个原因。
而在结婚前,在恋人眼里,这叫作认真工作,以及帅气。
她记得父母谈离婚的时候,爸爸说了一句话:「我不是个好丈夫和好父亲,但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到最后都觉得自己忙于工作忽视家庭并没有错。
面子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比妻子和女儿更重要?那时的她根本不懂。但是从此之后,她本能地厌恶着那些要面子的男人。
「有一件事你说对了——我就是在报复你。」她对梁山伯说,「你要在同学面前顾及你的面子。那我呢?你顾及过我的感受吗?」
「我还要怎么顾及你?」
「道歉啊。」她的眼神中带着种逼问,掩盖住了那些柔软,「就食堂那件事向我道歉啊!」
「你有完没完?」
「你根本说不出口,因为你从小到大就没有放下身段和人道过歉,更不用说道歉对象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女孩子!」
梁山伯一时哑口。
「……被我说中了?」祝英台苦笑,眼眶微微红了,「果然,你和我爸那种男人,没什么两样。」
就在这时,马文才的声音插了进来:「老师冒着生命危险过来找你们,你们居然在这给我吵架?!」
两人猛地转头——月洞门外,穿着书生服饰的马文才匆匆忙忙冲进来,恨铁不成钢地瞪着孩子们。
马文才能感觉到这本书里的时间和外界是隔开的。他明明和两人是前后脚,但是两个学生激动地抱住他的时候,都哭诉自己在这里待了好几天。
感人重逢之后,随之而来的就是一连串的问题——这一切是怎么回事?那个和马文才长相一模一样的男人是谁?马文才怎么进来的?
当务之急是集合力量一起想办法出去,记忆什么的可以之后再清除——他说了自己的身份来历以及滞留人间的原因,「总而言之,现在的你们,是你们的前……前很多世。你们原来是会在一起的……」
「搞毛啊?!」
「听我说完!但你们当时没能在一起。因为我的关系……」
为什么几百年前的这件事情被记录在书里?关于这本书的疑惑,他自己都还有很多。比如那个和他容貌完全相似的人,只是一段人死后留下的执念罢了,但这段执念如何能深重到这个程度,以至于创造了一个书中世界?过于深重的执念,确实能创造小世界,但维持它却需要源源不断的力量。那个人的执念在书里,本体早就死了,力量源自哪?
那个人似乎对续写故事有着很深的坚持,如果完成这种坚持,是不是就能……
马文才嘴上和他们解释来龙去脉,心里却突然有个可怕的念头——
就在这里洗去两个人的记忆,让他们自以为是这个时代的人,留在这里喜结「良」缘吧……自己再另寻其他的办法强行出去……
不!我在想什么?!
他被这个念头吓到了,出了一身冷汗。这两人是自己的学生,再熊再任性,都是他要保护的孩子啊!
他揉了揉太阳穴,试图把那可怕的念头驱逐出去:「该解释的都解释完了,当务之急就是带你们出去!」
两人全都怔怔看着马文才。短短半个小时里,他们经历了一波巨大的信息量洗礼,一时半会脑子还没能缓过来。过了半小时,梁山伯似乎决定先抛弃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信息,直奔主题:「老师,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
马文才有个没谱的注意,他正要说明,祝英台的反应却出人意料:「我说了,我不走,要留在这。」
深呼吸,冷静。
他做了好几次深呼吸,镇定地说:「梁同学,把你的学妹扛起来带走,期末成绩给你加二十分。」
书的主人死很久了,马文才从他的装扮上能推测出,这大概是秦朝时期的人。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这本书是他生前心爱的所有物,以至于他死后还对它念念不忘,残念附身其中……那这本书就根本不该是书的模样,而是竹简啊!秦朝时候哪来的纸质工具?
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他的残念被其他人捕获,最后被封印在了这本书上。
那就太有趣了,干这件事的人,平时该有多闲,手该有多贱,精神状态该有多堪忧。可这是眼下最大的可能性了,也是他们离开此地的唯一希望。
封印就像是把鸟关进笼子,笼子必定是有门的。这扇「门」藏得再怎么精妙,也会和周围的铁丝有不同之处。
「你们两个在这里几天了,有没有发现不对劲的地方?」他问。
梁山伯立刻点头:「老师,我觉得她非常不对劲……」
「除了她之外。」
祝英台看了看房檐:「老师,那个……我在意很多天了。」
——他们身处在大约晋朝时期,周围的建筑制式说明了这点。两个人是建筑系高材生,古建筑课全都拿的是 A+。而马文才也证明了,他们前世红线被打断的时代,就是晋朝。
而书院的屋檐上有个滴水兽。石质的,像是貔貅或者犼。
在普通人看来,这毫无问题,因为全都是古色古香的。但是在他们看来,就像是未来宇宙战舰上装着 VCD 播放器。
「马老师,那个滴水……不是晋朝的东西吧?」她问,「至少是晚唐到宋代才有这种制式的滴水兽来引流雨水。」
她说的没错。那的确不是晋代该有的东西。
一缕墨色从马文才的指尖流出,飞向滴水兽。墨是他身体的延伸,他能感觉到异样的气流徘徊在滴水兽周围。
就是那了。
他释出大量的妖气包裹住滴水兽。似乎是感到陌生妖气的入侵,石雕发生了变化——它动了,就像活了过来,从屋檐上重重跃下。原来它所在的那片地方,则变成了一片黑色破洞,里面隐约有微光涌动,不知通往何处。
有希望!
马文才内心雀跃,却听见了祝英台的尖叫——石兽带着杀意逼近她,伴随着咆哮声一跃而起。
他多希望用自己拥有的所有东西,换白素贞在这。
一个人挡在了祝英台和石兽之间——鲜血从梁山伯背上淌下,他倒落在地,背后血肉模糊。
石兽的利齿即将咬落,同时,一张木椅被拍碎在它身上;祝英台浑身颤抖,手上拿着破碎的椅子,她的攻击无法伤到它,只是引开了它的注意。
「你傻啊……」梁山伯踉跄着把她推开,「老师,你带她走!」
又是一声木头破碎声——这次是马文才发着抖,拿扫帚打在它身上,扫帚断了,木柄还被握着。
事实证明,遇到突发状况时,几百几千岁的老妖怪不一定就比几十岁的人类更高明。
祝英台把梁山伯拖起来,想拉着他一起逃。马文才则扶起梯子,他努力让自己冷静,知道现在唯一活命的出口只有屋顶的那个破洞。
「行了!我道歉!是我错了,对不起!」梁山伯竭力甩开她,「你别管我了!和老师走!」
石兽再次扑上前,祝英台抄起地上被马文才丢下的扫帚木柄塞进它嘴里。她死死咬着牙,发红的眼眶暴露了内心的恐惧,但却没有丢下他。
「你道歉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原谅你了,我们一起走。」
仅仅拖延了几秒,石兽便咬断了木柄,发出被激怒的低吼;马文才已经爬上了屋顶,两束墨色从他的双手涌出,捆住了下面的两个孩子,将他们往屋顶上拖。出口近在咫尺,只要再有一点时间——
连着梁山伯的那束墨色断了。
石兽在半空中将他扑住,一起摔回地上;祝英台剧烈挣扎起来:「老师!我们要救他!」
这一瞬间,两个念头在马文才的脑中撞得粉碎。
救他。
来不及了。
电光火石间,别无选择的选择——他死死抓住了想跳下去的祝英台,尽全力不去听她的哭喊声。马文才忘记自己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在他还未意识到之前,眼泪就已经滑落下来。
他们的背后就是那个黑色的出口,通往另一个空间。石兽转头看向屋顶上的人,摆出了攻击的姿势。
马文才在往出口走,他的手臂突然刺痛——祝英台咬了他。趁着他松手的瞬间,她跳了下去。她的衣角从他的指缝滑走。
——就这样吧,走罢,马文才。
——只不过又失败了一次而已,你还有下一次,下下次……
祝英台回到了昏迷的梁山伯身边,在石兽的阴影下,把男孩拖了起来。
而他的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出口。
「……啊?你决定了?」
「嗯,这几十年,我决定当大学讲师。」
那是过去的某个中午,他和白素贞的闲聊。
「为什么要当老师啊,这个职业和人类的关系也太亲密了吧?别忘了再过几十年你可是要换新身份的。」
「只是为了撮合他们俩,确实不一定需要去大学当老师啦……但是……」
但是,我有点喜欢这两个孩子。
不是两个目标人物,不是谁谁谁的转世……
我想和他们在一起。
出口前的他忽然笑了,如同自嘲。
然后,马文才转过身,跳下了屋檐。就在此时,一只手从破洞里伸了出来,在半空中拽住了他的衣襟。
35 故事监视者
白素贞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追击举父的过程中坠入一个异界的入口。
「台风眼」的气场非同寻常,偶尔会出现异界入口。但这个「偶尔」,大概是几百万分之一的概率。否则人界早就乱套了。
但他们真的遇到了。一个入口好像陷阱般在他们脚下凭空出现,顿时将三人都吞入其中。青龙的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了小青;小青却很熟练地踢开他,去拉白素贞。
下坠的过程很短,只有几秒。另一个出口在他们身下打开,出口外似乎是片古代园林,还有个人影……
马文才?
白素贞以为自己看错了,结果小青先喊出来:「马老师!」
——马文才站在一处屋顶上,正准备往下跳。白素贞正好离开出口,一把拽住了他的后领。
下面有两个年轻人,旁边还有只虎视眈眈的石兽。它刚抬头看向这三个不速之客,青龙打了个响指,一道冰箭夹带着浑厚龙气贯穿了它的身躯,石兽顿时化为齑粉。
半小时后,小青治好了梁山伯和祝英台。两人还十分虚弱,仍在昏睡之中。
听完来龙去脉,他们大致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台风眼地区和周边本来就气场不稳,这本书被打开后力量涌出,火上浇油;马文才又打开了书内的出口,书内世界的通道被台风眼吸引,在白素贞他们所在的西区——也就是气场最紊乱的地方,形成了另一个出入口。
三人忙着追举父恰好追到那,谁也没注意脚下,统统掉了进来。
「之后再处理这本书吧,」白素贞说,「时间过去很久了,得先回去找举父。」
马文才摇头:「没事,书里时间的流逝和外界是分开的。外面估计只过了一分钟左右。」
「这本书里有让人很不舒服的气息。」青龙苦笑,「我估计白蛇不太喜欢这。」
白素贞瞪了他一眼,没有否认。书里的气息带着股邪气,对于她还说还似曾相识。
「……是燕赤霞的气息。」小青说,「我不会闻错的。」
马文才一怔。小青是龙之子,他对妖气或者灵力的判断极其敏锐,一般不会出错。如果书里真的有金山寺主管燕赤霞的气息,难道说……
「你们是谁?你们不是我书里的角色。」
这时,熟悉的声音从旁边树上传来——和马文才容貌相同的男人坐在那,困惑地看着他们。
接着,他的手中出现书和笔。男人低头在纸上划了一下:「我只能请多余的闲杂人等离开我的故事了……」
他划第一下的时候,青龙便消失了。在这个世界里,他有绝对的掌握权,只要划掉书上入侵者的名字,就能将对方驱逐出去,无论那人是什么身份。
「下一个请谁出去呢……」他咬着笔杆呢喃,「那就请……」
话音未落,少女轻盈的身影已经冲到了眼前。男人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应,就被一拳从树上打落下去。
白素贞疑惑地看了眼自己的拳头:「这也太弱了……」
「你——我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居然这般粗——嗷!」
「烦死了。」她拧了拧指关节,「刚才那个人,你把他怎么样了?」
「送、送出去了而已……」男人捂着脸颊,瑟瑟发抖,「姑娘且听小生一言,女子以柔顺为美……」
指关节轻轻响了一声,让他安静下来。
也就是说,青龙已经被送回西区了?有他在,举父的事情应该不必太担心。也就是说,他们能定定心心处置这本书了。
白素贞往前一步,正要开口问,男人先吓到缩成一团:「别别别打我!我也是被人关在这里的啊!」
马文才的猜想是对的。
这家伙只是一团古人死前留下的执念,被某个人封印在了这本书里。
他是秦朝人,名叫惑念。生前是个官家少爷,自小有个喜好,就是收集故事。
——悲剧故事。
乱世之中自有无数爱别离与求不得,无数生离死别。他为这些故事着迷,不惜雇佣他人替自己收集故事,后来更是亲自云游各国进行记录。途中染了恶疾,但直到病终,仍然在整理那些故事。
最后他和他那些记录着悲剧的竹简被一起葬入坟中,他对故事还有强烈的执念,哪怕死后都在一遍又一遍回味着它们。直到有一天,他的坟墓被打开了。
「是谁?燕赤霞吗?」白素贞问。
惑念摇头:「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马文才追问:「那他是什么打扮?」
「就是我那个时代的装扮……」
惑念说,坟墓被开启的时候,距离他死大概只有十几年。
他们都皱起了眉头——燕赤霞现在都只有三十岁出头,肯定不是。
「那是个很美的人。」惑念露出了笑容,那个人或许真的很美,以至于千年之后,他人回想起来,依旧会被那容貌所倾倒,「男人。他似乎看得到我,我被他带了出去,他让我附身在竹简上,后来又帮我转移到了绢书上,然后是卷轴,宣纸书册……直到现在的这本书。」
「哈?为什么?闲着没事干吗?」白素贞忍不住问。
「他给了我一个任务。我所附身的这些文字载体都不会被他带在身边,而是留在其他人的手里,流传到各个地方。书册里的故事会自己增加,不同风格的,不同时代的……而且,全都和妖怪有关。」
惑念的声音越来越轻,如同在小心咀嚼着美好的回忆。
「我只要替他看这些故事就好了……我的任务,就是看那些故事里,有没有他所说的情节。」
马文才有些听不清他的声音:「什么情节?」
「我对那情节不是很感兴趣……」惑念苦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我监视——他想找一个头痛的妖怪。」
「头痛?」马文才茫然,「是指为了某件事感到头疼,还是病理意义上的……咦?白前辈?」
——他看到白素贞的眉头紧锁,神色不太对劲。
「怎么了,白前辈?」
「……让他继续说。」白素贞的眼神死死盯着惑念,「他是谁?具体长什么样?」
「唯一的形容就是美。他定期会来看看我,大概每隔几十年或者一百年吧,给我输送一些力量,或者亲自翻阅书里的故事……不过自从他看到了那个故事之后,就不太管我了。」
惑念叹了口气,低下头呢喃。
「……我很久没见到他了……他总是让别人来找我,上一个来找我的人是个很讨厌的年轻人,输送给我的力量也乱七八糟的,不仅在我身上乱涂乱画,还威胁要用打火机烧我……」
「——燕赤霞。」所有人异口同声。看来,燕赤霞并不是这本书的制造者,而是制造者的手下。
不过惑念压根不在乎燕赤霞,仍在自艾自怜:「我太寂寞了。而且那些故事对我来说很无聊,它们不一定全都是悲剧,或者悲剧得很不彻底……」
所以这家伙诱拐人类,把人类引入书中,逼迫他们续写那些悲剧。
白素贞眼都不抬:「把他们都放了。」
「放了?」惑念怔了怔,笑出了声,「不可能的。之前进来的人都已经和我的故事融为一体了。他们会渐渐忘记自己是谁,一心一意为我续写,只要我不放他们走,他么牛永远——嗷!」
他又被揍了一拳,连滚带爬远离了白素贞。
「把书的本体直接毁了怎样?」她问。
「那些人也会一起死!」这大概是他的底牌,所以回答得有了些底气。
马文才看着白素贞越来越阴沉的脸色,戳了戳她的胳膊:「我有办法。」
接着,他说了个让惑念面如死灰的办法——
「消灭他就可以了。」马文才说,「听他刚才的解释,主宰这个世界的是这本书本身,是书的创造者,不是他。归根究底,他只是类似于档案管理员,公权私用,把人类关在了书里。」
「也就是说,解决了他,他的权限也就消失了,我们就能在书里自由出去和行动了,对吧?」
「没错。」
惑念的脸色越来越惨白,看着逼近的白素贞,他突然声嘶力竭喊:「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他也会死!」
——他指着马文才。
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有个疑问,他们为什么长得一样。
惑念的手指剧烈颤抖:「他……他是我的……是我的……」
「我?」马文才指指自己,「我是墨妖啊。绝对不可能和你是亲戚的。难道你想说,我是你的……」
骤然之间,答案如流星划过脑海。马文才呆住了,许久没有说话。
「……你是墨妖。我的墨。」他说,「竹简上的墨。我活着的时候把竹简随身带着,死后亦是陪葬,你一直沾染着我的执念……你其实只是我执念的衍生!」
妖的寿命,很大程度取决于他们的原型。
兽妖的寿命不过数十年,器物所化的妖物会更长久些,妖力强大的可以活千百年,弱小的通常三四百年。
马文才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例外。他弱小,但是活了几千年。
他告诉自己,妖的秘密成千上万,还有许多未解之谜……但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过来,他之所以可以久存于世,是因为他和这本书里的执念联系在一起。执念不散,身为执念衍生物的墨妖也不会散。
白素贞也懂了。她面无表情思索了许久,并没有不顾马文才的死活、直接杀了惑念。
过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我饶你不死,你把那些人放了。哪怕他们的精神已经迷失了也无所谓,至少把他们活着送回去。」
「白前辈……」
「你闭嘴——怎么样,这个条件。」
「白前辈,算了。」
马文才拍了拍她的肩,重复道:「算了。」
他活了很久了。从古到今,惹出过乱子,经历过许多的悲欢离合。
一只弱小的妖物,除了可以洗去人类记忆之外,似乎和普通人没什么差别。他改变了一些人的命运,并要负责修正那些走岔的命运,才能回到妖界……
他确实想回妖界修炼,不必掩饰妖物身份,在之后的生涯中尽可能地求知……
「但是仔细想想,我会不会太贪心了?」
他释然地笑了,低下头看着惑念。这本书的祸端起于这个男人的执念,梁祝两人的祸端,又何尝不是源于自己对人类世界的执念。
「白前辈,他……或者我,已经死了。死了很久了。」马文才说,「本就不该留那么久。」
「你疯了?!我消失了,你也活不了多久!」惑念死死抓住他,「你应该站在我这边!她不敢拿我怎么样,只要我活下去,你也会……」
马文才甩开了他的手,走向了照顾着两个学生的小青。他没有理会背后惑念的嘶吼,只是安静地蹲下身查看学生的情况。
在确定两人都只是虚弱昏睡后,他松了口气。
「走吧,小青。」他柔声说,「你们还有事要做,对吧?」
从头到尾,小青一言不发,清澈的双眼定定望着他,又转向白素贞。
她摆手:「你带他们走吧,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姐……」
「行了,走吧。」马文才说,「小青,你还小呢。所以你才会觉得,离别是件很可怕的事。」
「长大了,就不会怕了吗?」
小青的眼眶红了,马文才是看着他长大的,这是第一次见到他哭。
「对,长大了,就会什么都不怕了。」他揉了揉小青的头,「每个人都有离开你的时候,你的朋友,亲人,爱人……离别是无法阻止的,也不必去阻止。况且,他消失后,我也不是第二天就死的。」
小青紧紧抱住他,把头埋在他胸口。马文才听见他带着哭腔说:「我不要你走……」
一边拍着孩子的背,他一边回头看了眼白素贞那边,对她点了点头。
小青的耳朵被马文才捂住,隔绝了男人最后刺耳的尖叫。
36 捉拿法海
他们带着梁祝两人离开了书中世界。出口在西区,夜里死寂一片,青龙看起来已经离开了。
「我先把他们俩带回去,你们去追举父。」马文才说,「那本书还在梁山伯房间里,放久了我不放心。」
马文才的语气很平静。
惑念死去,他失去本体,成为一只普通的墨妖——墨妖的寿命有多长?谁也说不准。
也许几年,十几年,几十年……失去本体的妖物,随时都会消散。
他们哄小青,说马文才没事,其实和那只惑念根本没关系,两个人只是恰好长得像……但是从小青看自己的眼神来推测,孩子恐怕没那么好哄。
小青还是意识到了什么。
双方分道扬镳。白素贞和小青继续顺着林中的痕迹追击。看时间,他们在里面待了半小时,外面只过了几分钟而已。
「困在书里的人们怎么办?」小青边走边问。
白素贞耸肩:「之后让聂小倩通知妖界,派熟练工进去书里找人。这本书的攻击性不强,他们待在里面,至少不会有生命危险。」
「我还有件事想知道。姐,你最后和惑念说了什么?」
她停下脚步,嫌弃地看了眼小青,想不通这孩子的话怎么那么多。
「我偷偷看到了。」小青说,「你最后还和他说了……」
「大人的事情小孩少管。」
「我不是小孩子了。」
小青盯着她,清澈的双眼在月色下有好看的亮光。双方僵持了几秒,白素贞拿他没办法:「没说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好奇那个故事罢了。」
「头痛的妖怪?」
惑念的任务就是替某人监视书里增加的故事,尤其要关注关于「头痛的妖怪」的故事……这听起来匪夷所思。对方难道是专注妖怪医疗事业的?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收集头疼病例?
……不,这也太离谱了。
他正在神游,突然,前方传来了猛兽的咆哮声,还有人类的惊呼声。两人对视一眼,立刻寻声而去——那是举父的声音!
就在前面不远,举父浑身是血,对青龙发出低低的咆哮声。
中间还有个熟悉的身影。
「周园长?」
小青茫然地看着周先生——之前他们追击举父,周先生不当心闯入现场被青龙打晕。按理来说,醒过来之后就该回酒店里的住处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但男人说的话却出乎了他们意料。
「——不要伤害它!」周先生的声音近乎哀求,眼神中满是绝望,「泰德不是故意伤害人类的,它只是……它只是被吓坏了……」
似乎是感觉到了他的情绪,举父的咆哮停止了,它用头蹭了蹭周先生的背。
「他刚才喊它什么?」白素贞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泰德。」青龙微笑,「T-E-D……」
「东尊主,我会汉语拼音。」
「不,这是个英文名。」
「——啊,那个项圈!」
小青想起来,他们在洞窟里发现过一个有银色名牌的项圈,牌子上刻着「TED」,当时还以为是谁家宠物狗掉的。
「我保证不会再让他伤人了……求求你们不要伤害它,不要说出去……」他的脸上露出牵强的微笑,泪水滑过脸颊,「它是我养大的……就像我的孩子一样……」
「它吃人了哦。」小青提醒他。
「那是因为它害怕!」周先生似乎生气了,「孩子就是这样的,时不时会犯错,但是只要好好教育……」
「不,就算不好好教育,一般也不会吃人的。」白素贞打破他的幻想。
「外面有的是杀人犯,怎么你们不去抓他们?!」他张开双臂护住举父,「动物和孩子一样都是纯白无辜的,为什么不能一起好好保护他们!」
周先生起初以为,那只是只猴子。
望舒动物园建造在山上,本来就有许多本土的野生动物。几年前,他们准备开辟动物园的西区,建造成飞鸟区,于是,他时常来到这片区域考察地形。
然后就发现了它。像只受伤的小猴子,蜷缩在树下发抖。
他先是把它带回了自己的住处照顾,他想,照顾半年之后就可以把它送去猴群聚居的园区了。
周先生给它起了名字,泰德。他在美国的阳光之家当义工时,和他关系最好的那个孩子就叫作泰德。
直到他发现,泰德并不是幼猴。
它的食量越来越大,体型开始飞速成长,具有攻击性,会从他的手里抢夺肉食……他试图把它送去猴群,第二天,猴园里遍地都是动物尸体。
周先生只能把它关在单独的隔间里,等夜深人静的时候再将它放出来。泰德虽然具有攻击性,但是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却从来不会伤害自己的主人。一只巨兽在动物园安然生活那么多年,从不被人发现。
他相信它只是有些野生动物的兽性,但只要饲料充足,就不会袭击人类,甚至会渐渐温顺驯服……
直到园内出现了第一个失踪者。
「喂,圣父也有个限度,就算你的宠物狗咬人,你也是要赔钱的。」白素贞说,「你养出感情是你的事,我们要解决它是另一个层面的事情,你硬要拦着,就只能再被打昏一次了。」
周先生拦在青龙和举父之间,青龙也不能贸然动手,冰箭若是打中了这个人类可不是闹着玩的,小青的治愈术再好,也很难把周先生拼回原样了。白素贞走向他——她想直接把男人打昏了事,然后青龙去解决举父。在台风眼区域,普通妖物的妖气都被压制了,可对付一个人类还是没问题的。
察觉到了危险,举父龇牙对着她弓起身,准备发动攻击。白素贞和青龙交换了眼神——当她抓住周先生的刹那,他动手解决举父。
三……二……
「噗。」
剑拔弩张的一瞬,意外发生了。
一支不成形的血箭打在举父头上,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唯一的后果是成功激怒了它;它愤怒地转向血箭的源头——气喘吁吁、脸色苍白的法海正对它举着手,手腕上血流如注。他对这个结果感到讶异,反反复复确认自己的术法是不是出了问题……
但是举父已经冲到了他的面前。
白素贞打昏了周先生;青龙对着飞扑而去的举父射出冰箭。
可它离法海太近了。
法海无论如何都是躲不过的,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色巨影向自己扑来。这时,又响起了一声咆哮,四周惊起层层冰冷水雾,雾中隐约现出了更加巨大的兽形——
小青的原形。
他撞开了举父,撞击的余波也殃及到了法海,在台风眼,没有了术法的青年只是个虚弱的低血糖和贫血患者,在地上滚了几圈之后便不省人事;白素贞目瞪口呆,水雾散去了,月色静静落在小青身上。
羊身人面。
她不像马文才,对各类妖物的来源和外貌倒背如流,可也知道这是什么。称它为妖已经不合适了,它是传说中的龙之子……
「饕……餮?」她干笑两声,「骗人的吧……」
然而,眼前的巨兽是龙子饕餮。
龙之子,就和龙一样,在妖界与人界只是虚无缥缈的传说,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它们是龙和其他生物的后代。
上一次有确实记录的出现,是在四千七百多年前。有妖目睹到嘲风和饕餮出现在缙云山脉,后不知所踪。白素贞年少时曾经去寻觅过龙和龙子的传说,但那是无知者无畏,就是想见识什么叫做凌驾于万物的力量。
有次被她弄得没办法,那个人说,会让她亲眼见到四位龙尊主之一。
之后,白素贞就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要求了。尽管只见了一面,她便意识到了两者在力量上的云泥之差。
小青的饕餮形态只维持了二十多秒,变回人形后,肚子叫个不停。
他现在还小,化为龙子耗费了全部的妖力,现在蹲在树边抱着头:「好晕啊……」
举父倒在地上,后脑插着一支冰箭;法海昏迷不醒,白素贞甚至怀疑要是不管他,可能这家伙会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这。
「那个男的呢?」她问。
周先生不见了。
「大概在混乱中醒了,直接逃了。」青龙走向举父,「尸体我想办法处理,你们去收尾吧。」
白素贞把小青拎起来,拖着法海,离开了西区。
马文才和两人回到了酒店房间里,孩子们很快就醒了。三人坐下谈话,他先开口:「按照流程,我得洗掉你们俩的记忆。」
两人同时捂住头,惊恐地看着他。
「但是——」他说,「我也可以不这么做。只要你们乖乖地保密。」
梁山伯有点狐疑:「万一……」
「没有『万一』。如果被我发现,这件事情被你们传出去……」他冷冷地盯着学生,目光令人不寒而栗,「我就让你们体验什么叫做比死更痛苦的事情。」
「什、什么事情?」
「比如我所有的科目你们都只能得 59 分,补考不过,重修不过,延迟毕业,成绩单还会被寄给家长,个人档案里会增加在校期间偷窃同学内衣的记录——」
「老师我们打死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那就好。」马文才微笑,「就这样愉快地达成共识了。」
两人松了口气。祝英台正有事想问,门口响起了滴答一声,是房间的电子门锁被人刷开了。
他们都困惑地回头——电子门卡只有这间房间的客人有,卡在马文才手上,谁开的门?
「周先生?」
见到周先生背着个墨绿色的长帆布包跌跌撞撞进来,马文才不禁站了起来。男人身上都是血,可看上去又不是他的血。
「谁受伤了?要不要去医院?小梁,你快点打电话给……」
「不!别喊人来!」周先生阻止了他,「马老师,刚才你的朋友杀了泰德……」
「泰……泰什么?」
「泰德,我的孩子……」
周先生的状况很不正常。他抱着那个帆布包堵在玄关,眼神怪异,不住地咬着大拇指指甲。屋里的三个人谁也没听明白,马文才咳了一声,拿起手机:「还是叫医生来……」
「不要!」
他抢下马文才的手机。这时,手机铃声响起,白素贞来电。
周园长把它掐了。
「他们是你的朋友吧?你们入住的时候,我看见你们聊天了……」他不仅掐了通话,还直接把马文才的手机关机了,「马先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们杀了泰德,我实在是……」
「是阳光之家那个叫泰德的孩子吗?」马文才觉得不对劲,把两个学生护在身后,「周先生,他在美国啊。天太晚了,学生要休息了,这样,咱们去楼上谈……」
「不许动!」
他们刚刚准备往门口挪,周先生就嘶哑着出声。那个帆布包里的东西被取了出来,赫然是一把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