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死不渝的爱
逆转世界:魔幻现实你怕了吗?
我在回家路上接到老婆的电话。
她说,她已经做好了饭,正在等我回去。
挂掉电话,我的整个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因为三个小时之前,我刚刚亲手掐死了她。
1
我回到家里,小心地打开家门。
看到她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餐桌旁摆盘。
餐桌上则摆着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那颜色鲜亮的红烧肉,搭配她面无表情的、僵硬无比的脸。
再加上,她身穿一件白色连身裙,脖子上却戴着一条血红色的丝巾。
整个画面怎么看都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快洗洗手吧,我再炒个青菜,就可以开饭了。」
她一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擦手,转身回了厨房。
她怎么会还活着。
我分明已经掐死了她。
我分明已经确认过她的鼻息和心跳。
我分明已经把她埋进土里了。
她怎么会还活着?
我冲进卫生间里,用凉水冲了一把自己的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使劲地摇头,却还是想不通到底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我做梦了?
不可能啊。
我已经计划了很久这件事。
掐住她脖子的触感是那么的真实。
她因为濒死挣扎而扭曲的五官,就在我面前。
我用力掐自己的脸。
很疼。
那绝不可能是一场梦。
可她现在又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
我的头越想越疼,我用力甩甩头。
难道说,她是鬼?
2
即便她真的是鬼,那她回来一趟,就为了给我做顿饭吗?
「老公,怎么还不出来呢?」
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水果刀,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脸上仍旧维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看起来僵硬又可怕。
这让她脖子上的红色丝巾看起来更加可怕了。
红色丝巾?
她在家里为什么还要戴红色丝巾?
我转过身,凑近几步,正准备细看她的丝巾。
却见她猛地一个转身,躲过了我的观察,手中的水果刀差点割破我的胸口。
「快出来吃饭吧。」
我沉默地跟着她来到餐桌旁,全都是我爱吃的大肉菜。
但我今天却一点儿胃口都没有。
她倒是胃口大开,大口大口地嚼着这些浓油赤酱的肉块。
这让她看起来更加的血腥恐怖。
「我倒杯水啊。」
我边说,边站起身来,然后,悄悄绕到她的身后。
趁她不注意,我一把拽住她的红色丝巾,用力地扯了下去。
这才看到她脖子上那一圈红色的掐痕——
那是三个小时前,我掐死她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3
因为我的拉扯,她的身体失去了平衡,几乎倒向地板。
我也顾不得她到底是人是鬼。
我骑到她的身上,再一次掐住了她的脖子。
不,上一次,我就没能掐死她,这才让她有机会回来装神弄鬼。
这次绝不能再犯这样的错误。
我左手掐着她的脖子,右手从餐桌上摸索到那把黑色的水果刀。
双手握刀,高高举起,重重落下,捅进了她的胸口。
她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鲜红的血液从她的胸膛里涌了出来,在地板上形成一条小小的血色河流。
我俯下身,凑近她的脸。
她已经没有了呼吸,瞳孔也已经放大。
我凑近她的嘴巴,用力闻了闻。
都是血的味道。
她确实是死了的。
我这才放下心来。
我来不及收拾,便立刻把她塞进一个大行李箱里,拖下地下车库,放进车子后备箱。
我这次要把她扔到更远的悬崖海底。
车子一路向着城市东边开,直到看见了海。
我把装有她尸体的行李箱推下海边悬崖。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齐琳。
她最好的朋友。
我亲爱的情人。
「怎么样?」她问。
「放心,我都处理好了。」
我看着已经消失在白色海浪里的行李箱说。
结婚十年,我终于自由了。
4
我终于可以和真正爱的人在一起了。
在我和方倩雯的婚礼上,我认识了她最好的朋友齐琳。
在我和方倩雯结婚的第六年,我和齐琳走到了一起。
齐琳是世界上最好的女人,我只想和她在一起。
四年来,我无数次想要跟方倩雯提离婚,又无数次地退缩了。
不是因为我还爱她,而是因为我实在不想分一半财产给她。
我们结婚时,我根本没想到自己的公司未来会赶上行业风口,变成如此大规模的公司。
那时,我还是个穷小子,她嫁给我,是毫无疑问的下嫁。
我哪里还敢去想什么财产分割、财产公证的事情。
况且,我公司能够起飞,也确实离不开她娘家的资源和帮助。
但是,如今时移势易。
她娘家的产业迅速凋零,岳父岳母也在一片愁苦中先后离世。
方倩雯又始终没有给我生下一男半女。
如今的她,只是势单力薄、毫无用处的一个女人罢了。
让我把如此巨大的资产分一半给她。
我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我原本还想再拖几年,拖到她自己受不了了,说不定她会主动提离婚。
那也就省了我一道麻烦。
没想到齐琳却在这个时候怀孕了。
她威胁说,如果再不处理掉方倩雯,那她就打掉孩子。
我实在是太想要有个儿子了。
我没有时间再犹豫,这才终于下手,在郊外把她掐死了。
确认她死后,我长舒了一口气,把她埋进我提前挖好的坑里,便开车回了家。
结果却在回家路上,接到了她的电话。
她说,她在等我回家吃饭。
回到家,她居然真的若无其事地在准备晚饭。
我只能再次把她杀死,这次用刀捅,一定可以确保无虞。
不管她回来几次,我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她杀死。
她已经耽误了我十年,我不会容许她再耽误我的人生。
我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开车回了家。
回到家门前,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怕的。
我怕她又若无其事地出现在家里。
等等。
家里好像确实有人在走动的声音。
难道是她又回来了?
5
我小心地打开家门,看到了我妈。
我长舒了一口气。
「妈,你怎么来了。」我说。
「还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这个家都要散了。」
我妈疾言厉色地说。
我知道她又想催我赶紧要孩子了。
但又不是我不想要孩子,是方倩雯不能生啊。
我叹了口气,往客厅方向走了两步,突然后背一阵冰凉。
我突然想起来,刚刚出门前,走得太急,根本没有把餐厅地板上的血擦干净。
我原本想的是,先把尸体处理掉,回来后再清理血迹。
谁想到我妈却先来了。
我赶忙转头看向餐厅。
那里的地板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血迹。
是我妈帮我清理的?
那么大一摊血迹,她居然能面不改色地清理掉?
我不相信我妈有这个魄力和能力。
我又看向她,她的神情又确实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我正在困惑时,突然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老公,你回来啦,快洗手吃饭吧。」
是方倩雯的声音。
6
我的呼吸冻结了。
我强忍着身体的颤抖,转过身来。
看到方倩雯正冷着一张脸地看着我。
她身上仍旧穿着那件白色连身裙,脖子上也仍旧是那条血红色的丝巾。
唯一的不同之处,就是她裙子的胸口处,多了一个红色花朵图案。
那里正是我不久之前,把刀子捅进去的地方。
「发什么呆呢。」
她仍旧冷着脸地说。
我这次是确凿无疑地将她捅死了的。
那绝对不是我的幻觉。
可她此刻又确凿无疑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她胸前那一朵红花,显然是为了掩饰我上次捅死她时所留下的痕迹。
就如同红色丝巾是为了掩饰她第一次被我掐死时留下的痕迹一样。
也就是说,掐死和捅死都不能将她彻底杀死。
我看得到她,摸得到她。
她显然也不是鬼。
那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是一种无法被轻易杀死的生物。
反正绝不可能是人。
那她到底是什么,我实在想不通。
「快准备吃饭吧。」
我妈也走过来。
我麻木地洗完手,来到餐桌上。
我妈正在挑剔我老婆做饭放太多油了。
「这不仅不健康,而且还浪费钱。」
我妈一向对她这个儿媳就很不满意。
我父亲早亡,她一个人把我抚养长大,对我总是诸多宠溺。
以前还会顾忌着方倩雯娘家的面子,在她娘家败落、父母离世后,我妈慢慢也就不再遮掩了。
不仅如此,我妈对她始终无法怀孕这件事也很不满。
「一个女人,不会生孩子,那和废物又有什么区别呢。
「不会生孩子,还不会做菜,我儿子留你在家里,已经是对你天大的恩赐了。
「还有你裙子,红了吧唧的一坨放在胸前,那是什么东西,看着就不吉利。
「我劝你还是识相些,早点自己滚蛋。」
我妈一边吃饭,一边喋喋不休地说。
搁往常,她说也就说了。
但是,今天我根本不知道坐在餐桌另一边的方倩雯,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想劝住我妈,可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总不能直接说方倩雯不是个人。
我只感觉到餐桌上的空气一点一点凝结了。
我低头吃饭,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她。
方倩雯的头也越低越深,一副愧疚难当、枉为人妻的样子。
「你莫要耽误我儿……」
这时,我妈喋喋不休的声音,突然停止了。
我抬起头,看到方倩雯不知何时已经站起了身。
她手握水果刀,一刀捅进了我妈的脖子里,然后又把刀拔了出来。
一股血喷了出来。
她立刻又把刀捅了进去,然后又拔了出来。
她的手臂如同机械动作一般重复着,将我妈的脖子一侧捅成一个血肉模糊的血洞。
她直直站在那里,手捅着我妈的脖子,眼睛却定定地看着我。
一下,又一下。
7
我疯了一样冲上去,夺过她手里的刀,将她再次捅死。
可我妈却已经当场死亡。
是她,是她杀了我妈。
我冲进厨房里,拿出家里的剁骨刀。
又把她的尸体拉进卫生间,手起刀落地砍成几块。
血溅到脸上,我也毫不在意。
我倒要看看,都被我砍成这样了,你还能不能活过来。
我把她的尸体分别装进七个大包,然后开车丢到了城里七个不同角落的垃圾桶里。
我就不相信都已经这样了,她还能再回来。
处理完这一切,我回到家里,对着我妈的尸体,发了好一会儿愣。
我现在没办法处理我妈的尸体。
如果我要报警,那必然就会被逼问到底是谁杀害的我妈。
如果我照实说方倩雯所杀,那自然就会被问,那方倩雯去哪里了。
那就会扯出我所做的事情。
那样我就彻底完了。
「妈,对不起。」
我用保鲜膜将她的尸体层层严密地包裹着,这样能延缓人们发现她尸体的时间。
我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尽最大可能地把资产折现,并带着齐琳,我最爱的女人,远走高飞。
「妈,你不是希望我能好好生活吗?你不是希想抱孙子吗?你也会为我高兴的,对吗?」
我把我妈的尸体放进卧室里,并关好了门窗。
接着给齐琳打了电话。
齐琳的身孕已经有七个月,我们已经找门路检测过性别,是儿子。
我们都耽误不起了。
「收拾东西,我们要走。」
「去哪儿?」她不明所以。
「你别管了,跟我走就对了,你不是一直想和我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吗,咱们现在就去。」
齐琳一听,也很高兴,应该是以为我终于想通了。
她便也没再多问,挂掉电话,便去收拾行李。
我也简单收拾了一下,准备起身出门。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齐琳的号码。
我赶紧接起来,那边却没有人讲话。
只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嚎叫声。
片刻后,电话被挂断了。
8
齐琳出什么事了?
我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一件令我胆寒的事情。
那就是,这一次方倩雯确实没有回来。
但是,她会不会只是没有回到这个家里来?
她会不会是去了齐琳的家里?
这个可能性让我如同没有穿衣服便站进了数九寒天的冰雪里。
整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全都凉透了。
我不敢再作停留,立刻起身前往齐琳家里。
千万别出事,千万别出事啊。
齐琳,还有我七个月大的儿子,千万不能出事啊。
十五分钟后,我赶到了我为齐琳购置的那套小公寓门前。
公寓的门虚掩着,我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刺鼻的血腥味。
但整套房子都静悄悄的,让这血腥味显得更加诡异而狰狞。
我循着血腥味慢慢走向浴室。
听到里面传出了轻轻的歌声。
那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
——好宝宝,睡觉觉,明日起早早。
——起早早,上学校,未来无限好。
那轻柔的嗓音、温暖的曲调,缓缓飘出来,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慢慢推开门,被眼前的景象吓到差点晕过去。
我看到齐琳血肉模糊地躺在浴缸里,早已经断了气息。
她的肚子被生生剖开,内脏流出来,软塌塌地堆在浴缸里。
方倩雯则坐在浴缸边,怀里抱着那个她从齐琳肚子里挖出来的、七个月大的、我的儿子。
他已经没有任何活着的迹象,如同一个鲜血淋漓的玩偶一样,乖乖地被方倩雯抱在怀里。
而方倩雯的身上、衣服上遍布被我分尸后又拼接起来的痕迹,曲曲折折,彷佛是身体各个部分的边境线一样
方倩雯见我进来,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我。
她的脸上都是齐琳迸溅的血,头发散乱地搭在脸上。
「老公,你来啦,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我们有孩子啦。」
她表情僵硬地对我说。
我终于崩溃。
9
能够一直回来的人,只有方倩雯。
上一次,方倩雯杀掉了我的妈妈。
方倩雯回来了,我妈却没有回来。
那么,也就是说,齐琳和我的儿子也不会再回来了。
方倩雯杀了他们,他们就是真的死了。
为什么。
为什么方倩雯这种怪物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来。
可我真正爱着的人,却再也不能回来了。
为什么。
这不公平。
这不公平!
此时此刻的我,已经顾不上任何的逻辑和思考。
我不管方倩雯还能不能回来,我就是要杀了她。
我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我要让她为我的妈妈、我的爱人、我的孩子偿命。
我来到她面前,她面带凄楚的笑容,抬头看向我。
我近距离地看到了她的衣服、身体上那些分尸后拼接起来的痕迹。
我将她分尸并抛在城市各处,她竟还能将自己拼成一个完整的人,然后回来。
这不是怪物,还能是什么?
我抬手将她捅死,她并没有还手。
她又一次死了。
这一次,她死在了我为齐琳购置的公寓里。
我买了刀,买了绞肉机。
我将她的尸体砍碎,将她的肉身绞烂,然后冲进下水道。
绞不烂的那些骨肉筋络,我带到野外。
一把火将它们烧成了灰烬,任由其随风飘散。
10
我开着车,向城市的西面开去。
我不知道我想去哪里、能去哪里。
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离开,我只想离开。
只要能远远地离开,不管去哪里,我都是愿意的。
天已经黑了,路上并没有几个人、几辆车。
我的车速飙升,整个人如同飞了起来。
就这么开到了出城高速的收费站口。
我停下来缴费过口,抬头看到收费亭里坐着收费的正是方倩雯。
我加速逃去。
迎面而来的那辆车的女司机,也是方倩雯的脸。
我开到远郊山下,路过买菜的女人,也是方倩雯的脸。
我扔下车子逃走,入住酒店的前台小姐,也是方倩雯的脸。
我晕倒在地,凑上来查看我有事没事的过路者,也是一张方倩雯的脸。
她的脸铺天盖地地向我涌来,将我紧紧地挤在其中。
我再也动弹不得。
11
后来,我迷迷糊糊地被送上了一辆车,那辆车慢慢地开回了我自己的家。
我在我和方倩雯的婚床躺了下来。
半梦半醒之中,我想到另一间卧室里还躺着我妈的尸体呢。
不,不止如此,我购置的公寓浴室里躺着的齐琳和我那未出世的儿子的尸体。
我在这世界上最在乎的三个人,全都死去了。
方倩雯也被我绞碎,被我烧成了灰。
我在这世界上当真是孤家寡人了。
方倩雯还会回来吗?
这次应该不会了吧。
刚刚那些方倩雯的脸,应该都是我恐慌中的幻觉吧。
不过,即便她还会再回来,也没有关系。
我的余生已经没有任何事情可做。
我们就慢慢缠斗下去吧。
那似乎也不错呢。
可是,为什么呢?
为什么方倩雯无论如何都死不了呢?
我想不通。
她是从什么时候起,成为了一个不能被杀死的怪物的呢?
我真的想不通。
我迷迷糊糊地进入到了半梦半醒的状态当中。
这时,一个温柔的男声在我脑海中响起。
「是你啊,是你让她成为了一个不能被杀死的怪物呀。」
「从你们结婚那天起,她就变成了一个不会被杀死的怪物呀。」
那温柔的男声轻轻说着。
那一瞬间,我尘封已久的记忆终于活了过来。
是我。
都是我。
10
十年前,在我和方倩雯的婚礼上。
在我们交换戒指的那一刻,时间仿佛是突然停止了。
方倩雯的微笑僵在了脸上,整个人也一动不动。
台下的宾客也是如此,全都静止在原地。
站在我和方倩雯中间的司仪也不再动弹,程序式的笑容僵在了他的脸上。
正在我困惑时,却听到了一声咔啦声。
那是骨头作响的声音。
是从司仪身上传过来的。
我看向他,他的身体依然面向我一动不动。
但他的头却开始缓缓地向后转动。
我听到他的颈椎发出咔啦咔啦的骨头扭转声音。
像是骨头被扭到断掉了,又像是生锈的齿轮。
直到他的头扭转了一百八十度。
本应是他后脑勺的地方,却长着另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只是那张脸闭着眼睛,苍白无比,如同石膏一般,完全没有一丝活人的血色。
突然,那双死人一般的眼睛睁开了。
「你爱她吗?」他问。
「我当然爱她。」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这是真心的回答。
我当时是真心实意地爱着方倩雯的。
她明艳活泼、聪明温柔,即便不说她的家世,她也是一个完美的爱人、完美的妻子。
我当年就是那样真诚、炽热地爱着方倩雯的。
反而是我自己,当年那个穷小子,总害怕自己配不上她,总害怕她会后悔、会逃走。
所以,当那张苍白、邪恶的脸问我,是否爱着方倩雯时,我根本就不需要有任何犹豫。
「那么,你想要让她永远爱着你吗?」他接着问。
「我想。」我仍旧没有犹豫。
我想和方倩雯永远在一起。
我那时候很自信地觉得,我一定会永远爱她。
我唯一担心的就是,她不会永远爱我。
如果有可以让她永远爱我的方法,那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尝试。
「这个东西呢,叫至死不渝。」
他的胳膊反向折过来。
竟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白色的小药丸。
「只要吃掉这颗至死不渝,你的爱人就会永远爱你,至死不渝。」
我看着那颗白色的小药丸。
「你要吃吗?」
我看着面前一动不动的方倩雯,又看看台下被冻结住的宾客。
他看起来很可疑,但这个场面却又让人不得不相信,确实有异能在真实地发生着。
「我吃。」
我接过白色小药丸,吞了下去。
「那我祝你们白头偕老、至死不渝。」
他说。
11
十年前,我对方倩雯的爱是真的。
十年后,我对方倩雯的恨也是真的。
我根本就没有想到,仅仅十年而已,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就会发生如此天翻地覆的改变。
婚姻竟是如此彻底地改变了我们。
第一次不耐烦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第一次感到疲倦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第一次回到家却不想下车,只想在车库里发呆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第一次眼睛转向其他女人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第一次撒谎、第一次出轨、第一次想要离婚、第一次出现杀意……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我竟已经想不起来了。
十年时间,竟然已经足以让我们从一对相亲相爱的夫妻,变成一对互相憎恨的怨侣。
这一切都是怎么发生的?
十年来,我早已经将「永远爱她」的誓言抛在脑后。
更是早已经把「希望她永远爱我」的愿望彻底忘记。
世界上哪有什么永远呢。
那张死人一般苍白的脸,那片刻的时间冻结,都不过是我婚前焦虑的一个片刻幻想吧。
怎么可能有什么至死不渝的爱呢。
都是骗小孩的规划罢了。
有一阵子,我就是这么想的。
直到我连这些试图说服自己的说辞也全都忘记了。
直到我对方倩雯痛下杀手。
直到方倩雯带着我给予她的伤痕,一次又一次地从死亡中回来。
我才知道,原来那「至死不渝」是真的。
她不会死,她永远都不会死。
即便她成为碎片,即便她成为灰烬,她也会一如既往地回来,接着爱我。
这就是「至死不渝」。
12
迷迷糊糊里,我看到那张苍白的脸从一片虚空的黑暗中靠近我。
「才十年而已,你就已经后悔了吗?」他问。
「是的,我后悔了,你放过我吧。」我求他。
「不行哦。」他微微一笑,「说了至死不渝,就是至死不渝,少了一分一秒,都不是至死不渝。」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狠狠地向他磕头,直磕得额头开始流血。
可他却无动于衷地看着我。
「你们现如今对待誓言都如此随便吗?
「区区十年,就可以把自己许下的誓言当作放屁吗?
「说后悔便后悔,你把爱情当成什么,又把婚姻当成什么?
「如果没有做好足够的觉悟,为什么要说出至死不渝的誓言呢。
「什么?你有离婚的权利?你当然有离婚的权利啊。
「我并没有挡着你去离婚,不是吗?
「只是你既不想付出离婚的代价,又想轻巧地推翻自己的誓言,你不觉得你想得实在是太美了吗?
「世界上哪有那么好的事情。」
他低头俯视着我。
我付出代价了啊。
我失去了妈妈,失去了齐琳,失去了儿子。
我付出的代价还不够大吗?
「不,你没有付出代价。
「代价是正面向方倩雯袒露你的自私、龌龊和邪恶,告诉她你变心了,你要离开她,接受她对你的所有唾骂和指责。
「代价是你给方倩雯一切你能够做到也应该做到的补偿,而不是为了逃避这些补偿,而对曾经发下誓言的爱人痛下杀手。
「代价是你自己有主动承担的觉悟,而不是在不得不的情况下被迫失去。
「那不叫代价,那只是活该。」
他冷冷地说。
「我愿意付出代价,我真的愿意付出代价,任何代价我都愿意付出。」
「是吗?」
我用力点点头。
「可是,已经晚了,在你所有这一切所作所为之后,你已经没有付出代价的机会了。」
「那……」我脑海里闪出一个恐怖的可能性。
「是的,你唯一的选择就是,接受她至死不渝的爱。」
「直到她平安老去,安详入土。」
不!我不要!
「这就是婚姻。
「相亲相爱、互相扶持、走完一生,这是婚姻。
「互相厌憎、痛恨对方、却无法分开,这也是婚姻。
「没人可以只要好处,而不承担坏处。
「你就用你的余生,好好觉悟吧。」
他没有再给我申诉的机会,转瞬间便消失了。
13
「老公,你醒醒啊。」
我迷糊中,听到了方倩雯的声音。
她果然又回来了,是吗?
我睁开眼睛,看到她蹲在床边,担心地凝视着我。
卧室里的灯并没有打开,她的脸、她的身体都隐藏在一片黑暗当中。
我看了一眼窗外,时间已经接近清晨。
「老公,你没事吧,刚刚你一直在惨叫,是做噩梦了吧。」
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温柔,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还是说,一切真的都只不过是我的一场梦?
我从来没有试图杀死她,也从来没有出轨过。
她从来没有杀死我妈,更没有杀死过我的出轨对象和我未出世的儿子。
晨昏时刻,光线昏暗,我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迷蒙、那么不真实。
我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吧。
现在梦醒了,一切都是虚惊一场。
其实,方倩雯是个很好的妻子。
和她踏实、安分地过一辈子,这本来就应该是很幸福的一生啊。
我们原本就是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我为什么要破坏这一切呢?
我还有机会重新回到这样的人生里去吧。
不是至死不渝吗?
那我现在承认、接受、投入到这场至死不渝的爱里。
应该也来得及吧。
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虚惊一场,真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一个词。
「没什么,我好像做了个噩梦。」
「噢?什么梦啊。」
「梦里我们两个分开了。」
「还有吗?」
「还发生了很多血腥的事情。」
「那可真是个可怕的梦啊。」
「对啊 ,不过,还好一切都是梦。」
「但是,是什么样子的血腥啊,老公。」
「就是出轨、杀人、分尸、剖腹什么的。」
「就像这样吗?」
她啪地打开了卧室的灯。
整个屋子一下子变得好刺眼。
我被灯光闪到眼睛,眯眼适应了一会儿后,才看清楚了眼前的方倩雯。
她的全身都是鼓鼓囊囊的血红色软肉。
脸已经碎得不像样子,有浓稠的汁液从她眼睛、鼻孔里流出来。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碎肉拼成的怪物。
那是由我将她绞碎后的肉拼接而成一个人。
一根红色丝巾,可以盖住我掐死她的痕迹。
一朵红色花朵,可以盖住我捅死她的痕迹。
一件拼接成衣,可以盖住我将她分尸的痕迹。
可现在,我将她绞碎后,再也没有任何东西,可以盖住这些痕迹。
再加上我还讲那些无法绞碎的骨肉,拿到野外全都烧成了灰。
所以她的周身都萦绕着一圈呛人的灰烬。
现在的她,看起来就是一堆烂肉和一层灰烬。
「老公,我们会白头偕老、至死不渝。」
她定定地对我说。
14
我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我杀死她,她会活着回来。
我逃离她,她会天涯海角地将我带回家。
而且,我还已经失去付出正常的代价去离开她的机会。
因为她现在已经不再是一个我可以轻巧地说离婚的女人,她不会接受了,她也无法接受了。
我看着面前这堆已经被我折磨成一堆烂肉的方倩雯。
终于认命了。
我没有再做任何挣扎。
我从床上站起身来,将自己洗漱干净,准备出门前往公司。
这是我正常工作的一天。
我妈的尸体早已经被「这堆烂肉」处理掉。
齐琳和儿子的尸体也早已经被「这堆烂肉」处理掉。
她温柔地帮我准备早餐。
她轻声细语地祝福我不用急,时间还早。
我也笑着说,谢谢老婆,早餐真好吃。
就好像我对面坐着的并不是一堆烂肉,而是我原本那个美丽的妻子。
我重新投入到工作当中去。
我的公司也越来越大。
我带着她去出席各种各样的社交场合。
别人眼中的她,还是那个美丽、大方、端庄、得体的贵妇人。
只有在我的眼中,她才是那堆猩红、腐烂、萦绕着灰烬的烂肉。
这就是我的代价吧。
所有人眼里都是那个美丽的她。
只有我眼里是那个腐烂的她。
我忍不住苦笑起来。
原来那句戏谑的「中年夫妻亲一口,噩梦能做好几宿」是这个意思。
只有夫妻之间,才能看到彼此最丑陋的那一面。
爱意和恶心,竟是婚姻的一体两面。
我和她成了最相敬如宾、最恩爱和美的一对夫妻。
我们重新成为了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
我也渐渐习惯了,每天早晨醒过来,身边就躺着一堆烂肉的生活。
又过了几年,我们依然没有孩子,我自然是没办法和她生孩子了。
于是,我们就收养了两个孩子。
一儿一女,都很乖巧懂事。
我们把时间投入到公司和儿女中去,时间竟也过得很快,一转眼就过去了大半辈子。
孩子长大了,我们也老了。
我从镜子里能看到自己已经遮掩不住的白头发和我渐渐佝偻的脊背。
我把公司交给两个孩子去管了。
我自己每天就是看看书、养养花、散散步。
她也是如此。
我们成了这世间最普通的一对饮食男女。
我们终究是做到了结婚时的诺言。
我们终究是白头偕老、至死不渝了。
在我 83 岁那年的夏天,我散步归来的一个傍晚,我打开门,看到地上摊着一堆烂肉。
我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片刻静默后,我才明白,她死了。
她终于自然地走向了属于她的死亡。
我按捺住自己心中的激动,先打电话叫了救护车,然后又打电话给了儿女。
救护车拉走了她。
医生说,是心肌梗塞,对于她这个年龄的老人来说,是很常见的死亡原因。
儿女在我面前哭成了泪人。
我则愣愣地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眼睛盯着虚空中的一个点,一言不发。
儿女、亲朋以为我是悲伤过度,都不敢打扰我。
殊不知,我是太过开心。
我终于自由了。
我们给她举办了很体面的葬礼。
葬礼结束后,我让所有人都先回去,我要一个人和她待一会儿。
儿女、亲朋都走了。
我踩在她的坟头。
我兴奋地想要叫出声来。
不,已经没人能管我了,我可以大叫出声。
我冲着坟墓、冲着树林、冲着山脉,大叫出声。
我自由了。
我他妈的,自由了。
我兴奋过度了。
我听到心脏在急速跳跃。
我的手臂开始麻痹。
我的呼吸开始急促。
我听不到其他声音。
我只听到自己种种摔在地上的声音。
我是也要死了吗?
真是讽刺啊,在我终于得到自由的这一天,我竟死了。
彻底的黑暗降临之前,我这样想。
15
我睁开眼睛。
我正在和方倩雯的婚礼上。
在我们交换戒指的那一刻,时间被冻结了。
司仪脑后那张苍白的脸出现了。
他问我,要不要吃这颗「至死不渝」。
「好了,你现在已经看过吃下这颗『至死不渝』的后果了,你还想吃吗?」
「刚刚那些是你都是你提前让我看到的『吃下这颗药的后果』?」
「是啊,我童叟无欺的,我要让你知道这颗『至死不渝』的威力,然后你再来决定吃或者不吃。」
「不,你是故意制造虚假的幻觉来吓唬我的。」
「不是哦,你会看到什么完全取决你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换句话说,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就只会看到那个对你来说唯一的未来。
「那就是你的未来。
「吃吗?」
我听罢,赶紧推开了他反向折过来的手。
「我不吃。」
「好的,那我就祝你好运。」
他说完,便消失了。
时间重新开始流动。
我和方倩雯的婚礼流程继续。
下一步是交换戒指。
我刚刚伸出手,准备给她戴上戒指,突然停住了。
我转过头,看到坐在台下的妈妈,还有不远处的齐琳。
我妈还没有变成一个恶婆婆。
我和齐琳也根本还没说上一句话。
我还是一个自由的男人。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缩回手,把戒指收了起来。
「倩雯,对不起。」
我说完,便转身逃出了礼堂。
我向着外面飞奔而去,把方倩雯、父母、亲朋全都扔在身后。
我不要所有这一切。
我要自由。
我的身体还如此年轻,我还能奔跑得如此之快。
我要自由。
我要自由。
我太过激动,跑得太快,以至于飞奔过马路时,都没注意到那辆疾驰而来的车。
那辆车狠狠地将我撞飞。
但即便被撞飞在空中的那两秒钟,我也是快乐的。
因为,我是自由的。
16
我被撞飞后,重重摔在地上,眼前瞬间成了一片漆黑。
等我从黑暗醒转过来,我竟又一次站到了我和方倩雯的婚礼上。
我们正要交换戒指。
这是怎么回事。
我明明拒绝了啊!
我没有吃「至死不渝」啊!
这是为什么啊!
那张脸再次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是啊,你没有吃『至死不渝』。」
「可是她,」他指指站在我对面的方倩雯,「她吃了啊。」
说完,他哈哈大笑起来。
他尖利的笑声刺破了婚礼现场的空气,直直冲进了我的大脑里。
我的身体不听使唤,我的手也不听使唤。
我的下半身有一阵又一阵的剧痛传来,那是被车撞飞时受过的伤。
我低头看自己的身体,那身体看起来已经拼接如初,却留下了那死亡瞬间的剧痛感觉。
原来那虚无里方倩雯的一生,就是在这样的剧痛里度过的。
如果以后她对我动了杀心,那每杀我一次,我身上的痛就会多上一分。
如今的我,只能希望她永远不会对我起杀心。
这时,司仪推进流程的喜庆声音传了过来。
「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我和方倩雯交换了戒指,她脸上仍旧是我熟悉的面无表情。
「好的,让我们祝新郎新娘白头偕老、至死不渝。」
方倩雯深深地看着我。
终于,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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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2-27 16:2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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