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华的视线越过我的肩头,落在了余芊芊绯红的面庞上。余芊芊低下头,小声道:「贺大人,你不要误会,我和盛公子之间……」
「我没有误会。」若华用极为平静地语调打断了她的话,「你表哥为了修地方志的事情忙碌不已,你来给他送点心,他正好去更衣了,你在这儿等他,对吧?」
余芊芊一愣,然后缓缓点头。
我心想,若华还真是什么事儿都知道。
「余小姐,你继续等你表哥就好。霄月,我们回去吧。」
「可是……」
余芊芊还欲再说什么,我却赶紧接了句「余小姐早点休息」,便跟上了若华的步伐,还不忘把门重新带上了,留余芊芊一个人在里面。
我长舒一口气,心想逃过一劫。
若华根本没有回头看我,步伐还迈得挺大,很显然不想搭理我。
我只好也加快脚步紧紧跟着,还自顾自没话找话:「刚刚可吓死我了,还好你及时出现,不然我都不知道要怎么收场了。」
话音未落,若华停住了。
我差点儿撞他背上,又及时收住了步伐,摸摸鼻子,有些尴尬。
「你也知道不好收场?」他转过身来看向我,目光里有几分愠色,「那天吃饭,你没看出来这一家人是冲着谁来的?平白无故带着未出阁的女儿来拜见县令?」
「……还能特意冲着我来不成?」
「在他们眼中,你,我,捞着一个都绝对不亏——哪怕是做妾。平湖县商贾的女儿,攀上京城世家的高枝,你觉得划不划算?」
划算过分了简直。
平湖县素来有亲上加亲的传统,在他们眼中,想和谁搞好关系,就先结为姻亲,两个不认识的人互相对一下族谱就能发现全是亲戚,把未出阁的女儿塞给新来的县令、或者县令带来的人,简直不要太正常。
更何况,我那日向三家的夫人「透露」了我和若华在京中有靠山,想要让她们听话一些……
逻辑闭环了。
就是没想到,还能露骨到这个地步。
若华显然还没消气,继续数落我:「为什么要和她独处?你没看出来她就是想借机赖上你么?回头余家人闹到县衙来,非要你娶她,你能怎么办?告诉她你是女儿身?你再想想,假如你是谢家的嫡长子,跟我来赴任,人家讹上了你,你是让她做小挨骂名呢,还是硬把她娶了,让她当未来的谢家长房夫人?」
我被若华问了个劈头盖脸。虽然他的假设毫无可能,但我已经明白了他到底在数落我什么——这件事和若瑾假意救我,目的在于让我名声有损、被迫嫁与他,本质上是一样的。
男男女女这点事,最好作文章。一旦被作了文章,只能被迫做怨偶,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我知道你怪我不小心,但我这次真什么都没做,我哪能想到还能这样啊,我今天才第二次见她!而且她是女孩子,我难免放松警惕……」
「霄月,你不够聪明吗?」若华看向我,眸光深沉。
我微微发愣。他未等我回答,接着道:「不,你足够聪慧。我跟你说的所有事情,朝堂上的,宫里的,甚至这平湖县的大小事,你哪一样不是一点就通?哪一次需要我做更多解释?你之所以会放松警惕,是因为你不在意,你没当回事,也没意识到自己身边会有很多的危险。我看你近来游湖、踏青、写话本,甚至帮那个刘雍编地方志,很自得其乐?」
「……」我怔怔看向他,半晌没反应过来。
我认识若华十几年,从我牙牙学语的时候,就知道他是太子殿下,是和我家很亲近的人,他总是很温柔地对我笑、跟我说话。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语气那么重。
「这没有道理。」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斟酌语言而语速缓慢,「我会来这个地方,本来就是为了躲避朝堂的纷争,踏青、游湖、写话本的。但我跟殿下承诺过,我会为殿下做事情,也因此,比起从前,我更要学会保护自己,因为东宫面临的敌人很多。可你现在用不上我,这一个月来都没我什么事儿,你很忙,暂时也没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又不像霄宸和时筠,他俩都有实职,而我什么都没有,我就算为殿下做事情,撑死了也就是个幕僚,史书里都没我这一笔。」
说到这儿,我突然有些颓丧。那种没由来的颓丧感几乎在一瞬间把我淹没,让我呼吸都不太顺畅。
那些从来没有对若华说过的话——
你不可能实现的政治理想,你永远无法踏上朝堂的冰冷现实,你就算去赈灾也要被御史批斗的无可奈何。
你用自得其乐来掩盖自嘲,你写一个七品官赴任的话本,无数官员等着看你的故事,说你一定是他们的同僚。
就连云中君的信件里,都说你一定能进殿试。
多好笑的事情,谁能猜到云中月只是一介女流呢?她不可能进殿试,她连当个秀才的资格都没有。
我自嘲地笑笑,对若华道:「只要你用不上我,你的事儿我就一点儿也不知道,只能给自己找点儿乐子。我其实根本不聪明。十几年来你才用上我几回?我怎么就会觉得,跟你来了平湖县,就能有我的用武之地呢?我不该来的。」
若华的瞳孔倏然间放大:「你……」
我打断他,接着道:「其实我就是个不堪大用的人,只会游湖踏青写话本,你的东宫也不会缺人才,多得是人愿意为你赴汤蹈火,也不差我这一个。余小姐也别想赖我身上,我明儿就回京,她爱赖谁赖谁。」
没错,我就是破罐子破摔了。
摔完破罐子,我调头就朝自己房间走去了。
我回屋子后就开始收拾东西,花燃从房梁上跳下来,懵懵看着我:「这是要做什么?」
「回京了。你的任务提前结束了。」我干脆地回答道。
「为什么?」她不理解。
「有人不需要我了。」我气道,「你也去收拾一下东西。」
「……哦。」
花燃翻窗去了隔壁厢房,也就是她自己的屋子。她的东西非常少,只有一件贴身的夜行衣和必备的物品,堪堪装了一个小包袱。
她翻窗出门,回来倒是走的正门。我听见门外传来她的声音:「咦,太子殿下?」
「你背的是什么?」若华的声音隐隐有些不快。
「我的包袱啊……」花燃的声音呆呆的。
我刷啦一声打开门,按住自己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花燃,进来。」
「哦。我们现在就启程么?」
「明天早上。」
我看都没看若华,花燃前脚踏进来我后脚就要关门,却被若华用手摁住了门框,他力气很大,我完全关不动那扇门,只得对上他的眼睛。
那对漆黑的瞳仁里是极为深沉的目光。
「你真要走?」他问我。
「为什么不走?」我强硬道,「我留这儿也没用。」
大约是又气又委屈的缘故,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上了头,连对若华都不客气了起来。
「你放手,我要关门了,亥时起我这儿不见外人!」
「好。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要问你。」若华的语调出奇的平静。
我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你问。」我道。
若华静静看着我的眼睛:「自始至终,你愿意跟我来平湖县,是出于你今晚对我所言,是么?」
我「呵」了一声。
「没有一点儿别的原因。」若华道。
这句不是疑问句。
我没有移开视线,而是更加平静地看向他,缓慢地道:「怎么,太子殿下也觉得我很可笑,是不是?凭什么一介女流,胆敢肖想从龙之功,志在名垂青史。」
「殿下请回吧。」我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强硬地关门。
他依旧用手抵住门框,徒手与我浑身的力量对抗,手背上甚至爆出了青筋。
「谢霄月,你就是这么想我的?」他近乎咬牙切齿,「既然你觉得我不可能理解你,你又何必要帮我做事情!」
「因为我蠢,我可笑,行不行?是我被利欲熏心迷了眼,是我飞蛾扑火,是我明知道天下人都在笑话我,我还是要抓住仅有的机会做点儿什么!我最后说一遍,我、要、关、门、了!」
他按在门框上的手倏然间撤去。
门「砰——」的一声被关上,发出极大的声响。
我背靠在门上,身子一点一点往下滑。花燃有些不知所措,想伸手扶我,我却摇了摇头,示意她别过来。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我似乎力量尽失,说出的语调也很是虚弱。
花燃有些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这一夜,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我曾经想过很多次,我会在什么样的场合告诉若华我的心中所想。那应该是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久到我亲眼看着他登基为帝,君临天下。我一直相信没有人比他更适合继承陈朝的江山,也一直相信他会成为最合格的君王。
我会告诉他,我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但却永远愿意为他义无反顾。所以我这一身没有什么用的学识,连带那些登不得大雅之堂的巧计,如果能帮到他哪怕一点点……我都会很开心。
即便有一天他用不上我了,我一定会失落,但也觉得曾经能陪他走过这样一段路,很值得。
挺自我感动的,就是没想到最后说出来的却是截然相反的话语。
这天花燃始终没离开我的屋子,一直在我房梁上待着,我赶她她也不走,后来干脆不理我了。
直到我半夜,我还在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却突然对我道:「你是不是在害怕?」
我一愣。
「我能害怕什么?」
「你害怕太子殿下嘲笑你,所以才对他说那些话。你这是在自我防御——怕箭射中你太疼,所以先把盾牌竖起来。」
「……」
「其实我也会这样。我以前不敢说我要当大统领,我害怕大家嘲笑我,虽然影卫所所有的人都对我很好……」花燃轻声道,「但长公主殿下告诉我,想要什么,就要说出来,你爱的人一定会理解你,你只要勇往直前就好了。」
「我娘告诉你的么?」我低声重复。
是了,像是我娘会说的话。
我明明是她的长女,别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简直是远不如她。
「……在自我防御啊。」我躺在床上,对着房梁和隐没在黑暗中的花燃,自言自语道。
次日清晨,我正准备雇一辆车和花燃两个人离开,林羽将军却带人到了我屋前,对我行礼道:「奉太子殿下命令,末将前来护送郡主回京。」
我算了算日子,确实距离东宫的人上次过来正正好三日。可除非要事,林将军是不会来的。
我本想问问发生了什么,但转念一想,现在也没什么问的资格了,干脆不要好奇好了。
「多谢林将军。」我也没推辞,毕竟回京路途遥远,跟林羽走总归是最安全的。
若华没有来送我。
这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明明昨天夜里是我将他拒之门外,又说了伤人的话,他不想见我也很正常。
回程的路上,我坐在马车里,林羽骑马与我并行,我掀开窗帘便能瞧见他。出了县城的门,周围便没有行人了,我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林羽:时筠怎么样了?有见到我弟弟霄宸吗?宫中又如何了?
林羽一一作答。
我斟酌了一番,还是问出了那个我最在意的问题:「林将军,我父亲可有回信?」
林羽摇摇头:「此行路远,算算时日,谢相肯定已经抵达边境了,但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京中。」
「哦……」我有些失落。
「倒是二皇子上书,想要跟去西北。」林羽道,「上次我按照殿下的要求往京中传信,依附东宫的朝臣接连参奏二皇子行事荒唐,皇上大怒。此番二皇子说,要去战场戴罪立功。」
「这是看我父亲去了,吃了一颗定心丸,想去捞顿好处邀功呢。」我冷笑。
「还有一件事。」林羽顿了顿,「殿下不在,东宫疏于防范,混入了贵妃与二皇子的人。」
「——什么?!」我一惊。
「都已经尽数捉拿了。但他们训练有素,很快自尽了,没留下活口。」
「你之所以会专程跑来一趟平湖县,就是为了这两件事?」
「是。」
我谨慎道:「林将军,我并非想要指责你,但以后遇到这种事儿,你还是别主动告知别人才是。东宫是个险峻之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全都盯着太子殿下。上次东宫里那个宫女紫烟也是,无意间跟我说过殿下的喜好,这都是万万不可的事情。」
我觉得东宫会混入奸细,跟平日里下人管教不严也很有关系。不过这话就言重了,我没资格说。
「可是……郡主啊。」林羽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对我道,「紫烟是东宫的一等女官,从小贴身伺候殿下的,也就殿下在云南那两年、和来平湖县这次离过身。」
我皱眉道:「那她就更不应该乱说话了。」
林羽却道:「郡主,你早晚是要入主东宫的,大家都把你当主子,这才口无遮拦了些,你不要怪他们。」
「……!」我一愣,「——这都哪儿传的?」
「不是吗?」林羽看向我的眼神怪怪的。
「我不参与选秀,这是皇上亲口准的。所有给皇家选妃的名册里都不会有我的名字。」我想着这件事外头也不知道,便多解释了几句。我爹娘一直觉得皇宫不是什么好地方,早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向皇上求了这个恩典。
林羽听罢「哦」了一声,道:「难怪名册往东宫送了好几轮,殿下一个都没看中的。」
「……什么?不是,就算他没挑中,也跟我没关系啊……」
「难道是我搞错了?」林羽疑惑地看向我,随后又自顾自地摇头,「不可能啊,又不止我一个人搞错,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
「……」我彻底懵了。
透过车窗,我瞧见花燃那匹马已经落在了我这辆车十几米开外,她勒住缰绳,停在一棵大榕树旁,不知在瞧些什么。
「花燃——」我高声喊她。
她如梦初醒,挥鞭又跟了上来,对我道:「我刚刚看到了柳叶形状的标记,就在那棵树的树干上。」
「凌风堂?」林羽似乎立刻就反应了过来,调转马头就要过去查看。
「什么情况?」我拽住了花燃。
「凌风堂,江湖上的一个杀手组织。影卫所会关注到他们,是因为之前江州水利贪污案,主审官员何仕钊遭人暗杀,便是这个组织所为。」花燃简短地向我介绍,「这群人行动隐蔽,往往出动人手极少,彼此也不交流,避免被一锅端掉。也因此,他们都用暗号与标记进行交流,柳叶状的标记便是其一。」
我顿时一凛,追问道:「柳叶状标记,代表什么意思?」
「柳叶代表动手。柳叶的方向,是标记之人的前行方向。」
后面一个问题,我甚至不需要去问了。
「刚刚那个标记,指向平湖县城,是不是?」
「是。」花燃点头。
线索一下子串了起来。
若华来了平湖县,大半年不在朝中,皇上给的说法是替他下江南微服出巡,但江南官场足足两个多月没有任何动静,二皇子一党起了疑心,便趁东宫疏于防范,安插人手到了东宫。
如今,若华在平湖县的事情,恐怕已经被他们查到了。这柳叶标记冲着谁来,根本不言而喻。而二皇子自己上书请去西北边关,就算若华出了事,他也远离京中是非。
我的指节逐渐握成拳状,指甲掐进了肉里,我却几乎没有感觉到疼痛。
心跳陡然间变得极快,我喊道:「林将军!现在调头,我们回县衙!立刻!」
我连马车都弃了,直接骑马,带着人一路策马狂奔回了平湖县。
明明只离开了两三个时辰,等我们回到平湖县城门口时,就连守着县城大门的官兵都不见了。空气中隐隐传来呛人的气味,我拉紧缰绳下马,直奔附近的路人,拦住人问道:「出什么事情了?!守城的人呢!」
「县衙走水了,都在救火呢!」那人对我道。
我蓦地一震,随后翻身上马,对身后的人道:「去县衙!」
离县衙越近,越能闻到烟霾的味道,甚至看见飘荡的火星和冲天的火舌。我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强,甚至开始责怪自己。
若华没有小题大做,他比谁知道自己可能面临的危险。
他对我说那些话,对我发脾气,是怕我也遇到这样的危险。
偏偏,我自顾自地生气离开了平湖县,他却先遭遇了不测。
……而我还对他说那样的话。
我的脑海里一团乱麻,而县衙门口更乱,火势冲天,官差们全在救火,一桶桶水往里抬。但这一切显然是策划好的,哪里浇了油、哪里点了引线,恐怕早就做了完全的准备,哪里是手忙脚乱的官差抬几桶水就能解决的。
我看到了在门口指挥人救火的刘县丞,立刻冲上去:「贺大人在哪里?!」
刘县丞瞧见我,差点儿没反应过来:「——盛霄月?你不是……」
「我问你贺大人呢!!!」我近乎歇斯底里地打断他。
「在里面!起火的时候他在县衙后院!我们正在搜救,已经有人进去了!」
「你们知道他的屋子在哪儿?」
「不知道……」
「后院右手边回廊后面第三间!」我刚说完便觉得自己犯蠢,这么大一个县衙,后院住的人又不多,他们哪里知道该怎么走。
我抢过了一桶水,直接往自己身上一浇,春末的天气微冷,这桶水浇上身,顿时让我觉得骨头都被冰冻了起来,扎得人生疼。
可我却顾不上这么多了,直接指挥道:「林羽,点几个人!我带路,你们救人!」
我掏出湿漉漉的手帕,往鼻子上一盖,然后带人冲进了火场里。
县衙里面到处都是浓烟,周围的空气滚烫而又呛人,越靠近后院火势越大,我脑海里不好的预感也愈发强烈,我带着人直奔若华的屋子而去,大门紧闭。
「踹门!」我喊道。
林羽带人把门踹开,火势让门框变得不再结实,几乎一用力就散开倒地了。
「若华——!」我急忙想要往里冲,可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殿下不在这里。」林羽的声音紧绷,「确定是这一间?」
我当机立断道:「花燃,你跟我去书房;林羽,你带两个人去会客厅,你之前去过;剩下的随机搜寻,每间屋子都搜!」
「是!」林羽领命,立刻点人四散开。
我拽着花燃就往书房的方向狂奔。且不说若华今日没有别的行程,对方既然冲着他来,那势必会做好万全准备,确认他人就在县衙才会放火。所以,若华一定就在这里!
火苗不断往上蔓延,一些撑不住的房屋骨架开始破碎着往下掉。整座建筑坚持不了太久,我必须分秒必争。
「在书房!」我隔了几米远,就看到了若华的身影。
他被人反绑在椅子上,近乎昏迷的状态。我想都没想就往里面冲去,而伴随我冲进屋里的一瞬间,门前的横梁燃烧着熊熊烈火,整个儿掉了下来,发出剧烈的声响。
「郡主!」我和若华被阻隔在了书房里,花燃站在外面,焦急地看着我们。
「霄月……?」若华有些迷离的目光一下变得讶异起来,然后开始剧烈的咳嗽,我立刻把自己那张湿漉漉的帕子掩在了他的口鼻上。
此时此刻,我居然一点儿也不害怕。
可能是因为确认了若华还活着,我的心跳出乎意料的平稳。我极快速地对花燃道:「把你的刀抛给我,然后立刻去会客厅的方向找林将军!殿下与我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的速度了!」
花燃的手握成了拳状,她咬牙点头,把佩刀往屋里一抛,快速离去。刀刃如寒光一般切开了熊熊的火苗,落在了我的身侧。
我用刀割开了绑住若华的绳子,抱住他,他浑身的重量一下子压在了我的身上,我险些支撑不住,还好他很快站稳了,可下一秒,他却反过来紧紧抱住了我,箍得我浑身都疼。
「胡闹!」那声音近乎咬牙切齿,「谢霄月,你就不怕被火烧死吗!」
被火舌吞噬的木材噼啪作响,四周全是滚滚热浪,熏得人的神志都不太分明。
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发疯。
「那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我在若华的耳畔道。
可能是我出乎意料的平静,在四周席卷而来的热浪之间,若华也静了下来,却依旧紧紧抱着我没松手。没一会儿他又开始剧烈的咳嗽,我意识到他呛入的烟尘比我想象中还要多,恐怕坚持不了太长时间。
「咳咳……真死在这里怎么办?」我甚至从若华的语调中听出了一丝无奈,「谢霄月,你走都走了,为什么要回来……」
「管我做什么?你倒是坚持一下!」我拉着他坐下,呼吸低处的空气,「江山你不要了?你难道想让陈若瑾住你的东宫、用你的下人、残害你的心腹么!」
「呵……也从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入主东宫。」
「你不想也得想!忠臣不事二主你知道么?你不在了,我为谁效力去?!」
「……你还想为我效力么?」若华望着我,眉眼间似有痛色,「你说走就走……」
「昨晚就后悔了,这不是逮到机会立刻回来了么!」我瞪他,「这回真是陪你出身入死了,你登基的时候可得让史官好好给我记一笔!」
「你就这点儿出息。」他无奈地笑笑,「不过文人都这样,就想着名留青史。」
我都快被若华气死了。我现在哪里想着名留青史,不过是怕他昏迷过去,变着花样跟他说话。
可若华的脸色却愈发地变差。
我咬了咬下唇,将湿漉漉的外衣解下来给他披上,然后把他整个人抱在我怀里,不断地对他说「不要睡,再坚持一下」。
明明身体里有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可我却一点儿也不敢率先崩溃。我怕我崩溃了,若华坚持不住。
还好林羽带着人及时赶到,用一桶桶水暂时浇灭了门口的火势。我把若华交给林羽,林羽率先背着他出去,我跟在后头。
可就在我出跑出去的那一瞬间,顶部又一块横梁砸了下来。
「小心——!」花燃眼疾手快,把我朝外一拉。可我闪避不及,那横梁的一角还是砸到了我的肩头,我痛得立刻跪了下去,整个人蜷缩在一起,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
……
…………
再度醒来的时候,花燃就在我床边,脸上神色紧绷。
我睁开眼便是陌生的屋子,眼前只有花燃一个熟人。我原本还有些发懵,可很快便清醒了过来:「若华呢?!他怎么样了?!」
我掀开被子就要往外走,可身体一动,左肩就传来钻心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嘶」了一声。
花燃立刻按住了我:「太子殿下还没醒,但没有大碍。你不能乱动,先躺着。」
「过去多久了?」
「两个时辰。你原本痛昏过去了,后来大夫给你清创,用了麻沸散,你才多睡了会儿。麻药快散了,一会儿更疼,得忍着。」
「我们现在在哪儿?」
「平湖县官驿。林将军的人把守在外面,不准任何人进入。」这个时候的花燃非常靠谱,把我问了的、想问的,全都一股脑儿告诉了我,「你睡着的时候,我已经去追查了凌风堂的人,他们很谨慎,把线索都抹去了,我没追到,但林将军已经安排人快马给京中传信了。」
「好。」我点点头。
「我去叫大夫来。」花燃起身出去了。
没一会儿,当地的郎中便来了我屋里。我肩头的伤口在我昏迷的时候已经被包扎好了,郎中叮嘱了我好些话,大概意思是:皮肉伤,但伤得挺重,每日需换两次药,很有可能留疤。
听完后我甚至内心没什么波动。能捡回一条命已经是福大命大了,更何况又没伤在脸上,衣服也能遮一遮,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儿。
我问:「贺大人什么时候能醒?」
郎中回答道:「小人估计还要几个时辰。不过,若晚上还没醒,那恐怕就凶险了。」
我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
郎中走了后,我立即起身去若华的屋子里看他。林羽亲自在若华的屋里守着,见我来了,为我让出了床边的位置。
「郡主,你没事吧?」他问我。
「没事。」我摇摇头,在若华的床边坐下,握住了若华的手。
若华还在睡着。
……我好担心他。
已经有下人为他换了干净的衣服,替他擦拭过面庞。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观察若华,以往我从未注意过他高挺的鼻梁、温柔的眉眼和极薄的棱唇,可是此时此刻,这张极为好看的面孔却苍白得没有血色。
我的心里钝痛了起来,有一种极为酸涩的感觉蔓延了开来。
我用唯一能动的右手笨拙地帮若华掖了掖被角,然后对林羽道:「林将军,现在情况如何?花燃跟我说,没有追到凶手,但其实我们都知道是谁做的。」
「凌风堂先前就被朝廷关注过,但在江州水利贪污案之后,他们再也没对朝廷命官出过手,渐渐的朝廷也就没有太上心。没想到放纵了他们几年,如今竟然敢对太子下手了!」
「所以不是朝廷无能,只是朝廷没空收拾他们,对吧?那现在可以收拾了。」我淡淡道,「十日之内,把他们的老巢给端了,然后把主犯的人头送到二皇子府上去。」
林羽猛地看向我。
「我没有指挥林将军的意思,我只是建议。」我平静地对上林羽的眼睛。
林羽却朝我抱拳道:「末将领命!」
「我还要写封信给父母,劳烦将军帮我带回京中。」
「好。」林羽点头,「殿下行踪已经暴露,我已派人通知夏时筠来平湖县保护殿下。郡主和夏时筠是青梅竹马,有什么需要东宫六率去做的,届时可以直接和他商量。」
「谢谢将军。」我颌首。
林羽看向我,欲言又止。
「林将军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道。
「……郡主,东宫是个很危险的地方。」林羽的嗓音低沉,「殿下一直怕你受伤,所以不想让你卷进来。」
我看向若华苍白的面孔,胸腔中再一次钝痛。
「是啊。古往今来,皇子夺嫡,无不是你死我活……」我喃喃道。
我一直守着若华,守到了晚上。
入夜的时候,侍女来给我换药,我这才短暂地离开了一会儿。只是肩头的纱布刚刚裹好,就有人通知我道:「——殿下醒了!」
我蓦地起身,没顾上肩膀伤口的疼痛,胡乱把外衫一套就小跑了过去。
我跑进屋子的时候,若华还半躺在床上,背倚靠着床沿,面色依旧苍白没有血色,但已经恢复了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神态。林羽在跟他汇报情况,见我来了,也停了下来。
「郡主。」他冲我点点头。
「……你们忙。」我转身又要走。
「等等。」若华喊住了我。
我背对着他们,脚步停了下来,却不知道该不该回头。
若华不醒,我担心他担心得饭都吃不下去;若华醒了,我又突然觉得尴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背后传来林羽板板正正的声音:「殿下,其实之前一直是平乐郡主在照顾你,只是她刚才恰好去换药了,才走了一盏茶的时间,你就醒了。」
「换药?霄月,你怎么了?」
「没怎么。」/「郡主救你出来时被掉下来的横梁砸了左肩,就这样还一整天都没走,只用右手照顾你。」
我俩同一时间开口,他却说了我好几倍长的话。
我瞠目结舌地回头,对上林羽那张平静的脸,他仿佛只是在跟若华汇报分内之事,语调极为理所当然。
他接着道:「属下先退下了。」
然后自顾自地走了。
……东宫的右卫率还能这么当?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时间不知道该跟着走还是该留下来,直到若华喊我道:「霄月,你过来。」
我没动。
「谢、霄、月。」他又一次连名带姓地喊我,似乎语调不善。
若华这两天连名带姓喊我的次数,比过去十几年加一起都要多。
我不情不愿地挪了过去,可他下一秒就把我摁坐在了他的床沿,紧跟着他就伸手要扯我的外衫,把我吓得一个激灵。
「你要做什么——!」
若华一下子就把我的外衫扯到了上臂处,露出了肩上新裹着的纱布。然后他小心地揭开了纱布,露出了那块狰狞可怖的伤口。
我不忍去看,闭上了眼。
果然,还是做不到完全无所谓。
……怎么说也是女孩子,不可能像霄宸那样说什么伤疤是勋章之类的鬼话,那都是自己骗自己的。
我嘀咕道:「就算咱们已经是出生入死的关系了,你也不能无所顾忌到这个地步啊……」
若华盯着我的伤口出神。半晌,他才嗓音沙哑地问我:「……疼么?」
「你说呢?」我突然有些委屈,咬着唇看向他,「会留疤诶。以前就没人上我家提亲,这回更要嫁不出去了……」
「那嫁给我好了。」他突然道。
我蓦然间怔住。
「你不是想要名留青史么?当上皇后,你想要的都会有。」
「这、这……」我结巴了起来,「也不至于用这么重要的位置来利诱我吧?」
「如果利诱有用的话。」
「呃,其实我现在也不会走了,所以你也没必要……」
话还没说完,若华忽然捏住了我的下巴,侧过脸,在一瞬间吻住了我的唇。我甚至连躲开的余地都没有,整个儿呼吸一滞,下意识张开了嘴唇,却被他长驱直入。我想挣扎,却又被他用力锁住,肩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我第一次遇到这么强势的若华,他用力咬了一口我的下唇,刹那间血腥味蔓延开来,我痛得忍不住发出声音,竟然比肩上的伤还要疼,逼得我眼泪都冒了出来。
我被迫与他唇齿交缠,一开始是震惊,后来是害怕,最后居然隐隐有沦陷感,完完全全被他所掌控。
过了好一会儿,若华才堪堪放开了我。我眼睛里带着泪,呆呆看向他那对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双瞳。那张面孔上,没有我熟悉的温柔笑意,却更加认真、更加执着,甚至带有几分让我心疼的伤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