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皆苦
灭佛
我们几个人不敢再回蒋好活他们那里,按李道长的说法,天师道的人一旦知道他在建康,必把建康全城翻个底朝天才肯罢休,我们一定要逃到更远的地方才行。
「道长,咱们要逃到哪里啊?」坐在牛车上,我问李青山。
「得挺远吧,你看我从河北跑到江南来,才甩掉那帮小青菜。」李青山躺在牛车上吊儿郎当地回答。
「那也得有个目的地吧?」
李青山揉揉眼睛,问:「那你俩先说说,你们现在的目标是什么?」
慧远:「阿弥陀佛,阻止灭佛,弘扬佛法,义不容辞。」
我:「阿弥陀佛~恢复人身,吃喝享乐,迫在眉睫。」
李青山一拍掌:「这不就得了,你,想阻止灭佛,我对付不了天师道,帮不了你;你,想恢复人身,我早就说了没办法。总结下来,我们三人无能为力,去哪儿都是一样的。」
「那李道长的目标是什么?」慧远问。
「喝酒——」
「天师道的呢?」
「嗯?」
李青山直起身子看着慧远,后者缓缓发问:「这次北方全面灭佛,动静不可谓不大。鲜卑的贵族富豪,汉人的名门世族,都有不少佛门的信徒,天师道的行为可谓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旦行差踏错,不知道有多少人巴不得天师道死光。天师道为什么要灭佛呢?」
「毕竟世界的真相只有一个,道家对则佛家错,佛家对则道家错,他们当然会打起来了。」我猜。
听了我俩的话,李青山微微点头:「你们已经很接近了。」
「那就直接告诉我们吧。」
「我怕你接受不了。」李青山笑着拍了拍我肩头,然后转身睡过去,不再说话。
又走了几日,我们的车夫便被官差抓走了。听说南宋朝廷四处都在抓人,北伐之事已经迫在眉睫。
尤其是前几日有操着北魏口音的人疑似在夜里大闹建康,刘义隆大为恼怒,更是催促王玄谟抓紧行军。
这天,我们来到了一处荒寺,寺的匾额已经化成了粉末,整个寺院破败不堪,但更像被人拆毁过而非自然衰落。
「天师道的人应该来过。」李青山淡淡地说。
「那我们在这里安全吗?」
「说不好,但现在也没其他歇脚的地方了。」
我和李青山找了些野果野菜来吃,慧远则为寺庙里佛祖的塑像拂去灰尘,然后念诵了几遍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经文,这才坐下来与我们一起吃了。
夜晚,我燃起篝火,看着柱倒梁斜的寺庙,不禁感慨:「这寺庙处在南国山野之间,没想到也被天师道的人追过来砸烧一通,天师道何苦呢?」
慧远摇了摇头:「众生皆苦。」
我说这话本就是想诈一诈李青山,让他吐露一些天师道的秘密,毕竟他之前一番话实在搞得我心神不宁。
却没想李青山背对着我们躺着,对我们的话题一点也不感兴趣。
「有酒没?」
「没有,道长你怎么到这时候了还想着喝酒啊。」
「给我买一壶……」
「这荒郊野岭,我……」
我对李青山的要求有些不满,刚想发作,却发现李青山全身不规则地颤抖着。
「道长,你没事吧?」
「酒……」李青山再不回应,只是嘴里不断念叨着这个词语,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喝酒就会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我推开庙门,这个季节天气不冷,以我的体力,约莫一个时辰就能到山脚下的村落偷坛酒回来。
我披上一件大袍向下飞奔而去,在婆娑树影之间,我不消一刻就跑到了半山腰的位置。
树林掩映间,一行三人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一个老者将一个扁担放在地上,笑呵呵地看着旁边的一个书生和一个武夫。
书生面红耳赤,武夫则一脸鄙夷地举起一瓢液体一饮而尽,他擦擦嘴,一脸挑衅地看着那个书生:「该你了,小白脸。」
闻着那个味道好像是酒,我停到了他们面前。见到又加入了一个新人,武夫笑道:「来了一个怪人,全身这么大个罩在袍子里,有趣。」
我问他们:「请问这些酒是谁的?我想买下来。」
老者摸摸胡子:「这些酒啊,是我的,不过已经都卖给这位壮士了。」
武夫哈哈一笑:「是啊,巧了,我路过这里闻到酒香,就恰好买下来了。」
听到他俩的话,书生急得面红耳赤:「胡说,明明是我先来的。你们……你们俩一个霸道,一个贪财,做生意不讲诚信。」
书生摇着扇子走到我面前,摇头晃脑地解释:「壮士,你为我评评理。我先遇到的这位老翁,要买他的酒。是这个糙汉子夺人所爱,非要我把酒让给他。」
武夫「呸」了一声,反驳道:「明明是你这个娘娘腔太磨叽,人家老汉挑了一担酒上来,你只买一瓢不说,还挑三拣四地要先尝一口,你说你是来买酒的啊,还是来占便宜的啊。」
老者笑着摸摸胡子:「没错,这位壮士一来就直接要我坛子里的所有酒。」
书生急了:「先来后到,要讲道理!」
武夫嘿嘿一笑:「讲道理啊。你买的什么?」
「一瓢酒。」
「我买的什么?」
「一坛酒。」
「咱俩买的又不一样,我怎么算截胡呢?」
「可是我的一瓢酒在那一坛酒里面呐。」
「这不就得了,现在一瓢酒归你,一坛酒归我,这坛酒是我的了。」
「那你给我舀一瓢啊。」
「我不卖了。」
「你!」
眼见两人又要厮打起来,老者连忙隔在中间劝解:「两位既然已经商议出了解决之法,何必又吵起来呢?还是按照刚才的办法来吧。」
我走上前问:「不知两位是否已有分酒之法,希望可以匀我一些,我朋友急用。」
「你要一坛酒还是一瓢酒?」
「……应该一瓢就够了吧。」
武夫指着我对书生道:「快快快,打他打他,书呆子,他要抢你的一瓢酒。」
「明明是分你的一坛酒。」
又闹了一会儿,我才知道武夫和书生商量好,两个人轮流喝一瓢酒,谁先喝倒了,酒就归另一个人。
「罢了,喝就喝。」刚刚我的到来打断了书生喝酒,此时他将一瓢酒一饮而尽。
「怎么,你也想买酒?那就来喝嘛。我愿赌服输。」武夫笑嘻嘻将一瓢酒递到了我面前。
我在心里盘算究竟是陪着他们喝酒,还是将他们打晕以后直接将酒抢走,略一思索之后,我还是决定先不暴露自己的虫身,以免节外生枝。
「那就承让了。」我用虫足隔着袍子接过酒,一饮而尽,那酒果然十分甘美,难怪两人打得头破血流。
「好!好!就得是豪饮者才能配得上这好酒,来,我们喝酒定胜负!」
我斜眼觑到书生的脸已经有几分红润,便打定主意继续喝下去,没准儿他俩酒量真不如我。
又是一轮过后,武夫的脸也红了些,书生的脸已经像个桃子一样,我则只是微有醉意。
「兄弟啊,我看你面目不俗,是不是有什么奇遇啊?」武夫一边醉醺醺斟酒一边问。
「对对对,壮士一看就是有本事的人,肯定有什么神通。」书生附和。
神通?我寻思了一下,这虫身是拜舍利所赐,算不得神通,但是发现舍利的过程难道不证明我是个有神通的人吗?
于是,我大吹特吹自己发现舍利的过程,果然唬得书生和武夫一愣一愣的。书生更是将一瓢酒一饮而尽,脸红得已经像要滴血一样。
我心下窃喜,也将手中的酒捧起来喝光。
放下酒瓢,我却发现书生的脸从红色变成了黄色。
「咦?你刚才不是红脸的吗?现在怎么变成黄脸了?」
「什么红脸黄脸,你看错啦。」
「对呀,你醉了。来来来,喝酒。」
又一瓢酒递到了我面前,我伸出手接住。
真是的,这两人从小酒量就不如我,怎么这次我先醉了?
再放下酒瓢,书生的煞白面庞出现在我面前,我一惊,手中的酒瓢应声而落。
「混账东西,让你运尸,你自己躲起来偷偷喝酒!」卖酒老翁走过来狠狠抽了我一鞭子,我吃痛之下才想起我是个运尸人,要把这具书生的尸体和武夫的尸体运到前面的村子去。
「错了……我错了师父……」
我艰难地背起两具尸体,踉踉跄跄地向山上奔去。
「师父,咱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就在山上,你就背着我们上去吧。」师父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三个人手脚晃荡地背在我的身上,几只手几只脚不时划过我的两侧,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的。
「背得挺好,再喝口酒吧。」
「好,好好,谢谢师父!」
我喝光手中的酒,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再醒过来时,娟姐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
「相公,你醒啦?」娟姐笑吟吟地端来一碗肉放到我面前,「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桃花村?我怎么又回到了桃花村?」
「说什么傻话呀,你是我相公呀,我们一直住在桃花村呀。」
「不对,不对,你们这里是个鬼村!你们这里的肉都是不断生长的怪物!我是谢清水,不是你丈夫。」
娟姐眨着泪汪汪的眼睛看着我:「你是不是外面有女人了?就算我不如你的意,你也要顾念一下咱们的孩子呀。」
「爸爸!爸爸!」与此同时,一个瘦小的身影钻进门,但等我看清楚才发现,这不是慧远的脸吗?
「而且,你何必编一个死人的名字唬我?你是我丈夫王安,不是什么谢清水……」
王安?
我的脑子乱了,好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啃食我的脑袋,我看着慧远缩在娟姐怀中这诡异的一幕,尖叫着冲出了房门,即使外面有那些可怕的肉。
但我推开门,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桃花村井井有条的道路屋舍,而是蓬莱岛上龙姑的院子。
「你来了?」龙姑慵懒地看了我一眼,双手继续在一座坟前摆上瓜果。
「前辈!救救我!我乱了!我……我不知道怎么了!」
「你等会儿,我上完坟再说。」
龙姑不理会我,只是给橘猫的坟前摆弄瓜果。我看那墓碑上的字,却赫然写着「谢清水之墓」!
「这……这不是我!」
「这当然不是你,你是王安。」
「我不是王安!」
「你是李青山。」
「我也不是李青山!」
「你是狗,嘻嘻。」
「我……我好像是狗……」
「对喽,叫两声。」
「汪……」
「还记得咱们来干什么吗?」
「抓叛徒。」
「对喽,大黄,咱们走,嘻嘻。」
我跟着主人和他两个兄弟的脚步,跌跌撞撞来到了山上的庙前。主人指着庙里一个奄奄一息的人说道:「他就是叛徒,咬死他!」
我狂吠着向前冲去,叼住叛徒的手臂啃咬起来。
「阿弥陀佛!」殿里的佛祖像见到我的模样,竟然吓得活了过来。佛祖抓住我的脖子劝我:「施主,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啊。」
我不听,继续撕咬,底下的那人没多会儿就被我咬得血肉模糊,皮都掉了下来。
「谢大哥,你醒醒啊!」
猛然间,慧远的声音从我耳边响起。我的神志刹那清醒,我环顾四周,我的身下是血肉模糊的李青山,旁边是哭泣的慧远。
庙门口,三个天师道的黑衣弟子面无表情地伫立着。
「师兄怎么不多玩一会儿?我看这小子当狗挺有天分的。」此时说话的那个弟子我有些面熟,后来想起来,这不就是我在建康遇到、被他拿剑指过的那个吗?
「那次我还是露出了破绽,是吗?」
「也不算吧,反正就觉得你们肯定知道点什么,所以我就跟着你们了。」
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地面传来,我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影子竟然晃悠悠地从地上钻了出来,一个和我遇到的黑衣弟子一模一样的天师道弟子出现了。
「我……后来的确听说过师父收了一对双胞胎……」李青山还留着一口气,他睁开血淋淋的眼睛含糊地说。
「玄恩师兄,好久不见。」对面一个面目清秀的天师道弟子恭敬地执礼。
「玄慧啊……你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师兄,当年我们天师道还只是个小教派,弟子不过区区十数人,入室弟子更是只有玄恩师兄您、玄恕师兄、玄思师兄和师弟我。那时我还没门口的石狮子高,每天做的都是洒扫庭院这种杂活,最爱干的事情就是看师兄们练功。几个师兄里,玄恩师兄练得最好。」
「后来师父将好不容易得到的山海图交给师兄,盼望的不外乎师兄可以羽化登仙,荣耀门楣。但师兄竟飘飘而去,反而写信回劝师父放弃修道。我派最有可能成仙之人,竟然做出了这么荒唐的事情。」
「又之后,玄恕师兄为了探寻仙岛葬身大海,玄思师兄急于求成反而废了修为。等我开始在院子里练功的时候,院子里竟没有一个之前天天偷看过的师兄了……」
天师道众弟子从未见过心思机巧的玄慧师兄这么感慨,一时之间都有些恍惚。但玄慧很快收敛心神,又恢复了那副充满算计的面庞,只是淡淡地对他们说:「还不都来见过玄恩师兄?」
「玄慈见过玄恩师兄。」尚显稚嫩的玄慈行礼。
「玄忠/玄患,见过玄恩师兄。」玄忠和玄患一起行礼。
玄慧笑道:「玄忠和玄患是双胞胎,只不过他们有点特殊,这对双胞胎是肉体和影子的关系。之前玄患就是附着在谢清水的影子上,才能找到师兄。哦,对了,还有师兄使用师门戒指的关系。」
方才施礼时,我便看清了四个弟子手上戴的全是天字戒指。玄恩,哦,还是叫李道长,即使是他们的大师兄,恐怕也难以一战。
「师兄,和我们回去吧,去和师尊说清楚,或许他还能对你手下留情。」玄慧冷冷地说。
「把戒指给我……」李青山气若游丝地对我说。
我知道眼下别无他法,悄悄将戒指戴到了李青山的大拇指上。
「师兄,别挣扎了,天师道的手段,你不是不知道。」
玄慧四人根本就没将我们的小动作放在眼里,他们瞬间占住了庙里四个角落,口中念念有词,一道若隐若现的屏障架设在了我们三人之外。
戴上戒指的李青山恢复了些气力,他撑起身体,捏了个剑诀,挥剑向那屏障砍去,却丝毫不起作用。
「道域之内,即为我等之天地,师兄不要挣扎了。」
「我先捏爆这小秃驴的脑袋。」玄忠冷哼一声,右手作抓捏状,慧远身子一僵,面无血色地直挺挺倒了下去。
「慧远!慧远你怎么了!」我抱起慧远,却发现慧远已经没有了呼吸。
那个稚嫩的小脸蛋靠在我宽广的虫身上,从慧远身上传来的温度越来越低,直至冰冷。
「我和你们拼了!」我愤怒地挥动虫足攻击着屏障,但努力皆是枉然。
「师兄,让我把这个也解决了。」玄忠看着我,冷漠地举起了手,就在他要攥紧的时候,玄慧出口制止了他。
「留着他的命,还要让他找舍利呢,上次我们来这里就没找到。」
舍利?我猛然惊醒。
刹那间,很多事情在我脑中想明白了。
「道长,你破不开这阵,对不对?」我低声问李青山。
「……是,我现在太虚弱了。」
「之前问你,你一直不说,其实天师道一直在搜集天下佛骨舍利,对不对?」
「……那的确是很重要的一环。」
「这就够了。」
天师道的弟子收集舍利,而他们刚刚通过幻术套出了我的所有过往,知道了我有寻找舍利的能力。现在的他们的任务,其实除了带回李青山,还有一个,那就是让我给他们找到舍利。
我将虫足伸到眼前,大声对玄慧喊:「天师道的狗崽子们,看好了,我全身上下只有这只右眼还是人样儿,你们把我逼急了,咱们都别好过!」
玄慧冷笑一声:「因为这座寺庙在南宋境内,上次玄忠他们才不得不匆匆离去,没来得及细细搜寻。现在我们四个天字弟子在这里,就是把这座山削平都不难,你这个威胁我不感兴趣。」
「这颗舍利也不感兴趣吗?」我将另一只虫足伸到心脏前,「我这一刀下去,这颗舍利你们就拿不到了。」
听到我的话,玄慧脸色微变,但还是道:「我们本来就是要来毁舍利的,你能代劳,我一会儿甚至能赏你个痛快。」
「师兄,师尊只交代我们找到舍利以后进献给他老人家,并没说一定要毁掉呀。」玄慈歪过脑袋,一脸疑惑地看着玄慧。
「休要多嘴!」玄慧罕见地生气了。
「哦?我怎么觉得,师父没把舍利的秘密告诉你?」见到玄慧的反应,李青山狡黠地笑了,接着自言自语,「对呀,师父怕你知道得多了以后,和我一样,也选择放弃修仙。」
「胡言乱语!你那是蠢!你那是傻!你那是自毁前途!我和你不一样!」
看到几近疯狂的玄慧,李青山淡淡地说:「你想看修仙的秘密吗?」
李青山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身上那些破皮竟然像蜡油一样缓缓从身上滴下。
「想看……仙是什么样的吗?你们是不是也经常疑惑自己的身上为什么会长出鳞片?为什么自己的瞳孔会越来越狭窄?」
一具银白色的身体从李青山脱落的人皮中显现,那是一个奇怪的生物,它长着蛇一样的脑袋,眼睛的瞳孔也缩成了一条线,全身布满鳞片。
偏在这时,我感到身形一僵,低头一看,玄患不知何时附着到了我的影子上,正在努力地控制着我的身体,操纵着我的虫足离开我的要害。
若是寻常人,玄患自然能轻易拿下。不过一来,我的身体和人的身体构造不同,玄患控制起来十分陌生;二来我毕竟身体强度极高,玄患不容易得手。
眼见我一只虫足已经离开了我的心脏位置,另一只虫足也开始颤抖。
「我就是废了,也不给你们!」
我大吼一声,「扑哧」一下就将虫足扎入了我的右眼。
于是,自从那截断指开始,我的身体一步步由人化虫,至此,终于一点人体组织也不再保留了。
一蛇一虫出现在天师道四弟子的封禁中,四弟子均感到一阵阵强横的力量不断激荡开来。
「这就是……仙和佛吗?」望着这两个奇怪的生物,玄慧喃喃说道。
等我再次被慧远喊起来时,天师道众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慧远?
没错,那个坚强又机灵的小孩子,此刻又一脸祥和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慧远,你没事吧……」
「怎么没事?你看看你俩,总是惹那么多祸。」
没等慧远回答,一个娇媚的女声就传入了我的耳朵。我循声望去,只见笑靥如花的龙姑一扭一扭地走来。
「龙姑?你怎么会在这里?你不是不能离开蓬莱岛吗?」我更惊讶了。
「因为这个。」龙姑捏着一颗小珠子得意地在我眼前晃,我看了一阵,才认出来那是慧远的佛珠。
「你偷东西!」我气愤地喊道。
「的确,龙姑前辈过分了。我害得龙姑前辈犯下了偷窃之罪,我也有罪孽。」慧远双掌合十。
「嗐,你们别那么激动嘛。我是被诅咒一辈子出不去蓬莱岛,但这佛珠每颗蕴含着一份机缘,不可不解。到最后,果然,还是这珠子本事大。为了解这份尘缘,一系列巧合的事情发生了,帮我出了蓬莱去化缘。小和尚,那份缘我已经帮你化了,不用谢我。」
慧远摇头苦笑,收下了龙姑递过来的佛珠,一边串串一边念叨:「刚才又裂了一颗佛珠,应该是因为我尘缘未解,它替我挡了一命。如此,只有两颗佛珠了。」
「咳咳。」李青山在我旁边也醒了过来,他一睁眼就看到了龙姑,整个人都呆住了。
龙姑却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青山,一种微妙的情绪弥漫在我们几人之间。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李青山和龙姑淡淡的两句问候背后,似乎有无数的故事和情绪暗流涌动。只是李青山很快收回目光,他揉着胳膊淡淡问:「这次又是你帮的我?」
「对,还有他。」
我看了看自己的身子,惊讶地发现竟然恢复了人身。
「化骨蚕?」慧远说出了声。
「不错,我用那东西让你们暂时维持住了人形。」
又是暂时吗?我有些失望。
「那些天师道弟子呢?」
「死了两个,逃了两个。」
「谁这么厉害?」
「你们俩呗。」
龙姑嫣然一笑,指了指我和李青山。
我想起来自己将自己最后一点人身也剔除了,赶忙问龙姑和李青山:「两位前辈,之前我每次询问,你们都不肯告诉我仙佛的真正秘密是什么。现在我全为虫身,你们总该告诉我真相了吧。」
李青山和龙姑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看了看慧远。
一向坚持不动心性的慧远,此刻罕见地握紧了手中的佛珠,嘴中的吟诵声也稍见迟疑。一路走来,慧远如何不会怀疑自己信奉的那些东西是否真实,他的禅心又如何不会动摇。
「阿弥陀佛,但说无妨。」慧远的声音多了一丝颤抖。
李青山整理了整理衣服,正襟危坐谈道:「我当年一心求道,亦本以为神仙都住在天上,位列仙班是无上殊荣,以后更可以福泽一方。」
「后来我得到山海图,远渡重洋,终于登上蓬莱岛,进入蓬莱山。但我在蓬莱山见到的一切,却令我明白了羽化登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蓬莱山里的壁画和萤火虫让我明白了,所谓的羽化成仙,其实就是脱胎换骨。古仙们用那种奇怪的萤火虫可以将生物的骨骼肌肉融化重铸,他们用这种方法培养适于奴役的生灵。那些壁画所画的,就是古仙们不断重复这个事情的流程。」
听闻此言,我和慧远都心神大骇,李青山继续说道:
「而我用法力驱逐萤火虫,进入了蓬莱山的最深处,最终发现了一具古仙尸骨。那尸骨……就像是个蛇人。」
「道长你是说,那就是仙的终极形态?」
李青山摇摇头:「是不是终极形态我不知道,但我在进入蓬莱山的过程中发现了,原来所谓的修炼道法,就是让自己的身体和神识不断向蛇人这种生物靠拢。尤其是进入蓬莱山这种萤火虫多的地方,自己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受到影响发生改变,直到……彻底变成它。」
「阿弥陀佛……」慧远刚想念诵经文缓解自己的震撼,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个词语脱口而出,「莫非?」
李青山点点头:「没错,佛家大同小异,只不过所谓的佛是另一种生物。它们更类似于虫子。佛道两家,不知在世上生存了多少年,攻伐算计,无休无止。」
「我刚入门时,师父曾告诉过我,按易经推算,五百年内佛家将有三次冻卵期。所谓冻卵,就是佛门的虫卵难以孵化,此时佛家力弱,可以图之。想来,这次灭佛,便是第一次佛门灾难。」
怪不得,怪不得。
「这么说,我吃下的舍利,其实是一颗虫卵?」
「不错,谢小弟想必有其他奇遇,成佛的速度非常快。正常来讲,一个僧人如果用舍利修炼,也要像蝉埋在土下十八年那样修行几十年,才能成佛。但也因为你没修习过佛法的原因,所以你只是肉身成佛,佛门奥义倒是一窍不通。」
我难堪地笑了笑,最后还是问出我最关心的问题:「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不成佛啊?」
龙姑和李青山对视一眼,李青山无奈回答:「恐怕只有我的师尊知道破解的方法了。这么多年来,我一靠龙姑的化骨蚕维持人形,二靠喝酒来压抑蛇体的觉醒。这些虫蛇之物,似乎很不喜欢荤腥的吃食,因此饮酒吃肉算是一个小窍门。」
我目视北方,心中知道在那里可能有我想要的答案。
但天师道神秘莫测,麾下能人众多,又如何是我们抵抗得了的呢?
「成佛之后,会是什么?化骨蚕总不会一直压制我的,对吧?」我问龙姑。
龙姑凄然点头:「没错,青山他差半步成仙,尚且只能努力压制。你其实已经全身成佛,等你再化成佛身以后是谁、会做出什么事,我们都不清楚。」
「那看来,我是不得不去。」
「我也要去……」慧远喃喃道。
「怎么,小沙门,还是不信我们说的吗?」龙姑笑着问。
「佛祖的法相被蒙蔽,我必须还佛家一个清白。」慧远双掌合十。
「只是南北迢迢,你们现在又是肉体凡胎,该怎么去找天师道算账呢?」龙姑问。
慧远转着手中的佛珠,淡淡道:「小僧心中,已有计较,我猜这份尘缘,就是解决办法。」
慧远将心中计议与我们说了,我们几人都是连连称好。
「如此,我便先渡江北去了,你们到了以后,咱们再回合。」
龙姑说完,看着李青山说道:「你多保重。」
「你也是,小心我那些师弟找你麻烦。」
龙姑嫣然一笑,她不再多话,又看了我们几眼后,飘飘然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们余下三人走出荒寺,我忽然想起玄慧他们提到过,这寺里应该有一枚尚未被发现的舍利。我提议我找出那枚舍利给慧远服下,却被慧远拒绝了。
「此地有佛骨舍利,他日我若解决佛门危机后,当回到这个地方,修缮寺庙,供奉舍利。其他的,我不求。」
「好啊好啊,到时候我来你这里,你可不能不招待我。」我笑着对慧远说。
「对了,慧远,以后你如果创立寺庙,总得有个名字吧,要不我忘了怎么来这个地方,还能通过庙名找到你。」
慧远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就叫金山寺吧。」
「咦?怎么像是怀念我的?」李青山转头笑道。
「那你不得多给慧远的寺多捐几份香火钱。」
夕阳西下,我们三人嬉闹着下了山,向远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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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4-06 12:58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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