智斗世家,科举改革
勤政小太后
朝会一散,檀知瑶立刻派人去请虞怀衍到后宫叙话,虞怀衍为什么那么肯定贤王会在今天给出答案?
茯苓到他寻常等着的廊下去寻虞怀衍。
「摄政王呢?」
廊下走出一位小侍卫,看着年纪不大,也并非虞怀衍的贴身近卫,只是茯苓曾见过他跟在虞怀衍身后,这才认定他是虞怀衍的侍卫。
此刻,他却只抱着剑,脸上一副与我无关的神色。
茯苓急了,掐着腰,妙目一瞪。
「小侍卫,我看你以后是不想进翊坤宫的大门了?」
「姑奶奶,我错了还不行吗?」小侍卫立刻认错,手指往前一指说道,「王爷一下朝就走了,他走得太快,姑娘紧赶着追去吧。」
啊?
退朝大臣都走到了二道门,一来一回地,还不得一公里?
茯苓提着裙子就要去追,可她一扭头看到了小侍卫偷笑的表情,瞬间反应过来。
「你家王爷都走了,你留这儿做什么?」
小侍卫靠在墙上说道:「王爷让我在这儿等你啊!」
「等我?」
「王爷让我告诉你跑快点!跑慢了,王爷可就出宫了!」侍卫说完忍不住笑了起来。
茯苓气得直跺脚,可她没法再跟侍卫在这儿打嘴仗了,再说下去,虞怀衍真要出宫了。
茯苓提着裙子从二门追到了一门,好不容易追到了虞怀衍。
「王爷,娘娘有请。」
嗯?
虞怀衍看了她一眼,坦然道:「我不是让侍卫跟你说本王今日有紧急公务,晚些进宫吗?」
啊?
茯苓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侍卫他在故意戏耍自己?
她才一转头的工夫,虞怀衍已便踏出了宫门,这一下可糟了!
茯苓想要去追,可才走两步便被拦住。
「没有手令,宫女不得外出!」
守门的禁军威严不可侵犯,茯苓看着虞怀衍消失的方向,急得快哭了。
她只是个可爱的小宫女,传个话就这么难吗?
茯苓没办法,只能回翊坤宫复命,回去的时候,她还想要找刚才的小侍卫算账,可这人又不见了。
「哎呀!气死我了!」
茯苓回去告状,委屈巴巴地哭着。
「那个小侍卫他是故意戏耍我,明明王爷说的是他有紧急军务,他却说王爷让我快些追他去……娘娘,您定要治罪于他。」
檀知瑶听了有些不可思议。
虞怀衍身边那两个侍卫她都见过,哪个会有那么大的胆子假传虞怀衍的话,这不是欺君之罪吗?
而虞怀衍也不是这么无聊的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娘娘,奴婢的腿都要跑断了,您可要为奴婢做主啊!」
檀知瑶未将此事声张,可心里却很不舒服。
「摄政王的侍卫还在宫里?」
茯苓点头。
「大臣一出宫宫门就关上了,他来不及出去的!」
不能出宫还故意得罪檀知瑶身边的人,太古怪了!
百草进门来通报。
「摄政王的侍卫正在翊坤宫门口,他说王爷有密信要他亲自交给娘娘。」
嗯?
茯苓气得跳脚,嚷嚷着要檀知瑶狠狠地处置他。
可这人一进门规规矩矩地跪下,将虞怀衍的密信交给檀知瑶。
「你这个小侍卫还敢来翊坤宫,你在前朝廊下戏耍于我,看娘娘这次怎么收拾你?」
茯苓开口训斥,檀知瑶也想知道其中的隐秘。
「娘娘,小人不敢戏耍茯苓姑娘,小人都是按照王爷的吩咐办事!」
「你为王爷办什么事?戏弄我吗?」
茯苓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檀知瑶也越发地看不懂虞怀衍的意思。
打开了密信,里面写着:
「吾欲求香包,有劳娘娘!」
他竟早早地准备这个,这是一开始就觉得自己会输了?
檀知瑶感觉自己好像是被猫玩弄于掌心的老鼠,心中气闷。
看着小侍卫表情有些欠揍,仿佛也在嘲自己,怪不得茯苓这样生气,这人真是看一眼就想打他一顿。
「小侍卫你好大的胆子,你敢戏弄茯苓,这是不将哀家与陛下放在眼中?」
小侍卫也不反驳,只是扑在地上诚恳道:「小人不敢,小人都听王爷吩咐办事,要说戏弄也是摄政王想要戏弄娘娘!」
还敢推脱责任!
檀知瑶对他半点喜欢都谈不上了。
「来人,给哀家好好地教训他!」
檀知瑶宫里也有罚,毕竟有功要赏,有过要罚,不过她没有淑太妃那么狠心,动不动就要用板子用鞭子,她都是用戒尺打人手心。
可这小侍卫二话没说直接脱了上衣,扑在地上豪气干云地说道:「打吧!我不怕!」
檀知瑶和茯苓:「……」
这小子这时候莫名地有些喜感呢?
「你敢在娘娘面前脱衣服,你是不要命了!」
茯苓吼了一声,小侍卫又着急忙活地去穿里衣,可这一次檀知瑶却看清了他的后背,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还有淤青血痂,新伤叠着旧伤,看着十分可怜。
这小侍卫年纪不大,他哪里来的那么多伤啊,难道是虞怀衍?
「住手!」
檀知瑶刚才是生气,可看他一身的伤,檀知瑶忽然心软了,他也是个孩子,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罢了。自己以前从不轻易地打人板子,可如今她说打就打,不得不说权力很容易腐蚀人的性情。
要改要改!
「娘娘?」茯苓有些期待地看着檀知瑶。
「王爷没有其他的交代了?」
小侍卫从衣服里摸索出另外一封密信交给檀知瑶。
「王爷说娘娘若打死小人,便是小人的命数;若不打小人,便将此信交给娘娘。」
檀知瑶看过了信上的内容,这才明白了虞怀衍所做这一切的道理。
此人是个小兵,名叫狗儿,北疆打到上京那日他还是燕王帐下的,可打仗打完了,他就跑到了虞怀衍的帐下,死活要做虞怀衍的亲卫。
虞怀衍原本以为狗儿这个头,怎么也有十四五岁,结果发现他只有十一岁,年纪太小,不该在军营中厮混,这样他的未来只能成为兵痞。
狗儿出身寒族,是个孤儿,可他天赋异禀,练武奇才,机灵聪慧,虞怀衍观他品行端正,不想让他草莽一生,希望檀知瑶能够好好地教导他。若能够获得读书的机会,未来定会成为一个栋梁之才。
虞怀衍这是为小皇帝选了伴读加侍卫?
神色复杂地想了好一会儿,檀知瑶才开口问道:「你叫狗儿?」
「我娘说贱名好养活。」
茯苓忍不住纠正他说道:「跟娘娘说话之前要说回娘娘话,这点规矩都没有吗?摄政王府都是怎么教的?」
小侍卫捏了捏刀柄。
檀知瑶伸手拦住了茯苓,不许她再这样气势凌人。
「你知道摄政王要你来做什么?为什么还要戏弄茯苓?是不想入宫是吗?」
听到这话狗儿抬起头来。
「回娘娘的话,我不愿意,我想跟着王爷!只有王爷才是真英雄,在女人堆里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就你还男子汉?」茯苓讽刺他。
檀知瑶无奈地摇头,这翊坤宫有茯苓一个幼稚鬼还不够?
「狗儿,你可知摄政王要你留在宫里是为何?」
狗儿瘪嘴。
「王爷说陛下身边需要侍卫,而我年纪跟陛下差不多刚好做他的侍卫!」
这是一个原因。
「陛下确实需要侍卫,可武将世家子弟有许多,他们巴不得送孩子进宫来做陛下的伴读,而王爷却将你送来。」
「可见,王爷视你为子侄,觉得你日后能成为栋梁之才,这才放心将陛下的安危交到你的手上。」
「可我跟着……」狗儿说了一半看向茯苓又别扭地说道,「回娘娘,可我跟着王爷也可以。」
他似乎想通了虞怀衍的心思,沉闷下去,那张稚气的脸上挂满了泪水。
「回娘娘的话,王爷真的觉得我能成为栋梁之才?」
檀知瑶点头,温柔地笑着:「当然啊!」
狗儿这是一步登天,未来不可限量。
「好,我听王爷的!」
说着便抽出了刀,这可吓得茯苓大叫起来。
「有刺客行刺!」
而狗儿却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向着自己的身体挥刀!
「不要杀他!」
檀知瑶喊了一声,殿外的禁军闻声也是立刻甩出了戒尺打掉了他手里的匕首。几个人扑上去将狗儿压得死死的。
「放开!」
「娘娘,他要刺杀你!」
檀知瑶微微地摇头,仍旧坚持,众人放开才知道,这小子以为进宫就要自宫,可虞怀衍要送他进宫,他竟然真得肯下这个手。
一时间檀知瑶不知道自己是该笑他,还是要哭。
日后,这宫里怕是不会安宁了。
檀知瑶觉得他这个名字实在和皇宫没太大的关系,便做主给他改个名儿。
赐皇姓不可,那不如赐他姓檀,成了后族也好。
「今日白露,哀家便以此赐名,从今日起,你便叫檀白露。」
檀?
檀知瑶在宣纸上写了他的名字给他。
檀白露伸手接过,盯着宣纸上的字目不转睛,还不忘点评:「娘娘,这名字写得可真好看。」。
只可惜纸拿倒了。
檀知瑶看得好笑,却未点破:「你喜欢就好,明日让夫子先教你学会这几个字,日后这就是你的名字了,檀白露。」
白露小心翼翼地捧着这幅字跟着百草下去换衣服,寻一个房间住下。
解决了白露,檀知瑶这才将他送来的那封信烧了。
「百草,挑一队得力的暗卫,让他们乔装打扮跟随贤王去西北,贤王所做的每一件事情、他身边密切相关的每一个人都快马来报哀家知道。」檀知瑶吩咐道。
「娘娘,您这是……」
以前的檀知瑶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忽然让暗卫盯着贤王。
这是摄政王在信中说了什么?
檀知瑶没有回答,只是将这个疑惑一直留在心底。
晚膳时。
虞怀衍进宫,小皇帝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发现他这次什么好吃的都没带,顿时板起了脸,气呼呼地跑掉了。
「王爷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虞怀衍不急不缓地说出:「贤王身边有一位茶博士窦晏,可实际的身份是他母族所遗的谋士,此人老谋深算,一直心存幻想想要复国,他如今找上了贤王怕是居心不良。」
「复国需要大笔的经费,这笔赈灾款刚好解他之急。」
檀知瑶拍了桌子,笃定地说:「贤王他不敢!」
「贤王在京都一无子嗣,二无父母,离开上京后,天高海阔,他有什么不敢的?再说财帛动人心,何况还是五百万两,这笔银子足够他复兴母族,你说他会不会心动!」
檀知瑶恼怒:「王爷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哀家答应他做赈灾官?」
「娘娘存心想要试一试他吗?我不过是顺水推舟!」
檀知瑶不吭声了,她是这么想的,她想要试一试贤王。这一次,贤王做得如何,将决定日后贤王是否能站到自己这些人的团队当中来。
可她并不想赌这么大一笔银子。
虞怀衍这话真是让她有种当了傻子的感觉。
「虞怀衍,那可是赈灾银,若出了差错,百姓对虞朝皇室的信任就降到了最低点,到时候,虞朝的统治便结束了!」
瞧着檀知瑶心急,虞怀衍却不紧不慢地说道:「我让娘娘做,自然会做万全的准备。而且,贤王带走的也并非现银,而是给他银票单子,让他带去西北。」
嗯?
檀知瑶愣住了,还能这样?
「这不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吗?我只是觉得好用,先拿他试试罢了!」
够狠!
这事儿他既然成竹在胸,檀知瑶也不再忧虑。
反而叫来了白露,跟他当面对质。
「王爷这是何意?让他戏耍茯苓,莫不是王爷的恶作剧?」
虞怀衍看他并无受伤,嘴角一勾。
「娘娘真是我见过的最心软的太后!」
说完虞怀衍仰头喝光了杯中酒,这是他第一次在翊坤宫喝酒,当着檀知瑶的面。
「檀白露,从今日起,你要将皇后视作你的亲姐,从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敢背她,我绝不饶你!」
虞怀衍将酒杯递出,白露竟然捧着酒碗「咕咚」喝了下去。
喝完,「啪」的一声,人倒了!
「他怎么了?」檀知瑶紧张地问着。
「喝醉了!」
「这臭小子,酒量差还不肯服输,一碗就倒。娘娘放心,让他好好地睡一觉,明天什么事儿都没有了!」虞怀衍笑着敲了下白露的额头,亲切如兄长。
檀知瑶看着这两人的互动,她好像看到了另外一面的虞怀衍,在自己面前睿智而狡猾;而在他的士兵面前,他是那样的自然而洒脱。
怪不得,那么多将士愿意追随他!
三日后,贤王启程。
不知燕王一脉是否在此事上得到了安慰,竟在朝堂上安稳了许多,因着他们消停,檀知瑶松了一口气,马不停蹄地准备开设恩科。
虞朝如今只有文科,可檀知瑶受够了整天被这些酸腐儒生包围的日子,那些老臣掉书袋的时候,她一个现代博士都觉得头疼。
开设恩科,檀知瑶心里想要招一些真正有用的能人,可她很怕最后找来的都是和这些大臣一样的「饱学之士」。
她兴盛虞朝的梦想还要多久才能实现呢?
思及此,她决定要有变通!
朝堂上,檀知瑶兴致勃勃地提议:「朝廷开设恩科,以前只有文科,哀家决定自今年起开设武举,年满十六者皆可报名,男女不限。」
武举?还男女不限。
诸位大臣都觉得不可思议。
「此事古而未有,娘娘三思。」
「娘娘不可逾越旧制,还是遵循惯例只开文科好了!」
别说三思了,十思都有了。
这些朝臣就只会说什么遵循旧制,遵守下去的结果就是亡国。她绝不想再被人逼迫着上吊!堂堂虞朝太后,竟然被北疆蛮子吓得夜不安枕,每晚睡前都要检查包袱,时刻准备逃命。
这若是再不招些有报国之志的武功高手,她真害怕虎视眈眈的邻国随时冲到皇宫来,砍了自己的脑袋。
「娘娘,您要这武举考什么?」
「自然是比拳脚武功,这带兵打仗若是都羸弱不堪,如何服众?」
檀知瑶看向虞怀衍说道:「摄政王文武双全,治国平叛都要依仗,哀家以为,这才是我朝不可多得的人才。」
可是……
这世上只有一个虞怀衍啊!
「既然哀家想要的是摄政王这样的人才,哀家此次科举考试便由摄政王主办,顾元朗协助,就这样决定!」
没想到檀知瑶这样坚决。
可大臣们不认啊!
「娘娘三思,此事烦琐,再说增加这么多官员,朝廷的赋税又要加重了,这百姓过得可太苦了。」
「娘娘国库里没有银子了,您这样折腾只怕……」
这话还没说完,就被檀知瑶打断了。
「户部尚书,科举和粮饷你可拿得出?」瞧瞧这就是户部有自己人的底气。檀知瑶说话的时候底气都足了。
顾元朗站出队伍说道:「回娘娘的话,可!」
很好,顾元朗已经彻底地上道了。
虞朝天下重文轻武已久,世家子弟大多嫌弃武艺粗鲁,因此会些拳脚功夫的大多都是寒家子弟。
既然想要制衡世家,此事必得去做,而且还要好好地做!本来檀知瑶还没有这个想法,还要多谢虞怀衍的提醒。
他将檀白露弄进宫,促使檀知瑶速办此事。
「诸位大人,虞朝苦武久已,如今虞朝正是用人之际,自然是要不拘一格降人才。想想始祖在时虞朝兵力如何强盛,如今的子弟又如何?我们难道要一直为北疆所欺?诸位就这么喜欢跪着讲和?」
这……
朝堂上反对的声音渐渐地小了。
可丞相还是站出来说道:「娘娘,这些习武之人粗鄙不堪,若是让他们担任要职,只怕是要动摇国之根基。」
「丞相所言极是,娘娘还是在世家子弟中选取武艺高强的弟子,更为稳妥。」
这些世家,无非是想要借机塞人罢了。
他们互为联盟却又互相忌惮,若非如此,檀知瑶根本没法塞人进去。
顾元朗为赈灾募集了五百万两白银,救济无数,上京城内无不歌颂其才能可比管仲。上京报社称他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乃是国之忠臣、社稷柱石。
若非如此,他即便成了户部尚书,也是寸步难行。
如今,他已成气候,世家难以撼动,可想檀知瑶再从寒门中发觉这样一位惊才绝艳之人,太难!
这些世家也不会答应!
「哦?哀家还未听说谁家的公子文武双全,吏部?这般人才怎么还不提到哀家御前?」
檀知瑶在朝堂上几次询问此事,这吏部尚书一直推诿说正在拣选人才,没想到今天他倒是自信满满。
吏部尚书站出来回话。
「回娘娘的话,臣已然拟好了名录,正准备呈报娘娘。」
好!
檀知瑶显得很高兴,立刻拍手说道:「既是吏部尚书所选想必都是有真才实学的,这样,哀家随便地点两个上殿来瞧瞧我虞朝好男儿的风采如何?」
这……
檀知瑶这话让吏部尚书蒙住了,他虽然不是燕王的人,可这名单上的都是各个世家的子弟,他并未拣选,现在要在大殿上试一试,他说「不行」,那太心虚了;可若说「行」,谁知道檀知瑶会点中哪个?
一时间汗如雨下,吏部尚书频频地去擦额头上的冷汗。
「吏部尚书,这是怎么了?这大殿之上也不热呀,哪里来的满头大汗?」檀知瑶关切地将他点出来。
全场都有些同情地看向吏部尚书,可是没人会帮他。
现在将人弄来,若是本事不济,这不是对他吏部尚书的公开处刑吗?
好歹让他回去准备准备,让这些世家子弟好歹学一套拳法应付应付也好!
「娘娘,这是朝会不是戏班子,娘娘若要看还是等到朝会之后,请他们专门表演为好!」吏部尚书仍旧在垂死挣扎。
「这说的什么话?为国选材的大事,在你眼中竟然是娘娘要看戏班子?你这是侮辱娘娘,还是在侮辱这些世家公子?」
不等檀知瑶开口,顾元朗便听不下去了,站出来指责。
檀知瑶听了颇为满意,这就是朝堂上有人的好处。
顺着顾元朗的话,檀知瑶善解人意地说道:「爱卿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是否这名单还有欠缺,需要斟酌?」
这……
顾元朗抬头看向檀知瑶,一时间没弄明白檀知瑶的意思。但看吏部尚书那副为难的样子,顾元朗选择乘胜追击。
「为国选良将乃是国之大事,吏部尚书分管人事任命,还能如此草率吗?」
吏部尚书颤颤巍巍地跪下。
「老臣惶恐,只因娘娘要人要得急,许多人选老臣还未全面考量过,是以心中担忧。」
「老尚书,你这许多是多少?五个?十个,五十个?」檀知瑶还算温柔地问着,可吏部尚书再度迟疑了。
「回禀娘, 老臣是文臣,这武将调遣本该是兵部之责,老臣没多少把握!」
自从户部尚书告老还乡后,兵部尚书仿佛得了心病,几天工夫他连着请病假,反正他除了嚷嚷着打仗之外也没什么别的能耐,所以他不上朝檀知瑶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还清净不是。
「没多少把握,还交了个百人名单上来?」
「也好,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要不别选了,都喊来哀家与陛下瞧瞧如何?」
吏部尚书身子一晃,显得委屈又可怜,众人也有些唏嘘,一个个地念叨着他这是好心办坏事儿。
檀知瑶正要反驳,虞怀衍忽然拿走了名册递到吏部尚书的手上。
「尚书亲选五个上殿。」
这……吏部尚书如蒙大赦,他觉得自己又行了,从地上施施然地站起来,拿起了名册声音洪亮地念了五个人的名字。
檀知瑶饶有兴致地看着被传唤上殿的五人。不论他们是否有真才实学,但瞧着都不错,肌肉结实,双目炯炯有神,想来都是练家子。
「陛下、娘娘,这都是世家之中的佼佼者,他们文武兼备,是我虞朝难得的人才啊!」
众人一看这卖相,顿时都觉得不错,纷纷地赞扬起来。
「这才是我虞朝人才应有的将才,吏部尚书这次选人选得很不错啊!」
「壮哉,我大虞朝!」
听到这些话,檀知瑶的脸色却并不怎么好。
这些人还不错啊!
虞怀衍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不过没让她担心太久,虞怀衍便照着上面询问了起来。
在虞朝世家占据极其重要的政治地位,其中以五姓七望为首,即陇西李氏、 赵郡李氏、博陵崔氏、清河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
丞相出自王氏,六部尚书出自其他望族,这朝堂已被他们把持了多年。
如今檀知瑶要武举,这便是动了所有世家望族的蛋糕。
他们定会反击。
这份名单便是其中一击。
虞怀衍拿出了花名册,念道:「王守一,年十八,出自太原王氏,擅长枪法、刀法?」
五人之中最为强壮的一人站了出来,对着虞怀衍行礼问安,随后道:「回摄政王的话,在下师从龙阳将军,在枪法上略有小成,在下愿舞枪助兴。」
「嗯!」
虞怀衍点点头,显然十分满意。
吏部尚书站出来说道:「王守一乃是王氏一族后起之秀,宰相之侄,文韬武略皆为上等。」
檀知瑶听着就头痛,虞怀衍你非得让吏部尚书选什么选,人家肯定选最强的上来给你表演啊。
他若是成了,你还武举什么武举!
心里恨得牙痒痒,也一直在给虞怀衍使眼色,可他却看都不看自己。
虞怀衍坏我大事啊!
虞怀衍对此毫无反应,反倒饶有兴致地向王守一发问。
「《太公六韬》中《文伐》方法共有几种?」
什么?
王守一懵了,这不是说好了要在殿前比试武功吗?
上大殿之前,尚书要让他把刀舞好,把枪耍亮,最好闪瞎太后的眼,这怎么考上了《太公六韬》?
太公六次都没掏上来,那他帮忙去掏?
可掏什么啊?
大殿之上落针可闻,没一人胆敢开口。虞怀衍骤然抬起眸子,阴冷地盯着王守一。
「你不知道?」
王守一看向吏部尚书,又看向丞相,他确实不知道啊,这题没人教过啊,谁来救救他。
虞怀衍冷笑一声。
「《六韬》没读过,好,那换一个。《兵法》背诵兵势篇。」
王守一低头满身大汗淋漓,他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这……
诸位大人可是看得清楚,这《孙子兵法》被称为「兵经」,凡是武将没有不读的,何况太原王氏,世家公子便算是不学武的都该看过,瞧他这般是不学无术啊!
虞怀衍的脸色逐渐地阴沉,声音也越发凛冽。「太原王氏,竟然连《兵法》也没读过?那『三十六计』你能说出几个?」
这一次,王守一没有不吭声,他嘴唇翕动,艰难地说出:「走……走为上计!」
也许他本来能背出「三十六计」,可他如今被虞怀衍这么一吓,脑袋里一片空白了。
「其他四个,谁能说出来?」
这话一出,五人互相看看,磕磕绊绊地在回话,半点儿没有了刚进大殿的气势,一个个的,不是看地就是看柱子。
「第六、第六计是……」
五个人也只背到了第六计便想不起来了。
「什么计?」
这五人被吓得一跳,慌张跪地,再无半点儿贵公子的风范。
倒是小皇帝听着,笑嘻嘻地接着背了起来。
「趁火打劫、关门捉贼、浑水摸鱼、打草惊蛇、瞒天过海、反间计、笑里藏刀……围魏救赵、连环计、假道伐虢。」
「嘿嘿,亚父,我背的,都对吧!」
小皇帝一口气背完,一个都没错。
他才只有六岁啊!
刚刚启蒙而已!
大殿之上,众人都在好奇,这五人真得是五姓七望的世家望族子弟,「三十六计」都背不出来?
丞相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睛,可此刻也是于事无补,他看着虞怀衍,心知他考得不难,可这些庸才怎么能连这个都背不出来!
吏部尚书你这是选武将吗?
你这是毁我王氏的清誉才是吧!
吏部尚书此刻也傻眼了。这不是说要在殿上比武吗?这怎么就开始了文试?这题不对啊!
虞怀衍对着旁边的太监耳语两句,随后太监又给檀知瑶传话。
片刻后,檀知瑶提笔写了一个字。
虞怀衍拿到王守一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念出这个字,否则将以欺君罔上重责。」
王守一抬起头,使劲儿地看着那个字,可他就是不认识啊!
「念!」
王守一双臂一软,整个人扑在地上。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我不会!」
什么字这么难?
虞怀衍拎着这个字又在五人面前晃了晃,只有一人认出来了,可下一刻丞相脸色一白,随后道:「逆子啊,我太原王氏,怎会出你这般不学无术之徒?」
「瞻。」
丞相字子瞻,他的好侄子竟连他大伯的字都念不出来。
还想当将军?
没有学识就算了,还不孝!
众人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顾元朗可不会错过这个好机会。
「吏部尚书,这就是你挑来的人才?还真是文韬武略皆为上等,我等可真是望尘莫及啊!」
闻言,吏部尚书更觉眼前发晕,差点儿直接仰倒。
他以为这就够丢人了!
却没想到,这才刚刚开始!
虞怀衍将这王守一提起来说道:「听说你枪法不错,那你同陛下身边的小侍卫比试比试?」
这文试之后还有武比?
可这王守一双手如面条一般,拿不拿得动银枪都一说呢,还让他跟天子的侍卫比试?
不一会儿檀白露提着刀走出来了,他规规矩矩地行礼,随后露出了一口白牙,抱拳道:
「在下檀白露,御前带刀侍卫,年十一,请指教!」不得不说,他学规矩学得极快,可众人听到他的年纪以后,十分诧异。
檀知瑶只觉得骄傲,然而大部分的臣子都十分惊讶。
「这孩子竟然十一岁,这怎么长得这么高啊!不会是虚报年岁吧!」
「他能选做侍卫,身家比得清白,别说年岁,便是时辰都不能错的,否则那是欺君之罪,全家杀头的罪名啊。」
「我倒是听说,有些人天赋异禀,力大无穷者多是如此。长高八尺,总不能是一夜之间长得啊?」
「不过,我觉得王守一不会输,便是这孩子长得好像十四五岁似的,但还是年幼,无论力量、速度还是刀法,怕都比不上王守一。」
众人听着逐渐地相信檀白露真的只有十一岁,瞧着他气势不弱,但并不觉得他能够打败肌肉结实的王守一。
王守一勉强地站起来通报姓名。
双方行礼后,檀白露收敛笑容,眼中杀意迸射而出。
「杀!」
檀白露率先拔刀冲了过去,虽说他手持的刀并没有开刃,可大家看着却都觉得寒光一闪,眼前一花!
下一秒,王守一直觉虎口剧痛,下一刻这人便向后飞出摔在地上,略微地挣扎片刻,彻底地昏迷过去。
白露收起了刀,有些轻蔑地说:「花架子!你们四个一起上啊!」
那四个人提着刀的手都在颤抖,就在刚才他们好像在鬼门关走了一圈,外人不知道他们其实很羡慕王守一,晕了就好了!
可他们现在就晕一来容易被怀疑,二来未战而晕,日后他们都没脸见人了。
现在被一个十一岁的小娃娃挑衅,好气。
可瞧着他刚才的爆发力,他们真的怂了!
这孩子不是天生神力、练武奇才吧!
对,他若不是,怎么会十一岁就当上了带刀侍卫呢?
「不敢?」
白露还要挑衅,可听到虞怀衍的一声咳嗽,立刻吐了吐舌头退下了。
虞怀衍冷冷地看了眼吏部尚书,冷言冷语道:「尚书推荐的人,本王见识了!」
「尚书啊,你糊涂啊!」
「尚书,你快向陛下与太后认错吧……」
吏部尚书捧着那厚厚的花名册,眼前越来越晕,最终两眼一翻人过去了。
因为这一次闹得世家没脸。
檀知瑶想要武举考试顺利地开始推进,虞怀衍做主考官的旨意一出,虞朝寒族对着宫门三呼「太后千岁」。
檀知瑶同虞怀衍登上了摘星楼刚好瞧见这一幕。
「我输了,你还带我来?」
虞怀衍将怀中的果酒递给她,双手撑在栏杆上,答非所问。
「此楼已是危楼,早该废弃,便是钦天监都不上来观星了,我不知你喜欢它什么?」
其实他想要拆除此楼,想起她向往的眼神,这才带她来圆梦。
前世,檀知瑶看到的只有断壁残垣,没想到它在虞朝已成危楼了。
摘星楼高二十一层,乃当时最高的建筑。
独一无二,瑰丽无双。
当时,他们发掘到此楼的时候还以为是在战火中被毁,之前虞怀衍封了此楼,檀知瑶还以为他是不喜欢钦天监那些巫蛊术士呢,没想到竟是如此。
「可惜了!」
檀知瑶手指抚摸着斑驳的城墙。
「它是虞朝最辉煌的建筑,若到城外去远远地望向上京,最先看到的便是它,见到他便知道上京要到了。摘星楼与上京,亦如黄鹤楼与江城。」
听到这话,虞怀衍并不懂她的那些小情怀。
「想建造繁华上京,此楼不可缺!王爷这楼能不能修一修?」
虞怀衍看着她眼中的渴求,想着多年以后,两人登摘星楼看虞朝繁华,万家灯火……
虞怀衍没有答应她,只是看着她眼中的风景,多了些许留恋。
「这盛世如你所愿。」
细碎地风将这句话吹到檀知瑶的耳边,可她转头去看时虞怀衍却自顾自地在喝酒。
是她听错了?
看他那副不在意的样子,想要他来修这楼怕是不能了,只等顾元朗好好地给她攒钱,留给她盖楼如何?
檀知瑶想要武举只是想给寒族子弟一个公平的考试环境、一个向上爬的机会,选出真正的军事人才,打破门阀垄断,培养完全属于自己的嫡系。
但此事并不容易!
檀知瑶想要女子考科举,这触动了男人的利益,执政之后,檀知瑶遭到前所未有的抨击。
那些文人不拿武举说事儿,却说檀知瑶为了一己之私竟然要选女将军,这是绝无仅有之事。
在他们眼中,女人在家做些捏针掐线的活儿便是了。进军营,这不是招晦气嘛!
檀知瑶气得肝疼,这些世家为了保住自己的权势,真是脸都不要了!
他们竟然花钱雇人来闹事!
这些学子的脑子被那些「四书五经」读傻了,稍被煽动,书院也不去了,天天坐在宫门口向她示威?
「武举之事古而未有,请娘娘收回成命。」
「女子入朝为官,有悖伦常,自古以来从未有之,请娘娘收回成命!」
「武举殿选更是闻所未闻,请娘娘收回成命!」
这是学子齐齐地呼喊,声势浩大,仿若檀知瑶做了什么天怒人怨之事,竟让他们以此法对待。
檀知瑶一手撑在城墙上,一手捂住胸口。
气得胸口疼!
「武举是选将才,与他们何干?」
「这些人只会说什么娘娘收回成命,就没点儿新鲜的?」
檀知瑶怒骂道:「说什么前所未有?这世上的事情哪一件不是从无到有?哀家担心世家徇私舞弊,想要给寒门子弟公平较量的机会,他们竟然在反对?」
「哀家为他们费尽心思地与世家周旋,可他们呢?竟然为了些好处,就向世家摇尾谄媚,真是自绝前程。」
「啪!」
檀知瑶一掌拍在厚厚的城墙上,反震的力量让她的手心发麻,可是心中的气却难解。
这些寒士太让他失望了!
暗卫刚刚来报,这些门前静坐的学子都是收了钱的寒门子弟,他们为一两银子、为世家可能的青睐,便放弃文举之前复习,转而抵抗武举。
虞怀衍听到她的抱怨,忽然笑着撑起手臂看她掐腰瞪眼。
被人这样盯着看,檀知瑶有些羞涩,她以为是自己气得太狠说了什么不雅的话,可她一时也难以平复,只道:「王爷,你看我做什么?他们这样,你都不觉得心寒,不觉得气愤吗?」
越说越气。
「说他们饱读圣贤书,都侮辱了『圣贤』这两个字,这些个文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脑子还不清楚,分不清是非。就下面这些学子哀家已命人一一记地下名字,你若敢选一个入朝为官,哀家便撕了你的花名册。」
哼!
檀知瑶很生气,非常生气。
从这些文人学子身上,檀知瑶根本看不到虞朝的未来。
虞怀衍笑着看她撒泼的样子,云淡风轻地说道:「我在看你。」
啊?
檀知瑶掐腰的手不自觉地放下来,心下怀疑,摄政王这是什么意思?
心底莫名地一动!
摸了摸自己的脸,檀知瑶有些害羞地问:「王爷看我做什么?我的脸上有东西吗?」
「看你主动地跳进世家设置的圈套后,是怎样的表情?」
檀知瑶的笑容僵在脸上。
「什么圈套?」
虞怀衍挑眉故意不说,只是讪笑着等她自己去发现,他这样真的太讨厌了。
可莫名地……他这一句话后,檀知瑶竟然冷静了许多,心绪平复后,神色又有些复杂。
女人的情绪很容易被撩拨起伏。
这几日,檀知瑶被她一心所护的学子上书弹劾,将她过往的功绩一笔带过,好像她提了武举之后,自己之前做的许多好事在他们的眼里都一文不值一样。
那一刻,檀知瑶心里产生了被背叛的感觉。
这才是她气愤的根源!
我本将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可虞怀衍的话,迅速地让她因生气而失去判断的脑袋降温,寒声问道:「你的意思,世家还有藏得更深的心思?」
虞怀衍没有说「是」或者「不是」,反而给她讲起了寒门学子的处境。
虞朝科举文试,常设有明经、进士、明法、明算等五十多种。明法科:属于法律科,选拔法律人才。明算科:选拔精通数学的人才。明经考时务策与经义,主要考察学子对儒家经典的掌握程度。
而进士才是科举主流,考时务策和诗赋、文章,可诗赋易学难成,乃寒门学子的一道天堑。
上京流传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
可若非进士出身,便难跻身朝堂,是以寒门子弟更难以出头。
虞怀衍讲完后,忽然问道:
「你娘娘可知书店内大经一册价值多少?」
「娘娘又可知《词经》《文选》叫价多少?」
檀知瑶她身在宫中如何可知?这书能有多贵,前世那书一本三十还能包邮到家呢。
瞧见檀知瑶一脸的求知若渴,虞怀衍施施然道:「百姓说一两银一册书。」
什么书啊,这么贵?
要知道顾元朗为六品官时,他一个月俸禄为十石米,丰年一两银可买十二石粮食,灾年可买七八石,折合算下来顾元朗每月俸禄约为一两银。还有钞奉折色,只怕两个月才能得一两银子。
顾元朗六品官不吃不喝两个月才能买一本书?
而学子要看的书怎么也得有一人那么高吧?这还考什么考?六品官家里都供不起一个学子。
檀知瑶沉默,虞怀衍又道:「寒门子弟想要拿到书还有个比较便宜的方式,便是自己抄录,可书掌握在世家子弟手中……」
因为这些书,寒门难出贵子。
檀知瑶忽然懂了。
「王爷觉得此事该如何解决?」
虞怀衍道:「我没有,可有人已经想出了解决之法。」
谁?
「上京书局!」
她的目光却有些怪异地看向虞怀衍,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自己偷偷地开的上京书局被发现了?
要不,他怎么会忽然向自己提起这事儿?
「他们开设了读书角,一分钱可读一天,如今在学子中十分受欢迎,可上京书局才有多少书、多大地方,上京赶考的学子又有多少呢?」
「这天下向学之人又有多少?上京有书局,其他地方可没有啊。」
听到此处,再看虞怀衍那勾起的唇角,檀知瑶忽然觉得背后一凉。
他一定是知道什么!
「上京书局,哀家倒是听说过,他们背后的东家倒是有广庇天下寒士的心胸,是位大德,哀家很是欣赏,王爷若见到他,大可请他入宫觐见。」
虞怀衍笑得像只老狐狸。
「臣……谨遵太后懿旨。」虞怀衍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