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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朱十二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548 更新:2026-06-08 14:07:03

朱十二

一入江湖岁月催

我变成妖的第一天,遇见了封九。

他和我说:「我可以助你褪去妖身。」

后来,他带来了捉妖师。

我送他入黄泉。

01

蜉蝣殿的正中间立着一口大鼎,妖火千年不断地烧着。

此刻正汨汨往外冒着香气。

「姐姐,我……我好疼。」

少年趴在我脚边求饶,身上猩红一片。

「哦。」

我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脸,「那就拖下去,处理了吧。」

春山催动灵力,打在少年的天灵盖。

精气源源不断地自少年体内涌出,汇入通红的大鼎中。

求饶声越来越低,很快便没了声响。

大殿多了一具干瘪的躯体。

我深吸一口气:「啊,年轻的味道。」

光是闻着,我就感觉到身体焕发出勃勃生机,颈部似有万千虫蚁在爬,鳞片蠢蠢欲动。

春山手脚麻利得很,片刻就把汤端了上来。

我啜了一口,嗯,入口辛辣,回味甘甜。

手底下的人办事越发牢靠了。

一碗见底,脖颈上的鳞片终于掉落,露出粉色的皮肤。

春山拿来镜子,我看着镜中风情万种的女人,满意极了。

估摸着再过大半年,我就可以恢复人身了。

02

我原本是个人。

春风楼的头牌。

因为把李富贵一家都杀了,罪孽深重,被罚做了妖。

也不能怪我心狠,谁叫他们家不把我当人看。

李富贵是个肥头大耳的富商,五十岁那年把我赎去做小妾。

我原本想着,为了钱姑且忍耐一下,总归他是要比我早去地府的。

届时还能混个自由身。

没想到这是个如此不安生的主户。

母老虎见李富贵总往我屋里跑,经常趁他外出的时候打我。

李富贵他娘说,自我来了后,家里就不得安宁,是个天生的贱胚子,吩咐下人们不必把我当主子。

府里的下人们见人下菜碟,看我不受宠,给我吃馊了的饭菜,还对我动手动脚。

我再是不堪,原来在春风楼过得也是锦衣玉食的好日子。

如此一个月,我终于受不了了,悄悄在厨房的水缸里下了见血封喉的毒药。

一个不留。

解决完李富贵一家人,我带着值钱的行李,马不停蹄地往鹊山跑。

听说鹊山里头有妖怪,人们轻易不敢进。

我要是被官府抓到,可就没命了,哪还顾得上什么妖怪。

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迎面来了两个小鬼。

「朱十二,有人在阎罗殿状告你杀害七十八口人命,你可有辩解。」

天杀的李富贵,死了还不安生。

「这位大人是不是搞错了,人间的案子什么时候归阎罗殿管了?」

「是这么说没错,不过,你杀的这李富贵一家,是我们阎罗王的救命恩人。」

这么倒霉?

「鉴于你阳寿未尽,且此案确系事出有因,阎罗王给了你一个折中的处罚。」

「什么处罚?」

小鬼大手一挥,一阵青烟缭绕,两人消失不见。

我想继续赶路,却发现迈不开步子。

低头一看,差点吓得魂飞魄散。

我的脚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青色的蛇尾。

两只手还在,还是原来细细白白的皮肤,上面布着斑驳的伤口。

我又摸了摸脸,起了一身冷颤。

脸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鳞片。

我变成了人脸蛇身的怪物,垂着两条人的手臂。

03

鹊山很大,什么丑不拉几的妖物都有。

我是在云鹊茶楼遇到封九的。

彼时他举着独臂,用脸上仅有的一只眼睛看着店小二:「求求您,给点吃的吧。」

「走走走,你这只蛮蛮,别耽误我做生意。」

他有些懊恼,转身看到我的时候,又乐了:

「没想到这鹊山,还有比我更丑的。」

我睨了他一眼,从包袱里摸出一锭银子,中气十足:「小二,把店里的招牌都拿上来!」

丑不可怕,穷才可怕。

大摇大摆地滑进茶楼,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台上在唱《武家坡》。

两人执手相看,无语凝噎。

我撇了撇嘴,喝下一口汤。

脖子很痒。

不到一刻钟,竟掉下一片青色的麟。

我摸到一块细滑的皮肤。

愣神间,耳边响起少年的声音:「想不想知道为什么?」

环顾四周,找不到声音来源。

座位旁的窗户被掀开,露出封九那张丑陋的脸:

「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初到鹊山,迷雾重重。

小不忍则乱大谋。

「进来吧。」

风卷残云。

少年满意地打了个饱嗝:「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封九,是一只蛮蛮。」

单眼单翅的蛮蛮,以前倒是听说书人提过,隐约记得两只蛮蛮在一起才能发挥妖力。

看他形单影只的,眼下应该是没有同伴。

心下了然,我的胆子便大了起来。

「你是什么品种?」他打量了我一眼,「我在这鹊山七百年,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妖。」

「大约是人妖吧,人变的妖。」

「那便是了,这汤能褪你妖身。」

「这是什么汤?」

「喏。」封九指了指路过的蜘蛛美人。

美人手中的丝线拖着一个年过半百的老汉。

邻座发出一声调笑:

「蛛娘子,你这生意是越做越敷衍了,就给我们吃这种货色。

「不如你来陪哥哥们喝一杯,补偿补偿。」

美人啐了一口:「呸,不吃就给老娘滚蛋,有货就不错了。」

我刚吃下的一块肉差点呕出来。

云鹊茶楼的招牌。

是凡人。

04

封九跟了我三天。

殷勤得很。

遮阳,扇风,捶背。

只是他的独眼滴溜溜的,总是盯着我的包袱看。

我故意吓他:「一锭银子,跟我一晚。」

唇瓣的蛇鳞随着我说话的动作开开合合。

他站着不动。

胆小如鼠。

走出一里路,封九追了上来,气喘吁吁:

「成交。」

有钱能使鬼推磨。

离开春风楼以后,我总归是不太习惯的。

封九其实长得不丑,只是单眼单手,显得有些异于常人。

此刻他的脸颊酡红一片,杏眼水光潋滟,衬得秀色可餐。

我们找了个山洞。

封九看着我一身蛇鳞,闭了闭眼,鼓足勇气向我靠近。

洞外蝉鸣声声,叫得人心尖儿发颤。

声势渐大,似吹拉弹唱齐齐上阵,奏到最精彩处,密集的鼓声纷至沓来,直直戳到人的心窝处。

我变成了头牌朱十二。

香腮云鬓,妩媚天成。

封九又惊又喜:「你,你……」

我看着他瞳孔里倒映着的自己,原来小鬼还留了一手。

让我不至于忘了本来面目。

柳暗花明。

我勾住封九的脖子:

「专心点。」

枯叶簌簌落下,倒在牡丹花侧,落地成泥。

蝉鸣远去。

我懒懒地不想起身,丢给封九一锭银子。

他眼里情欲翻涌,看我的眼神变了又变,似不知餍足。

这样的男人我在春风楼见得多了。

没想到美貌在人妖两界都是通行令。

「你走吧。」

「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朱十二。」

他正欲再开口,洞里突然起了一阵风。

强风过境,我复被蛇尾缚住双脚,脖颈处那块掉落的鳞片又长了回来。

封九眼里有惊惶之意:

「我……我先走了。」

我哑然失笑:

「封九,你跑不掉的。」

05

我在鹊山晃悠了大半个月,发现这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花楼。

于是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开一间春风楼。

既然是开在鹊山,那得起一个特别的名字。

当我挂上「蜉蝣殿」牌匾的时候,看到了十米开外的封九。

他看我的眼神说不上多干净。

呵。

世间有蜉蝣,朝生暮死,盼情浓。

这名字倒是贴切。

我转身进了院子,料定他会跟上来。

还未开口,封九往我手上塞了一个纸包:

「我路过集市的时候,听小贩说这是人界的梅花酥酪,便想着带给你吃。」

有些人,明目张胆地露着丑恶嘴脸,迫使对方臣服。

还有一些人,则试图将内心的渴望美化成一场名为爱情的游戏,让对方心甘情愿。

我想,封九大概是第二种。

寒冬腊月的天气,酥酪还是温热的。

纯真和贪婪交织在封九的脸上,竟没有丝毫违和。

我拿起一块,满齿留香。

我早知道他会来。

没人逃得过我身上的合欢香。

妖也不例外。

「想留下来吗?」

「想。」

「做我的人,助我褪去妖身。」

我凑近封九,合欢香熏得他头昏脑涨。

「自然,你也会得到你想要的。」

他要的,无非是我的钱财和身体。

交易,是这世上最稳固的关系。

封九双目迷离:「好。」

06

因为资金充裕,加上我的外貌实在骇人,蜉蝣殿建得异常顺利。

只是看着空荡荡的大殿,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封九一身红色衣裳朝我走来的时候,我如梦初醒。

是姑娘。

少了漂亮姑娘。

「封九,哪里有姑娘?」

「姑娘?」

「要漂亮的。」

封九带我去了鹊山西边的树林。

越往里走,越是阴森。

成片成片腐朽的枯木,风一吹,嘎吱嘎吱响,好像随时要倒下来。

我有些不耐烦:「封九,你最好能让我看见姑娘。」

他将我的手拿起来,挎在他的小臂上,有些好笑地看着我:「要是没有呢?」

「那我就吃了你!」

我故意凑近他,吧唧着嘴巴。

封九最怕我唇上的蛇鳞。

只是这次,他只是微微一怔,随即又恢复调笑的神色:

「你要是早说,我就不带你来了。」

还没来得及深思,就听到几声吵闹。

循声而去,看见几个女子在抢一只野兔。

那些女子脸上脏兮兮的,衣不蔽体,举止泼辣。

我却能隐约瞧见她们破衣烂衫之下的玲珑。

封九得意地挑眉:「怎么样啊,朱老板?」

「看着是些可造之材」,我满意地点头,「这都是些什么妖?」

「这里原是鹊山的灵草聚集地,两百年前突发瘴气,所到之处寸草不生。虽说现在散得差不多了,群妖觉得晦气也不怎么来,慢慢便成了贫民窟。」

他指了指那几个女子:「那个最凶的是只野狐狸,因为毛色杂乱被同族欺负,在这树林避难,脾气是臭了点,那媚术可不比纯种的狐狸差。

「右边那个抽泣的是只白兔,一生下来便没有灵力,是个修炼的废材,不过性子温顺,柔情似水。

「那个花布衣衫的……」

封九眉飞色舞,越说越起劲。

我打断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那是,我可是鹊山百晓生!」

我白他:「怕不是个酒楼听墙根儿的。」

他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脸色微红:「让朱老板见笑了。」

这厮竟也会不好意思,当真是稀奇。

那只狐狸最先发现了我们,她像看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鹊山什么时候来了个这么丑的?」

说着,其他妖怪也望向我,纷纷嘲笑起来。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我没理会她们的嘲弄,直接说出了我此行的目的:

「本姑娘是只人变的妖,初到鹊山开了间花楼,唤作蜉蝣殿,就在那东南方向狮子峰上。现下想找些会说话逗趣儿的漂亮姑娘招揽生意,管吃管住,尺度自行把握,别砸了我的招牌就成。」

鸦雀无声。

这些妖在林子里被欺负的时间长了,不敢相信还有这样的好事。

我扫视了一圈,光这几个还不够挑选。

封九和我对视一眼:「我去去就来,你就在这等着。」

我爬上枯枝,蛇尾缠着腐朽的枝干,靠在高处。

「我会在这里待一炷香的时间,过时不候。」

又静默片刻后,那只小白兔用怯生生的声音说:「我们怎知,你说的是真的。」

「是啊,我们怎么知道……」

「说不定又是来抓我们炼药的。」

……

自信,才是摧毁敌人最强大的武器。

我故意用无所谓的语气说:「若是真的,便从此锦衣玉食;若是假的……最坏的结果是没命,想清楚了,再来我跟前。」

其实我的内心还是有些紧张的,毕竟我没什么法力,此刻封九又不在我身边。

也怕招不到姑娘,我这花楼没法开下去。

还是没有动静。

我焦躁得想把枯树打断,封九回来了。

他带回十来个姑娘,其中一个跟在他身边,来到我面前:「我是只山雀,不愿在这林子里苟活,想跟随姑娘。」

虽说干瘪了些,好歹是第一个报名的姑娘。

我点了点头:「跟着吧。」

开了头,便有其他姑娘壮起胆子报名。

经过挑选,我最后带回了八个姑娘。

品相齐全。

07

我承诺封九,开业顺利的话给他五十个银锭子。

于是他铆足了劲儿,在鹊山敲锣打鼓大半个月。

开业这天,鹊山一半的妖怪都来了。

这穷山恶水的,果然都没怎么见过世面。

我懒得给八个姑娘起新名字。

索性让她们抽个签,从一排到八。

在狐三娘扭着腰肢走出来的时候,客人们终于坐不住了。

她施了一手催魂术,直接解决了大半的客人。

各个儿都以为,自己独宠着狐三娘呢。

散场的时候还说满意得很,下回再来。

开门大红。

姑娘们拿了不少小费,红光满面地要开下半场。

八个正好凑两桌马吊。

雀五娘最近丰润了不少,一边出牌一边说:「我刚刚听那个白虎大哥说,最近鹊山总是有妖怪莫名其妙就不见了,法力还不低呢。」

狐三娘翻了个白眼:「没见过世面,每天消失的妖怪还少吗?要不是跟了姑娘,你在林子里怕是早没了。」

兔四娘近来活泼了些:「我听闻这回可不一样呢,无缘无故没了的,都是那些个厉害的。」

……

哦?妖没了。

封九近来除了宣扬蜉蝣殿,其余的时间都在人界跑。

这小子效率很高,已经给我寻了十几个男人炼化精气。

脖颈的蛇鳞褪去大半,露出粉白的肌肤。

只是我不能时常幻化人身,否则,那些汤便白喝了。

封九吃不着,手就总往我脖颈上面搭,痴迷地说这是他的战利品。

为了拿捏他,我索性立了个规矩,褪五片蛇鳞化一次人身。

尝到甜头,他对这件事愈发上心。

我闲来无事的时候,让封九给我数过。

总共一百零八片蛇鳞。

他日日在我枕边,倒是没听他说过有妖怪消失的事。

姑娘们越说越玄乎,我正听得兴致勃勃,却看见封九急匆匆地从侧门出去。

他惯常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很少有这样正经的时候。

一路跟到西山树林,我悄悄伏在枯木上,想看看他背着我搞些什么名堂。

我本想着,他要是看上了哪个女妖精,我便成全了他们。

今日开门大红,我在鹊山算是立住脚了,犯不着受那些个窝囊气。

封九在林子里来回踱步,时不时还扯扯衣裳,理理头发。

显得有些紧张。

不多时,来了一个青衣少年。

神色凛然,双眸明亮,让人不自觉地想要往后躲。

少年单眼单手,腰间挂着一只葫芦。

和封九一样,是只蛮蛮。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盯着封九看。

封九被他盯得更加扭捏,只得先开口:

「青……青阳,你我百年未见了。」

「是一百二十年零五十三天。」

封九那张日日噼里啪啦的嘴,此刻像是被缝上了一样,讷讷又说不出话来。

我看到那个叫青阳的少年,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紧接着说:「这么久没飞了,不如试试看?」

「啊……好,好。」

封九愣愣地应完,便没了下一步动作。

「过来。」

青阳有些气恼,一把拉过封九,肩膀靠近,脚踝勾着他,双双化成原形。

顷刻间,一只青中带红的鸟从平地起飞,开始时还有些磕绊,很快便找到默契,在林子上空环绕三圈有余。

他们在傍晚的霞光中引吭长鸣,比翼齐飞。

着实让人羡慕得很。

08

封九是在子时回来的。

神清气爽,手上还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难为他还想着我。

我隐隐猜到青阳的身份,状若无意地与封九闲话:「听姑娘们说,最近总有些妖怪莫名其妙地消失,你出门的时候,可要小心些。」

顿了顿,我接着说:「别靠近什么不该靠近的人。」

封九的神情并无异常,微蜷的手指却出卖了他。

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紧张的时候总是无意识地会做这个小动作。

「放心吧,我可是蜉蝣殿的封九。」

我挑开他的红衣:「又是第五碗了,你还是这般心急。」

封九却捉住我作乱的手,眼神清明:「最近人界的风声也比往常紧了些,我想了想,还是要尽快助你褪去妖身,以免夜长梦多。」

我翻身睡下,不再试探。

只要他不坏我的事,偶尔兄友弟恭地出去飞几圈,倒也没什么。

还未歇息几个时辰,封九又窸窸窣窣地起身穿衣,准备出门。

我被他闹醒,有些起床气:「闹什么呢。」

他放柔声线,掖了掖我的被角:「我去给你办事儿。」

「要这么紧急吗?」

「想日日见到花魁娘子之心,十万火急。」

我被他逗笑:「就你嘴贫,那便快去吧。」

09

兔四娘不见了。

小厮春山是跑着来和我禀报的。

气喘吁吁地说出了大事。

我不以为意:「多大点事,许是出门去置办东西了。」

自开业以来,蜉蝣殿生意都不错。

我平时也不怎么约束姑娘们,一时三刻找不到人,也是常有的事。

近来鹊山不太平,大家都甚少出门。

「姑娘,这次不一样

「四娘子说去一趟西山,祭拜早亡的爹娘,午时便回来了。

「可眼下,已经酉时了。」

西山。

我眼前出现了那个青衣少年。

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封九呢?」

春山摇了摇头,表示不知。

我在桌面轻轻叩着,封九一早出了门,说是给我办事儿去了。

以他的效率,晌午也该回来了。

此时还未见人影儿……

我起身要出去寻封九,却见他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四娘子……四娘子她……」

「出什么事儿了?」

封九拿出一枝绒花,那是兔四娘的宝贝疙瘩,她娘亲留给她的。

绒花在封九手上,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封九匀了口气:「我路过西山的时候,只见着一只兔耳和这绒花,寻遍方圆五里也不见兔四娘。

「你昨儿跟我说那传言,怕是真的。」

兔四娘温柔听话,还挺招人喜欢,就这么死了,着实有些可惜。

不过姑娘嘛,多的是。

我也不是什么活菩萨,一向信奉生死有命。

只是封九,我留着还有大用,万不能在这时候出岔子。

我懒洋洋地重新坐下,静静看着封九:「你去西山做什么。」

封九没料到我突然问出这一句,不知想到了什么,红晕爬上耳朵。

可他浑然未觉,还在跟我扯谎:「哦……听说近来人界有些不知死活的去西山寻宝,我便去瞧瞧有没有收获。」

我挑挑眉,把玩他的头发:「哦?那战绩如何。」

「许是些无聊的人瞎传,根本没见着活人。」

「是吗……」我拉长音调。

做妖许久了,我也摸清了些修习的门道。

没想到我这品种,筋骨有些特别,加上吸食的凡人精气,我的妖术精进飞快,一日千里。

几月过去,已胜过许多寻常小妖。

封九被我锋锐的眼神盯着,冷汗涔涔,终于败下阵来,有些讨好地说道:「不过我今日去人界,带了两个回来。」

我移开目光:「那便去处理了吧。」

应是我多想了。

那少年,看着和封九一般大,七百来岁的样子。

封九尚且扛不住我的威压。

他,大约也是做不成这些事的。

10

鹊山消失的妖怪越来越多。

有人说山上来了个捉妖师,见过他的人都死了。

封九日日早出晚归,带回的凡人越来越多。

他还是时常与我嬉笑,却再没有馋过我的身子。

不过两个月的工夫,我身上便只剩下八片蛇鳞。

我一共给了他五百个银锭子。

还差四十个。

封九从前问过我,赚来的银子都藏哪儿了。

生逢乱世,我从小便知道,银钱是这世上顶好的东西,也是最容易惹祸的东西。

只有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全。

我没告诉他。

只对他说:「你好好给我办事儿,自然是少不了你的好处。」

封九确实好本事。

11

冬至这天,大雪封了狮子峰。

呼啸的风夹杂着雪花,劈开了蜉蝣殿的门。

一双巨型鸟落在廊前,青中带红,交颈而立。

他们身后是落拓青山,皑皑白雪。

我坐在大殿高处,柔柔地说:「封九,你来了。」

羽翼忽闪,巨型鸟幻化人形。

封九脸上似有不忍:「你早就知道?」

「是啊。」

「我早就知道。」

青阳举起手中的葫芦,低声念咒,金光自廊下而起,逐渐蔓过蜉蝣殿的一草一木。

姑娘们抱头鼠窜,身子逐渐变形,被吸入了那小小葫芦。

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青阳跨入殿中:

「朱十二,你杀孽太重,今日我便收了你!」

我嗤笑一声,媚着眼看他:「这位小郎君,不如你问问封九,是谁造的杀孽。」

青阳转过身看封九,眉头突突地跳。

「青阳。」

「你说,我便信。」

「青阳……」

封九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叫着青阳的名字。

财迷心窍,却到底还是不够狠啊。

我看着封九,神色暧昧:「封九,你可有好多天没来我房里了。」

蛮蛮,又名比翼鸟,修炼千年之前性别尚未定型,看这情形,往后大抵是青阳雄体,封九雌体。

可眼下,他们俩可都是少年郎。

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故意激怒青阳。

金光自他手中的葫芦倾泻而出,青阳大喝一声:「朱十二,你住口!」

砰!

封九倒在我身侧,鲜血淋漓。

他挡在了我前面:

「青阳,你答应过我的……不杀她。」

12

那日青阳拂袖而去。

鹊山哀鸿遍野。

偌大的蜉蝣殿,只剩我和封九。

山雪消融,寒意沁人肺腑,我问封九:「你为何救我。」

他低垂着脑袋,很是懊恼:「我也不知。」

四周静悄悄的,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他却突然出声:「也许是为了银子。」

「银子?」

一百多年前,封九和青阳下山游历,遇见了天下第一捉妖师燕云。

他们以为必死无疑之际,燕云却突然收手。

燕云握着青阳的腕脉,啧啧称奇,说他是千年难得一遇的修道奇才。

从未听过妖能修道。

燕云惜才,无论如何也要破了这个例。

否则他们俩,一个都别想活命。

青阳走的时候对封九说,等他赚够一千个银锭子,青阳就会回来。

于是封九在鹊山拼了命地赚钱。

可形单影只的蛮蛮,毫无妖法,与凡人无异。

百年间,封九受尽冷眼,仍旧两手空空。

那遥遥的期盼,一天一天地摧毁他。

他以为再也找不回青阳。

封九望向我:「直到我遇见了你,那是第一次有人给我银子。

「也是除了青阳外,第一次有人与我如此亲近。」

世人皆道,斩妖除魔方为正道。

可妖,又与人何异。

人如李富贵之流,尚且不如一只蛮蛮。

算了,算了。

这人间正道,与我何干。

我遥望狮子峰顶,那里最后一片落雪化开:「可如今,青阳回来了。」

封九紧握双拳,眼中有苦痛之色:「是啊,他回来了。

「可我总觉得,我要挣够那一千个银锭子。

「我已经攒了八百有余。」

我似乎能明白封九。

他怀着百年的热情,马上就要完成目标。

青阳却突然回来了。

那他的期盼、他的努力,似乎变得毫无意义。

只有挣够银两,他才能坦坦荡荡地迎接青阳。

他会对青阳说,你看,是我找回了你。

我一时心软:「你随我来吧。」

我带封九去了存银的密室。

开业那日我和封九一起挂在梁上的红绸,迎风猎猎作响。

在我们转身后,悄然落地。

13

我还是被青阳捉了去。

他封了我的丹田,将我关在暗无天日的水牢里。

每日面无表情地给我送些馒头。

我试图诱他入水:「小郎君,你不如,也试试封九在我身上的滋味。」

未经人事的少年面红耳赤:

「妖孽!」

心硬如铁。

关到第十日,皮开肉绽。

我见到了封九。

他穿着狐皮大氅,乌发高束,再也看不出落魄的影子。

封九慢慢走到我身边。

「姑娘。」他这样叫我,「我来送你上路。」

一如当初在山洞里,他急切地问我: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他挡在我面前是真的,如今要亲手送我上路也是真的。

春风楼的妈妈说得对。

不要揣测男人。

要掌控男人。

「封九,我不是什么姑娘。

「你忘了,我是妖啊。」

我仰起头,伸出被水浸得皱巴巴的手臂给他看:

「是我对不住你。」

他蹲下身来,轻轻握住我的小臂。

我倒吸一口凉气,泫然欲泣:「封九,我疼。」

他的大氅,随着蹲下的动作,落下一片衣角。

顷刻间,那片衣角便被洇成深红色,毛发服服帖帖地漂在水面上。

封九双眼渐渐失焦,整个身子滑入水里。

水牢的温度渐渐升高,脏污在狭小的空间里翻腾不息。

极度熨帖时,一股暖流冲入丹田,封九解开了我的桎梏。

我太了解他的身体了。

从一开始,他就没能逃过我的合欢香。

14

青阳一直躲在暗处。

我早就看到了。

天资卓绝的捉妖师,也会有想要试探的时候。

试探,是一段感情崩裂的开始。

我看着他从自信到担忧,又到惊慌。

最后,青阳携着滔天的怒意,质问封九:「你在做什么!」

封九浑身一震,如大梦初醒:「我……我在做什么。」

水牢里黑沉沉的,我还是看到封九的脸色由潮红转为苍白。

「是我问你,在做什么!」

「青阳……」

当真是一物降一物,封九那张巧舌如簧的嘴,遇到青阳,便跟哑巴似的。

「小郎君,你不是都看到了嘛。」

我又添了一把火。

青阳催动灵力,想要收了我这个「罪魁祸首」。

巨大的威压袭来,却在我面前快速散去。

封九第二次挡在我面前。

这一次,是我搞的鬼。

唇辅相连之际,我用狐三娘的媚术操控了他。

可盛怒的青阳没发现异样。

他一把捞起封九。

水流顺着封九的脚趾哗啦啦落下。

荡起的水花溅到我脸上。

我闭上眼睛,抹了一把脸,真是闹心,还有八片难看的蛇鳞。

「封九,杀了他。」

15

青阳死了。

甚至来不及说一句遗言。

封九一掌打在他的独眼上,天庭爆裂,死状惨烈。

原来,那是蛮蛮的死穴。

情牵之人,杀起来真是易如反掌。

我把青阳的尸体扔进水牢。

带封九回了蜉蝣殿。

我把他囚禁在存银的密室:

「封九,你不是喜欢银子吗?

「我都给你啊。」

封九眼里嗜血的红光早已散去,他好看的杏眼瞪得像铜铃一般,手臂因为挣扎而磨出大片血痕。

「朱十二,我要杀了你!」

他想起青阳,那个少年在极度愤怒之下,心里还想着要把他捞出水牢。

可最后,青阳永远沉在了那暗无天日的水底。

「封九,你不是早就杀了我吗?」

就是在这间密室,他用青阳留下的葫芦收了我。

不舍我,就挡在我面前。

不舍青阳,又要收了我。

反复周旋。

荒诞至极。

16

春山拎着一个凡人来找我。

大雪封山那日,他去人界采买,躲过一劫。

他和我说,往后都要跟着我。

春山的真身是只狸猫。

太阳出来的时候,他总爱趴在我的膝上,懒洋洋地眯着眼睛。

他说,他喜欢我给他顺毛。

懒得计较真情假意,我只需要一个办事的人。

鹊山的妖怪大半都没了,蜉蝣殿显得有些冷清。

我本想再找些姑娘热闹热闹。

去了一趟西山树林,那里早就被夷为平地,生机全无。

罢了,库房的银子也够我用个百十年了。

不如就安心晒晒太阳吧。

只是不知为何,近来我的脾气愈发暴躁,喜怒无常。

只有给春山顺毛的时候,心里才有片刻安宁。

他的功力远不如封九,一个月才能带回一个凡人。

不过他带回的,质量都很高,细皮嫩肉娇滴滴的。

每次享用完,我就无比期待下一次。

在临近月末的日子里,更是焦躁无比,抓心挠肝。

我总是去折磨封九。

我逼他和我耳鬓厮磨,又在事后打得他皮开肉绽。

封九咬牙切齿:「你疯了。」

是啊,我可能是疯了。

我竟然容许我身上的蛇鳞,脱落,又长出更多。

无趣。

我把密室的钥匙丢给春山。

告诉他,等我身上的蛇鳞只剩一片,再还给我。

17

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我在蜉蝣殿待了一年零四个月。

春山的话很少,不似封九那般聒噪。

他总是默默地给我梳头,熬汤,揽镜。

有时候大半个月,蜉蝣殿都没有一句人声。

端午这天,春山捉回了一个少年。

一身红衣,乌发高束。

他笑嘻嘻地问:「姑娘是要杀我?」

我点点头。

他又说:「那姑娘能否请我吃顿饱饭。」

愣神间,我仿佛听见封九说:「请我吃饭,我就告诉你。」

我曾经心软过一次,差点要了我的命。

嗤笑一声,我语气凉凉:「去了地府再吃吧。」

18

少年死后。

春山把密室的钥匙给了我。

常年不见日光,封九的脸变成妖异的白色。

他早就挣脱锁链。

却只是静静地坐在满地的银子中央。

他背对着我,声音喑哑:「你来了。」

我没有说话。

封九转过身,看见我只剩眉间一片蛇鳞,说:「姑娘,你还是这般好看。」

「我来送你上路。」

我把这句话还给他。

我刚刚催动妖力,却被他一把拉过。

天旋地转。

门外树影摇动,我新挂上的红绸相互交缠。

「承认吧,姑娘,你从来没对我用过合欢香。」

他说,「我没有告诉过你,凡人能褪你妖身,蛮蛮也可以。」

真气从他的杏眼中倾泻而出,注入我的眉心。

封九的身子慢慢瘫软,松弛。

他又恢复了那般调笑的神色:「而且,还是双倍的效力。」

封九死了。

我变回了真正的头牌朱十二。

19

那两个小鬼又来了。

「朱十二,蛇鳞褪尽之日,就是你魂归地府之时。」

竹篮打水,一场空。

阎罗王真是懂得拿捏人心。

送你入云端,送你跌深海。

路过奈何桥的时候,我看见了一双蛮蛮。

青中带红,比翼双飞。

封九仍旧是这个性子,总想求得所有人满意。

他把命给了我,把魂给了青阳。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还是做到了。

阎罗王问我,下辈子想投什么胎。

我望了望乌云密布的天空:

「蛮蛮。」

「我想做一只蛮蛮。」

完 -

□ 绵绵冬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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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1-23 13:23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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