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追凶 13 年老警察:我就要死了,胡同杀手也死了吗?
五四手枪的声音大到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觉到耳膜一阵剧烈的震动。
至今仍然没人说得清,那一枪到底是怎么开出去的。
随着那一声枪响,王坤脚下打滑,从房顶滚了下来。
林文科呆愣地看着眼前景象,像是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下一秒,枪掉下来,砸在地面上,沉甸甸的。
王坤摔断了一条腿。
很快,分局督察赶来,带走了林文科。小林成了被审查的对象。
老冉在督察的询问笔录中称:小林并没有想开枪,是王坤扔的瓦片砸到握抢的手,枪走火了。
最迷糊的是林文科自己。
他甚至都没意识到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直到被带进一个封闭的小黑屋——一张床、一个坐便和摞在地上的几本办案规章制度。
在小黑屋门口,小林看见一个老民警看守,才明白过来——自己被关禁闭了。
值班的女督察提着台灯进来,语气温柔,说要给小林做笔录。
林文科老老实实将事件经过讲了出来。他只想抓住一个杀人的嫌疑犯,压根没想开枪,至于扳机是怎么扣下的,他真的想不起来。
女督察一直在捂着嘴偷笑,好像是说,这个小老弟挺鬼的。小林摸不着头脑,他觉得自己说的都是真话。
林文科的手确实被瓦片砸了。但他说不清扣下扳机前 0.1 秒的想法,反正没有瞄着王坤打就是了。
警察内部流传着一句话——手枪这东西特别邪门,打靶不准,打人准得很。
有两个巡警上二楼抓人。师父先上去了,徒弟学着香港电影,枪口冲上,上台阶打了个趔趄,手一抖,把师父爆头了。
林文科这时才回过味来,还没审呢,假如王坤死了,这事谁能说清楚?
有没有一点点可能,王坤是冤枉的呢?
小林被自己这两个想法瞬间惊到了。
这时,副局长也过来了,他自带一把小板凳,看着笔录,安慰了林文科半天,最后留下一句话:检察院的同志就到,注意遣词用句。
老局长说完把笔录递了过来,又像菩提老祖似的,轻轻拍了小林后脑勺三下:签字之前,你好好看看这份笔录,一会别再变了。
签字时,老局长还状似亲热地把手搭在小林手腕上——这是因为怕林文科用笔尖伤人或者伤己。
小林嘴里发苦,这都是他以前对嫌疑人做的。
两个小时以后,检察院的两个同志来到现场。
其中一个「大饼脸」满身的酒气,进门居然先凑到林文科身边闻了闻,说你喝酒了吗?
关押已久的林文科怒火中烧,更凑近一步,「您是来请我喝酒的吗?」
另一个同志摆弄着身上的纽扣,笑了。
林文科是那种轻易不表露情绪,一旦失控就不想后果的人。
两个检察官提问,小林想也不想,全凭直觉,都是愤怼。
「枪支管理条例你遵守了吗?」
「我刚来的,没持枪证呢。不知道条例。」
「上了保险吗?」
「没上。」
「你鸣枪示警了吗?」
「我开的那一枪就是鸣枪示警。」
检察官语速越来越快,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林文科的对抗情绪。
小林迟疑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开枪瞬间,王坤绝望而痛恨的表情,还有疯狂扔瓦片的动作。当时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王坤一定想用瓦片砸死自己。
问完笔录,两个检察官表情柔和许多,就像警察抓人后,面对一个什么都撂的傻 X 的那种歉意。林文科心里有点后悔。
检察官离开时,打开房门,外面照进熹微的晨光。分局里的人都已经上班了,清洁大姐开始打扫卫生。
小林突然产生一种奇怪的念头,这个世界,这个警局,这个胡同,少了自己根本没有区别。
在小黑屋的那几天,小林的工作很简单,就是用小半截铅笔——铅笔被掰成两半,橡皮被拆掉,防止自杀——抄写各种警察条例。
小林如坐针毡,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那种焦虑会把人折磨到想撞墙。
这时候,如果有人逼他承认自己是刘珂案的凶手,他都会承认。
小林想到了同样不见光的「真相之屋」。
他突然想,黑暗中其实不会有真相,因为人没有选择。
整整七天,林文科的吃喝拉撒都在禁闭室。
现在,门被打开了。
他即将迎来自己最害怕的时刻。
民警同事陌生了,他们早早得到消息,借故远远地看着他,指指点点。
分局会议室内,几名领导宣布对小林的处分决定:检察院决定不予立案,党内记大过一次,离开一线执法部门,到警务保障部工作。
讽刺的是,他在警务保障部的工作正是验枪和保养枪支。
「顺便学习一下枪支管理条例。」所长愤愤地对他说。
小林这一声枪响,确实让派出所全体同志倒了大霉。
检察院到派出所搜查验枪,所有人配合工作,五天没回家。原本十把枪都放在抽屉,结果竟然少了一把!政委心脏病犯了一回。最后才在废弃桌子里找到了这把枪。
受到影响最大的,还是小林的师父冉曦。他被调到警犬队,独自一人和几条狗为伴。
医院那头的王坤,则被彻底吓破了胆。
「这特么是来灭口了!」只要听说督察来慰问,他就会拿起拐棍往外跑。
据护士说,每次有穿制服的过来看望后,王坤都要偷偷哭上几天。
小林后来才知道,两个月后,王坤的申请被批准,移民去了美国。
小林的病并不比王坤轻。
他患上了严重的心理疾病。
他惧怕床底看不到的空间,以至于常年开着大灯,躺在沙发上,彻夜无眠。
他说,自己经常会在梦里见到被害的女孩,四肢不全,遍体鳞伤。
经过朋友介绍,他找到了一位当时稀有的心理医生。那是个 30 岁出头的女医生。
女医生让他躺在椅子上,想象进入一个地下室。
林文科闭眼,慢慢说:地下室里杂乱堆放着枪、玻璃瓶子和大箱子。「不太宽,但是很长的木箱子。」
他不敢打开箱子,他怕里面有鬼。
女医生让他集中精神,想象鬼是什么样子。
他说那鬼一会是男人,一会是女人。那个鬼阴笑着要吃掉他,然后借尸还魂。
女人问他是否愿意被鬼吃掉。
他说「愿意」。
鬼转身走了。
就在小林饱受心理疾病折磨的同时,拖延数年的居民区拆迁工程彻底完工。
这两年里,胡同一起命案都没有发生。
这天,林文科和冉曦在胡同附近约了一场大酒,从中午喝到晚上。
两人醉醺醺地来到居民区,望着围得严严实实的蓝色锡墙,高高的吊车和陌生的工人。
等了好久,才出现一个熟悉的面孔——老黄。
他是这里十几年的老街坊,也是当初坚决不肯拆迁离开的人之一。
老黄的右眼得了白内障,好像蒙着一层云雾。他用剩下的左眼,痴痴盯着墙上的通知,上面列着一串不复存在的胡同名儿。
他猛一回头,看到林文科和冉曦,这两人正傻愣愣地盯着自己。
「你俩怎么到这来了?」他赶忙递过去一包烟。
小林蹲在地上,泣不成声。
哭了半晌,他一抬头,看到老冉扶着墙根,老泪纵横。
2001 年,老冉住院。肺癌。
退休那几年,老冉在潘家园附近开了个古董店,平常与林文科联系很少,大多都是电话。
林文科在医院里见了老冉最后一面。
老冉整个人变得又小又老,像只刚出生的雏鸟。他见到谁都一脸哀求,似乎在恳请别人帮助他留下。
「你说那胡同杀手,这时候是不是也死了?」老冉笑着对林文科说。
林文科转过身去,感觉肚子里有东西搅成一团。
这么多年来,林文科知道,警察有很多种,区别在于如何面对手中的权力。
有的警察,愿意对着涉案人员滔滔不绝,像老师。还有的一心走仕途,掌管其他警察的命运。也有的,就愿意下班和左邻右里喝点小酒,处处关系,办事儿占点便宜。
老冉是哪一种呢?
林文科的第一反应是,这人太爱玩儿,就像个大孩子。
他记得有一天,自己跟着老冉抓了个吸毒的嫌疑人。上完背铐,嫌疑人非要去一趟厕所。
洗手间惨白的灯光下,嫌疑人胳膊上凹凸不平的针眼、烂疮暴露无遗。小林心中畏惧。
老冉则一脸严肃,拉下嫌疑人的裤门拉链,叫小林拿起嫌疑人的下体,帮他尿。
小林虽然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却一时愣在原地。冉曦解释道,这孙子可是吸粉的,绝对不能松铐。
嫌疑人已经憋到不行,用祈求的眼神看着小林。
小林咬咬牙,把手伸出去。这时,冉曦就笑着突然把背铐转成前铐,让嫌疑人自己动手尿。「你们外地人可真实在。」
冉曦就是这样,爱喝爱玩,但除了香香嘴巴,他好像从没得到什么实质性的好处。
要说有,也是他靠本事挣的。
当时,民警每个月有 110 元的奖金。所有人的奖金都放在一口大铁锅里,盖着锅盖。
每逮捕一个嫌犯,你的月奖金就在 110 元之外再加 10 元。如果你没抓人,这奖金就发给那些抓到人的民警。要是别的警区抓了很多人,而你一个都没抓,很可能一分钱奖金都得不到。
老冉根本不用自己出手。他辖区里那些流氓、居委会大妈们群情激奋,经常一大早,就骑着三轮车,将小贼连同赃物绑在一块送过来。
老冉辖区内的单位也给了他很大支持,甚至将 1990 年亚运会时发放的蓝鸟捐献给派出所使用。
别的派出所顶多一辆松花江,一辆蓝鸟,一辆载人摩托车。而老冉这里,一个警区就有 4 辆蓝鸟。根本不用骑自行车出现场。
这些成绩当然也是老冉喝酒喝出来的。
拿办案来说。那个时代技术支持很少,看指纹都是把底片放在无影灯下面,用放大镜一片片的看。只能口供为王。
老冉也不例外,他办过大案子,也错抓过人,经常手撕十几张传唤证,带嫌犯进去问上几天几夜。嫌疑人不睡,他也不睡。
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把青春留在 80 年代和 90 年代的老警察。
老冉去世前的几个礼拜,医院同意他停止治疗,回家待着。
他儿子提出要去公安局工作。老冉没同意。孩子偷偷去当了辅警。
老冉在病床上大发雷霆,后来勉强答应,但希望儿子要尽快努力,通过公务员考试,「你要当就当真警察!」
没想到儿子看了两天书,又嫌考公务员太难。
那天老冉从儿子手里抢过教材,说要好好看看这玩意儿有多难,结果勉强看了几页,就头晕脑胀,呕吐。
2001 年 6 月 9 日,冉曦去世。弥留之际,床头还摆着这一本公务员考试教材。
参加葬礼前,林文科一直想给老冉写点东西,他在办公室「加班」,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怎么也不满意。
他站起身,走到柜子前,面对着 95 年和老冉在五台山的合影发呆。
葬礼当天,林文科和老冉的子女一起,庄重地把骨灰盒放进坟地。
一块下葬的,还有冉曦最爱的手串、核桃,完整的一套 89 式警服,包括那条拆掉红裤线的警裤,作为买路钱的七枚硬币。
林文科最后看了眼骨灰盒,上面是老冉在 96 年拍摄的一寸照片。
当年还在追捕胡同凶手的老冉,此时正在相框里对他微笑。
照片入土的一瞬间,时年 31 岁的林文科,感觉自己也跟着死去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