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生日
别来招惹,我无所不能
周炀接白月光回来这一天。
我准备了写着我俩名字缩写的蛋糕,等他陪我过生日。
他的兄弟嘲笑我自作多情。
「大姐,你对着蛋糕的缩写许愿,就能得到炀哥的心?」
我低头不语。
不是。
我不需要他的心。
我只想在最后一年里,看到他的人。
因为周炀的缩写,是 ZY。
1
我生日这天,周炀拉着离开三年的白月光徐薇然,站在了我面前。
周炀的家此时被我装扮了五颜六色的彩带,气球,爱心字母。
一切都是欢快的,我的心情却掉到了谷底。
「周炀,你答应过我,今天要陪我……」
周炀放下徐薇然的超大行李箱,不耐烦地打断我。
「行了,下次吧,什么时候不能过?」
我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生日,是什么时候都可以过的吗?
徐薇然摸上周炀的手臂。
「阿炀,我父母这几天不在家,只能麻烦你收留我了。」
周炀看她,不在意道:「你在我这儿住得还少了?」
「薇然姐,炀哥,东西放下就走吧,木子他们还等着呢。」
门外一声叫喊打断了屋内的局促。
是周炀的朋友,罗桥。
他拉开门进来,看见我和这满室的装扮愣了一下,然后一脸嫌弃。
放下行李,周炀抓住徐薇然的手离开。
他眼神嫌恶,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季初,把我家收拾干净,这乱七八糟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罗桥在一旁奚笑。
「大姐,你不会觉得炀哥名字缩写蛋糕许愿,就能得到我炀哥的心吧?」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哈哈哈哈!」
说完,几人大笑着离开了。
我慢慢坐在椅子上,看着蛋糕上,白色的抹面上面用蓝色糖浆挤出来的字母。
「ZY&JC」。
我写得不好,字歪歪扭扭的。
我拿出一旁的小叉子,叉了一块儿送进嘴里。
好甜。
真可惜,周炀,还想让你尝尝我做的生日蛋糕。
我的最后一个生日蛋糕。
2
吃完蛋糕,我感觉腻得发慌想吐。
我强撑着收拾周炀的屋子。
要是在他回来之前屋子没有恢复如初,他会骂人的,他骂人口不择言,不留情面。
我不想听到。
彩带撕掉,贴画撕掉,气球戳爆,砰、砰、砰……
一声又一声,在这空旷的屋子里回响,像是在为我的生日祝贺。
此时,手机「叮」响了一声。
是周炀的消息。
「赶紧在薇然的行李箱里面找件外套,带到明轩楼来,密码是我生日。」
是他惯常的命令般的语气。
他一直这么使唤我,我也一直有求必应。
可是,周炀的生日是哪一天?
我发信息问他,然后蹲在行李箱旁,等着回复。
结果周炀发来一条语音。
「季初你有病?闹个几把脾气?」
我哪有什么脾气,我是真不知道。
我又发,「我真不知道……」
周炀愤怒的语音再次响起,「行,季初你可以,0627!拿了衣服赶紧给我滚过来!」
我打开徐薇然的行李箱,最上面一个相框极为显眼。
照片里,是穿着蓝白校服的周炀和徐薇然。
他们头抵着头,笑容明媚,年少轻狂。
徐薇然几岁了,还玩这么低劣的手段。
我面无表情把相框放一边,拿起下面一件黑白香奈儿上衣,扣上了行李箱。
明轩楼是周炀他们经常玩乐的会所。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一片寂静,徐薇然正在安抚生气的周炀。
徐薇然雪白的衬衫沾上了红酒,湿湿嗒嗒,服帖在前胸。
「阿炀,没关系了,服务员就是撒了一点红酒而已,别生气啦。」
周炀烦躁地说,「衣服怎么还没拿来!」
他靠在沙发上,黑色的丝质衬衫松开了两颗扣子,短发已经被他拨乱,眉眼沉沉。
他一直是很帅的,不然也不会在女人圈里一往无前。
徐薇然撒娇,「好啦~我的接风宴,你还生这么大气?」
周炀看了眼身旁娇声娇气的女人,这才稍稍冷静下来。
我见场面稳定下来,才拎着袋子走进包间。
一迈进门,周炀就目光阴沉,不语。
徐薇然特意往周炀身上靠了靠,「你看,阿炀,衣服拿来了,没事了,不气不气。」
说着,就走向我,拿走了我手里的衣服,装腔作势。
「阿炀,我都说不用拿了,还麻烦季小姐一趟,怪不好意思的。」
我低头不语。
你明明可以直接对我说声谢谢,却偏偏对男人说不好意思。
要多贱有多贱。
罗桥起哄,「薇然你想太多,季初就是阿炀的一只舔狗。」
说罢,接过我手里的袋子,打量着我嗤笑道:
「别说让她拿衣服,就算让她以后给你俩带孩子,她都愿意!」
其他人哄堂大笑。
「哈哈哈她这么舔,估计还会上赶着考个月嫂证,怕你不用她!」
徐薇然没参与讨论。
但脸上那笑容,藏不住她的得意。
「衣服送到了,我先走了。」
我准备离开。
周炀的房间还没打扫完,我得回去继续。
徐薇然突然叫住我。
「季小姐,我行李箱里面有个相框,你看见了吗?」
我站定,「看到了。」
她做作地捂住胸口,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我回来得匆忙,还以为自己忘了带呢,谢谢你,那个照片对我很重要。」
我内心冷笑。
忘了带?
一开箱就能看见的东西,但凡你坐飞机过安检,都能看见好几次。
我冷冷看着徐薇然表演,没有任何心痛的模样。
徐薇然明显不满意了。
周炀突然问了一句,「什么照片?」
徐薇然笑眯眯地说,「就是高三毕业那年,我们一起拍的那张。」
「这些年……我都带在身边的。」
徐薇然话音刚落,其他人开始起哄。
「哇哦。」
「结婚!结婚!」
「亲一个!亲一个!」
徐薇然害羞地呵斥大家,「你们别闹!」
周炀却看向我,愠怒的脸突然爬上一丝戏弄。
一把搂过徐薇然,直接一个深吻。
再松开,俩人皆望向我。
我却是面无表情。
俩人有些怔住。
罗桥对我吹了个口哨。
「看到没,你赶紧该去哪去哪,别老缠着我们炀哥。」
「薇然才是炀哥最喜欢的人,金童玉女,懂不懂?」
「哪来的村姑,老想往我们富二代圈子里凑,也不看看你那揍性。」
周炀确实是富二代。
徐薇然父母都是大学老师,也算家世好。
可你罗桥算个屁,一个小超市老板的儿子,跟周炀当狗腿子久了,也把自己当大少爷了?
罗桥以为我会灰溜溜离开,说完就准备落座了。
「罗桥!」
我出声,叫住了他。
「你是徐薇然的舔狗吗?」
他愣住,「什么?」
全场惊讶看向我。
「周炀和徐薇然是一对,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三番两次强调,是因为喜欢徐薇然么?」
「喜欢自己大哥的女人,这么下三滥吗?」
罗桥怒了,「贱人,少几把瞎逼逼!」
我轻笑。
「还是说,你就只是闲得慌?」
「你家那个小卖部今天不进货?你不需要回去帮父母摆货吗?」
说完,我冷冷看着罗桥。
他气得浑身颤抖。
徐薇然开口,「让大家吵成这样,是我的问题,桥哥,你别生气了,季小姐今天可能心情不好。」
我忍不下去。
「徐小姐,你知道绿茶两个字怎么写吗?哦,你中文不好,green tea,听过吗?」
「你明明有事问我,每句话都带着我,却每句话都对着旁边男人。」
「你是有跟女人说话过敏症吗?还是不跟男人说话浑身难受病?」
「那边衣架挂着这么多衣服,你随便穿一件都能挡住你那湿透衬衣,你不穿是因为热吗?」
我愿意舔周炀,但不代表他身边的猫猫狗狗都可以踩我一脚。
我面无表情看着徐薇然那气得五颜六色的脸。
几个人准备上前撕吧了我。
周炀却掐灭手里的烟,突然出声。
「不玩儿了,回去吧。」
「季初,你过来。」
3
会所门口。
周炀另一个兄弟拿着一个十分美丽的蛋糕盒子跑过来。
周炀接过去后,把蛋糕放在了我手里。
「喏,补你的生日。」
他语气随意,如同施舍一般。
徐薇然脸上的笑,瞬间沉了下来。
我看了一眼蛋糕,白色的天鹅,红色的桃心,心里却升不起丝毫的开心。
周炀不耐烦了,眉头蹙起。
「怎么?不满意?这不比你做的那个丑蛋糕好看?每次都一个款式。」
「你怎么这么麻烦?这今天不是有事儿吗?」
他抓了抓头发,随口许诺。
「下次,下次我陪你过行了吧?」
我把蛋糕直接扔在了旁边垃圾桶,盒子一歪,蛋糕直接烂了。
我平静如水,「周炀,我不吃红酒蛋糕。」
周炀嗤笑,「季初,你今天哪来这么多屁事儿?」
罗桥帮腔,「你少不知好歹,这黑天鹅蛋糕,这辈子你都买不起。」
我看向这个恨不得掐死我的男人。
「周炀,我酒精过敏,你不知道吗?」
他微怔。
立刻反问一句,理直气壮。
「我怎么知道你对酒精过敏?!你不提前说?」
我点点头,「嗯,可我知道你不爱吃姜蒜,只在喝汤的时候接受放葱花,不喜欢吃胡萝卜,不喜欢所有的豆制品,却喜欢吃甜豆花……」
去年的某一天,我误饮了酒。
在医院输液的时候,周炀突然打电话,说他胃不舒服,让我去给他煮粥吃。
我拔掉针头,强撑着身体去买了菜到周炀家里做饭。
把粥端上桌的时候,他只问了我一句怎么来得这么晚?
「刚才在医院。」
「怎么了?」他语气清淡,随意一问。
「酒精过敏。」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丝毫没听见我急促的呼吸,潮红的脸。
今天的周炀在我这吃瘪,一甩手离开了。
他身边的人也对我投来鄙夷的目光,纷纷离开。
我顺着墙,滑坐地上。
折腾了一天,我已经体力不支。
我捂住心脏,哆哆嗦嗦地从包里摸出药,塞进嘴里,生生地干咽下去。
好疼啊,昼阳,我好疼啊。
4
周炀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满是不耐烦。
「你这两天在干什么?」
「不就是个生日吗?至于消失这么多天?」
「怎么?还等我哄你?」
我看了看流速缓慢的点滴,一滴一滴地砸下来。
「没有。」
「算你识相。」
这是第一次,周炀闹脾气后主动找我。
「我记得你老家是清野的吧?」
我嗯了一声。
清野是靠近我们云城的一个小镇,车程只有一个多小时,风景很美。
而我,是在清野的福利院长大的。
「那你准备一下,薇然刚回国,进美术馆工作,她想出去采下风,清野不错,你熟悉,安排一下,就明天吧。」
我脸色更白了一分,握着手机的手收紧。
欣喜褪去,喉头发粘。
「季初,我说的话你听到没有?罗桥他们也去,你多准备点吃的。」
周炀一如既往命令的口气,丝毫不担心我不答应。
我想了想医生开的单子,犹豫了一下道:「要不过几天吧?」
「过几天干什么?你又没事儿。」
周炀不答应,语气斩钉截铁,「就明天。」
我让了步,「那能不能换个其他的地方?」
「季初,你什么毛病?自己家乡都不想回去,不去清野我还找你干嘛?就去清野,决定了。」
我叹了口气,「嗯……」
挂断电话后,我按了床头铃,叫护士来,暂停明天的输液。
「什么事儿能比自己身体重要?」
愠怒的声音传来,是我的主治医生陈医生进来了,他看着我,恨铁不成钢的口气。
「季初,你能不能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儿?你以为自己的心脏还能坚持……」
「陈医生,你知道的……」我打断他的话,抬眼看他,浅浅的笑。
我本来就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儿。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季初,人不能总活在过去,吴医生那边,你最近去了没?」
我想了想,「去了。」
「效果怎么样?」
「还可以。」我点点头。
「可以个屁!」陈医生突然骂了句脏话。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三个月没去找过吴医生了,人家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接,季初,你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沉默着不说话。
陈医生似乎从没见过我这样油盐不进的病人,他一脸无奈。
「季初,你的身体状况不容乐观,但比起这些,我更担心你的心理状况,吴医生是我们云城最权威的心理医生,你怎么就不能听听他的意见呢?」
我抿唇,我听过,但是没用。
「算了,算了,我到底不是你家里人,管不了你。」
陈医生幽幽道,「输完今天的药再走,后几天的给你往后挪挪。」
「好。」我点点头。
陈医生摇头叹息着离开。
我输完了药,路过护士站,听见两个护士的嘀咕声。
「53 床那个病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身体都那么差了陈医生还让她出院?不怕出事儿吗?」
「陈医生也没办法,那个病人,是哀莫之心大于死啊。」
5
周炀他们自驾。
人多,找了辆七座的商务车。
车故意停在我面前,打开后备箱,等我搬东西。
我懒得说话,费力地搬,烧烤架,各类食材,水果点心,帐篷,折叠桌椅……
这哪里像是去采风,分明是去郊游。
旁边又是周炀各种兄弟的嘲笑声。
「还以为那天之后,舔狗不舔了。」
「哈哈哈狗改不了吃屎你不知道?」
是周炀朋友们的说话声,丝毫不避讳我,我恍若未闻。
这三年,他们在我身上找了不少乐子。
我放好最后一样东西,回过头,对上了徐薇然的视线。
她笑,「季小姐,又麻烦你了,真不好意思。」
她终于学会跟女人对话了。
只是虽然说着不好意思,但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只有不太明显的骄傲。
「没事。」我摇摇头。
看向她身边的周炀,他们两人站在一起,距离极近,掩饰不住的亲昵。
周炀表情愉悦,显然心情极好。
我听吴医生说过,人和人之间的亲密距离是在 0-46cm 之间。
一般是家人或者情侣之间才会有的距离,此刻的周炀和徐薇然便是这种。
而我和周炀呢?
我想了想,我似乎一直都没有靠近过周炀,除了他生气的时候,会拉扯着我。
就像现在。
「走啊!发什么愣?」
周炀烦躁的声音唤回我,还用胳膊肘怼了我一下。
汽车驶向清野,我的故乡。
从昼阳走后我就再也没有回去过的故乡。
6
采风的地方,是整个清野的最高点。
站在这里,整个清野都尽收眼底,黑瓦白墙的古式建筑,正值中午,家家户户升起了袅袅炊烟。
远远望去,小桥流水,烟柳人家,古镇的风景美不胜收。
「地方不错。」周炀在我身后,难得赞了一句。
「多亏了季小姐找的好地方。」是徐薇然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萦绕整个清野的护城河。
这条河就叫清野河。
我想起幼时,在河水干涸的时候,跟昼阳一起下河摸小鱼小虾,搬河蟹的场景。
河蟹烤得焦香,嘎嘣脆。
他总是会把最肥大的那个河蟹留给我,想到这些,我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
「你笑什么?」
身后,周炀的声音响起。
周炀声音里总是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深沉,和昼阳那清风入耳版嗓音不同。
所以,我喜欢待在周炀身边,看着他。
却不太和他交谈。
导致很多人都以为,我自卑,不敢和他讲话。
我低下头,「没什么。」
「你不是说你想去迪士尼吗?回去之后我带你去。」
说完,周炀就等着我欢欣鼓舞的模样。
但他失望了。
我神色丝毫未变,「谢谢,我不去了,你和徐小姐去吧。」
我转身就走,却被周炀一把拉住。
「季初,你什么意思?」
「老子来哄你,你不知好歹是不是?」
徐薇然在一旁装腔作势,「季小姐,你这就有点不礼貌了,阿炀都主动……」
我打断她不断冒出的屁,「周炀,我知道你是我高攀不上的人,仅此而已。」
说完,我再也不想听他们任何一个字,赶快离开。
清野是我所有的美好。
我不想让任何人破坏。
炭火生好后,罗桥把我安排在炉子旁,所有食材扔给了我。
其他人坐在一边说说笑笑,吃着水果点心。
那边岁月静好,我这烟熏火燎。
徐薇然看我一眼,装腔作势。
「我们去帮下忙吧?季小姐一个人恐怕忙不过来。」
周炀声音冷硬,「不用,她就喜欢做这些。」
徐薇然冲我笑了笑,带着兴味和怜悯。
我觉得可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自信。
7
回到车上拿食材,身后响起了女声。
「是小初吗?」
我回头,看到一个穿着蓝色的衬衫,戴着草帽,脸上皱纹遍布的女人。
她惊喜地看着我,「真的是小初啊,你这都多久没回来了?」
是以前住我和昼阳旁边的张婶。
我一时出神,扎破了手。
「怎么流血了?快快快,用纱布包一下。」
张婶一惊,连忙抓过医药箱里的东西,为我消毒,止血,包扎。
「你这孩子咋这么大了,还是不会照顾自己呢?」
「我记得你从小身体就不好,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我木讷道:「还好。」
她语气笃定,「还好就好啊,大城市的医学那么发达,你一定能好的。」
我一时恍惚。
这句话,昼阳也对我说过。
年少的他眉眼清俊,眼眸亮得惊人。
「初初,我们去大城市,大城市的医学发达,一定可以治好你的病的,你一定可以好起来的。」
所以,他带我走出了清野,去了云城。
「包好了。」
张婶的声音唤回我的思绪。
我低下头,看着已经包扎好的手掌,眼眶发热。
张婶看着我的眼神,怜爱又惋惜。
「小初啊,小阳虽然不在了,但你还是要照顾好自己。」
「真是可惜了,你和小阳那么好的一对儿,唉。」
我牙关咬紧,心脏又开始细细密密地痛了起来。
如果,如果昼阳在的话,一定不会让我这么疼的。
他会轻声哄我,小心温柔地给我包扎,会在我觉得疼的时候送上甜蜜的糖。
周炀不是昼阳。
我第一次这么清楚地认识到这个事实,即使他们有着相似的脸。
8
我和张婶刚刚分开,徐薇然走了过来。
一张精致的脸,带着好奇。
「季小姐,小阳是谁啊?」
她听到了我和张婶的话。
「没有谁。」我不想和她多说。
她笑了笑,也不再追问。
我继续回去烤烧烤,伺候周炀和他的朋友们。
却忍不住看向言行放肆的周炀,那个与我的昼阳长相相近的男人。
我看得仔细,清晰出众的五官却渐渐模糊起来,逐渐幻化成另一张脸。
一样的俊秀,神色却截然不同,望着我的时候极尽温柔。
那是昼阳的脸。
「季初,你干什么?肉烤糊了!」周炀暴躁的声音强硬地撕裂了那张脸。
我回过神,继续低头烤串。
吃过饭后,徐薇然提出想自己一个人到处转转。
周炀说陪她去,徐薇然没答应,「创意是要在独处时激发的哟~」
罗桥挤眉弄眼道。「行了,炀哥,薇然就离开一会儿,丢不了,你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看着徐薇然离去的方向。
采风有必要避着我们所有人吗?
9
金乌坠落,整个清野染上暮色,笼罩在一片橘红中的时候。
徐薇然回来了,脸上带着一抹笑。
她回来了,大家也收拾东西准备返程了。
「唉,这地儿还不错,我还在这儿想住一晚呢,可惜只有帐篷,根本没法睡。」
周炀的一个朋友突然看向我,带了点埋怨。
「季初,你老家不是这里的吗?你就没个房子招待我们吗?」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
罗桥讽刺,「她就是个孤儿,哪来的家?」
徐薇然站到了我的身边,奇怪地笑了笑,「季小姐还是有家的,只是不在了而已。」
「那个……小阳,不对,他叫昼阳。」徐薇然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昼阳的名字,我面色骤变。
「季小姐跟他曾经不是很幸福吗?」
「你别误会,我不是故意打听的,整个清野的人都知道你们呢,我都不用细问。」
「真是可惜了,那么好一个男生,英年早逝。」
她摇头叹惋。
「听说季小姐三年都没有回来过了,你不会想他吗?」
「对了。」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摸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屏幕骤亮,她举到我面前。
「我有些好奇,所以特地去拍了一张他的照片,希望你不要介意。」
「他……看着跟阿炀有几分相似呢,尤其是这个眉毛,季小姐,你说是不是,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手机屏幕里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生穿着制服,面孔棱角分明,眼神清亮,温柔地注视着前方,他的眉毛处有一道疤,跟周炀的一模一样。
这是……
昼阳墓碑上的照片!
是我当初亲自交给刻碑师傅的照片!
我看着徐薇然,她背对着周炀等人,脸上再不加掩饰,带着明晃晃的恶意。
我恨得牙齿打颤,她怎么能,她怎么敢!
她怎么敢去打扰昼阳!
我的理智此刻已经不复存在,上前直接打掉徐薇然的手机。
挥起手臂,就是一巴掌。
照着徐薇然的脸「啪」扇过去。
「你妈没教过你尊重别人隐私吗?」
「大学老师的孩子,就是你这样的素质吗?」
所有人都被我吓到了。
徐薇然被我打蒙了,尖叫一声,「啊——」,几乎刺破鼓膜。
徐薇然表情如同魔鬼一样可怖,想直接上来撕了我。
我也不想再忍,心里的委屈突然就憋不住了。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我,周炀就发话了。
「徐薇然!」
「阿炀,这个贱货敢打我!」
「我看到了……季初,你过来。」
周炀说话的时候,手里死死攥着徐薇然掉在地上的手机。
破碎的屏幕上,是昼阳。
他捏着我的手臂,把我拉到一旁。
「季初,这是谁?」
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只是望着远方的田野。
他一拳锤了上来。
我以为自己的脸大概要疼了。
可周炀的拳头却直直打在旁边的墙上。
「操你妈,给老子说话!」
我却仿佛耳鸣,视线开始模糊。
我的手,抚上面前男人眉骨上的疤。
「昼阳,你好吗……」
回忆如同被疏通的河道一样,纷至沓来。
10
清野是个很小的古镇。
我和昼阳,在这个小地方都挺出名的,只是,出名的原因不一样。
他的父亲因公殉职牺牲,他是遗腹子。
母亲生下他不久后也积郁成疾,早早地去了,给他留下的,只有一个名字。
他母亲希望孩子永远像阳光一样升起,取名为昼阳。
他跟着奶奶长大。
而我,则是因为先心病被遗弃的弃婴。
我跟着福利院奶奶姓季,她捡到我的那天是初一,我便叫做季初。
小镇太小了,几乎家家户户的小孩儿互相都认识,福利院的孩子也不多,大家都一起玩儿。
但没有人会叫我一起玩儿。
因为每个小孩儿都被家长叮嘱过,季初心脏有病,少找麻烦。
唯一不怕我,敢接触我的就是昼阳。
他总是翻过福利院那堵破烂的墙,进来找我,给我带他今天新寻到的小玩意儿。
「你看,这个是河蟹,我在清野河里捉到的,你见过吗?」小小的昼阳扬着头,一脸得意,「你摸摸看,它的壳是软的。」
我好奇又害怕地看着那只小河蟹,不敢触碰。
「你骗人。」我小声道。
「螃蟹的壳怎么可能是软的?」
我没见过但在书上看过,螃蟹的壳是硬的。
「真的,我没骗人!」
昼阳急了,举到我面前让我看清楚。
「我听我奶奶说,河蟹要想长大的话,它这层软软的壳就会慢慢脱去,然后再长出新的壳,变得坚硬,再重复好几遍,这样它才能变得强壮。」
我瞪大眼,终于伸出手指摸了摸,真的是软的!
「我听他们说,你的身体有一个地方出了问题,我觉得,应该就像这个河蟹一样吧,你肯定有一天,也能脱去软软的壳,重新长出新的壳,变得强壮的。」
他语气非常笃定,就像笃定明天清野的太阳依旧会从东方升起一样。
我被他的话蛊惑,第一次违背院长奶奶的话。
「你下午……能带我一起去抓河蟹吗?」
昼阳愣了愣,肯定道:「当然可以!」
那个下午,我们在清野河抓了一下午的河蟹。
昼阳终于找到了一个最大的河蟹,他欣喜地拿到我面前献宝。
「你看!这只河蟹多大,你把我给你的那只拿出来比一比。」
我摊开手,软软小小的河蟹躺在我手心。
他把两只河蟹放在一起。
「你看,小的是你,大的是我,我有最坚硬的壳,我可以保护你,你不用怕。」
昼阳还给我烤了河蟹。
真的太香了!
后来,昼阳眉毛上被烧棍烫伤,留了个疤。
回家后,还挨了昼奶奶一顿打。
11
没过两年,昼阳的奶奶也去世了,院长奶奶去世,福利院也关了。
我和昼阳,终于只剩下了彼此。
再后来,我越长越大,心脏的负担也越来越大。
昼阳从医院、报纸上、电视上、网络上到处寻找能治我的办法。
看到心脏移植的救治方法后,已经长成小白杨一样的少年认真地跟我说:
「初初,我们以后走出清野,去大城市治病吧?」
「钱的问题你别担心,我会努力的,你相信我,我一定会挣到钱救你的。」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双眸,点了点头,「好。」
我当然相信昼阳,就像相信我自己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有了这一股信念的支撑,我奇迹般地跟着昼阳一路平安无事地读书升学,最后终于双双考到了云城读大学。
他继承他父亲的遗志,上了警校,我去读了自己喜欢的文学。
我们一路长大,彼此间的情意早已心照不宣,我还记得,昼阳跟我表白的那天,是我的生日。
他亲手做了一个巨丑的蛋糕,蛋糕上面用糖浆写了几个字母,「ZY&JC」。
他的字很好看,即使只是几个简单的字母也写得漂亮,是这个蛋糕唯一的亮点了。
昼阳指着那几个字母,认真道:
「初初,你看,ZY 和 JC,我是昼阳,你是季初,ZY 和 JC 像不像,正义和警察。」
「我们俩连名字都是天生一对呢。」
他为自己的发现欣喜不已。
我却早已在青春期无数次默写他名字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奇妙的联系,听出他话里的意有所指和疯狂暗示,我忍俊不禁。
「你笑什么?」他有些羞恼地别过头,连耳尖都是红的。
我扳过他的脸,小心地摸了摸他眉骨上的疤,昼阳脸更红了,整个人冒着热气,像快蒸发一样。
我踮着脚,轻柔地吻上那道疤,小声说道。
「你说得没错,昼阳,我们天生一对。」
他怔愣之后,铺天盖地的欣喜出现在他眼眸。
12
年少情深,我们以为相爱可抵万难,可造化总是弄人。
毕业之后,昼阳做了警察,他工作很努力,经常受到嘉奖。
而我,身体状况恶化,流连医院,只能辞去报社记者的工作。
除了工作,其余的时间,他都用来为我寻找合适的心脏上。
可一天又一天过去,合适的心脏依旧毫无音讯。
因为我的病,我从小性格都比较沉静,不敢太激动地大哭大笑,唯一一次对昼阳发脾气,是我发现他偷偷去做了心脏配型的时候。
发现报告单的那一刻,对于我来说,不亚于天崩地裂,我哭喊着厮打昼阳。
「昼阳,你想干什么?你想把心脏给我?怎么可能!」
「我不会接受!我宁愿死都不会接受!」
他一动不动地任我打,眼里是深深的心疼。
「如果,我是说如果,万一哪天我出了意外,那么我的心脏或许可以……」
「不可以!不可以!」
我尖利的叫声打断他。
他沉默一下,脸上似有遗憾,「确实不可以。」
他说的不可以,指的是配型没有成功,他的心脏对我来说没用。
我看着他脸上的那一抹失望,突然心生惶恐,昼阳对死亡平静的态度让我的心根本静不下来。
我哭着求他。
「昼阳,我们回清野吧,云城救不了我,大城市救不了我,我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想回清野,就算是死,我也想死在清野。」
昼阳从不抽烟,但那夜,他沉默着抽了一夜的烟,下了决定。
第二日,他就提交了工作调动的申请,不久之后,他带着我回了清野。
我们回到了他家的小院。
我开心地每日打扫屋子,伺弄花草,做饭等昼阳下班回家。
气色看着竟比以往还好了几分,他也为我的变化而感到欣喜。
清野的生活节奏缓慢,躺椅上晒晒太阳都能慢悠悠地过一天,就在我恍然以为,日子可以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一生的时候,变故突生。
我设想过无数次自己死之后昼阳该如何过下去,但我从没想到,会有一天,场景对调,我成了那个被留下来的人。
那是一个雨夜,昼阳在下班回来的路上救了一个落水的小孩儿。
他却因为雨势凶猛,河水暴涨,他再也没能从清野河起来。
我的昼阳,永远沉睡在了清野河。
13
昼阳无愧于自己的名字,而我却像个打了败仗的逃兵一样,慌不择路般地离开了清野。
清野的每一块土地,每一片空气,都密密麻麻是他的影子,我再也无法待在这里。
回了云城,我的病情几度恶化,再也没了求生的意志。
我就想等着,我去见昼阳的那一天。
直到……
我遇到了周炀。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提着自己做的生日蛋糕,过马路的时候恍惚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人猛力一拽到了身后。
「过马路不看路,傻逼吧你?」
男生惊愕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看他,却猛地怔住,男生的样貌出色,五官俊秀。
吸引我的却是他眉骨上的那道疤,和昼阳的几乎一模一样。
我几乎是痴痴地看着他,我听见自己问:「你叫什么?」
男生皱了皱眉,视线无意间瞥过我手上的蛋糕,透过塑料罩,他看见了上面的字母,当即嗤笑一声。
「都写了我周炀的名字了,还问我叫什么?」
他戏谑的眼神看着我,突然眼里有了一丝奇异的色彩,他低下头,靠近我。
「故意接近我?你谁啊?」
人来人往的街头,耳边的嘈杂声全部远去,我只能听见自己不堪负荷的心脏发出的砰砰声,面前的男生面容慢慢与昼阳重合。
「我叫季初。」我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14
漫长的记忆回笼,我幽幽转醒,触眼的一抹白。
我问旁边的护士:「您好,请问送我来的人呢?」
护士奇怪地看了我一眼,指指隔壁病房,「隔壁呢,一大堆人,你们什么关系?」
我想了想,「朋友。」
护士的表情更奇怪了,「那边儿不就是有点软组织挫伤,至于一堆人大惊小怪吗?」
「这边心脏病发,却不关心了。」
「你这还好送来得及时,要是再晚一点,后果不堪设想。」
「谢谢护士,他们……不知道我有心脏病。」
送得及时应该是为了送徐薇然来医院。
护士撇撇嘴,「这是知不知道的事儿吗?行了,你好好休息。」
我看着滴下来的液体,像以往一样,枯燥地对比滴速和心跳哪个更快。
不一会儿,罗桥站在了我的床边。
「季初,本以为你就是舔狗,没想到还是疯狗。」
「你说吧,打了薇然,你准备怎么办?」
我言辞冷淡,「那你报警吧。」
罗桥脾气上来,准备把我从床上拉下来。
刚碰到我,我幽幽说道:
「徐薇然明知道有心脏病,却要故意刺激我,是不是故意杀人嫌疑?」
我看着徐薇然,微微一笑,「徐小姐觉得呢?」
徐薇然气得大喘气,还哭了,罗桥见不得美人落泪。
「季初,你嚣张不了几天!」
「炀哥踹了你,到时候你别哭。」
我纠缠周炀,不过是因为之前他和昼阳的那一点相似之处。
我为自己找了一个情感寄托的地方。
可周炀是周炀,昼阳是昼阳。
我打算骗到自己死的那一刻,如今看来,也是没有必要了。
我坐起身,看向罗桥,「周炀呢?」
「你可真够贱,现在还想着见炀哥。」
「罗桥,周炀在哪里?」
我又重复一次。
罗桥愣住,不知道今日的我,为何这么强势。
气氛焦灼着,此时,周炀出现了。
他走到病床正对着的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垂下的手,包上了纱布。
「你俩先出去。」
语气不容置喙。
徐薇然还想撒娇,却不敢上前,只得跟着罗桥出去。
还乖乖把门关上了。
周炀一言不发,半晌。
「季初,你为什么留在我身边?」
他不是都知道了吗?
就算没全部了解,以他周少的能力,也能调查出来了。
还来问我做什么。
我看着他,「因为你叫周炀。」
他俯身,「所以你拿我当替身?」
「我不也是替身吗?」
他眼睛冒火,「可你骗了我!我喜欢徐薇然你一直心知肚明,还心甘情愿留下。」
「但是你把我当替身,却是欺骗!」
我幽幽开口:
「周炀,人不是能掌控所有事情的。」
「总有一些情况,不在掌控中。」
不然我为何一出生就有心脏病,昼阳为何又英年早逝。
「之前,是我犯蠢。」
「之后不会了。」
「我会离你们远远的。」
「周炀,我祝福你和徐小姐,你们办婚礼的时候记得邀请我。」
只要我能等到那一天。
周炀一步跨过来,狠狠抓起我的手。
「别尼玛喊我周炀,操,怪不得你无论怎么舔,却从不套近乎叫我阿炀。」
「因为阿炀,就不是昼阳了对吗?」
我看着面前已经接近恼怒到奔溃的男人,点了头。
「是的。」
「zy,周炀。」
周炀脸色铁青地看着我,断眉显出几分戾气。
「很好,季初!你记住,别尼玛再出现在老子眼前!」
我漠然看着他,「好的。」
他气急,拂袖,大步而去。
15
周炀走后,徐薇然回来了。
「季初,我在国外的时候,听你的名字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
「阿炀每次跟我抱怨,你又缠着他做了什么,又一厢情愿地讨好了他什么,语气都是无语又烦躁。」
「但他从没有发现,他提到你的频率越来越高,我跟他之间的聊天内容,也多数被你占据,我终于恐慌了,所以我回来了。」
「那天你生日,他最后又去给你买的新的生日蛋糕。」
「可你已经不在了。」
「既然已经知道你不喜欢阿炀,那我就没必要为难你了。」
我扶住胸口,「徐小姐,你放心,我不喜欢周炀,你可以离开了。」
她轻笑一声,「好的。」
走了。
病房内终于重归安静。
我的注意力回到了点滴上。
接下来。
我就剩等死了吧。
16
「你又发病了?」
陈医生拿着上次那家医院的病历单,问我,脸色难看至极。
「嗯。」
我无所谓地点点头。
他被我的态度气得一个大喘气。
「季初,你能不能重视一下自己的病情?」
「发了病你过了一个多星期才来检查,你有把自己当一个心脏病人吗?」
「我当了你这么几年的主治医生,可不想砸了自己招牌!」
陈医生虽然说的是自己,但我知道,他是在关心我。
从我到云城求医开始,陈医生就是我的主治医生,他帮了我许多。
昼阳走了之后,他怕我承受不住想不开,一直劝我,甚至帮我联系了心理医生
只是,从昼阳离开的那一天起,我的人基本就随他去了。
只因为对周炀的那一点微妙的心思,苟延残喘了一些时日,也已经够了。
我早已能够平静地接受我的命运。
「陈医生,我的身体就这个样子了,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有适合的心脏。」
我笑了笑,「我放弃了。」
陈医生急了,「这怎么能放弃呢?我都没有放弃。」
我摸了摸自己枯黄的发,笑容浅淡。
「你之前说我如果不做心脏移植,最多还有半年时间,半年时间,能找到合适的心脏吗?」
他沉默了,有些无力。
我看向窗外的蓝天白云,「提心吊胆地活了二十多年,我也活够了。」
他看着我,眼眶隐隐有泪光,半晌道:
「那这最后的时间,你还是留在医院吧?会好受一些。」
「不。」我摇摇头,「我想回清野了。」
我不会再逃避了,我要回到昼阳长眠的地方去。
他孤独了这三年,心里肯定在怨我,要不然这么几年,我怎么从来没梦到过他?
我要回去,好好哄哄他。
陈医生见我心意已决,也不再劝我。
「那我再给你多开些药吧,会减缓一些病痛,有任何情况你都及时跟我说。」
这些我没有拒绝,我看着陈医生,道谢。
「陈医生,这些年,谢谢你了。」
「别说这些!」
陈医生开始开处方,下笔比以往更用力,字迹也更潦草。
17
等药的间隙,我接到了罗桥的电话,他那边很吵。
「喂,季初,你现在能不能来一趟明轩楼,炀哥喝多了。」
大白天喝多?
我莫名其妙。
「你应该打电话给徐薇然。」
罗桥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炀哥和薇然吵架了,具体原因我不知道,但是炀哥现在嘴里叫的是你的名字,你但凡跟炀哥之间还有一些情谊,就来看看吧。」
那边,我依稀听见了周炀模糊的声音。
确实是我的名字,但我毫无波动。
半个月一来,我都没有找过周炀。
「我跟周炀之间,哪儿来的情谊?」
我好笑道,「你们不总是笑我一厢情愿吗?」
罗桥沉默两秒,压抑着怒气道:
「季初,你这人真是奇怪,自己追了三年的人好不容易变了态度,你却也跟换了个人似的,一点都不在意了,我都怀疑你有没有心?」
我认真想了想。
「我心确实不太好。」
我说的是实话,罗桥却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
然后紧接着,周炀又打来了,我有些不耐烦地接起。
「季初。」
我没说话。
「我胃疼。」
他的声音沙哑,听着就是喝多了的那种不清醒,「你能来给我煮碗粥吗?」
我按了按眉心,「周炀,你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了吗?」
不是别尼玛再出现在你面前吗?
电话那端沉默了几秒,语气艰难。
「那个人有那么好吗?」
我想了一下,认真回他。
「他很好。」
「比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好。」
周炀的呼吸急促了几分,带着恼恨。
「所以,你一点都没喜欢过我?」
我看着大屏幕上取药的名字,随口敷衍。
「嗯……就像你,从没喜欢我一样,我们半斤八两。」
「我不……」
「请 56 号季初到 3 号窗口取药。」广播里播报的取药信息打断了他。
「你怎么在医院?」
他语速飞快地问我,似乎清醒了几分。
「没什么,就这样吧。」我不想跟他多说,直接挂断了电话,上前取药。
周炀再打过来,我直接拉黑了。
18
回到了清野。
收拾好了我和昼阳的屋子,张婶见我回来了,欣喜不已。
问我的身体是不是好了,我只能回答她一切都好。
她却像是看出了什么,隔三岔五来找我,跟我聊天,总是一脸担忧地看着我。
我守着我和昼阳的家,看着庭前的花一天天地凋落,也感受着自己的身体一天天地虚弱,日子就这么下坠,我依旧没有梦到过昼阳。
只是,我没想过,会再次见到周炀。
就在平静的某一天。他提着蛋糕,风尘仆仆地敲开了我的家门。
整个人,比以往沉静了许多。
「你怎么会来?」我错愕地看着他。
他眼里划过一抹失望,「今天是我的生日,你忘了吗?」
我偏着头,哦,今天已经 6 月 27 日了。
清野的日子,让我忘记了日期。
「你能陪我过个生日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
这副面孔却让我感到熟悉,因为当初的我好像也是这样求周炀陪我过生日的。
我让开门,像是招待一个老友一般寻常。
「你进来吧。」
说完,心里蔓延的依旧是那自然如远山静水的沉静
他在院子里坐下,打开带来的蛋糕。
蛋糕白色的抹面上用蓝色糖浆写了几个字母:ZY&JC。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做的蛋糕,后来的每一次生日你都做了这种蛋糕,我以前嫌弃你只会做这一种款式,现在才发现,还挺难的。」
周炀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你尝尝看,是不是一样的味道?」
「周炀。」
我平静地指着那几个字母说道,「这几个字母,从来都不是周炀和季初,你知道吧。」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我知道。」
周炀嘴唇嗫嚅了几次,想要开口,又咬下了唇。
我想,他可能想对我说,「回来吧。」
当他捧着这个蛋糕,来到我面前,我就知道了周炀的心意。
他酝酿许多次,面色有了无所遁形的难堪。
突然伸出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
低下头无比艰难地开口,却是一句。
「你别不要我,季初,我难受。」
说完,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心脏处。
我知道,那是疼的。
我没有挣脱。
只是看着周炀说完。
看着他急促地喘息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炀平复了下来,稍稍冷静了,再问了我一次。
「好吗?」
我定定地看着周炀的眼睛。
「来不及了。」
他大声吼道:「来得及!哪有什么来不及!」
「季初!这是你欠我周炀的!」
他一边吼,一边狠狠擦掉眼角不自觉留下的眼泪。
我看着不放手的周炀,淡淡说道:
「我是先天性心脏病,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上次住院,医生告诉我,我已经没几个月了。」
「6 月 27 日,嗯……我可能还能再活一个月……多几天吧。」
说完,我对周炀露出笑容。
周炀听完。
眼神空洞。
一个穿着精致头发却凌乱的高大男人,望着我的笑颜,只是狼狈地跌坐在一边,泪流满面。
他就坐在那里,大掌捂住嘴巴,一边落泪,一边狠狠擦掉。
我和周炀,两个心里横亘着太多情绪的人。
一个情感翻涌,一个默如深潭。
19
周炀没有离开。
他在隔壁张婶的小院租了一间屋子。
我干涉不了周炀的自由,只有装作看不见他。
他也不打扰我,就每天隔着墙头看我。
跟打卡一样,像是害怕哪天没看见我坐在院子里。
当年昼阳也是这样爬福利院的墙的。
我有时候会恍惚,把他们两人的脸重叠,但我又会很快清醒过来,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终于有一日,我梦到了昼阳。
他在梦里,是小小的少年模样。
他站在清野河里,对我举起了那只河蟹,灿烂地笑,我便知道,我和他重逢的这一天到了。
我在躺椅上,望着天边的云,想起了和昼阳的那些年年岁岁。
少年翻越墙头朝我奔来。
我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一旁的桌上是我留给张婶的信,我在信里拜托她把我的骨灰撒进清野河里。
那样,我就会和昼阳一样,融进清野河里,化作河水,再蒸发成气体,变作雨雾撒下,淋湿清野的每一块瓦片和石板,或者是变成一阵风,吹过每一个弄堂和小巷。
朝见一片云,暮成千里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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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3-03-21 15:49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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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密室大逃脱里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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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招惹,我无所不能
盐焗小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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