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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县令吴庸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1821 更新:2026-06-08 14:07:07

雨夜过后,院墙塌了个豁口。

1

詹世南将宋操送到绣坊后,回到家中和了泥,将墙头垒好。

而后他去了郊外的林子,在布下的套索陷阱里捉到了一只野鸡。

傍晚时候,他赶车去了县城,先是将野鸡拎到酒楼里给卖了,继而照例去了绣坊对面的街口,等着宋操出来。

想来是这段时日过得安逸,他与宋操暂时都未再提出去闯荡之事。

街口人声鼎沸,对面卖汤饼的摊贩,正将面团挼成拇指宽,二寸一断,浸于水盆之中。

而后又极其熟练地捞出,用手挼成薄片,扔入沸锅煮熟。

詹世南倚着车架,兴味盎然地看着那摊贩忙碌,从热气腾腾的沸锅里捞出面片,三两下盛在碗里。

这俗世的烟火气,摊贩脸上的笑,令他有一种功不唐捐的安宁感。

詹世南不信命,从前村里人总说他是天煞孤星,他觉得十分可笑。

人活一世,本就各自为营,来时空索索,去也赤条条。

但凡穷泉骨,皆是薄命人,死便死了,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何苦还要怪别人?

因为坚定地认为生既是苦,苦等于空,所以他不怕死,向来无所畏惧。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变得俗气,惜命,希望能与宋操在这人世间岁岁相守,安定无虞。

人最容易被温暖所牵绊,他在街口等着那个即将朝他奔赴而来的姑娘时,忍不住想,若时间能永远定格在这一瞬,他也算是有福之人了。

可那日还没等到宋操出现,街上便突然有人大喊——

「死人了!春风楼的花魁娘子方才跳楼摔死了!」

周遭赶去看热闹的百姓很多,詹世南想了想,也起身跟了过去。

仔细说来,他与姚春娘分道扬镳已有一年之久。

姚春娘虽是个心高气傲的妓子,从前对他倒也算客气,他帮她做事时,她出手大方,从未少过他的银子。

后来因宋操不许,二人分道扬镳时生了龃龉,姚春娘虽然恼怒,放了好几次狠话,但却不曾真的报复过他。

詹世南想不通,姚春娘为何会跳楼,他自认为还算了解她,这姐胆大妄为,又贪图享乐,她自恃貌美,人也聪明,在一众显贵老爷们的追捧下过得春风得意,断没有寻死的理由。

挤进人群时,姚春娘的尸体正倒在血泊之中,瞪着大大的眼睛,头都栽断了。

詹世南蹙起眉头,上前一步,蹲在尸体旁,伸手翻看了下她的脖子。

果不其然,下颌骨处,他发现了两道极深的指印。

她的头不是栽断的,而是被人拧断的。

詹世南的目光望向了瓦肆三楼的窗台,随即又扫向人群,很快起身离开。

他并不关心姚春娘究竟是怎么死的,县城发生的命案,自有衙门来管。

他只是在人群之中看到了一个熟悉且慌张的身影。

那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个不高,绰号痦子,是为姚春娘做事的伙计之一。

詹世南在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口堵上了他,尚未开口说话,痦子先惨白着脸,情绪激动道:「弥哥,快逃命去吧,出事了,这次咱们全完了。」

从他口中,詹世南得知,姚春娘不久前低价收了个妆奁,做工精美,上面镶满了宝石。

她与那瓦肆鸨母爱不释手地端量时,无意中发现妆奁底层板子里,藏了个账本。

这账本据闻是大名府一官员所丢失,里面记载了朝臣盗取军饷之事。

东京陪都大名府,为控扼河朔,抵御外邦的咽喉要地,此账本所涉及的秘密,直接吓坏了姚春娘和那瓦舍鸨母。

心惊胆战之余,她们决定尽快将妆奁转手,装作不知情地甩掉这块烫手山芋。

姚春娘很快找到了愿意接手的买家,同其他收来的赃物一道,让手底下的伙计匆匆交了出去。

她以为这事过去了,却不想那瓦舍鸨母,瞒着她将账本偷藏了起来。

鸨母不似她这般天真,想着账本已经过了她们的手,日后若招来祸端,姚春娘或许还有人愿意护着,万一将事情全都推到她头上,她是必死无疑的。

越想越害怕,她便咬牙偷了那账本,想当作自己的保命符。

直到那买了妆奁之人死讯传来,鸨母第一时间收拾了行囊,偷跑了。

姚春娘慌了,如那鸨母所料,她以为与她相好的那些显贵之中,定会有人出面护着她。

却不想关键时刻,那帮听到风声的大老爷全都紧闭府门,压根不给她面见。

最后这自恃清高的妓子,因交不出账本,被人拧断脖子从窗台扔了下来。

而她手底下帮她做事的那几名伙计,也接二连三地被杀。

詹世南虽早已与姚春娘分道扬镳,却从痦子口中得知,她手里有一张为她销赃的伙计名单,上面一直有他的名字,并未抹去。

那名单早就不见了,姚春娘没死的时候,痦子找上了她,她失魂落魄,告诉他没法子了,眼下只能各自保命。

痦子浑身颤抖,对詹世南道:「这,这是要斩草除根,将咱们全都灭口……」

詹世南眉心直跳,他二话不说,转身离开了。

街口处,宋操正在车前等他,东张西望。

他上前拉住她,未等她说话,先道:「宋操,我要离开一段时日,这段时间你先住在绣坊,不要回家。」

宋操方才听说了姚春娘的死讯,一脸凝重:「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詹世南来不及解释,他警惕着四下环顾,很是害怕会连累到宋操,摸着她的头,严肃道:「记住我的话,不要离开绣坊,我会回来找你的。」

2

詹世南走得很匆忙。

宋操心急如焚了几日,除了姚春娘的死讯,并未打听到旁的消息。

县衙的反应倒是如常,就好像姚春娘真的是跳楼自裁,将人收尸掩埋,也就作罢。

宋操知道有猫腻,但她不知到底是什么猫腻。

詹世南话未说清楚便离开,她心急之余,想起了金元宝还在家里。

若是从前,金元宝离了人还能有活下去的可能。

可它如今已经是条老狗了,不仅牙口不好,还经常因后腿无力,只能趴着。

宋操没办法不管它,她决定天黑以后,偷摸着回乡,将金元宝带到县城。

亥时,将自己捂严实之后,宋操翻墙离开绣坊,并藏了把刀在身上。

然后一路狂奔。

回到乡里的时候,她摸黑进了家门。

像个小偷似的,猫着身子,轻唤金元宝的名字。

可令她万没想到的是,屋内突然冲出一人,猛地将她抱住,狞笑出声:「哈哈哈,总算逮到你了!小贱人,看我今日不整死你。」

是卢寺甲。

姚春娘的死,像是戏曲开了锣,镗镗一响,各方妖魔鬼怪全都登了场。

这戏曲属实是有些混乱,如卢寺甲,一直记恨着宋操,也记恨当年詹世南的刀,削得他屁滚尿流。

他想报复,苦于没有机会,又惧怕詹世南那不要命的架势。

直到姚春娘死了,他听闻为她做事的伙计,也接二连三地出了事,打听到詹世南同样没了踪迹,顿时来了精神。

宋操住在绣坊,他不好下手,于是派人紧盯着。

得知她这晚回了猪岭乡,他高兴极了,当下带着两名恶棍,提早在她家里等着。

宋操被他一把抱住,从背后按在了桌子上。

她尖叫出声,拼命反抗,然后卢寺甲抓住了她的头发,将她的脑袋恶狠狠地磕向桌子!

力道之大,磕得她眼前一黑,脑子嗡鸣作响,人直接趴在了桌子上。

她意识有些不清,听到卢寺甲在咒骂,伸出手来扯她的衣裳。

他带来的那两名恶棍,站在一旁奸笑,开口问他要不要点灯。

卢寺甲不假思索道:「点!咱们今晚开个荤,好好瞧瞧他詹阿弥的女人!」

灯烛燃起时,宋操仍旧一动不动地趴着。

卢寺甲已然扯开了她的衣带,身子压上去时,迫不及待地想脱她裤子。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陷入昏迷的宋操突然回头,右手猛地一划,卢寺甲的脖子顷刻之间血流如注,喷射在她脸上。

一瞬间,他表情惊惧,被割破的喉咙却已经说不出话来,想要用手捂着不住流血的脖子,指缝间却源源不断溢出。

宋操的脸上、衣服上,染满了血,眼神凶狠地盯着他,愤怒着又将刀捅入了他胸口。

「你害死我爹,我已经咬牙认了!为什么还不肯放过我!」

卢寺甲的身体缓缓倒在地上,他的脸因恐惧而扭曲。

反应过来的两个恶棍,同样一脸恐惧,又面目狰狞地朝着宋操扑去——

卢寺甲一死,谁都难逃卢家的追责,眼下只有抓住了宋操,他们才能有活命的机会。

宋操被二人擒住,当下就要送去卢家。

岂料屋门打开之时,一柄长刀径直穿透了其中一人的身体。

宋操怔住。

门外站着的竟是詹世南,他眉眼轻抬,眸光阴狠,手中染血的长刀抽出,下一瞬朝着宋操身边的另一名恶棍掷去!

詹世南这几日并未离开,一直躲在郊外乱葬岗的那片林子里。

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若为了逃避追杀,就这么跑了,无疑是敌暗我明,风险太盛。

更何况他压根丢不下宋操,早就疑心若是自己出了事,会有人找她麻烦。

所以他决定躲在暗处,先探清楚状况。

并在宋操之前,将金元宝带在了身边。

他这几日一直盯着家中,夜深的时候,当真看到过有背剑之人寻上门来,且对方身手了得,是个不好对付的武士。

痦子于前日,已经被杀。

那武士未在猪岭乡找到詹世南,过后离开了。

詹世南暂时松了口气,却没料到,这晚宋操会突然回来,还险些被卢寺甲所害。

他杀了那两名恶棍之后,看到满脸是血的宋操,衣衫不整,浑身血污,眼睛顿时猩红,一把将她拉到怀里,声音颤抖——

「兰姐儿,你没事吧?」

宋操回过神来,反手抱住他,开始号啕大哭。

「弥哥!弥哥你去哪儿了!我好害怕,我杀人了,我方才把卢寺甲给杀了!」

「不怕,有我在。」

他的声音依旧颤抖,却含着令人熟悉的安心,宋操哭了好一会儿,才在他的安抚下,逐渐平静下来。

詹世南用手擦着她脸上的血,动作轻柔:「等下把脸洗干净,换身衣裳,我送你回绣坊。」

「弥哥,卢寺甲死了!他爹不会放过我们的,还回什么绣坊?」

宋操急道,「咱们走吧,立刻离开这里,逃命去!」

说罢,她慌忙着就要去收拾东西。

詹世南拦住了她,他眸光温柔,看着她道:「宋操,我不能带你走。」

宋操并不知姚春娘死亡的真相,待到从他口中听闻了事情的来因去果,只觉身子发冷,满心绝望。

「所以,现在的状况是,我们不仅会被人追杀,还会因为卢寺甲的死,成为海捕逃犯,总归是没有活路了。」

「不是我们,是我自己。」

詹世南道,「我会处理了他们的尸体,然后天亮之前,把你送回绣坊,你只需记住,你今晚从未回来过,也未曾见过我,卢寺甲的死与你全然无关。」

他这是要将一切背负在自己身上……宋操咬着牙,止不住摇头,眼泪肆虐:「不,我要跟你一起走,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别犯傻了,听话。」

詹世南蹙了蹙眉头,见她又是一副倔样,语气严肃道,「你会拖累我,带上了你,我才是真的没有活路。」

宋操愣愣地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自然知道,事情已经到了穷途末路,无法挽回的地步。而她确实没什么本事,自到了弥哥身边,一直靠他庇护。

若到了这种时候,她还要硬跟着拖他后腿,委实是猪狗不如了。

她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用力地抓住詹世南的衣裳,脸埋在他怀里,泣不成声——

「那,那你答应我,将来一定会回来找我,弥哥,我及笄了,可我还没能嫁你呢,我一直盼着嫁你……」

「嗯,若我活着,一定回来找你。」

詹世南将她搂在怀里,低头吻了下她的额,良久,又开口道,「若我一直未能回来,或是死了,你也不必等下去,遇到好的男人,可将自己嫁与了他。」

「宋操,这世道浇薄,我不忍你孤苦一人,即便陪在身边的不是我,倘他使你得以慰藉……也没关系,我认。」

「弥哥,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宋操哭哭啼啼,眼泪鼻涕一大把。

詹世南却也不嫌弃,直接用衣服给她擦,哄她道:「别哭了,去洗把脸,收拾干净。」

半夜三更,驴车上铺盖了干草。

干草之下,藏着尸体。

詹世南原是打算趁黑离开,走远之后,神不知鬼不觉地处理了那三具尸体。

可宋操拦住了他。

她本就是个有主意的姑娘,从这一系列的变故之中镇定下来,对詹世南道:「把卢寺甲的尸体留下,换上你的衣裳。」

卢寺甲与詹世南同岁,个头相差不大,她只一句话,詹世南便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他道:「宋操,我不能让你承担任何风险。」

宋操急了:「在你心里,我真就是个蠢货吗?弥哥你相信我,我应付得来,这是我们最好的机会。」

确是最好的机会,釜底抽薪,一石二鸟。

以卢寺甲的尸体,充当詹世南的尸体,然后一把火烧掉。

只要能糊弄过衙门,詹世南便会成为一个已死之人,消息传出去,指不定能使他摆脱被追杀的命运。

至于卢寺甲,卢保正只要找不出他的尸体,就难以定论儿子被害,詹世南也不会成为海捕的逃犯。

浑水摸鱼,是就势取利的最好时机。

其中风险自然也是有的,首要先处理干净多出来的两具尸体,至于未知变数,只能见招拆招。

詹世南不愿,他宁愿成为逃犯,抑或被人追杀,也不肯将风险带给宋操。

宋操拽着他的胳膊,生气道:「弥哥你清醒一点吧,你以为你承担了这一切,卢保正便会放过我?咱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要么你带我一起走,死也要死在一块儿,要么你按我说的做,争得活下去的机会。」

詹世南不得不承认,宋操的话在理,她对事向来有自己的见解,并且极为固执。

他却也是没了说服她的法子,伸手摸了摸她的脸,然后一把将人抱在了怀里。

宋操被他搂得很紧,感觉快要喘不过气了,隐约之间,又察觉他声音似乎不太对劲,埋在她颈间的眼睫,很是濡湿。

他哽咽道:「兰姐儿,万事小心,你还是等我回来,我想娶你,一直都想,并不愿你嫁给了别人。」

宋操的眼泪瞬时夺眶而出,她哭道:「你不必以身犯险,待到事情了结,只需给我捎个信,我会立刻收拾了东西,跑去找你。」

纵火烧屋的时候,詹世南带着宋操,已然离开了猪岭乡。

她坐在堆满了干草的车上,隔着老远,看到那一抹火光,在黑夜之中呼啸升腾,不由悲从心起。

她自幼时,曾有过两个家。

如今皆在天意之中,葬于火海,灰飞烟灭。

宋来喜走了,如今詹世南也将离开,不知生死,不明归期。

夜幕星散,人倦风残,苍穹笼罩下的旷野,漫无边际,路边树影却绰绰,如鬼影一般。

正应了那句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再回首,一切恍如梦境。

3

詹世南离开后,宋操属实过了段难挨的日子。

猪岭乡的人报了官,衙门次日便将她从绣坊薅去了认尸。

公堂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她只掀开看了一眼,便瘫坐在地,放声大哭:「是弥哥!是他!怎会这样!他怎么死了!」

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颤抖,恐惧又尖锐。

县令吴庸忍不住皱眉,敲响了惊堂木:「烧成了这样,你如何确定他就是詹阿弥?」

宋操哭道:「他便是化成了灰,我也认得!」

她趴在尸体上,匍匐痛哭,「他连衣裳都是我裁的!我能不知道吗!苎麻最是粗糙,烧成渣了还黏在身上,况且,况且……」

目光落在这具面目全非的尸体上,宋操颤抖着手,在烧焦的胸口处一阵摸,竟摸出了一枚被熏黑的骰子。

她再次大哭起来:「我给弥哥绣过一个蹙金荷包,他一直戴在身上的,这骰子是我当时找银匠丁大栓定做的,里面还镶嵌了一粒红豆,我把它放在荷包里,一并送给了弥哥!」

这话倒是真的。

当初詹世南去郡公府上做事,长久不回来,宋操思而不见,辗转反侧,便打算动手绣个蹙金荷包给他。

晚上捻金线的时候,被同屋的绣娘看到了。

那绣娘名叫卿菊,原家境不错,是个读过书的小娘子,因而打趣她道——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宋操不懂,问她何意?

她一脸笑,道了句:「劝情郎早日回来,莫要误了归期之意。」

宋操情窦初开,颇是难为情,佯装不理她。

她却又凑到她面前,逗她道:「后面还有一句,用在你身上更为贴切,想不想听?」

宋操哼了一声:「不想。」

卿菊故作遗憾:「那便算了,我去睡觉。」

待她都脱衣躺下了,宋操憋了好一会儿,磨蹭到了她跟前,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开口道:「卿菊姐姐,那你说吧,我听一听也无妨。」

卿菊笑出了声,手撑着脑袋,看着她慢悠悠道:「下一句是,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宋操后来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她想,弥哥那个粗人,指定不懂什么意思。

于是她拿着他给的那一吊钱,跑去找了手艺人丁大栓,定做一枚藏着红豆的骨骰。

送给詹世南的时候,他从荷包里拿出来看了看,果然不知何意,挑眉道:「先前送了我两条蛆的帕子,现在又送我骰子,怎的,是怕它俩无聊,好一起掷骰子玩?」

宋操原还在为自己藏起来的那点小心思沾沾自喜,闻言立刻黑了脸,气得追着他打:「骰子送你的!你撅完了屎自己慢慢玩吧!」

詹世南不懂送他骰子为何意,可是宋操懂,卿菊和灵巧懂,那银匠丁大栓也懂。

宋操当初对丁大栓道,想做一枚内里镶嵌红豆的骨骰,为了显摆,故意问他:「你知道玲珑骰子安红豆吗?」

见多识广的丁大栓瞥了她一眼,道:「我知道红豆生南国,此物最相思。」

宋操顿时憋红了脸。

正因这枚骰子的存在,公堂之上,县令吴庸相信了那具尸体就是詹世南。

一切都很顺利。

甚至于宋操跪地,哭喊着质问:「大人!求你告诉我,弥哥是怎么死的!是谁烧死了他!」

吴庸神色有异,大力拍了下惊堂木,却道:「本官已经查明,未有凶徒,他是自个儿不小心烧死的!」

正如姚春娘,是自个儿跳楼栽死的。

宋操巴不得赶快结案,于是二话不说,趴在尸体上又哭:「弥哥!弥哥你怎这般命苦,把自己给烧死了!我今后可怎么活啊!」

「慢着!此案有疑,还望吴大人明察!」

宋操哭得正伤心时,未曾料想,衙门外突然传来一道阴沉且震怒的声音。

走进来的不是旁人,正是卢寺甲的父亲——卢保正。

卢家在猪岭乡是宗族大户,势力极大,族内又有多名耆老缙绅,细说起来,是县令吴庸不愿得罪的。

所以他命人给卢保正看了座。

卢保正一身颌领罗衫,就这么气势汹汹地踏进了公堂,紧绷着的脸上,眉毛竖起,眼中怒火中烧。

他身后跟着几名仆役,其中一人正瑟瑟发抖,上前直接跪在了地上。

「大人明鉴!宋小娘子在撒谎,昨晚小人亲眼看到她翻墙离开了绣坊,回了猪岭乡,我家官人知晓此事,带了两名随从前去捉她,如今人已不知所踪。」

宋操后背泛起了寒意,她觉得这世道荒唐极了,因为吴庸并没有问卢寺甲为何要带两名随从去捉她,反而开口问她道:「宋兰姐儿,此言可为真?」

「大人!大人明鉴!」

宋操趴在地上,哭啼道,「民女昨晚从未离开绣坊,谈何回了猪岭乡,我若回去了,弥哥又怎会把自己烧死……」

宋操称有人证,吴庸遂传唤了与她同住的绣娘卿菊进来。

卿菊不慌不忙,上前跪地道:「回禀大人,昨晚兰姐儿确没有离开过绣坊,她夜里起床去茅厕,还把头磕肿了,哭了好半晌呢。」

卿菊不算撒谎,宋操与詹世南分开后,于寅时翻墙回来,摸黑进屋时故意弄出了动静,将卿菊吵醒后,捂着头便哭,称自己不小心撞到了脑袋。

这事在绣坊已经尽人皆知,灵巧还一早跑到她房中,从家里带了药酒过来。

卢保正压根不信,冷笑一声,本欲斥责卿菊一派胡言,该打二十大板。门口站着看热闹的人群之中,灵巧等绣娘却纷纷大喊——

「大人,我们可以做证!昨晚宋兰姐儿确实没有离开过绣坊,保正家纵是有权有势,也不能冤枉了人呐。」

围观百姓,纷纷跟着附和。

吴庸拍了下惊堂木:「肃静!吵嚷什么!」

卢保正面色铁青,起身走到了宋操面前,阴沉沉地盯着她:「我且问你,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儿何在?你只消说出来,我自不会为难你一小姑娘家。」

他怕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正是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家,割了他儿的喉。

一瞬间,宋操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的念头。

她在想,要么顺水推舟,将卢寺甲的死归咎于追杀弥哥的那人身上算了,借刀杀人,抑或狗咬狗,只要能将弥哥摘干净即可。

她的心跳得飞快,仔细盘算了下,又觉得此举风险太盛,漏洞太多。

于是汗流浃背,咬牙道:「民女昨晚未曾回猪岭乡,什么都不知道,保正大人爱信不信。」

卢保正恶狠狠地看着她,一挥手,旁边一提着行当箱的老仵作,佝偻着腰,蹲在了那具烧焦的尸体旁——

「验尸!」

这下吴庸不乐意了,开口道:「县衙已有仵作查明死因,卢保正这是作甚?」

「吴大人,恕下官直言,此案疑点重重,县衙门的仵作怕是瞎了眼,此等蠢材,不用也罢。」

卢保正为了找到儿子,也算是不管不顾了。

吴庸的面色却变得极为难看,眼中隐隐有了怒气。

宋操一边儿汗津津地跪地,一边儿用目光偷偷打量二人,鬼使神差地,她突然察觉出了什么。

卢保正带来的老仵作,仔细验了尸,跪下回话道:「大人明鉴,烧死之人,口鼻之中应有烟灰炭尘沉着,而此人在此之前已然毙命,喉咙处有致命伤,应是死于一刀封喉。」

他话音刚落,宋操「啊」的一声大叫,全身颤抖,哭喊着朝尸体扑去——

「弥哥!弥哥你死得惨!死得冤!是谁杀了你!是谁这般残忍,竟割了你的喉!」

「大人!吴大人!究竟是谁杀了弥哥,求您为他做主!帮他申冤!务必要查出凶手,将其绳之以法!」

宋操大声哭喊,嚷嚷得吴庸脑门突突直跳,他甚是急躁,撩起官服衣袖,猛地拍了下惊堂木:「宋兰姐儿,你给本官闭嘴!」

宋操立刻闭上了嘴巴。

事已至此,她终于看清了局势,吴庸跟她算是一条战线的。

他希望赶快了结此案,正如当时姚春娘的死,也是这般快刀斩乱麻地收尸掩埋。

4

一切的开端,皆因那本记载了朝臣盗取军饷的账本。

吴庸感到焦头烂额,不明白这样的祸事怎就发生在了他所管辖的地方。

东京陪都大名府,以及那些涉事的朝臣,莫说他得罪不起,便是他岳丈也怕惹祸上身。

府尹因此叮嘱过他,此事务必明哲保身,万不可卷入其中。

杀了姚春娘等人的,自然是上头派来的人。

吴庸不敢管,更没本事管,只能跟在其后收尸。他自然知道「詹世南」那具尸体是先被人抹了脖子,而后纵火烧了的。

但他以为此事是上头来人所为。

他只想赶快结案,将人埋了。

结果卢保正这厮,非要当堂揭短,外加一个宋操,哭喊着让他查出凶手,严惩不贷。

吴庸心里直骂娘,恨不能将这二人全都掐死。

事情到了这一步,已然错综复杂,而宋操如盲人扪烛,就这么歪打正着地把水搅浑了。

也赖她运气好,卢保正爱子心切,一心追查儿子下落,却怎么也没敢想,卢寺甲的尸体就在他眼前。

吴庸则已经豁出去了,他日前已经听到了风声,那带着账本偷跑的瓦肆鸨母,一路逃窜,竟跑到了江陵之地的提点刑狱司去喊冤。

江陵宪司,监管江南道各州府刑狱,那位提刑官员名韩奇正,为当朝宰相门生。

其肩负劾奏冒法,督治奸盗之责,专审不实之案。

瓦肆鸨母已经被他收押。

吴庸做梦也没想到,他一地方县令,竟要因朝臣重案和党派之争而坐立难安。

眼下他只想尽快结案,将詹世南的尸体埋了,一了百了。

卢家在猪岭乡确实势大,但是东京和大名府是什么地方,江陵宪司又是什么地方?

三害相权取其轻,他卢保正算个屁!

公堂之上,吴庸神情变得微妙,目光扫过宋操,又落在卢保正身上,开口道:「此案确有蹊跷,宋兰姐儿嫌疑重大,本官要先查审玲珑绣坊一干人等,再审卢家仆役,现将宋兰姐儿关押后提审,卢保正可有异议?」

宋操被关进县衙大牢时,已然意识到了情况不妙。

但她却怎么也没想到,吴庸为了结案,会拿她开刀。

牢里待了半晌,便见那尖嘴猴腮的师爷,身后跟了个衙役,带着写好的认罪状子进来了。

师爷正了正嗓子,开口便道:「宋兰姐儿,你可知罪?」

宋操警惕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师爷道:「大人现已查明,昨夜亥时你翻墙离开绣坊,至寅时方归,并谎称磕伤了脑袋,利用绣坊一干人等,为你做了伪证,竟还敢不认?」

有卢家仆役为证,吴庸又不傻,细审了卿菊等人,这些自然瞒不过他。

对于这点宋操早有准备,她没慌,认为自己仍有胜算。

那卢家仆役只看到她翻墙,便急着赶去通知卢寺甲,并未亲眼看到她回到猪岭乡。

只要她咬死不认,甭管去偷去抢,有得是翻墙缘由。

她已经想好,就道自己偷了绣坊的东西,半夜跑出去卖给了黄小手。

反正作场前段时间确实丢了一批织金纻丝,而黄小手是个神偷,方圆百里无人不晓,其生性狡猾,偷窃时擅长乔装,且稍有风头便能躲到老鼠窟窿里,大半年都不露面。

宋操的优势在于,她知道黄小手长什么样。

因为弥哥从前与其打过交道,回来后当个笑话讲给她听,道那黄小手才十七八岁,长了一张鲇鱼脸,绿豆眼,嘴角两捋鼠须纹,奇丑无比。

县衙门抓不到他的原因,正是因为他有一双妙手,会易容,能将自己装扮成稚嫩孩童,也能装扮成垂垂老妪。

宋操心里打定主意,欲拉那黄小手入局。

却不料牢房之内,师爷没有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直接将一纸认罪的状子铺在了桌上。

他慢声道:「詹阿弥狞恶之辈,为一地痞赖子,长久以来其胁迫于你,你因不想嫁他,设计摆脱,于昨夜将其杀害,并纵火毁尸灭迹,大人已经查明了真相,认罪状子在此,画押吧你。」

宋操:「?」

她傻眼了。

随后又被气笑了——

「我家弥哥身高七尺八寸,个头魁梧,敢问师爷,我一弱小女子,如何割了他喉?」

「饭菜里下毒,酒里下药,你自有办法,先蒙晕了他便是。」

「那我要亲自验尸,看他到底吃了什么。」

宋操紧抿着唇,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师爷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正眼瞧她:「倒是忘了,你爹是宋来喜,摸骨验尸,你自有传家的本事。」

「可惜你如今是杀人要犯,大人岂能容你在公堂上放肆?想自证清白,我劝你还是识相点,乖乖画押,若因畏罪自杀死在牢里,姑娘家的模样可不好看。」

宋操心下一惊,目光望向一旁衙役手里的剑。

她突然想明白了什么,惨白着脸,握紧了拳头。

吴庸这老奸巨猾的东西,为了结案,竟连卢寺甲的下落也不打算追查,直接来了个快刀斩乱麻。

不得不说,这招釜底抽薪妙啊。

无论认罪与否,他们都没打算让她活着出去。

因为只要她认了罪,死在牢里,案子即刻了结,吴庸甚至不用再搭理卢家。

这老东西太狠了,为了推脱干净,压根不在乎真相。

生死关头,宋操红着眼睛,咬碎了牙:「我要见吴大人!只有他来,我才会认罪。」

「烦请师爷转告他,今日我若不明不白地死了,他必将不得好过!」

吴庸赶来见她的时候,嘴里骂骂咧咧。

他在斥责师爷和那衙役,连这点事都处理不好,还要他亲自到牢里来。

宋操一看到他,简直恨得牙痒痒。

但她面上仍旧恭敬,还跪下行了个礼:「大人,民女有话要说,且只能跟您一个人说。」

吴庸有些不耐烦,但他还是挥手示意师爷和那衙役出去。

待到牢里只剩他们二人,宋操也不跟他绕弯子,开口便道:「大人当真不想知道真相了?卢寺甲的死活您也不管?」

吴庸坐在她面前,桌上有一壶沏好的茶水,他这日忙了大半晌,自觉有些口渴,于是给自己倒了一杯。

润了润嗓子,他笑眯眯道:「听说过半字诗吗?半清半浊则昭,半真半假则察,半明半暗则熙,半忧半喜则安,人若要活得长久,就得慎始慎终,凡事不可太尽,善恶亦不必太清,本官信中庸之道,但求一个稳妥。」

宋操看着他,不可思议至极:「你身为父母官,怎能说出这种话来!什么中庸之道?什么稳妥?你这是在草菅人命!」

「草菅人命?」

吴庸不气不恼,又笑了笑,「且不说那卢寺甲,欺男霸女之徒,死不足惜,你宋兰姐儿今日便是死在这牢狱之中,当真就冤枉了吗?」

宋操愣了下。

这位年逾四十的父母官,不紧不慢地呷着茶,看似谦逊的面上,一双眼睛无比精明。

当真是小瞧了他,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天知地知的事,竟也能从中察觉出什么。

宋操一瞬间觉得胆寒。

她的指甲紧攥在手心,迫使自己镇定,决定再赌一把。

佯装泄了气,瘫坐在地,她认命般地叹息,声音微微颤抖:「大人,事已至此,我索性跟您实说了吧,反正也瞒不住了。」

「我弥哥前阵子被人追杀,不敢回家,躲到了城郊林子里。我因为担心家里的狗,昨晚翻墙外出,回了一趟猪岭乡。」

「而卢寺甲得知此事,带人提前守在了屋里,欲对我图谋不轨。」

「岂料他好运气,正巧碰到了追杀弥哥的凶徒,黑灯瞎火的,他可能误以为那人是弥哥,痛下死手,结果反被杀。」

宋操说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吴庸,含着快慰和愤恨。

吴庸没有太大反应,只抬眸看了她一眼。

宋操接着道:「我回去的时候,卢寺甲三人已经死了, 凶徒也跑了, 后来我见到了弥哥,我们俩怕惹祸上身,遭卢保正报复,他儿子死在我们家, 他肯定会赖在弥哥身上,这事我们说不清。」

「而弥哥刚好被人追杀,摆脱不了,于是我们俩将计就计,用卢寺甲的尸体冒充弥哥,一把火给烧了。」

说到此处,吴庸总算有了反应,脸色一变, 声音骤然拔高:「什么?尸体是卢寺甲的?詹阿弥人呢?!」

果然, 他不关心卢寺甲的死活,却紧张詹世南的下落。

果然, 真中有假, 假里有真,更容易混淆视听,使人信服。

宋操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弥哥他, 当然是跑了。」

「跑去了哪儿?!」

「东京, 找官家告状。」

一瞬间,吴庸的面色又是一沉,呼吸紧促。

真相与他猜测的, 其实已经很接近了。

他料想到了卢寺甲已死, 并且是詹世南和宋操一起杀了他。

他还料想到了二人会抛尸藏尸。

然后为了洗脱嫌疑,宋操先回了绣坊。

詹世南抛尸回家, 刚巧被人追杀, 一刀封喉, 接着凶徒纵火烧屋……

这般错综复杂的案子,都已经被他理得明明白白了, 结果宋操突然告诉他,詹世南跑了, 尸体是卢寺甲的。

她还道:「追杀弥哥的人, 正是害死姚春娘的凶手,听闻事情起因是一册账本,大人应该比我知道得多, 弥哥为了活命, 只好去东京, 凭他的本事,我觉得应该能成, 大人你觉得呢?」

「所以你不能杀我, 詹阿弥是什么人, 你知道,他那有仇必报的性子,若知道我被你害死了,但凡活着, 一定会想尽办法找你报仇。」

「凡事不可太尽,但求一个稳妥,你说的。」

(已完结):YX19X2jMTYx4521D9OXnCx75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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