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家是远近闻名的富裕村。
家家户户盖高楼,存款少说有十几万。
没有人敢相信,几十年前,这里还是饿蜉遍地的破落村。
因为盛产木偶娃娃,或者说——
灵偶。
以阴血日日滋养,满十八年方成灵偶。
缺一日不成,多一日则亏。
一个完美的灵偶,价格高达近上百万。
然而,我成年那天,村里供奉的灵偶却活了。
1
“小满,把这碗猪血喝了。”
我妈端着一碗泛着腥气的新鲜猪血放在我面前,她咧着嘴笑,混浊的眼珠子里藏着贪婪。
我动了动唇,想要拒绝的话咽在肚子里。
我不敢。
我若是敢不喝,放在前些年,必然免不了一顿毒打,这血还是要被灌下去。
而最近我养了一只黑猫,我妈知道我喜欢的紧,便掐着它的脖子逼我。
“小满乖,再坚持半个月这灵偶就成了!”
在全家人炙热的目光下,我闭着眼睛把猪血全部喝掉。
黏腻腥臭的液体差点让我吐出来。
我妈松了一口气,不再管我,转头给嫂子夹了一块猪肉。
“翠苗,你身子大了多吃点。”
嫂子刚嫁进来半年,肚子就有了动静。
我妈兴奋了好久,整天对着嫂子吹嘘不管男孩女孩都平等对待。
嫂子家里穷,爸妈把她当奴隶使,我哥给的彩礼尽数进了她弟弟的口袋。
知道我们村把女孩看的金贵,心里自然欢喜。
哪怕发现了我日日给摆在案桌上的木偶娃娃喂血也没当回事。
灵偶需以阴血浇灌,便也只有女孩能养灵偶。
害怕它吃不饱,家里就整日给我准备新鲜的猪血、鸡血。
哪怕我不吃饭,也要喝血。
我低头扫了一眼手腕,密密麻麻的刀疤让人不寒而栗。
村里的人家大多供奉着两三个灵偶,但是我妈伤了身子,再不能生育,自然盼着嫂子多生几个女娃娃。
毕竟,木偶娃娃越多,这钱,也越多。
2
前些年,村里出了一个几近完美的灵偶。
槐木做的娃娃在血液的滋养下如同真人,就连摸着触感都和小孩的皮肤一样娇嫩。
听说,被哪里的商家花了一百万买了去。
寻常的木偶娃娃大多用来唱个戏、供小孩玩乐,但我们村的不一样。
品质差点的用做阴亲新娘,安抚死者,总有些有钱人家的孩子早夭,纸人做新娘他们看不上,活人结阴亲又成本太高。
品质好点的被做生意的商人供在家里,不仅招财转运,护佑家宅,还能防小人。
当然,也有某些有特殊癖好的顾客偏爱这一口。
我妈酸了几句,把心思花在我身上,她希望我也能养出一个完美灵偶。
“小满,今天的供品送了没?”
她直勾勾的盯着我。
“送……送了。”
我妈满意的点点头,指使着我去请村里的接生婆。
嫂子今夜要生产了。
李婆子在村里做了几十年的接生婆,经她手的孩子没出过任何意外。
等我们回来,嫂子痛苦的哀嚎已经传了出来。
我爸和哥哥焦急的守在门外,看见李婆子顿时眼睛一亮。
“李婶子!老林家的财运就靠你了!”
她摆摆手,有条不紊的安排着我们做事。
很快,屋里就就响起了清脆的婴儿啼哭的声音。
我妈笑盈盈的抱着一个娃娃出来了。
是个女娃娃,小脸皱巴巴的,有点丑。
但他们都不在意。
哥哥的笑容咧到了耳根,连说了好几遍“小福星”。
我知道,他看见的不是自己的女儿,是钱,是财。
满脸疲惫的李婆子向爸妈说了几句吉祥话,走的时候她却悄声对我说了句,“小满,他们要害你!”
我一愣,刚想问她就对上李婆子眼底的愧疚和心疼。
她冲我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
3
天才擦亮,爸妈就抱着小侄女去了村里的祠堂。
我知道,这是要赐木偶娃娃了。
女孩第一口喝的不是母乳,也不是奶粉。
是血。
我妈从村长手里接过一个奶瓶,鲜红的血液映着昏暗的灯光,像是人们心底埋藏的欲望。
婴儿不喜欢这个味道,咿咿呀呀哭喊着。
我妈却不为所动。
她掰开小侄女的嘴,不耐烦的喊我过来帮忙。
“这可是好东西呢!不识货的贱丫头!”
“小满,你过来喂!”
我颤着手把奶嘴塞进婴儿的嘴里。
一瓶鲜血见了底,小侄女被放在桌子上,旁边是一个略显粗糙的木偶娃娃,但它的身上刻满了诡异的花纹。
村长朝着木偶拜了三拜。
“求灵偶大人保佑!”
全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都双眼放光,齐声高呼:“求灵偶大人保佑!”
小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她茫然的望着四周。
村长拿出一个锋利的匕首,朝着她的手腕割了下去。
殷红的血液滴落在木偶娃娃身上,那花纹好像有生命似的,尽数吸收。
小侄女疼的哇哇大叫,我不忍心的扭过头。
这里的人早就司空见惯了,根本不会产生所谓的同情和心疼。
我爸妈也是一脸冷漠,仿佛任人摆布的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牲畜。
我本以为很快就会结束了,然而,那木偶像是没有尽头的黑洞。
婴儿的啼哭声逐渐弱了下去,周围人期待的神情渐渐淡了。
“看来,这女娃娃是得不到灵偶大人的青睐了。”
村长颇为失望的摇了摇头。
有人啐了一声,“大早上的扰人清梦,真晦气!”
“散了散了!回家吧。”
小侄女已经没气了。
她一个刚出生婴儿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世界就死了,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
“林家的,把这孩子处理了吧。”
爸妈脸色极差,到手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我哥早在村长说话的时候就走了,他怒气冲冲的要去找嫂子算账。
生不出来儿子就算了,女儿也没什么用,白瞎十个月好吃好喝的供着她!
“哼!果然是没那个富贵命。”
我妈睨了一眼婴儿的尸体,又气急败坏的踹了我一脚,“你去,把她扔塔里去。”
我顺从的抱起还有着余热的小侄女,垂下头无声的流泪。
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用,救不了你。
没有人注意到,案桌上的木偶娃娃鲜艳的唇角往上轻轻勾了一下。
4
我妈口中的塔,是村里的义塔,说好听点是义塔,实际上就是一个弃婴塔。
弃婴塔里无男婴,学堂里面无罗裙。
这里面有九成以上的骸骨都是未发育的女婴。
那些一出生就有先天疾病的女孩,还有在喂养灵偶的过程中血流尽的女孩,都在这。
外地人眼里风光无限的财富,却没有一丝落在女孩身上。
哪怕她们是木偶娃娃的饲主。
却是一点微薄的安葬费都不愿意花到她们身上。
因为没有价值。
红的泛黑的塔身如同吃人的怪物,吞灭了女孩的生机。
我把小侄女放在地上,掏出来在祠堂偷摸拿的几张纸钱,用打火机点燃。
“希望你来生投身到好人家。”
“这里太苦了,你不该来的。”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黑猫用脑袋蹭了蹭她没有血色的小脸。
我重重的叹息着把她放进塔里。
正要离开,余光中我似乎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鼓足勇气,往塔里探头看去。
下一瞬,我瞪大了眼睛,瞳孔微缩。
李婆子那句无头无尾的话像一声惊雷在我脑子里炸开。
——他们要害你!
——他们要害你!
我惊恐的跌坐在地上,冷汗不住的往外冒。
怎、怎么可能?!
森森白骨之上的那张脸,竟然和我别无二致。
“小满?小满?你怎么了?”
路过的刘三婶晃了晃我的胳膊,有些疑惑。
落在我眼里,往日里温和慈善的面容突然充满着浓浓的恶意,她一张嘴黑色的獠牙就露了出来。
我“啊”的大喊一声,猛的挥开她的手,连滚带爬的跑回家。
刘三婶在身后不知所云的小声嘟囔,“这丫头今儿怎么神神叨叨的……”
我气喘吁吁的到家门口,就听见院子里噼里啪啦的动静。
我哥和嫂子打起来了。
嫂子昨夜刚生产,身子虚弱的连亲生女儿都没看一眼。
我哥从祠堂回来冲她发了好一通脾气,嫂子这才知道,她十月怀胎的孩子就这么没了。
一个母亲的潜力是无穷的。
曾经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自以为找到了幸福的懦弱女人不知怎么地升起了反抗的力气。
家里的东西被砸稀巴烂,最终爸妈和哥哥合力把她捆在了树上。
我哥心里不痛快,便抄起一根柳条往嫂子身上招呼。
“妈的,你这个婊子!”
“还敢打老子,看我不打死你!”
爸妈也憋着气,响当当的算盘落了空不说,家里还搞得一片狼藉。
他们虽说不动手,但是纵容着哥哥的行为,饭也不给嫂子吃。
我趁他们都睡着,悄悄到院子里解开绳子,把藏的半块馒头塞给嫂子。
看见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里泛起酸涩。
轻声安慰她,“嫂子,你先忍忍,会好的。”
5
嫂子不见了。
到底是花了好几万娶回来的媳妇,爸妈再生气也不能就让她走了。
于是,大清早的我就被拉起来找人。
天才蒙蒙亮,村里弥漫着轻飘飘的雾气。
一个红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弃婴塔前头,隐约有刚出生的婴儿那么大。
我步子一顿,心里涌起一阵恐惧。
见、见鬼了?
“是小满啊。”
低沉嘶哑的声音从不远处传了过来。
是李婆子。
我定了定神,再一看,哪还有什么红衣,只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太太。
“婆婆,您之前说的——”
“你见过村子里有年满十八岁的女娃吗?”
李婆子的话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是啊,村子里,为什么没有十八岁的女孩呢?
细细想来除了嫁进来的媳妇,竟然找不出来一个成年的女孩。
那些女孩是什么时候消失不见的呢?
“孩子,灵偶做成了你就活不了了!”
是了,每一个灵偶被卖出以后,它们的饲主就不见了。
我还想再问,李婆子却摆了摆手。
“你成年前一天夜里偷偷来我家,我会帮你的。”
眼看着成年在即,爸妈肯定不会任由我偷偷离开。
我只能怀着不安,点点头。
李婆子坡着脚,慢悠悠的从我身边走远。
一股淡淡的香灰气萦绕在我鼻尖。
真奇怪,她是来弃婴塔烧纸的吗?
可是,李婆子根本就没有孩子啊。
村子里里外外都被找遍了,却连嫂子的影子都没看见。
我妈骂骂咧咧的从村头骂到村尾,言语里都是对嫂子的责骂和侮辱。
然而,入夜时,嫂子自己回来了。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哎呦!你这个杀千刀怎么把死婴抱回来了!”
我妈挡在门外,捂着鼻子不让她进来。
嫂子的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腐臭味。
“快把她扔出去,不然你也别想回家!”
嫂子的脸上脏兮兮的,她把孩子露出一个头,语气里满是母爱。
“妈,我的孩子还活着。”
我凑近看一眼,小婴儿脸色红润,和昨天那副没有生气的样子截然不同。
难不成小侄女真的没死?
我妈狐疑的去探鼻息,眼睛一亮,扯出一抹笑容,“快!快进来!别让我大孙女冻着了!”
“当家的,快做点热乎的给儿媳妇补补!”
所有人都笑意盈盈,我哥也难得主动给嫂子盛了满满一碗鸡肉。
只有我看见,小侄女掩在襁褓里的脖颈处有一丝黑色的纹路。
与那木偶娃娃身上的一模一样。
6
家里供奉的木偶娃娃变成了两个。
我妈出门跟人炫耀都有了底气。
“我跟你们讲,我家大女儿定能养出完美灵偶,小孙女也是个有福气的呦!”
再过七天,就是我的成人礼了。
小侄女养了没几天身体就大了一圈,但她身上的腐臭味却越来越浓。
其他人好像嗅觉失灵了,还说那是婴儿的奶香,好闻的嘞。
她总是笑,咯咯咯的逗得人心情大好。
我爸妈尤其喜欢抱着小侄女,她很乖巧,每日喝血也不哭不闹。
直到,我无意间发现小侄女喝的血,是人血。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爸妈和哥哥的手腕上出现了狰狞的刀疤。
他们好像无所觉差,明明脸色愈发的苍白,喂给小侄女的血却越来越多。
我妈缩在灶房里,滴着血的手腕在奶瓶上方,嘴里絮絮叨叨的说:“灵偶大人保佑、灵偶大人保佑……”
她这副魔怔的嘴脸让我害怕的发颤,不由得去拽我妈的胳膊。
她却把我推到地上,转手扇了我一巴掌。
“你这个蠢货要做什么?”
我瑟缩着不敢反抗,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谄媚的把奶嘴喂给小侄女。
小婴儿漆黑的眼眸清澈透亮,嘴角上扬,弧度与木偶娃娃重合。
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了我妈抱着一个木偶。
“妈、妈,她她真的是小侄女吗?”
我哥黑着脸踹向我的心口,“贱丫头胡说什么?这可是我的种!”
我咳出来一口黑血,疼的说不出话。
我妈脸色顿时不太好。
“冬子!她可是灵偶大人的贡品!”
“她死了我们就亏大发了。”
我哥自知理亏,一声不吭的抱着小侄女回屋睡觉去了。
我妈骂了句“晦气”,也没管我。
我就这么在灶房里躺了半夜。
意识昏昏沉沉间,一声刺耳的尖叫声划破夜空。
我哥的卧室里,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头身分离,身下溢出了大片的鲜血。
天真可爱的小婴儿一脸餍足,脸上还有未擦去的血垢。
嫂子神情淡然,拍着孩子的背哼着歌。
小婴儿看见呆立在门口的我,转动眼珠子,咧嘴一笑。
登时,我头皮发麻,汗毛竖起,掉头跑到爸妈房间,拼命的拍打着门。
“爸!妈!快开门!”
“我、我哥死了啊!”
“砰砰砰”的拍门声震天响,屋里愣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倒是临近的几户人家被吵醒了,不耐烦的骂了几句脏话开了灯。
“冬子他爸,你们家干什么呢?”
“大半夜吵吵啥啊!还让不让人睡了?”
我没办法,只能把大门打开。
邻居闻见刺鼻的铁锈味吓得连忙后退。
“……小满,你们家杀鸡了?”
我抽噎着回复,“阿叔,我哥死了!”
他壮着胆子走进院子里,昏暗的灯光下,血腥恶心的一幕尽入眼底。
“啊……卧槽!杀人了!”
7
村里大半的人都围在我家门口,但没人敢进去。
我哥的死状太过诡异,谁都不想成为出头鸟。
没多久,村长就拉着李婆子来了。
据说,她曾经在高人那学过几年阴阳八卦,当不起大师,也有点小本领。
李婆子手里拿着漆黑的铃铛,一边摇铃铛,一边在院子里转圈。
月上梢头,她终于停下了脚步,定定的望向我哥卧室里的人。
“这个女娃娃被灵偶大人附身了。”
人群里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可都是靠着灵偶吃饭的啊!
村长面露为难,“这、这……李家娘子,这该怎么办?”
李婆子知道村民的顾虑,“女娃娃心中有怨,强行脱离只会让它变成煞气,到时候你们都跑不了。”
“想要不惹怒灵偶大人只能先拖着等怨气散了让它自己离开。”
她阴沉的目光扫了一圈,人们骚动了起来。
“那不就是让——”
有人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李婆子的话无疑是不管我们一家的死活了。
只不过,是舍弃几个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人还是全都死,他们当然知道怎么选。
我婆娑着泪眼就要向她下跪,“婆婆,您一定要救救我们!”
她长叹一口气,抽出来几张符。
又让我放了一碗血,把符灰掺了进去。
小侄女嗅到诱人的血腥味,眼睛冒着绿光,一整个头都埋到碗里。
“小满,这只是权宜之计,最多撑四日。”
婴儿咂巴一下嘴,突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嫂子连忙抱进怀里,警惕的看着她。
李婆子又烧了两张符纸,兑在水里给我爸妈喂进去,他们这才悠悠转醒。
她说,爸妈是被那怨气迷了心智,才魔怔似的放自身的血给小侄女喝。
如果没有及时清醒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我哥死了的消息,我妈怒火冲心,抓起嫂子的头发就连掐带拽打她。
“啊!我的儿啊!”
她的眼里迸发出的恨意都快要化成实质了。
“你就是一个灾星!老娘要打死你!”
看热闹的人都退避三舍,她这彪悍的模样着实令人心悸。
我爸眼圈通红,林家的香火在他手里断了!
转身就想要去灶房拿菜刀,被村长拦了下来。
“老林!冬子死了是事实,万一把她打死了那鬼娃娃怨气更甚怎么办?”
嫂子和小侄女一起被关在猪圈里,里面臭气熏天,别说吃食,我爸妈恨不得亲手杀了她们。
才三天,爸妈就瘦了整整一圈。
鬼娃娃就像个随时可能落在他们头上的刀,指不定哪个瞬间自己就血溅当场。
更何况,还要分出精力去准备祭灵偶的事。
明天,我就十八岁了。
8
入夜,我悄悄从准备好的狗洞钻出去。
李婆子的家很好找。
她家是村里唯一一家没有翻新盖楼的旧砖房。
因为早年丧夫,也没留下一儿半女。
但无论哪家请她接生、做个小法事,从来都没有收过钱。
在这个视钱如命又冷血的村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我一进门就看见李婆子坐在堂屋等着了。
偌大的房间里只余一盏散着幽蓝的煤油灯,一阵阴风飘过吹动了案桌上供奉的东西。
白布之下,露出一角红色。
她没说话,只是让我跟在身后。
堂屋底下竟然有一个地下室。
腐烂的味道刺激的让人作呕,我皱了皱眉,有些怀疑的问她,“婆婆,您真的能救我吗?”
“咔嚓——”
身后的门关了。
李婆子缓慢的转过身,嘴角疯狂的上扬。
松弛下垂的脸颊如同腐朽的老树,她说:“你还不太蠢,可惜——”
“晚了。”
话落,我的意识突然陷入黑暗。
再次醒来时,我的手脚被麻绳捆住,七根银针距离我的心脏处仅仅不到三厘米。
我的正前方,一个红衣木偶娃娃沐浴在月光之下。
头顶的洞口有半人大,约莫是藏在柴垛深处,所以没有被人察觉。
李婆子“桀桀”笑出声,“你醒了……”
我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爸妈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来找我的!”
她不以为意的靠近木偶,布满褐斑的枯手轻柔的抚摸它的脸颊。
“他们都自身难保了,你还是担心担心自己吧。”
“这是七针换命,月华最盛之时,就是你的死期。”
她抬头仰望月亮,“快了!很快我的女儿就能复生了哈哈哈……”
女儿?李婆子有孩子?
我诧异的看向那个木偶娃娃,原来,她真的有个孩子,怪不得那日会在弃婴塔烧纸。
“宝宝,妈妈给你找到了一具很好的躯壳,你一定会喜欢的。”
四十年前,这个村子的灵偶产业才刚刚有些名声。
李楠就是这个时候嫁到村里的。
那时候年轻,总有些天真的少女情怀。
婆母尊重,丈夫重视,她便以为自己有了好归宿。
她是初嫁进来的媳妇,村里人怕阴邪的法子暴露,自然没人告诉她财富下的秘密。
很长一段是时间,她都理所应当的认为灵偶只是材质特殊制作精细的木偶娃娃罢了。
李楠的第一个孩子就是一个女儿。
白白净净的很可爱,她初为人母,满心满眼都是孩子。
但是,生产后的第二天,她的孩子就死了。
婆母说,“那孩子天生体弱,没多久就断气了。”
她甚至没见到孩子的最后一面。
还装模作样的宽慰她,“孩子还会有的,你也别太难过。”
李楠心存愧疚,尽管家里人的态度有些微妙的变化也没在意。
很快她再次有了身孕。
这是她第一次发觉到不对劲。
孩子抱出去的时候精力旺盛,一看就是健康的宝宝。
可是,到她怀里时却虚弱的嘤咛发抖。
婆母和丈夫许是觉得生了孩子扎了根,她就好控制了。
于是,那些腌臜事便也不再瞒着她。
平日里把她当亲女儿对待的婆母逐渐变得刻薄,温厚老实丈夫露出了真面目,心情不好就对她动手。
而那之后,李楠才知道第一个孩子死亡的真相。
她想过反抗,甚至想过逃跑。
但是每一次被抓回来就少不了一顿毒打,这个村子里的人都是帮凶。
不仅把自己搞得遍体鳞伤,女儿也跟着遭罪。
时间久了,李楠便麻木了。
她把所有的期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希望她能代自己离开这个罪恶深渊。
然而,女儿七岁那年,死了。
9
小小的人躺在祠堂里,脸上没有丝毫血色。
现场只有村长一人,面对她的逼问,村长却含糊其辞的敷衍了过去。
某一个深夜,一场大火把李家烧的干干净净。
李楠的丈夫、婆母,全都死在废墟之中。
但她却不知所踪。
几年之后,李楠孤身一人回到村里。
便成了热情善良的李婆子。
她坐在那,眼神飘忽不定,显然是沉浸在过去的悲痛回忆里。
我小心翼翼的摸索着背后的绳子,顺便转移她的注意力。
“可是——”
“害你女儿的凶手没有得到应有的惩罚,而你,却成了加害别人的凶手!”
地下室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李婆子僵硬的转头看向我,她冲我咆哮:“你闭嘴!”
我轻笑一声,“你是恼羞成怒了吗?”
她猛地冲上来掐住我的脖子,“你胡说!”
旋即又大笑,“我的女儿即将要复活了,但你一定会死!”
我瞄准时机,从袖子里抽出先前藏的刀片划向李婆子的脖子。
她吃痛连忙后退几步,我趁机割开脚腕的麻绳朝大门跑去。
月光似乎更亮了。
大门被反锁了,这种老式的门锁只能用钥匙打开。
李婆子手里拿着银针,一步一步走向我。
她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下一秒,大门“砰”的一声被破开,一个婴儿钻了出来。
她“咯咯”笑出声,以极快的速度趴在李婆子的脖颈处,然后咬了一口。
“不、不可能!”
婴儿的力气出奇的大,她根本拽不住。
门外陆陆续续的出现几个人影,李婆子瞪大了双眼,满是不可置信。
“你们竟然没死?”
来人正是我爸妈。
李婆子嘴上说着能困住鬼娃娃四日,实际上她打好了算盘,在我离开家时怨气就会被释放。
爸妈不死也残,正好防止有人打乱她的计划。
他们一头雾水,却在看见瘫在地上的我时怒从中来。
“你要对小满做什么?!”
李婆子急忙拿出符纸往婴儿身上贴,但婴儿却死死的黏在她身上。
爸妈抄起木棍砸在她的脑袋上,顿时鲜血四溅。
鬼娃娃被被扯下来了,而李婆子的喉管被咬破了。
两行血泪从她眼眶流下来,她“嗬嗬嗬”的说着什么。
我爸为绝了后患,又是一棍子下去。
李婆子彻底没了生息。
随后,一股黑气从婴儿的心脏处散去,她的躯体渐渐破碎,露出真实的面目。
是一个木偶娃娃。
角落里,一张符纸无风自燃。
10
我被爸妈带到了祠堂,用锁链绑在十字架上。
我日日夜夜浇灌的灵偶在祭坛中央。
灯光之下,显得它多了几分灵气。
村里的人,除了小辈和女孩都来了。
爸妈的眼里溢出了恶心的欲望和贪婪,儿子死了没关系,有钱,还能再生。
他们似乎在等什么人,直到太阳都升起来了还没有动作。
一夜未睡,我有些困顿。
昏昏沉沉之间,“吱呀”一声,村长带着几个陌生面孔进来了。
三个男人。
一个揣着啤酒肚,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富态,一个谄媚讨好的小人模样。
最后一个,身材瘦小,眼里却冒着精光。
我抬眼撞进他的眼底,阴冷而诡异的异样感无比强烈。
终于,来了呀。
带头的男人色眯眯的打量着我,“村长,你们村果真是“人杰地灵”。”
村长赔着笑,把人请到一旁坐下。
他是此次灵偶的买主。
顾客有权力提前预定商品,他们可以提前一个月进行“实地考察”。
不满意可以换做其他的。
当然,只要钱给够,自然也能亲眼见证“祭灵偶”。
宽敞的大殿两侧摆放着漂亮精致的木偶娃娃,众人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他们神情严肃,恍若是在做什么郑重的仪式。
村长端着香灰在祭台上洒上一圈,然后拿出浸泡在酒精里的匕首对准我的心脏。
三厘米、两厘米、一厘米——
“啊——这是怎么回事?!”
村长惊恐的盯着我的胸口,匕首划开的伤口没有一丝血迹,更恐怖的是,里面是空的。
一个活人,怎么会没有心脏呢?
他腿一软栽倒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束缚在我身上的铁链碎了一地,巴掌大的伤口快速愈合。
我勾唇一笑,“你猜猜,我是什么东西呢?”
村民们害怕的骚动起来,他们敬仰的灵偶被撞倒的七零八落都没心思去扶。
“你、你不是小满,你到底是谁?”
爸妈的语气里夹杂着愤怒和恐惧。
“我当然不是小满。”
“因为,小满啊,已经死了啊。”
11
没有波澜的声音回荡在他们耳朵里。
他们拼命的往外逃,却发现大门明明没有上锁,仍然纹丝不动。
我穿过人群,找到瑟瑟发抖的躲在精瘦的男人身后的富商。
“啧,你躲什么呀?”
我故作疑惑,“你不是,很喜欢我吗?”
“对了还有你呢。”
我笑着踩上村长的脚。
“一个月前,就是你带着这两个畜生去的小满家呀。”
彼时,她刚刚高考结束,正期待着美好而灿烂的十八岁。
“你不是说,小满这么貌美的姑娘养出来的灵偶定是最好的吗?”
我一根一根的掰断男人的手指,一想起他那时眼里藏不住的欲望,心里的恶意就不住的放大。
“啊!!我不是故意的、求求求你放过我……”
他疼的脸色涨红,跪在地上求饶。
“放过你?你放过小满了吗?”
一笔交易就这样轻而易举的达成,富商付了定金,但他没有离开村子。
李婆子用同样的套路把小满骗去她家,却给了男人可乘之机。
“你偷偷把小满掳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这般模样?”
“是那个婆娘!就是她带着我去深山!”
他疯狂的推卸责任。
是啊,李楠分明是看见了,她分明有机会把小满救下来。
可是,她害怕秘密暴露,亲自给那两个畜生打掩护把小满带去深山,任由他们侮辱。
小满一夜未归,找到时已经奄奄一息了。
没有人同情她,所有人都知道她遭遇了什么。
“你们这些旁观者辱骂小满人尽可欺的时候会想过遭报应吗?”
村民们低下了头,不是愧疚,是后悔。
爸妈把她关在笼子里,把她打的血肉模糊。
一个残破的女人已经不能喂养灵偶了。
“她是我的女儿,就算杀了她她也不能说什么!”
爸妈梗着脖子吼道。
“但是,我能啊。”
我看向他们,平静而从容。
小满试图逃走,撞上了起夜的嫂子。
她说,“小满,你先忍忍,会好的。”
她逃到村口,眼见希望就在眼前,嫂子带着爸妈追上来了。
小满到死也不明白,为什么在每次哥哥的拳头落下时挡在身后的女人会这么做。
她看不懂女人眼底的恶意。
因为嫉妒,嫂子嫉妒小满,嫉妒她能长大,因为她的女儿生下来就是一个死胎。
多么,可笑。
小满被人随意的扔进弃婴塔。
她的卑微如尘埃的一生,轻飘飘的结束了。
只有镇上无人来取的录取通知书昭示着一个正值青春女孩曾存在过。
当晚,一只黑猫叼着温热的心脏放在小满的木偶娃娃身前。
于是, 一个“完好无损”的小满从弃婴塔里出来了。
没有人记得小满已经死了。
制成灵偶最关键的一步, 是剖心。
把与它有万千联系的饲主的心脏献祭给木偶娃娃。
灵偶,方成。
富商爬到男人脚边,“秦大师!你一定要救我们!”
“我给您钱,我所有的财产都给您!”
他颤颤巍巍的把包里的银行卡和现金都抖出来。
秦大师暗骂了句蠢货,皱着眉掏出桃木剑指向我。
“你也不想魂飞魄散吧?”
我嗤笑一声, “李楠背后的人是你吧?”
“让我猜猜, 这制作灵偶的法子也是你搞得鬼吧?”
“什么?!”
这下,所有人都不可置信的看向瘦小的男人。
我把一张照片扔出去,那上面有两个人。
一个是年轻时的李楠, 另一个,和眼前的男人一模一样,准确来说, 这人还稍微年轻了点。
照片是从李楠地下室找到的,她的小动作太明显了。
秦大师脸色晦暗, 抄起木剑向我刺来。
刹时, 祠堂里数十个木偶动了。
它们动作灵活, 跳在人身上就朝脖颈咬去。
很快, 安静庄重的祠堂哀嚎一片。
我反手夺过桃木剑, 在他震惊的目光中捅穿他的心脏。
“怎么……可能!”
这个活了将近两百年的男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老下去。
“对付鬼怪的东西,对我可是无效的哦。”
说来可笑, 我们以最邪恶方式养育,却是最纯净的“灵”。
数十年前,将死的秦大师为了长寿,与村里的村长做了一个交易。
村长定期给他提供新鲜的阴女心脏, 供他延长寿命, 而秦大师将制作灵偶的法子交给他,帮其获取财富。
偶尔死去一个女孩掀不起什么风浪。
只是, 这一任村长在看到因女儿身死而陷入癫狂的李楠时, 意识到或许稍不留神就败露了。
被单方面斩断联系的秦大师找到了李楠, 他以复活女儿为诱饵吸引她为自己做事。
李楠至死, 都不知道, 女儿的胸口是空的,她视若珍宝的木偶娃娃也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真正害死女儿的凶手, 是她敬重的大师。
“不、不要杀——啊!”
富商的身下涸出谈谈的水迹。
我嫌恶的瞥了一眼恶心的肉块, 把木剑扔在地上。
气定神闲的朝弃婴塔走去。
身后, 痛苦的哀嚎声卷进炽热的火焰里。
李婆子算计着小满与她女儿无比契合的身体。
林家父母算计着小满带来的财富。
富商算计着小满年轻而又娇嫩的肉体。
村长和村民算计着小满壮大他们的名声,获取更多的利益。
没有人无辜。
黑猫乖巧的窝在我的怀里, 我轻柔的摸了摸它的头,然后把它放下。
“小满,你自由了。”
12
据新闻报道, 曾经名噪一时的木偶村因一场天灾几近灭村。
大火在暴雨中烧了整整三天。
祠堂成为一片废墟, 死者除本村村民,还有三个没有身份的男人。
所有存活的孩子被送往福利院,但奇怪的是女孩的手腕上都有数不清的刀疤。
只有一个疯女人抱着残破的木偶娃娃不愿意离开。
后来, 有喜欢猎奇的人特意去木偶村探险。
在那座废塔之中,看见了人性的丑恶。
几十具幼小的白骨无声的泣哭。
白骨之下,一个精致的仿真木偶娃娃格格不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