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河拆桥江静和
梦醒与君同:本宫竟在渣男的心尖上
我贴近那扇门,听见陈贵妃轻笑:「你早就知道。」
「你瞒不过我。」他的声音里卸下了平时的威严,一时间显得苍老极了。
陈贵妃的声音轻柔,话音中带着笑,好像此番是来和野爹闲话家常般:「我没想着瞒你,同你纠缠半辈子,我也累了。」
「又何止半辈子。」他叹息着唤陈贵妃的闺名,「阿若,尚在太学时,往后的纠缠就都注定了。」
屋外有些冷,我靠在门边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继续支着耳朵听他们交谈。
同平日里那种谁也不理谁的气氛不同,他们倒像是老朋友一般轻声笑着聊起了从前种种。
野爹和陈贵妃的相遇,是在十字出头年纪时的一个午后。
当时还是将军府嫡幼女的陈贵妃陪着姐姐来太学,遇见了彼时还是个皮猴的父皇。
他瞧着陈贵妃面生,又素来不喜陈家做派,于是趁着课间的时候偷偷藏了陈贵妃的镯子,陈贵妃找不到镯子就开始哭,哭得父皇心里七上八下,没过多久就悄悄把镯子还给了陈贵妃,「喂,别哭了。」
却是不料陈贵妃方才一直在装哭,野爹甫一把镯子还给她,她就转脸揪住父皇的发髻,拧着父皇的脖子揍,揍完还寻了太傅来,狠狠告了父皇一状,叫父皇被罚抄了两百遍课本。
那日分别时,父皇对陈贵妃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喂,可千万别让本宫逮住你」,而陈贵妃对他做了个幸灾乐祸的鬼脸作为道别。
父皇那一辈皇子凋零,只他一个人是唯一幸存下来的、健康的皇子,是以他极为受宠,平素大家见了他都要让着三分,还没有哪个人敢像陈贵妃一样拧着他的脖子打,虽则不怎么疼,倒也让父皇心里记了好一阵子。
他倒也不是真的想报复陈贵妃,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没吐出来,再一次见到陈贵妃是在游湖时,他站在画舫上,骤然听见一阵惊呼,转头就看见陈贵妃尖叫着落入湖中。
动作快过思维,他甚至想都没想,就弯身跳下去捞陈贵妃,把人捞上来以后,他斜眼瞥着湿淋淋的陈贵妃,「嘁,要知道是你,本宫才不会跳下去救人呢。」
大约当时两个人身上都湿得很,野爹发冠旁落的样子惹得陈贵妃看着他笑,野爹被她笑得莫名其妙,又过了一会儿两个人开始互相指着对方捧腹大笑,直到有下人来抓着他们俩回去换衣服。
自那以后,陈贵妃和野爹的关系似乎亲近了些,她开始时常去太学找野爹玩,野爹得了什么有意思的小物件也会找人拿去给陈贵妃,日子就这样缓缓过到陈贵妃及笄那年。
陈家嫡幼女这个身份带来的除了与生俱来的尊贵以外,还有身不由己。
她一及笄,就被先帝许了人家,父皇对陈贵妃的心意任谁都能品出些意思来,但是放眼宫中就只有野爹这一个皇子,皇爷爷更是不会允许父皇娶陈贵妃这样家世的女子为妃,于是直接先下手为强将陈贵妃许了人。
父皇自然是不愿意的,他当即在御书房前跪了整整几日,扬言若是皇爷爷不收回成命他便不起来。那几日正逢阴雨连绵,跪到第三日的时候他终于受不住晕死了过去,先帝没想到父皇在这件事上这么强硬,不得不撤了旨意,转而说要给父皇选正妃。
野爹正卧病期间,陈贵妃扮作宫女的样子偷偷溜进东宫里,然后坐在野爹床前狠狠掐了野爹一把,一边哭一边笑,「你不许娶别人,听见没有。」
其实当时野爹正装睡,被她掐得不得不睁开眼来讨饶,「我的小姑奶奶,不娶,我不娶,这话该是我对你说才对吧?!」
他一边抚着被陈贵妃掐过的地方,另一只手伸出来拍了拍陈贵妃的头,佯装生气:「分明是我该对你说,你不许嫁给别人,听见没有?」
当时皇爷爷身体已经不大好了,时不时总要病个两三天,父皇又筹谋了半年,而后夺了大权,把皇爷爷封了太上皇,自己称帝。他登基后,朝堂上一边是权力早已扎根的世家,一边是太上皇的旧部亲信,他自己有的势力不过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力排众议把陈贵妃迎进了宫,没敢给她后位,折中给了个妃位。
陈贵妃进宫前,他差人寻了许多夜明珠来装在永昼宫的每个角落里,因为他知晓陈贵妃惧怕黑暗。
而后陈贵妃入宫那日,他迫不及待地穿了一身红衣裳跑去见陈贵妃,滑稽地拉了根红绳系在她手上,抿唇同她道:「阿若,我来娶你了。」
回忆到这里,野爹的语气突然从怀念转成了惋惜,带了无限苍凉之意,「从前不曾想过,你我会走到如今这般。」
「是啊,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呢……哈……」陈贵妃也是苦笑,却仍是问他:「你怪不怪我执意生下初瑾,怪不怪我偷偷把避子汤都倒掉?」
「自然是气,阿若,我气你不懂事,不晓得体谅我一点点。」他叹道,「当时父皇已是弥留,我在朝中还站不稳脚,方才培养起来一点点势力,分明再过两年我们就可以要孩子的,可是偏偏要在这个时候生了初槿,又给他们许多机会做文章。」
陈贵妃没有说话,野爹又道:「当时父皇的党羽已是横行,可是父皇已在弥留,我不能看着大权旁落,阿若。」
「我许多次后悔,觉得自己当不了一个好皇帝,后悔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可是我若是不登基,我又需得看着你嫁给别人。」他说,「我从来没想过初槿的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可是我别无他法,阿若……如果初槿不死,他们就会变着法要逼死你,他们要我当一个傀儡,可是当时我没有能力翻覆这些……」
「这块红玉,你还一直戴着。」陈贵妃沉默许久,突然张口说了句别的,「我记得是好些年前,我去檀溪寺求来的。」
其实那块玉野爹日日都贴身戴着,陈贵妃和他相见少,想必是没有注意到的。
野爹未曾回答,我看不见屋子里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陈贵妃又道,「我确实还恨你,恨你狠心杀了我们的孩儿,可是我原不该那么早生下她。」
「静和很像她,我不能再让静和那样死掉。」她说,「初槿有的,她都应当有,她要替初槿好好活下去,好好看这个天下,初槿原该有的尊荣,她都要有……我不能让她死。」
「我从前没想过未来会怎么死,从来没有想过。」野爹声音轻柔,「我不是好皇帝,也不是好父亲,这几十年来我竟是一事无成,在宫里蹉跎成自己从前最讨厌的样子。」
「恍然想想,从坐上这个位置起,我就没怎么有过情绪了。」他说,「有时候却是一直盼着一死,只觉得日日这般玩弄权术实在是糟心。」
「阿若,杀了我。」他居然笑了,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紧要的玩笑,「我不想死在别人手上。」
我屏住呼吸,手紧紧握住门框,心跳得好快好快。
一片寂静后,忽而传来一阵黏腻的、刀剑刺破皮肉的声音,而后野爹闷哼一声,断断续续道:「初槿的命,我偿给你了……」
他好像还想说些什么,最后落在嘴边的却只剩一句极轻、极苍老的:「这么大的皇城……真是,真是一点点痴傻,都不许我们有……」
我忽地推开房门闯进去,就见到他倒在床榻上,眼睛缓缓闭上,陈贵妃正伸手执着一把剑,满手是血地拥住他还冒着鲜血的尸体,「初槿的命你偿给我了,我这条命,亦是偿给你……」
「陈娘娘!」
一阵不好的预感在我心里突然窜起,我瞪大眼跑过去要扯开她,她却快我一步,将脖颈撞在尚未没入父皇胸膛的剑柄上,而后软绵绵地倒在父皇胸口。
原本要喷溅而出的鲜血都被堵在了父皇胸口,只那件寝衣慢慢被鲜血浸染开来,却仍是被陈贵妃乌黑的发丝掩住大半,像是深宫里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
我恍然想起从前几次在永昼宫前遇见野爹,我总以为他是来逮我的,不想他是日日站在那里看陈贵妃,却是不敢踏进永昼宫半步,直至那一日陈贵妃称病,他才急忙冲了进来。
陈贵妃的手无力砸落下来,腕上那枚箍得紧紧的玉镯子看起来像是从小就一直戴着的,它敲在木质床架上,发出尖锐的声响,而后四分五裂地碎落在地上。
风将门吹得来回晃动,屋子里浓郁的血腥味也被忽地吹散在大风里,像是陈贵妃和野爹延绵数十年而今骤然消散的爱恨。
或许从当年在太学的时候,野爹就不该玩性大发去藏那枚镯子。
这几十年里,一万多个日夜,他后悔过吗?
我呆愣地站在原地很久,才被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刚刚一回头,就瞧见赵德妃身后只跟了两个丫鬟,她举了根白绫走来,「阖宫都被赵陈两家的人包围了,殿下,本宫思来想去许久,却还是觉得留不得你。」
她会过河拆桥,我和陈贵妃早些时日就料到过,我与她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又怎么会傻傻地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交在她手里?
赵德妃举着白绫来见我,无非就是想这般逼死我,毕竟现在围着宫殿的有赵家一半人,陈小将军一半人,若是真的打起来谁也占不到好,我就算逃出去依然会被杀。
手中的令牌已经被握得发热,我许久没有说话,在她脸上笑意快要崩不住的时候,我才开口道:「赵娘娘从前夸过我,说我是个聪明人。」
「那赵娘娘不若走出去两步,再看看身后?」
赵德妃脸上笑意微僵,却并未扭头,「公主莫要说玩笑话了,这皇城里如今仅剩的不过是你我各一半,硬碰硬便没有意思了。」
「哎呀……」我拍了拍脑袋,佯装懊悔,「瞧瞧我这记性,我倒是忘了告诉您了,前些日子陈娘娘的哥哥携兵悄悄回京预备支援我们的,如今恐怕也已经堵在宫门那儿了吧。」
我现在的样子应该贱得不行,毕竟赵德妃看起来像是想活撕了我的样子。
林婵死的第二天,赵德妃已经有意和我们合谋逼宫,是以连带着栖梧殿的禁军都开始对我的举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几天陈贵妃来见过我。
原只靠陈家从边疆回来的一小半人马必定是不够对抗京中禁军和余下的兵马的,即便是从秦珏那里得了虎符,用京中剩余兵马加上从边疆回来的人马,大约也只是和禁军人数相当,甚至有可能边疆回来的人连皇城都进不来。如今策反了赵德妃,用陈小将军手上的人联合赵家手上大半禁军去对抗野爹手中的小半禁军,胜负已然明显。但是陈贵妃和我都觉得赵德妃是有可能会过河拆桥的,我们万万不能让权力落到她的手中,便没有把陈家从边疆带了小半人回来的事情告诉她,而是等着逼宫后用陈小将军手上的兵马和从边疆带回来的人再武力压制一番,这样赵家的人数不敌我们的,自然也不敢再乱来。
陈贵妃的死我始料未及,虽则惋惜,却对计划没有任何的影响,因为如今陈大将军就站在赵德妃的身后,我再无后顾之忧。
他那身银色的重铠上沾着些星星点点的血迹,看起来像是被溅上去的,听我说完这话,他突然大笑几声,「什么劳什子宫门口,我就站在这里!」
过河拆桥哪家强,大酀皇宫找静和。
赵德妃握着白绫的手骤然握紧,她戒备地回身看陈大将军,又很快转过眼看我,突然轻哼出声,「公主过河拆桥玩得妙极,只是若我身殒,想必民间对公主的评价也好不了。」
「我要民间对我的评价做甚,难道现在我的名声还不够差吗?」我走近赵德妃,不顾她戒备,执起她的手腕,从她袖袋里拿出一道明黄色的绢帛:「赵德妃伙同其子三皇子意欲篡位,虽被我陈家镇压,但是弑君之罪罪无可赦,还请大将军把她压下去拘着,待到新帝登基再做打算。」
那道假圣旨上用屁股想想都知道是让三皇子继位的,我没有打开看,伸手把它交到陈将军手里,「烦请将军把这道假圣旨一同带走吧。」
他朝我点点头,而后伸手接过圣旨,随手递给身后跟着的两个兵卒,随即大步越过我和赵德妃,走到野爹和陈贵妃相拥的尸体边上,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了一下陈贵妃的头发,方才接假圣旨时还稳稳当当的手臂突然开始微微颤抖,像风中烛火,动作也是轻柔得不像话,「阿若,哥哥接你回家。」
陈贵妃和他的年龄相差不远,如今陈大将军也已经生出许多白发,因为常年征伐沙场,他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人有一种威压感,说话声更是如洪钟一般响亮,这会儿却是哑了嗓子,声音小到几乎让人听不见,「当年皇帝登基,我们不让她进宫,她啊,她硬生生翻墙跑出门去,住在客栈里,扬言若是不让她进宫,她这辈子就再也不回家了。」
陈贵妃半个身子已经被血染红,他把陈贵妃的脖子轻轻推离那把剑,然后横抱起她,小声嘟囔:「这回总该愿意回家了吧……」
他走后,那两个将士看着赵德妃,而后伸出手朝她比了个请的姿势,「娘娘,请吧。」
她还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睛直直看着我,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赵家这一辈子都小心翼翼的,自诩聪明,却是没想过会折在你手上。」
不等我说话,她又道:「我这辈子习惯了耍手段达到自己的目的,从未这样直接地求过人。谋反是死罪,我只求你留你三哥一命,让他走得远远的,不再来碍你的眼。」
「至于其他的,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她竟是用手撑着地朝我深深一叩首,而后站起身子走了出去,再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我本是不欲赶尽杀绝,但是如果我不留后手,想必她会毫不犹豫地杀了我。
如今这般也是,逼宫这件事动静极大,一定要有一个解释,一定要推一个人出去顶罪,好让京城百信信服。事情无非只有两种解释,一个是陈家想谋反帮静和逼宫,另一个是赵家想反,再也找不出第三种解释来。
所以赵家必须死。
屋外忽而下起了纷纷扬扬的小雪,这个冬天一直都在下雨,这还是第一次飘雪,我朝窗外看了看,又扭头看了看父皇的尸体,又在屋子里站了许久,最后还是叹息一声走了出去。
雪越下越大,到晚上的时候已经将宫中光秃秃的枯枝都盖了一层没有温度的白,想来大约也是把今日逼宫时的斑斑血迹都给掩了个干净。
「殿下,德妃娘娘投井了。」突然有个面生的宫人走过来,在我耳边悄悄说。
我脑中空白一瞬,潜意识里总觉得她还会再挣扎一下,毕竟每回给我下套的都是她,一招比一招狠,如今突然就这样投井了,我第一反应就是不相信。可是再转念想想,胜负已成定局,她还能做什么呢?
大酀原本就是摇摇欲坠,如今父皇死了,三皇子获罪,其他皇子都未及冠,想必明日朝堂上必定要乱成一锅粥。
和我争的,帮我争的都死了,只剩我一个人还得把这烂摊子处理干净。
我突然觉得累极,伸手屏退了下人,而后阖眼靠在床榻上。
只这一回,我又梦见了帝师。
我站在屋外的窗前,听不真切,只能把他们的对话听个大概。
他负手站在屋子里,脚边跪了个女人,一边磕头一边道:「公子这些年偷偷对公主做的种种姬伶都看在眼里,姬伶无心悦之人,公子正需要一个偏宠的妾室让秦家和陛下都将视线从公主身上移开,如此就当姬伶报恩了。」
「你……叫人给她换了炭火吗,她不受宠,份例的炭火太劣质。」帝师答非所问。
「打点过了。」
「嗯,这样她许是会在屋子里待得久些,不至于大冷天被炭火的气味熏得出门乱晃。
又过了很久,帝师才又开口:「若抬你做妾,我不会碰你。」
「姬伶知晓,姬伶只想报公子对姬伶一家的救命之恩。」她道,「姬伶对公子绝无半点心思。」
我心中猛然一跳,姬伶这个名字太熟悉,一种近乎荒谬的猜测在我心间如同野草疯长,我想起自己现在没有身体,于是直接迈步穿过墙,冲至帝师面前,想要把他的面容看个清楚,只是我刚刚一个箭步走到他身前,整个场景就被我撞散了。
四周景物飞速变换,突然之间,我又置身在前世公主府的小院中,这一回我飘浮在空中,垂眼就看见了我自己——
那个我正站在院子里,孤零零地提了两盏天灯放飞。
这是我的前世。
那两盏天灯晃晃悠悠地飘过墙院,而后很快被两张大网扑了下来。
我的身体这回一点都不受自己的控制,被强行牵着,跟着那个扑天灯的下人飘去,晃晃悠悠地进了前世秦珏的院子,他正背着身子,我瞧不见他的脸。
「相爷,公主真的放了灯。」下人说。
秦珏没有转头,「放着吧。」
下人行了个礼就又出去了,我的身子没跟着他飘,却还是站在原地动不了,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恍惚间,我瞧见他侧首将那两盏灯取走,伸手撕开灯罩,取出里面两张纸条,而后装进了一个黑色匣子里,是我第一次梦见帝师时,在佛像前放着的那一个。
秦珏全程侧着身,身影和我梦中的帝师渐渐重合,我挣扎着想动一动,去看看他的脸,却是无果。
和上次一样,我在屋子里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他要转过身来的时候,周遭的场景却再一次碎裂无踪,又将我卷进了另一个陌生的场景里。
不,不对。
不陌生。
是我第二次梦见帝师时的那座石桥,只是这次要比从前亮许多,帝师身边还站了个老伯,正和他絮絮叨叨地不知道说着些什么,又过了许久,桥上人流散了,四周黑了下来,只剩下帝师一个人站在桥上。
我脑中混乱得无以复加,身体还是不能动,石桥边零散扔了几盏天灯,我斜眼强迫自己不去看帝师的背影,只心中一片茫然地盯着那几盏被丢在桥上的天灯。
这到底是什么……
帝师……是秦珏?
是吗?
天色已经有些亮了,风把那几盏被丢弃的天灯吹起来,我下意识伸手去扑,两只手都将将提起天灯时,我的身体突然一僵——
原因有三。
其一,是我根本碰不了实物。
第二,是我现在能动了。
最后一个,是帝师忽而回过头来看我,嘴里低喃道「年年」,而后伸手想要抓住我,却是抓了个空。
帝师就是秦珏。
他那张脸我这辈子,抑或说,我这两辈子都忘不了。
每一个有关帝师的梦,都是他。
我想抓住他的手,但他却是扑了个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
而后熟悉的晕眩感再度传来,这一回我站在前世公主府的寝房里,那个大概是上一世的我的人正躺在床上,床边坐了个人轻抚着她的发丝,小声讲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可是床上那个我好像在做什么噩梦,眉头皱得死紧,很快就来回摇着头,嘴中断续发出些呜咽声。
床边的秦珏忽而握住她的手,伸手安抚她,凑近她的耳边小声哄她,「别怕,别怕。」
声音中似是蕴含着无限情意,全然不似前世每回我找他时那般冷冰冰。
我忽而又想起这一世赵德妃追杀我时,秦珏把我救到安阳,醒来那日突然问我晚上要不要去看灯。
那天下午院子里没有人,夜里灯市上有个小童说,这灯会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婢子挨家挨户发钱让办的。
分明是……想圆我写在天灯里的两个愿望。
我心中震惊到无以复加,忽而五味杂陈,两世种种俱在心中回味一遭,回味到眼眶都开始发酸发胀,将将要掉下泪来。
佛前长跪的是他。
扶幼帝教导的是他。
新房前呆立一夜的也是他。
全是他。
所以,根本是我误会他两世,这一世也戒备着不愿再信他。
一阵晕眩感袭来,我突然觉得喘不过气来,心口泛着的细密又尖锐的疼痛让我忍不住伸手捂住胸口,却是无济于事。
神思正慢慢被抽离,我挣扎着不想失去意识,可眼前仍是一黑,似是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将我往旋涡里扯。
「啊!!!」我猛地尖叫一声,而后睁开眼弹起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天还没有亮,四周还是黑漆漆的。
我摇了摇头,正欲起身,手就被一个温暖的大掌扣住,耳侧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别怕。」
我扭头看着秦珏,脑海里不停浮现他再苍老些的样子,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直接伸手抱住了他。
他被我这般举动吓得身体一震,过了很久才伸手拍了拍我的头,慢慢来回轻抚我的发丝,「做噩梦了?」
「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我说。
「现在醒来了,别怕,我在这里。」他把我抱紧了些,唇贴近我的耳朵,却是没有半分旖旎心思,只是在单纯地柔声哄我,一如刚才梦中那个他。
我被他搂着哄了许久,一直都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半晌才扭过头去含住他还在轻声说话的唇。
大约是这一世我第二次主动和他亲吻。
还说个屁,老子今天不仅要亲他,还要上他。
我试探着伸舌舔了舔他的唇瓣,而后学着他从前亲吻我时的样子,用牙齿轻轻咬了咬他的薄唇,而后又吸吮一下。
我能感觉到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二次发愣了,他和我的身体紧紧相贴,寂寂深夜里没有别的声音,只有我和他略显急促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在我耳侧回响。
他按着我肩膀的手愈发用力起来,忽而动了动唇轻轻咬住我正乱动的舌尖,而后在那一小片舌尖上轻轻吮吸一口,继而他也伸出舌尖轻轻舔舐我方才被他吮吻过的地方,「年年今天怎么了?」
已经染上欲色的声音有些沙哑,含糊又断续地夹杂着唇舌纠缠间发出的暧昧的声响落入我的耳畔,叫我光是听着他的声音就开始有些
发麻,一阵血气往我脸上奔涌,于是我稍微用了些力气咬了咬他的舌头,「别烦。」
「烦?」秦珏忽而轻笑,直接将我压倒在床榻上,惩罚似的用舌尖抵住我的舌根下方来回舔弄半晌,直弄得我全身发软,伸着舌头想勾住他的。
「年年这样一点都不像觉得烦的样子。」他偏生不如我所愿,直接在我唇角落下一个浅淡的吻,然后凑到我耳边轻舔我耳后的地方,一下一下似是羽毛轻抚,却又湿热带着情欲,挠得我心尖震颤,后腰麻软。
我和他亲密这么多次,他还不曾这般舔吻过我的耳后,这种感觉奇怪极了,半是让我想逃,半是让我软着身子逃脱不动,只能颤抖着在他的动作下从鼻腔中发出柔软的呻吟声,哪怕我根本不想出声,却是半分都控制不了我自己。
我全身没有力气,只能伸腿夹住他的腰,小声道:「给我。」
秦珏按在我腰侧的手突然发紧,他另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凑在我耳边哑声说:「这回是你允我,莫要后悔。」
我掀唇欲说话,却是被他用嘴尽数堵了回去。
晚夜长长,黑夜里只剩我和他的喘息声。
我从来不知道他的体力能这般好,好到最后我几乎是哭着讨饶,却还是无果。
冬日里向来是昼短夜长,他竟是同我荒唐到天将亮时,才唤人打了热水替我沐浴。
如果不是因为我彻底没有力气了,他可能会再压着我和我厮磨一番,而后他抱着我喂了些吃的,才又哄着我叫我睡觉。
我挣开他的手,忍着浑身酸痛坐起身子来。
大酀已经是摇摇欲坠,如今野爹一死更要混乱不堪,皇城里外更是有许多流民百姓惦记着这个位置,我需得牢牢把权力抓在手里,若是让他人趁机夺权篡位,怕第一件事就是要肃清前朝余孽以防夜长梦多被报复,定然会把我杀了,甚至其他宗室也一个都活不了。
如今我应当做的是扶八皇弟或者十七皇弟上位,抓牢保命的筹码。
陈家从前帮我不过是看在陈贵妃的面子上,如今陈贵妃薨逝,我也难再给他们带去什么切实的利益,再往后些时日陈家也定然和我离心,只趁着这些日子,我得抓紧时间把事情都定下来。
八皇弟和我不亲厚,甚至自小就避我远远的,十七年龄尚小,却是秦家女所出。
虽则秦珏一心系在我身上,但是不代表秦家已经对我没有威胁了,弑君之事他们多少也能够猜到七八分,把赵家推出去顶罪不过是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真相是什么秦家不会不知道,他们也当知道,我下一步就要削了他们的权。
不夺他们性命,已是看在秦珏的情分上了。
倘若册十七为帝,难保秦家还能翻出什么风浪,前世里十七登基时我已不在人世,对我自然是没有威胁的,可是如今我不能不考虑这些事情。
八皇帝是赵德妃膝下养大,赵家一事我不知他对我有无嫌隙,若册他为帝,他会对我有威胁吗?
「赵德妃死了。」我道。
秦珏本意是想哄着我睡一会儿,见我不仅不睡还挣扎着要起身,他眉头微蹙,「别想了,睡一会儿。」
我又被他圈在了怀里,「我到现在还觉得恍惚,她和我斗了这么久,怎么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往日赵家大权尚在,只要没有将她最后一点希望剥夺,总会是要为了赵家争一个希望的。」他摸了摸我的发顶,「她想不到我们摆她一道,连带着整个赵家都被冠上谋反的罪名,此番打击,她再也爬不起来了,若非死,她还能怎么样呢。」
未尽的话我们谁也无须再说,赵德妃知晓这次再无回旋余地,也无心再争了,与其被关进大狱搓磨一番再当着许多百姓的面斩首,不如投井来得痛快,或许还能消我心头警惕与怒火,让我应她求我的事情,留三皇兄一条命。
她向来事事权衡利弊,忍痛差人杀了赵家那几个血亲贪官是如此,和我合谋造反是如此,最后的投井亦是如此。
「从前总觉得活着是一件特别容易的事情,只要在父皇面前讨讨好,叫他对我上心些,别将我赐婚给你便好了。」我靠在他怀中,伸手抓起他的一缕发丝,绕在指尖来回把玩。
「我没想过事情会到今天这个地步,可是若不到今天这般田地,我也是万万活不下来的,父皇死了,我还需得册新帝,需得和他权力制衡,要在朝中培养我自己的党羽……」我叹道,「秦珏,我只是想活着而已,可是有时候突然觉得死了才是一了百了的,赵德妃此番自尽了,往后就什么也不用再想了。」
「我耍心机戴着木槿去见陈贵妃,她将我做江初槿的替身,可有时候我反而觉得,我若真的是那个两岁就死了的江初槿也好。」秦珏把我抱得更紧了些,我能感受到他身躯僵硬,似乎不想我说下去,我却是似无所觉又道:「至少她死在漫天烈火里,化成灰烬,便不用困在宫中,吃往后种种身不由己苦,踩在刀尖上活。」
「说实话,若是死,我也不想留尸身了,烧了好……烧了,就不在这个鬼地方了。」
他抓起我正把玩他发丝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亲,「倒是我折腾得你不够,你还有力气在这里说这些混话,嗯?」
「你即便是想死,」他声音又轻又哑,靠在我耳边一字一顿咬着我的耳尖命令似的说话,「也只能被我……」
下流话从他的薄唇中溢出,我不由自主想起方才我被他压在身下苦苦哀求时的情境,只觉得腰侧又麻了一下,一股热意冲上双颊,我羞臊地转过头去不让他吮吻我的耳尖,用手肘顶了顶他,「你闭嘴。」
父皇虽死,但是朝还是得上,如今更是混乱的时候,新帝尚未册立,朝中就只剩几个能说话的去稳定众人情绪,是以秦珏和我又厮磨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屋外天光已经大亮,我看着自窗户纸投射在地砖上的晕影,突然回想起昨夜那个真实的梦,或许说是梦不够严谨,当称为前世种种。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看见前世这些画面,但到底是我一直在误会秦珏,我心里有些怪他不和我说清楚,却是也再找不到别的理由去恨他,反而是这一世我回回避他误会他伤他良多,也应是我找一个时间和他把话说开。
他所求的重新开始,这一回我有答案了。
我下床翻了翻他从前赠我的那枚香囊,想等他回来就和他把话说清楚,但是等他的时候,我大约需要寻八皇弟过来和我谈一谈。
权力非我所求,十七断断册不得,若是我能和老八谈好条件,扶他登位未尝不可。
手中香囊被我握得死紧,我正犹豫要不要和秦珏商量一下,耳畔忽而传来一阵敲门声,「殿下,秦贵人求见。」
我和十七生母向来没什么交集,她此番来见我应当是为了册帝的事情吧?
「进来吧,本宫在偏殿更衣,一会儿就出来。」虽则不是很想见她,但该见还是得见,我心里烦躁得很,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往偏殿外走。
十七的生母正站在偏殿外面,一脸无助地瞧我,我调整好表情,替她撩开珠帘,「进来说。」
我旋身准备进去,话尚未说完,后心处却突然一阵剧痛——
「对不起,对不起……」
十七的生母一边颤声说,一边把刀子又往我伤口里捅了几分,「我不想的,殿下,可是太师,太师……」
她哆哆嗦嗦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可是不用说,我也已经明朗。
我能想到的,秦家定然也能想到。
秦太师不知我不会取他们性命,杀了我无可厚非。
后背传来的刺痛肖似前世姬伶杀我那一回,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好不容易知晓了前世桩桩件件,本以为能和秦珏有个好结果,却还是难逃一死。
弯弯绕绕,逃不开命运吧?
我不想让十七登位,秦家自然是想,趁着秦珏上朝去,找十七生母来刺我一刀,匕首装在袖子里,再简单不过。
「我……」
剧痛搓磨着我的神经,我终是无力地蜷在地上,开口想说些什么话,却也是再没有力气说了,只恍惚闭眼前,我听得她说:「你也别怪太师……他……」
往后的话,我却是再也听不清了,转而堕入一片漫无边际的墨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