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若离枝
郎艳独绝:那些深情难负的美强惨男主
「姐姐,你别不要我。」肖离陌眸子里的落寞越来越深,看着他一副单纯无害的模样,我就烦躁无比,紧蹙的眉头透着隐隐的疲倦和深深的不满。
肖离陌是个傻子 ,真傻子。
在他及冠之前还是大祈风流倜傥的高岭之花,及冠之后却患了异症,心智宛若稚童,药石不灵。
01
近来大祈发生了一件大事,皇上为我这位备受荣宠的华姝公主与肖离陌这个傻子将军指了婚。
告示一出,震惊大祈。
「昏君,你丫就这么坑你女儿吧,今儿我从这走了就不会回来。」
父皇摇摇头,一脸痛惜。
我一喜,难道不用嫁了?
「还好朕不止你这么一个女儿。」
昏君!
我欲哭无泪,揪着父皇的衣袖,「肖离陌已经傻了,要不我们一人退一步?」
父皇若有所思,「你想怎么退?」
「反正是要嫁进肖家,不然我嫁给肖离枫吧?」
父皇甩了甩宽袖,「肖离枫是庶出,身份低贱,还是个读书人,怎配得上朕的明珠?」
我焦急地跺脚,「那我干脆嫁给肖王爷好了,反正肖王妃已经故了,我一进府就能做个王妃,这总够配了吧?」
父皇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胡闹!你成心要气死朕吗?肖仲他老人家黄土都埋半截了。」
这位肖王爷是父皇的异姓兄弟,父皇他老人家似乎忘了自己与肖伯伯同岁,而他的后宫昨儿刚添了位陈贵人,才刚及笄。
我存心气他,「我又不嫌肖大爷老,悖父皇还嫌肖大爷配不上我啊?」
父皇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气得手直哆嗦,「逆女,逆女!」
我边帮父皇顺气,边骂骂咧咧,「昏君,昏君!」
父皇背过身,试图跟我讲道理,「肖离陌哪里不好了?年少成名,品行端正……」
未等父皇说完,我急忙打断,「那是以前!他现在可不就是个傻子吗?」
父皇眼睛一眯,「傻子才好。」
我还没来得及多想,父皇继续说道:「就你这臭脾气,有谁可以容得了你,我看肖离陌就挺好。」
怕父皇失望,我还是嫁给了肖离陌。
02
华姝公主大婚,举国同庆,当事人却像死了爹一般,哀痛不已。
肖离陌是被嬷嬷牵着进来的,等嬷嬷下去之后,他才开口,「娘子。」
听这温和清冽的声音也不像个傻子,莫不是传言有误?
他自然地坐到了我旁边,猝不及防地钻进了我的盖头,一脸无辜地望向我,「娘子,为何要挡住脸?」
就不该心存幻想,我掀开红盖头,焦躁地一把推开他,「离我远点。」
借着暧昧的红烛,我才看清他。
裁冰为肌,削玉为骨,化雪为魂,悖可惜了,是个傻子。
「娘子,好凶。」他委屈地瘪起嘴,眼中蓄满了泪,我见犹怜。
我懊恼地捶墙,「陌儿这么可爱,我怎么会凶陌儿呢?」
肖离陌的脸上又荡漾着天真的笑容,「娘子喜欢陌儿吗?」
他的眼神纯粹得没有一丝杂质,我愣了神,别扭地躺在床上,「不喜欢,你配不上我。」
肖离陌在我旁边躺下,侧着头,「娘子是嫌弃陌儿吗?」
我转过身子看向他,「不要叫我娘子,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要叫姐姐。还有,我说你配不上我的时候,你要说你会努力变好,姐姐心情就会好些了。」
肖离陌的眼睛都亮了,「好的,陌儿记住了。」
「姐姐。」
「嗯?」
「姐姐。」
「干吗?」
「姐姐。」
「说!」
「姐姐。」
「滚!!!」
肖离陌的眼泪又要出来了,「姐姐,又凶我?!」
我就见不得美男落泪,「好了好了,不凶你了,赶紧睡吧。」
肖离陌突然坐了起来,靠着墙一言不发。
我捏着眉心,「又怎么了?」
他嘟起嘴,「姐姐,睡觉要脱衣服的,不然睡不好。」
就你事多。
我承认,我确实翻了白眼,「那你自己脱呀。」
「陌儿不会。」他倒是坦然。
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我,华姝公主,今日竟沦落至此,还要伺候傻子更衣!
小傻子一脸无辜,我只好纡尊降贵。
「脱完了,该睡了吧?」
「吧唧」,肖离陌重重地亲在了我的脸上,唇瓣噙着温柔的微笑。
还没等我发作,他竟扯着我的衣服,口中振振有词,「姐姐对陌儿好,陌儿也帮姐姐脱。」
我眯着眼打量他,「你不是不会吗?」
肖离陌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陌儿很聪明的,姐姐帮陌儿脱的时候,陌儿就学会了,可是陌儿不知道怎么了,今天学会了,明天还是会忘记。」
他落寞地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该死的同情心!
「陌儿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
肖离陌得到我的赞赏,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更加积极地为我更衣,嗯?我一把拍过他的手,「你乱摸什么?!」
肖离陌指着我的胸口,发出疑问,「陌儿没有,陌儿只是好奇,姐姐这儿为什么是鼓起来的?」
我羞红着脸,「呃――」
肖离陌不确信地又把手附上去,「姐姐是跟陌儿一样得了隐疾吗?」
我一个激灵醒过来了,正好对上肖离陌满是疑惑的脸,他的神情突然紧张,声音竟还染上了哭腔,「姐姐,生病很可怕的,他们天天逼我喝很多药,还用针扎我,很痛的。陌儿不要姐姐得病。」
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我如何苛责?
肖离陌在我遐想之际,大手在我胸前揉捏了一把,他哽咽着:「这样按按,姐姐的病会好吗?」
我的眸子暗了下来,尴尬地背过身,「不会,姐姐没病。」
肖离陌的力气很大,他把我翻过来。
「姐姐骗我,是为了不让陌儿担心吗?姐姐如果不让陌儿帮你按,陌儿明天就告诉爹爹姐姐生病之事,让爹爹找大夫帮姐姐医治。」
我脑袋一嗡,赶紧坐了起来,「我怕了你了,都说了我没生病,你怎么就那么固执,你要按就按吧,按,按,按。」
按死我算了。
「是不是按不管用呢?这里那么大一个包,吸出来是不是就会好?」
「你,你,你……」我惊慌失措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胸口剧烈起伏。
肖离陌还是一脸无辜,「姐姐不喜欢就算了,吃药很苦的。」
他掀起亵衣,上面布满了紫红的伤痕和密密麻麻的针眼,「扎针很痛的。」
苍天啊,我华姝到底造了什么孽!
我抚上他的伤痕,动了恻隐之心,「很痛吧?」
我轻轻地吹在他的伤口上,尽管没有任何作用。
肖离陌许是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了,单纯的脸上多了一丝意外。
我摸着他的头,「肖离陌,别闹了,姐姐很困,赶紧休息好吗?」
我并不是一个耐心的人,不知道为何,在肖离陌这儿却如此耐心。
这一夜,我脑海中反反复复地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和一段细碎的声音,「我会送你回家。」
「我会送你回家。」
我努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这个人的模样,却是一片空白。
「你是谁?」我急切地伸出手,这个影子却破裂成了飞沫。
03
翌日,我是被肖离陌闹醒的,还是因为他口中「隐疾」之事。
他伏在我身上,认真端详着这「隐疾」。
我头痛欲裂,青筋凸起。
「昨晚你就折腾了一晚上,早上你还不肯放过我吗?」
肖离陌见我醒过来,眼睛刹时星河闪烁,他轻抿着唇,紧紧地抱着我,「姐姐,对不起,陌儿惹你生气了。陌儿只是害怕……」
天呐,杀了我吧!
又是这般无辜模样,细细观察,我发现他的眼下多了两片青黑,有些惊诧,「你昨晚没睡好吗?」
他小心翼翼地摇头,眼眸清澈坦然,「没有,陌儿担心姐姐。」
我别开脸,难为情地说道:「姐姐是……女人,跟你是不一样的,陌儿不用担心。」
肖离陌纠结万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曾经的肖离陌是大祈意气风发的少将,坊间传闻他生性冷漠,户部宋尚书的嫡女当街给他递过手帕,他不仅没接,还怼哭人家小姑娘,气得宋千金一怒之下上白云观做了道姑。
沈太傅家的小姐喜好舞刀弄枪,便拜在了肖伯伯门下,谁知这位小姐竟鬼迷心窍去偷看肖离陌洗澡,结果被肖离陌让人轰了出来,沈小姐无脸见人,上了「苍梧山」,拜入「长风派」,从此再也没有回过洛阳。
还有人看见他伸手推过自家表妹,打过亲弟弟肖离枫,对自己的部下也不心慈手软,他的恶行一天一夜也说不完……此人心机缜密,杀伐决断,绝非善类。
我盯着肖离陌出了神,他笑得多么干净纯粹,哪里还是从前那位不讲情面、让人忌惮的少年将军,真是造化弄人呐。
我掐着肖离陌的脸蛋教育他,「小东西,你既然来了我公主府,从此之后就要对我唯命是从,知道吧?」
看着他脸蛋上被我掐出的红印,我不免得意,管你什么少年将军,还不是要被我华姝掌控?
「肖离陌,你说你以前干吗要做那么多坏事,现在报应来了吧,傻傻的,多可怜。」
肖离陌身子一僵,单纯无害的笑容又浮在了脸上,声音温柔无比,「姐姐,陌儿不坏。」
算了,懒得理他。
04
肖离陌给我剥的栗子,还没嚼完,我就被华菱的号哭吓到了。
「姐姐,我苦命的姐姐。」
我指着肖离陌,「咳……咳咳,水,拿水。」随后一想,我怎么会指望他?
肖离陌却听懂了,傻呵呵地给我倒了一杯温水,不错不错,我颇有一种孩子大了的错觉。
华菱花枝招展地来到了公主府,围着我转来转去,「让我看看,姐姐,你还好吗?」
我憋着气,「你姐是出嫁了,又不是死了。」
如果华菱不是我一母同胞的亲妹妹,我定要把她从公主府丢出去。
华菱向我投来了一个她很懂的表情,「姐姐,你这是生不如死呀,父皇也是狠心,让你嫁给这个傻子。」
我赶紧捂着肖离陌的耳朵,训斥华菱,「他已经够可怜了。」
华菱瘪瘪嘴,不悦地看着肖离陌,「我的姐姐就不可怜了吗?」
我当然可怜。
华菱拍着桌子,「姐姐,你干脆养几个面首吧,逆境中找点乐趣,总比你对着傻……肖离陌好。」
这也不是不可。
我看了一眼肖离陌,「你先下去吧。」
肖离陌不同意,「不行,我要跟着姐姐。」
华菱怼他,「这是我姐姐,不是你姐姐。」
肖离陌比华菱整整高一头,他得意地俯视着华菱,「她说了,她是我姐姐。」
华菱赌着气,伸手把肖离陌推到地上,「你这个傻子,还跟我抢姐姐。」
肖离陌干脆赖在地上大哭,「你这个坏人,我不想看见你,你推我,坏人。」
华菱一愣,随后哭得比他还大声,「你骂我坏人,你敢骂我!」
天呐!
我生无可恋地离开了案发地,稚童打架,这不是我等凡夫俗子可以摆平的。
05
华菱来房间寻我,又别扭地与我置气。
「肖离陌欺负我,姐姐你怎么不帮我?」
我翻着书,仪态还算端庄,「华菱,你已经不是十二岁的小公主了,肖离陌心智不到十岁,你怎么还跟他计较?」
华菱深深看了我一眼,许是知道错了,我正准备语重心长地教导她一番,她却指着我,「姐姐,书拿倒了。」
我点着她的脑袋,似笑非笑地引导她,「这是你该观察到的吗?你要把心思放在正经事上。」
华菱一脸迷糊,「姐姐,我什么时候有正经事了?」
这丫头,怎么回事?
「悖你刚才不是说面首……什么的嘛。」
华菱眸子一亮,眼里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还真有,父皇前不久接见了新科状元陈云书,那倒是一表人才。」
父皇不是最讨厌读书人吗?我嘴角一勾,「你见过?」
华菱深深吸口气,吊足了我的胃口,「没有。」
「华菱,你这样很容易挨揍的。」
还没等我细问,肖离陌却闯了进来。
他笑得甚是好看,叫「姐姐」的声音也着实悦耳。
华菱瞪着他,「哼!」又转头看着我,「姐姐,我先回宫了,下次再来公主府找你。」
肖离陌嘟着嘴,「能不能不要来了?」
他……真的还是挺可爱的。
华菱又开启了作战模式,「我就要来,我还要长住。」
我赶紧安抚,「好好好,华菱你赶紧回宫,下次姐姐亲自去宫里接你。」
华菱走得耀武扬威
06
肖离陌有些惆怅,到了晚膳时候也不好好吃饭,一会儿盯着我,一会儿挑着菜。
「怎么了?」我把筷子搁在一旁,好奇地看向他。
「娘子。」他叫得好不委屈。
我不悦,「怎么又叫我娘子了?」
我可是大祈备受荣宠、无限荣耀的华姝公主。
肖离陌背着脸赌气,「小公主说你是她姐姐,不是我姐姐,嬷嬷说了,你是我娘子。」
真难搞。
肖离陌见我不理他,把筷子重重一摔,「啪!」
我一怒,把碗狠狠一震,「你还翻了天不成,摔什么筷子,不吃就给我滚出去。」
肖离陌被我吓到了,他一言不发,眼泪猝不及防地砸到了桌子上。
泫然欲泣的模样衬着他那俊逸非凡的面容,颇有一种令人怜惜的感觉。
苍天呐!
我一把抱过他,「好了,好了,姐姐错了,不该凶你。」
肖离陌把头埋在了我的怀里,「姐姐,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问他为什么这样想,他不言,闹了一会儿便独自回房了,留我一人在大厅中凌乱。
「小桃,吩咐厨房重做一份八宝鸭、鸡髓笋和藕粉桂花糕。」
「是,公主。」
我揉揉眉心,也没有心情再继续吃饭了,等小桃把食盒拿回来,推开房门,却看见肖离陌在收拾东西。
「你在干吗?」
肖离陌瞥了一眼小桃手中的食盒,脸色缓和了许多。
小桃笑着把食盒放下,便退了出去。
肖离陌拿出自己的包袱,摆在我面前,故意不看我,「我要离家出走。」
我笑着把他拉到桌子前,摸着他的头,「乖,陌儿,下次要离家出走,不要说出来。」
肖离陌狼吞虎咽着,不理会我的话。
我打开了肖离陌的包袱,还真是个小孩,包袱装的全是他的「小玩意儿」,想必是从肖王府带过来的。
「这是什么?」这精巧的白玉娃娃十分眼熟,总觉得在哪见过。
肖离陌的神色没有一丝变化,「这是我的。」
我又不跟你抢!
我耐心问他:「为什么要离家出走啊?」
肖离陌擦着嘴,以为我在挽留他。
「小公主跟我说,她要给你找很多很多男人,到时候都住在公主府,姐姐,陌儿害怕生人,陌儿要回家。可是回家,他们会拿针扎我,姐姐会让陌儿回去吗?」
我挑了挑眉,隐隐一笑,「你先吃饭。」
「好,陌儿听话。」他温柔的嗓音让我缓和了不少。
07
肖离陌的眼睛格外清透,干净得就像冬日里的雪花,没有一丝杂质,以至于我常看着他出神。
「疼,疼,疼,姐姐轻点。」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掐上了他的脸蛋,「咳,那个,你怎么如此不经掐?」
反咬一口把他的话堵死,机智如我。
本来有些烦闷无味的日子,有了肖离陌的陪伴,竟多了几分趣味。
我享受着新鲜的柑橘,挑着眉看向肖离陌,「来,陌儿,去给我洗些葡萄。」
我甩着并不酸痛的双手,故意摆弄,「陌儿,帮我揉揉肩。」
「陌儿,过来听我抚琴,现在月黑风高,最适合抚琴了。」
「陌儿……」
「陌儿。」
小桃这丫头在我房中来回踱步了许久,犹犹豫豫地看向我,意欲开口,又频频摇头。
我烦躁地把书合上,「小桃,你到底想说什么?」
小桃直直望过来,纠结地问我:「公主,小桃从小就跟着你,知道你的喜好,你越是在意一个人,就越喜欢……闹他,缠他。这些天对驸马,便……如此。」
我飞快拿起茶盏,猛灌了一口茶水,这丫头在胡说些什么。
小桃透着哭腔,「公主,你是如此良善之人,应配上这世上最好的男儿,而不是小傻子。」
我慌忙地走到窗前,打开窗,清风拂过,等呼吸不再如此急促了,才细细思索了一番,许是我从来没有跟除了父皇和太子哥哥以外的男子有过接触,才会有异样吧。
良久,我回过神来,一把勾着小桃的胳膊,弯起嘴角,「肖离陌才不是傻子。」
小桃瞪着眼睛,十分惋惜地看着我,悖真是个傻丫头。
今儿是万寿节,我拿出备好的寿礼,带着肖离陌回宫给父皇道喜,晚宴过后,父皇破天荒地在御书房接见我。
许久没见到父皇了,他没有问我过得好不好。
「怎么样,肖家小儿是真傻还是装傻?」
我摸了摸鼻子,一脸淡然地看着父皇,「陌儿真真傻了。」
父皇深思,「朕记得朕是多了个女婿,听你这意思,像是多了个外孙儿。」
不想理会父皇的打趣,我眼神一冷,「女儿现在可以与他和离了吧?」
父皇品了一口清茶,「还不行,再等三个月。」
我急切地抢过父皇的茶杯,「为什么?」
父皇不答。
待我走到门口,父皇的声音才悠悠传来,「姝儿,记住爹跟你说的话,爹这么做都是为了江山。」
我顿了顿脚步,回头,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肖离陌这位少将军在大祈的威望甚至超过了太子哥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肖家拥兵自重,父皇他怕肖家异姓藩王生异心,可肖离陌一腔赤子之心,为维护大祈江山驻守边关多年,可谓劳苦功高,是父皇不愿信肖家,即便肖伯伯从不参与朝政,父皇心里的隔阂也不会消失,而肖离陌他并没有做错。
我不愿再带着目的留在肖离陌身边。
08
我跟肖离陌成亲半年有余,肖离陌越发依赖我,醒来没看见我,都要闹很久,更别提把他一个人留在府上。
小桃从小就跟在我身边,她时常咂着嘴,「公主当真不出门?公主不是最喜热闹吗?」
我才不愿意出去,看见人就烦。
「华菱小公主邀你打马球,你都不去,公主不是最喜欢打马球吗?」
父皇说女儿就应当英姿飒爽,要我说女儿就应该懒懒散散。
「公主怎么不穿粉色了?粉色最称公主了。」
粉色娇嫩,我如今几岁了?
「公主变了。」
公主累了,不想演了。
小桃看向肖离陌的眼神多了几分幽怨,给肖离陌的藕粉桂花糖糕也不放糖了,嘴里骂骂咧咧,「我从小跟着公主长大,她何时这样憋屈过?」
肖离陌没理她,吃得比谁都香。
我杵着手坐在木窗边,金乌在西山梁上慢慢沉沦,天边的云渐渐散开,变成斑斓的流霞,金乌它困倦了。
肖离陌不知何时走了进来,「姐姐,你不开心吗?」
「过来。」我向他招手,「还有两个月。」
肖离陌歪着头,「陌儿听不懂。」
跟他在一起的时间越久,我就越发耐着性子。
「这两个月,不论是你想做什么,想吃什么,想去哪玩,姐姐都陪着你。」
「吧唧」,这是肖离陌惯用的表达开心的方式。
「去帮我端杯茶。」肖离陌被我调教得越来越好了。
我靠在他身上品着茶,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如果他不是肖离陌就好了,他玩弄着我的手指,「姐姐明天带我去泛舟吧,陌儿从来没有去过。」
「好,都依你。陌儿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还没等肖离陌回答,华菱便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姐姐,姐姐。」
华菱面色潮红,满头大汗,焦急地拉着我,「快跟我回宫。」
我一愣,冷静地看向她,「出了什么事?」
华菱平常虽大大咧咧,可她到底不是冒失之人。
华菱咽了咽口水,「父皇要打死太子哥哥。」
我双目无神,轻声呢喃,「为……为何?」
太子哥哥成熟稳重,淡雅如风,怎么会惹怒父皇?
华菱的声音微微发抖,「太子哥哥新纳了一位良娣,父皇大发雷霆。」她看着我一句一顿,「那位良娣与姐姐……八、八分相似。」
我一惊,手中的茶杯落到地上,四分五裂。
华菱赶紧扶住我,「走吧。」
肖离陌此时拉住了我的衣袖,面若冰霜。
「陌儿,乖,放手。」
「不准去。」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我诧异地看向他,肖离陌又无辜至极,「姐姐说过要陪我泛舟。」
我缓缓舒了口气,「等姐姐办完事一定会陪陌儿泛舟。」
「华姝。」我听见有人唤我,回头时却空无一人,如幻境一般。
09
我拉着华菱一路小跑,上了马车之后,脑子却乱成了糨糊,太子哥哥,太子哥哥。
脑海中,画面和声音不断浮现,一片片碎掉的记忆慢慢拼凑在一起。
「姝儿,不要哭,以后我的母后便是你的母后。」
「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姝儿,我就告诉父皇,谁说父皇不喜欢她的,父皇跟我说过最喜欢华姝了。」
「父皇你看,这是华姝写的诗,您不是早就说过姝儿不是池中之物吗?」
「父皇,华姝也会呀,华姝的马球还是珍妃娘娘亲自教的呢。」
「姝儿,以后我就是你的倚仗,姝儿不哭。」
…..
「姐姐,别怕。」华菱握着我冰凉的手,试图安慰,「我们一起去给太子哥哥求情,父皇会原谅他的。」
御书房门外,只有李公公在。
「公公……」
「哎呦,两位公主,皇上正在气头上,你们可不能进去。」
御书房的争吵清晰地传到我们耳边,散都散不去。
「逆子,朕早就跟你说过,你跟华姝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
「父皇,您为什么要如此残忍?」
「朕给了华姝无限荣宠、无限荣耀,她是朕的女儿,该为大祈江山牺牲自己。」
「真是无限荣宠、无限荣耀,您有三位公主,华姚长公主至今未嫁,可嫁给肖离陌的偏偏就是华姝,因为您是一个父亲,您不舍得让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傻子,所以就是华姝。」
「朕本会荣宠华姝一生,而现在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别人,正是你,澈儿,你动了不该动的情。」
「父皇,姝儿也叫了您十几年的父皇啊。」
「为君者应兼济天下,而不该拘泥儿女情长,朕是为你着想,朕是为了大祈的江山,朕有何错?!」
御书房内的怒骂终于停了,鞭子的抽打声也停了。
我拖着轻飘飘的身子,脚心打战,双肩不自觉地发抖,我是谁的女儿啊?我不是华姝吗?
华菱温热的手覆盖在我的手上,「姐姐……」
10
我让华菱回去,自己抱着必死的决心推开了御书房的门。
太子哥哥跪在地上,嘴角渗出了血,湿润的眼神望向我,却异常温暖。
父皇打量着我,「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听到了多少?
我主动迎上他的目光,「半个时辰前。」
父皇背着手,神色复杂。
我恭谨地跪在地上,「父皇,我想与您单聊几句。」
「来人,带太子下去。」
御书房内一时鸦雀无声,我不急,父皇亦不急。
「华姝,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母妃早逝,我向来会讨好父皇。
合上门后,我蹲坐在地上,原来如此,这些年的备受荣宠、无限荣耀竟是个精心编织的谎言,我的心似刀割般碎成了千片万片,我弯下腰,用手捂着心口,「父皇,这些年你只是把华姝当成棋子而已吗?」
今下不过初秋,却冷得令人发抖,我颤颤巍巍来到东宫,一言不发地等着太子哥哥醒来。
良久,华澈动了动眼皮,第一眼便看到了我,眉眼不自觉地上扬,他挣扎着要坐起来,「姝儿。」
「别动,伤口才敷上药膏。」我抿着嘴,无力地说着。
「好。」他的声音都高亢了几分。
我看着傻笑的华澈,心中一阵落寞,「从我母妃病逝之后,太子哥哥你一直在护着我,华姝无以为报,只希望……」
他勾着嘴,低声哄诱般打断我,「那就以身相许,好不好?」
我慌张地转身,「哥哥,不要开玩笑。」
华澈沉默不语,紧拽着我的手臂,正当我们僵持不下时,小桃却带着肖离陌来了。
小桃指着眼下的乌青,「公主,小桃实在没办法了。」
「陌儿,过来。」我唤他。
「姐姐。」他不满地嘟囔着,故意看向太子,「姐姐已经有两个晚上没陪陌儿睡觉了。」
太子哥哥脸上阴云密布,看向肖离陌的眼神多了几分讥讽,「昔日叱咤风云,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肖家军』少将,如今竟痴傻成这般模样。」
肖离陌眸子一滞,用力地拥着我,眼神却落在了太子身上,「姐姐,我不喜欢这里,我们回家吧。」
「好,你在外面等我。」
小桃把肖离陌带下去之后,我帮太子哥哥掖了掖被褥,「太子哥哥,大祈的江山需要你。」
太子焦急地翻身,「你呢?你要我吗?」包扎伤口的白布上又沾染了血迹。
「哥哥照顾了华姝多年,华姝知足了。」
太子哥哥笑得苍白,眼神落在了窗外,「依你。」
11
华澈逐渐回神,他摩挲着华姝留下的余温,嘴角不自然地泛起了一丝苦笑。
他第一次见到华姝,是在珍妃娘娘的宫里,四岁的奶娃娃,刚从宫外接回来,华澈好奇地盯着她,小囡囡瞪圆了眼睛,丝毫不惧。
珍妃娘娘抹着眼泪,紧紧地抱住小囡囡,「可怜的孩子,以后姨娘就是你亲娘。」
小囡囡用软糯的小手擦着珍妃的眼泪,「不哭,不哭。」
皇上抱起小囡囡,小囡囡噘起嘴揪着他的胡须,玩得不亦乐乎。
皇上笑得极其爽朗,摸着小囡囡的脸,宠溺地看向珍妃,「这丫头胆子大,将来必定不是池中之物。」
他在宣纸上,大笔挥下,「姝」。
「澈儿,认不认得这字?」
华澈点点头,恭谨地回答,「『姝』,喻指美好。」
珍妃起身,重重地在地上叩了个响头,「臣妾代姝儿谢过皇上。」
皇上温柔地牵起她,「以后姝儿就是大祈的公主。」又望向华澈,「澈儿带着妹妹下去吧。」
九岁的华澈故意走得极快,他才不愿意奶孩子,小丫头先是努力跟着华澈,后来跟不上了,索性在原地坐了下来,华澈转了一圈回来,小丫头坐在原地打起了瞌睡,华澈笑着蹲在她的前面,这小丫头怎么长得跟年画娃娃似的?
华澈的腿都蹲麻了,小丫头终于醒了。
他故意板起脸,「你怎么在这睡着了?」
小丫头说得极慢,「大哥哥让我在原地不要动,他会送我回家。」
华澈笑着摸着她的头,「我什么时候要你坐在这儿了?」然后又很神秘地告诉她,「我母后宫里的藕粉桂花糖糕最好吃了,我带你去吃。」
小丫头听完,眼睛都亮了,屁颠颠地跟在他身后,这次华澈走得极慢,这么可爱的小丫头,奶就奶吧。
12
景元十年,大祈有两件大事,一是太子议亲,华澈执意只纳良娣,固执地将正妃之位空了出来,一时朝堂之上议论纷纷。
二是珍妃病逝,皇帝下令举国哀丧三日。
华澈是在桌子底下找到华姝的,她通红着眼睛,「太子哥哥,我没有母妃了。」
华澈扯着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姝儿,不要哭,以后我的母妃就是你的母妃。」
十五岁的华澈牵着十岁的华姝、七岁的华菱走到长春宫。
华菱还不懂什么叫生离死别,丽妃的华姚大公主告诉华菱,「你母妃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华菱满脸眼泪,扯着华姝的衣袖,「姐姐,华姚姐姐说母妃再也不会回来了,是吗?」
华姝一言不发,撇下华菱,气势汹汹跑向上林宫,踹开华姚的房门,拿起杯子狠狠往地上一砸,「华姚,你以后再敢在华菱面前胡说八道,我不会放过你。」她是姐姐,要替母妃保护好华菱。
这是华姝第一次打架,还输了。
华姚带着瑜妃的三皇子、齐妃的二皇子,恶狠狠地围着华姝,「你母妃死了,父皇也不会喜欢你了,你以后只配被我踩在脚下。」
华姝极其狼狈,苍白的脸上染上了恨意。
华澈匆匆赶来,他把华姝护在身后,「以后再让我看见你们欺负姝儿,我就告诉父皇,谁说父皇不喜欢她的,父皇跟我说过最偏爱华姝。」
他们走后,华澈心疼地看着华姝脸上的伤痕,「姝儿以后不要跟别人打架了,你还有我呢,以后我就是你的倚仗。」
华姝心里一紧,仰着头看向太子哥哥,脸上的恨意慢慢淡去。
13
在长春宫的第二年,华姝听小桃说民间的元宵还会办花灯节,心里直痒痒,被这小丫头逗得都想出宫看看了。
华澈看着她带着光的眸子心里一滞,元宵那晚,他特意在东宫给华姝系上了各色花灯,华姝捂着脸泣不成声,她是开心的。
华澈在她耳边簪上了牡丹花,出其地称她,淡淡的吻落在了她的额间,仔细看,华姝惊诧的眸子里还带着一闪即逝的惊喜。
华姝心慌地看向他,「哥,哥哥。」
「我不是。」这话说得不明不白,华姝不懂。
皇上不知何时来了东宫,脸色发青,看向华姝时眼神多了几分复杂,可他只带走了华澈。
皇帝龙颜大怒,重重的巴掌落在了华澈脸上,这也是太子第一次惹怒父皇。
「混账,华姝是你的妹妹。」
太子据理力争,「华姝只是珍妃娘娘的侄女,为何不可?」
皇上气得双手发抖,「太子年岁已长,该纳太子妃了。」
华澈跪在地上哀求,「父皇,儿臣只要华姝。」
皇上并不应允,言辞之间透着狠厉,「若你再执迷不悟,朕让你永远见不到华姝。」
14
景元十五年,大祈肖王爷嫡子,「肖家军」少将,杀伐决断、傲才绝情的肖离陌突然傻了。
华澈明白,父皇刚愎多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
肖仲年岁已高,不足为惧,小儿肖离枫「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在乱世只有「马上定乾坤」的枭雄才会让人心生忌惮,从前的肖离陌即是如此。如今这般,于肖家是喜,于大祈是祸,北境战况胶着,肖离陌这一傻,难免士气低落,这北境怕是不稳了。
景元十六年,皇上为大祈最受宠爱的华姝公主与傻子肖离陌指婚,震惊朝野。
华澈对父皇的旨意心生怨怼。
他跪在长春宫,哀求母后,「儿臣祈求母后,帮帮儿臣和华姝。」
皇后双眼微阖,指尖拈着的佛珠快速滚动,「啪嗒」,佛珠断裂,寂静的宫殿里,响起珠子滚动的声音。
皇后睁开眼,看着满地滚开的佛珠,轻声呢喃,「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华澈跪着上前几步,「母后,儿臣求你了。」
皇后一向端庄,她净了净手,淡淡一笑,「澈儿,江山美人自古不并列,这个道理需要母后告诉你吗?」
「母后,她不是别人,她是华姝!」
皇后反问:「澈儿,你知道宫中最受宠的人是谁吗?」
华澈疑惑地看着皇后,他并不懂母后的意图。
「从前你父皇宠爱珍妃,珍妃早产,生下华菱后身子受损,那时候你父皇在哪?他在行宫陪着柳将军的小女儿柳贵人避暑,他爱珍妃,爱得克制,唯一的破例还是等珍妃死后,举国哀悼三天,仅此而已,澈儿,你做得到吗?澈儿,这就是帝王,你必须要做到。你父皇此举是在剜去你的心头肉,华姝不嫁,你怎能好好做大祈的储君?」
华澈瘫坐在地上,想起了父皇那冷冰冰的话。
「你拥有了生杀予夺的权力,你失去的只是常情。」
「帝王心里装的是天下,不是儿女情长,你可以宠她,但不能爱她。」
……
华澈按着突突跳动的颞颥,头痛欲裂,白布上沾染的血迹更多了。
15
回公主府之后,我便让小桃尽快收拾细软,我向父皇承诺不再回洛阳,大祈需要太子,并不需要来路不明的公主。
肖离陌拨弄着我的头发,慵懒至极,「姐姐。」
「肖离陌,别演了。」
我从容地看着肖离陌眼神的变化,直截了当,「我知道了。」
肖离陌轻皱眉头,带着淡淡笑意,「在东宫?」
我不否认,「你隐藏得很好,可看到我跟太子哥哥在一起,你对他充满敌意,试问,傻子哪来的敌意?」
肖离陌转身把我圈在怀里,语气轻佻,「怎么?不打算跟你父皇告密吗?」
我不慌不忙,「你爹为人臣,恪尽己责,为主帅,身先士卒,你大哥、二哥常年征战,全都陨落沙场,肖家满门忠烈,肖离陌,你,何错?」
肖离陌一愣,似乎没有料到我说出这番话。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背着身,语气悲凉,「若我不装傻,皇上容不下肖家。」
肖离枫是个文弱书生,肖伯伯又到了花甲之年,而肖家离陌,肖家军少将,父皇容不了他。
我拍着他的肩膀吐出浊气,「我懂的。」
他回过身,眼尾发红,几近妖冶,「燕台关之战,援军迟迟不到,粮草被烧,我大哥二哥他们战败被捕,绝食而亡。华姝,他们……到死也没有投降。」
他的声音愤愤不平。
我颤抖的手落在他的肩膀,眼泪飞快地落下,是父皇……
肖离陌擦掉我的眼泪,哑着声音,「我向来不会『连坐』。」
我仰着头,忙不迭别过脸,「我要离开洛阳了,你兄长之事,我会留下书信,等时机成熟交于太子哥哥,他跟父皇是不一样的。」
他欺身过来,步步逼近,「离开洛阳?」
「我在洛阳只会让父皇心生忌惮,陷太子哥哥于旋涡。」
肖离陌一怒,双眼通红,咬牙切齿道:「为了你的太子哥哥,你果真什么事都愿意做。」
这是他第一次失态。
我无力地揉着眉心,我能如何?我又能如何?
不等我解释,他拂袖准备离开。
我拽着他的衣袖,只觉得眼角有点酸涩,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不,他不能离开洛阳,他走了,会惹来父皇无端的猜忌。
「你照顾好自己。」
肖离陌别过脸,半垂着头,「你要撇下我。」
我是大祈备受荣宠的华姝公主,母妃逝后,我为了能保护自己与华菱,对父皇百般讨好,他不喜女儿柔柔弱弱,我便风风火火,他喜女儿英姿飒爽,我便纵马飞扬,他总说,华姝,朕会给你无限荣宠、无限荣耀,只要你听话。
我向来不会忤逆父皇,我向来会讨好他,他让我从此不再踏入洛阳,我便走,只要他能善待华菱,善待肖离陌……善待太子哥哥,我便走。
16
月黑风高,适合跑路,收拾好细软,小桃把包袱放肩膀上,头一甩,「公主,走吧。」
「等一下。」我用一把大火点燃了公主府,充满希冀地望着小桃,「小桃,自由了!」
小桃有些心疼银子,哭诉着,「公主,为何非要烧了?卖了也好呀。」
我熟练地越到马背上,将她拦腰抱到我前面,「走吧,你家公主不差银子。」
「啊!」小桃惊呼,「公主你慢点。」
「别怕,抱紧我。」
小桃娇羞地抬头,「公主颇有男子气概。」
就当她是在夸我了,我忍不住N瑟,「以后不要叫我公主了。」
「那叫什么呀?」
「叫爷。」
小桃哈哈大笑,「是,爷。」
我抖落一身鸡皮疙瘩,「小桃,你还是叫我小姐吧,华姝公主已经死了,从此以后我叫花、离、枝。」
小桃点点头,看向我面露忧愁,「华菱公主会很难过的。」
我强忍着不适,「他们会照顾好华菱的。」
从前倒是没发现小桃这么能絮叨,活像只雀儿。
「小姐,还好你没带着驸马……肖公子一起走,即便他不傻了,可这比他傻了还可怕。」
「驾!驾!」马儿跑得更快了,小桃的小嘴还在叭叭叭。
「户部宋尚书的嫡女当街给他递手帕,他不仅不接,还把宋千金怼哭了,气得宋千金一怒之下上白云观做了道姑。」
我强忍着笑意,「那是宋千金看破红尘了,想出家又怕宋尚书不同意,便赖在了肖离陌头上。」
小桃不信,语气颇为激动,「沈太傅家的小姐喜好舞刀弄枪,拜在了肖王爷门下,这位小姐被肖公子迷了心窍,去偷看他洗澡,结果被肖公子让人赶了出来,沈小姐无脸见人,一怒之下上了苍梧山拜入长风派,从此之后再也没有回过洛阳。」
我气急!
「这件事就更冤枉了,沈清让嫌肖伯伯武功不好,又找不到借口拜入苍梧山,才作势推在肖离陌身上。」
小桃拽着我的衣袖,「那,那推表妹、打弟弟呢?」
这些事肖离陌确实做过。
「肖离枫想去参军,肖离陌自然不同意,便把他打得服服帖帖,至于推表妹,想必也是有原因的。」
小桃揉着眼睛,充满疑惑,「小姐,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驸马不坏呀。
那晚肖离陌看向我,神色有异,温吞地说着,「姐姐,陌儿不坏。」
我便心存疑虑,故意装睡,谁知道肖离陌见我睡着之后,还倒起了苦水,我忍了许久,差点没笑出声来。
呵,男人,既然他喜欢演,我便陪他演。
17
景元十六年,华姝公主薨,谥号「贤靖」,举国哀思三日。
「真是无限荣宠、无限荣耀。」
秋风瑟瑟,凄凉片片,流霞散了,金乌……沉了。
我和小桃在固阳待了三月有余,买了一处小宅院供我和小桃落脚,许是烦心事少了,身子竟日渐丰腴了起来,而洛阳的一切,开始如青烟一般破碎,散去。
小桃闲来无事绣起了手帕,小丫头像献宝似的拉着我去观摩,她的床榻上整整铺满了一床,牡丹雍容华贵,到了极致,蝴蝶栩栩如生,似乎要破布而飞。
「小姐,你先选,剩下的小桃明儿拿到集市上卖掉。」
我心疼地戳着小丫头的脸蛋,郑重其事地告诉她,「小桃,我还没有落魄到需要你做这些东西去换银子,这些是我的小桃辛辛苦苦绣完的,我要把它们好好留着。」
「小姐,家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小桃低着头,看不到表情。
从公主府拿出来的珍宝,并不敢轻易出手。
「跟着我,你怕吃苦吗?」
「小姐,小桃是怕你受苦。」
我摩挲着手里的绣品,这些年在宫中为了讨好父皇,「琴棋书画」我也算样样精通,我耐心地安慰着小桃,「小姐我呢已经找到活了,以后月月有工钱,肯定可以养活你。」
小桃的双眼微亮,「真的吗,小姐?」随后神情又落寞了下来,「您是公主,不能吃这样的苦。」
小桃小鹿一般的眼眸,闪着泪光,惹人怜惜。
「傻丫头,我跟你是一样的。」
离开洛阳已有三个月了,也不知道肖离陌过得好不好,跟他在一起的那些日子,他总令我有一种很熟悉的错觉,总觉得我们很久之前就认识。
我拉着小桃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有一个朋友……算了,还是不说了。」
小桃把我按在椅子上,勾着嘴角,「小姐,你……朋友怎么了?」
我垂着头,叹着气,「我总会莫名想起他,记挂他过得好不好,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唉。」
「小姐要是想肖将军了,可以给他写信呀。」小桃非常鄙夷地看着我。
我红着脸,呼着气,胡说什么呢,谁想他了?谁想肖离陌了?
看来我要找点事做,转移目光。
我换了一身行头,来到了固阳最大的酒楼「醉仙楼」,当起了说书先生。
古今史书信手拈来,怪志杂谈易如反掌,不到一个月,我便在此地混得风生水起,醉仙楼一共三层,待我说书之时,整整三层座无虚席,甚至有人自带杌子坐在过道。
「花先生,您可不知道,您现在是固阳炙手可热的大人物。」
我捋着假胡须,笑得极其虚伪,「不敢当,不敢当,这多亏了李掌柜的百般照顾啊。」
李掌柜拍着我的肩膀,颇为欣赏地点着头。
宽袖拂过,列位落座,客官你且细听分说。
「上回说到,李渊有个三女儿,酷爱兵法,她豪言壮志,『为何女子不能打仗?将来我要为父分忧,带女子兵构建一个太平盛世。』列位,李渊起兵失败,退回山西,正是这位女子胆识过人,招募反隋义军,九月,公主手下已经有一支七万人大军,灭隋立唐,势如破竹,一气呵成,同年成立『娘子军』,后,公主挑选了一万多精兵与李世民会师渭河北岸,共同攻打长安,更是在长安大战中立下战功……公主死后,李渊吩咐以军礼葬之。」
人群高喝,「好!」
又有谁能说,「女子不如男」。
18
我拈着胡子,再次踏入醉仙楼,近来人倒是少了许多,李掌柜神情焦急,将我拉到一旁,「花先生,北境失守了,夏军已经打到了青州,赶紧逃命吧。」
我说不出话,心脏又疼得要命,呆滞得只能努力瞪大眼,眼泪止不住地流,华菱、肖离陌、太子哥哥、父皇都在洛阳,我要回去,我要回洛阳。
景元十六年,北境失守,祈军节节败退,夏军顺势握住了主动权。
一路未停,到了洛阳,已是深夜。
「小姐,我们去哪?」
去找肖离陌,我只能找他,我要见华菱,我的妹妹。
我与肖离陌成婚许久,这竟是我第一次来肖府,小厮带我去见他,我急切地推开门,「肖离陌,带我去见华……」
四目相对,肖离陌身披银色铠甲,手持利剑,面容冷峻。
「你这是……」
「请命征战北境。」
他知道父皇对他心存忌惮,他知道哥哥的死也许跟皇室脱不了干系,他知道他可能一去不回,他还是要去,他是铁骨铮铮的肖家男儿,出身将门之府,责任更是刻在了骨子里。
「肖离陌,我跟你一起去。」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肖离陌上前正对着我,「华姝,我需要你帮我守好后方。」
我瞪着眼睛,「好。」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肖离陌信我。
他从怀中拿出一纸书信,「我回来了,你是我妻;我没回来,放你自由。」
是休书,我不接。
不要。
「陌儿,你别不要我。」
肖离陌眸子闪动了几下,一把抱住我。
「我第一次见你,你还是个小娃娃,迷了路,拉着我的手叫『哥哥』,我牵着你走了一天,你喜欢那只白玉娃娃,我让你在原地等我,付完银子,你就不见了。我央求爹爹四处打听,才知道你被带进了宫,成了华姝公主。
「我第二次见你,是在皇宫万寿节,你一身红衣献舞,笑眼盈盈,明艳动人,我就这样盯着你很久很久,哦,原来小姑娘长大了。
「我第三次见你,是皇上下旨为我们赐婚那天,我按耐不住,想去看看我的娘子,躲在你的房间,听到你跟小桃哭诉,『父皇这个老匹夫够狠心的,让我嫁给傻子……』你骂骂咧咧了许久,我克制不住,想冲出来告诉你,华姝,我不傻,你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第四次见你,是我们成婚那晚……」
是我们成婚那晚,我恶狠狠地告诉你,肖离陌,你配不上我。
原来梦里的影子是真的,原来你就是那个说要送我回家的大哥哥。
心里的痛感,一阵一阵地袭来,我紧紧抱住肖离陌,你一定要回来。
「我等你回来。」
19
肖离陌亲率肖家军,兵分三路向夏军发起了大规模的攻击。
我抱起棋盘独坐房间博弈,白棋已陷入僵局,华菱推门而入,若有所思地看着棋盘,「姐姐,此盘已是死局。」
「白棋如果落在小目这里呢?」
华菱一脸惊诧地盯着棋盘,不可思议地抬头,「嗯?活了?怎么可能?」
我相信肖离陌定能盘活。
「北境来消息了吗?」
华菱苦着脸,「还没有。」
「可有意外?」
「没有,按照你的吩咐,粮草跟军队齐行,肖王府所有家眷都被公主府暗卫护着,万无一失。」
「好。」我起身执笔,「皆安,盼君归。」
半个月后收到肖离陌回信,「四方胡虏,凡有敢犯者,必亡其国,灭其种,绝其裔。」
我默默收起回信,祈有君是大幸。
20
北境传来捷报,肖离陌骁勇善战,横扫千军,肖家军士气高涨,势如破竹,进攻十分顺利。夏军草率出兵,又过于轻敌,大败于北境燕台关,夏军在肖家军的强大攻势下被迫撤退,肖家军穷追不舍,夏王想要平息战火,不惜破财割地与大祈讲和。
三个月后,肖离陌回洛阳,留下副将与肖家军驻守北境。
肖离陌回来的这天,洛阳大雪纷飞,肖少将凯旋,万民欢呼。
他坐在战马上,纵马驰骋,我扮成婢女的模样站在城墙上,手脚发抖,还需要华菱搀扶着,「姐姐,你别哭了,肖、肖少将回来了。」
他抬头,看到了我,疲倦的面容终于扬起了笑容,我飞奔而下,肖离陌下马,我重重扑在他的怀中,勾住他的脖子,仰着头一脸傻笑,「你回来了。」
肖离陌小心地擦着我的眼泪,「怎么消瘦了许多?」
我抱着他不愿撒手,思念入骨,「肖离陌,我太想你了。」
肖离陌的笑容越发明亮,晃得我都舍不得移开眼。
隆冬要走了,流霞重新漫布天际,金乌散着温暖的热度。
在将军府的第三天,小桃终于忍不住问我,「小姐,你以前不这么絮叨呀,你,你现在怎么叽叽喳喳?」
这丫头还敢嫌弃我?
肖离陌拿着书,笑而不语。
我鼓着腮帮子瞪小桃,眼神却落在了肖离陌身上,「我以前也很多话的,你不要瞎说。」
小桃嗤鼻,「呵,女人。」
我抓着肖离陌书的另一端,「我说真的,固阳的木记藕粉桂花糖糕比洛阳的还好吃,不信你问小桃。」
提起吃,小桃的兴致一下就来了,「小姐,我觉得木记的芙蓉糕也比洛阳的好吃。还有栗子糕、绿豆糕……」
肖离陌拿着书,借力把我往怀里一揽,眼里含笑,「你什么时候带我去?」
小桃捂着眼睛,「小姐、姑爷,我什么都没看见。」
那你还不快走?!
我泛红着耳尖,「明天,明天就带你去。」
小桃听到要回固阳,兴致大起,「姑爷,你是不知道我家小姐多厉害,短短几个月,便在固阳混得风生水起,在固阳谁要是没听过醉仙楼『花先生』的大名,那都叫没见识。」
肖离陌放下书,把我往上抬了抬,「哦?你还会说书?」
我指着门外,「死丫头,赶紧出去。」
小桃幽怨的眼神让我一瞬间有种负心汉的慌张感,我偷偷弯着嘴角,揽着肖离陌,「我会的可不止这些。」
肖离陌抱着我还没有到床上,甚至可以这样说,我们都还没亲上,小桃又进来了,「小姐,不好了,皇宫、皇宫来人了。」
21
皇宫来人了。
父皇宣召肖离陌进宫,我慌张得大口喘气,试图冷静。
「肖离陌,不准去,我们逃吧?」
肖离陌敛了笑意,神情专注,「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们躲不了一辈子。」
我不容拒绝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如果你要去,我便同你一起。」
肖离陌下颚抵着我的额头,「别怕。」
四面红墙,威严赫赫。乾清宫没有点灯,龙椅周身莹莹泛光,父皇坐在上面看不清表情。
我与肖离陌一同跪下。
「微臣,肖离陌。」
「民女,花离枝。」
「给皇上请安。」
父皇从高处一步一步往下,走到我们面前停住,半久才开口,「肖爱卿,这些年把朕骗得好苦啊!」
我猛地抬头,「皇上,肖家世代忠良,肖离陌是逼不得已。」
「哦?谁逼他了?你说朕?」
肖离陌冷着脸看向父皇,「皇上,此事与华姝公主无关,微臣甘愿受罚。」
父皇大笑,陌生地看着我,「华姝已经去世了半年,这里还有公主?」
我心一冷,扬起着惨白的笑容,「是。华姝早就死了。」
父皇见不得我的表情,他不悦地皱眉,「来人,把她带下去。」
带我去哪?
我不去。
我扯着父皇的龙袍,几近哭音,「父皇,肖离陌刚在北境立下战功,父皇,我求你放过他好不好?我跟他一起离开洛阳,再也不会回来了。」
父皇眯着眼,「华姝,之前你也是这般向朕承诺的。来人,把她带下去。」
肖离陌脸上的笑容如我第一次看见的那般纯粹,「相信我。」
我信你,我不信父皇。
侍卫涌过来,不留情地将我拖出去,不顾我的尖叫,扭打,我几近声嘶力竭,他们把我关在了御书房,我拼命地摔着花瓶,制造声响。
「哎呦,公主您别砸了。」
是李公公,我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祈求,「公公,快,帮我去找华菱和太子哥哥,快去。」
李公公叹息着,「奴才不敢。」
我愤恨地砸着门,向门外咆哮,「肖离陌如果出事了,你们所有人都要陪葬。」
李公公犹豫了很久,终是帮我找来了华菱和太子哥哥,东宫带来的府兵控制住了侍卫,我们一同往乾清宫奋力赶去。
22
我双腿打着战,一个趔趄,太子哥哥将我扶住,「姝儿,我先进去。」
华菱抖得比我还厉害,「姐姐,你这个样子,我害怕。」
我哑着嗓子看向华菱,「华菱,以后你要照顾好自己。」
洛阳,我再也不敢踏入了。
我平复着呼吸,渐渐冷静,肖离陌说过,会陪着我去固阳,他不会有事的。
太子哥哥低头垂手,从乾清宫出来,眼神满是愧疚,「姝儿……」
我冷漠地看着他,踹开了乾清宫的门,肖离陌一袭白衣倒在地上,手边放着空的玉瓷杯,脸上无半点血色,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
我跪在地上搂住肖离陌,眼泪全部砸在了他的脸上,我抚摸着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子、他的唇,企图他回应。
「陌儿,你别不要我呀。」
肖离陌再也不会开口了,我的身体出现了撕裂感,每一块都在碎掉,我痛得直不起身来,号啕大哭都做不到。
我放下肖离陌,恶狠狠地看向父皇,「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身为皇帝,你昏庸多疑,你忌惮肖家,忌惮肖离陌,可是整个肖家都是为了大祈牺牲,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身为父皇,你怕华澈爱上我,逼他,逼我,你觉得只有华澈如同你一般,冷漠无情、昏庸无能才配做大祈皇帝吗?」
华菱赶紧拉着我跪下,华澈连忙捂着我的嘴,「父皇,华姝是因为悲痛极致,才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还请父皇不要责备。」
皇上气得全身发抖,龙冠都有些歪斜。
肖离陌都死了,我还活什么?
我站起来指着皇上。
「昏君,昏君,大祈要完了,昏君。」
皇上双眼微阖,胸膛剧烈抖动,「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肖家拥兵自重,肖离陌深受百姓爱戴,澈儿如何服众?这个江山不是姓肖,是姓华。
「澈儿身为大祈未来的君主,怎能有软肋?怎能爱人?朕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祈,为了澈儿。
「朕何错?!」
肖离陌何错?肖离陌何错?!
皇上取下龙冠,指着门,「你们都出去,华姝,你留下。」
偌大的宫殿只留下我们,像极了那晚,他也是这般无情。
我闭着眼,不愿看他。
「华姝。」他一开口,声音却染上了沧桑。
「你是珍妃姐姐的女儿,你爹娘早故,家族败落,家中与珍妃书信说你走丢了,珍妃放心不下,央求朕准你入宫,朕派暗卫拿着你的画像四处寻找,费尽周折才找到你,那时候你才四岁。你进宫后,不哭不闹,还敢……揪着父皇胡子,父皇给你赐名『姝』,希望你这一辈子都美好。华姝,父皇是真的把你当成了自己的亲女儿,父皇给了你无限荣宠、无限荣耀,父皇宠了你多年,怎么会是假的?只是华姝,澈儿身为太子,不该拘泥儿女情长,大祈需要严律克己的储君,迫不得已,父皇只好把你嫁给肖离陌,你聪慧过人,定能知道他是真傻还是装傻,只是父皇没想到,你爱上了他。」
虚伪,虚伪至极,你为何到现在还要骗我?
「你说,你对我的宠爱是真的,你却杀了肖离陌,你杀了肖离陌,你是要华姝死,这哪里是宠爱?这个爱,华姝受不住!」
我放声痛哭,哭到眼泪干涸。
皇上嘴唇乌青,「肖家在大祈的声望与兵力都让朕惶恐不安,朕不敢冒险把整个江山都押在肖仲和肖离陌的人品之上,一旦人心异变那便是国之动荡,朕要的是大祈国泰民安。」
我不想听,更不想瓦解对他的恨,我侧身躺在肖离陌旁边,看着他。
肖离陌,你醒过来好不好,我求你了,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再也不回来,好不好?陌儿,你不要丢下我。
我像是踏进了深渊,无法睁眼,心死不如身死。
23
几日后,华姝终于醒过来了,她的眼里一片清明,迷茫地看着守在床边的华澈和华菱,「你们是谁?」
华菱抿着嘴,笑着流泪,「我是你妹妹。」
华姝扶着头呢喃,「妹妹。」脑子却一片空白。
「他是谁?」华姝茫然地看向华澈。
「他……」
还没有等华澈回答,华姝挣扎地起身,光着脚就要往外跑去,「肖离陌,陌儿,在哪?他在哪?」
华澈拦着华姝,双手撑在她的肩膀上,他想说肖离陌死了,可是话到了嘴边却是,「姝儿,我在这。」
这句话是苦的,华澈的双唇都在颤抖,一转头如释重负,一瞬间心如刀绞。
华姝终于不再闹了。
她安静地看着华澈,一遍又一遍地唤他,「陌儿,陌儿。」
华澈温柔地应她,可心似乎在滴血。
华菱擦拭着眼泪,默默离开,谁又怨得了谁?
华姝靠在华澈身上,小心翼翼地观察华澈,「陌儿,我把以前的事儿都忘记了,你不会怪我吧?」
华澈心口一抽,「我永远都不会怪你。」
华姝欣喜万分,撒娇般地把头埋在华澈的胸口,「陌儿,我一定是爱极了你,我什么都不记得,但是记得你的名字。」
华澈别过脸,露出苦笑。
华姝强行摆正他的脸,神情有些担忧,「你怎么了?」
华澈多想告诉她,华姝,我不是肖离陌,我是可以保护你一辈子的华澈,我一样爱你,我很爱你,奈何他伤害不了她。
「姝儿,我没事。」
华姝叫着华澈「肖离陌」,开心也叫,伤心也叫,饿了也叫,烦了也叫,不厌其烦。
华澈极其耐心,每一声他都会应。
华菱心生悲戚,断断续续地开口问:「哥哥,难道……你要做别人一辈子的……影子吗?要不……」
她抹了抹眼泪,要不告诉姐姐吧,如果姐姐突然清醒了,那又当如何?
纵使相思解销骨,此情终未作黄尘。姐姐她爱的只是肖家,离陌。
良久,华澈才慢慢开口:
「姝儿倒下的那一刻,我暗暗发誓,只要她能醒过来,让我做什么我都愿意。」
如果肖离陌是姝儿活下去的希望,他愿意当她一辈子的肖离陌。
华菱噤了声,恨极了父皇。
皇上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身子大不如从前,只能靠汤药续命,偶尔醒来之时,嘴里还在念叨,「朕何错?」
可怜,可悲。
华澈终究没有即位,他答应了华姝陪她玩遍大祈,无怨无悔。
华菱小公主没有了哥哥姐姐的庇佑,就这样被撕扯着长大,硬着头皮成了一代女帝,国号为启。
启乐一年,华菱下旨,宣肖离枫进宫,「你做朕的贵君。」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
肖离枫咬牙切齿,「请皇上收回成命。」
华菱勾了勾手指,「朕许你重返战场,为国效命。」
大祈不能没有肖家,父皇不懂,华菱懂。
肖离枫眸子暗了许多,缓缓开口,「臣,不敢。」
「朕跟先皇不一样。」
……
启乐五年,新辟疆土,周遭小国,一一归顺。
华菱即位五年,臣忠民亲,政治清明,书写一代佳话。
肖离陌番外
肖离陌十岁那年曾在洛阳捡到一个奶娃娃,她梳着垂鬟,穿着粉色的襦裙,满脸眼泪地站在人流中瑟瑟发抖,肖离陌自生下来就是肖王爷的嫡次子,地位高贵,得天独厚,哪里体验过人间疾苦,此刻,他觉得小姑娘够苦。
他走过去喊她,「小丫头。」
小丫头鬼灵精,一双鹿眸满是透亮的泪水,瘪嘴眨眼,眼泪就大串大串地滚落下来,她抓着肖离陌的衣袖,「大哥哥,我走丢了。」
肖离陌勾勾唇,「别哭了。你叫什么?」
小丫头鼻尖红红,「他们都叫我小淘淘。」
肖离陌点点头,装着严肃的样子询问她,「我带你到处走走,你看看能不能知道家在哪?」
小丫头又瘪起了嘴,「小淘淘,真的不知道家在哪,不要为难小淘淘了。」
肖离陌看着她如此可爱,心里软成了一片,「走吧,我带你去吃饭。」
吃饱喝足后,奶娃娃累了,停住脚步不愿动了,奶声奶气地叫着肖离陌,「大哥哥,抱抱~」
肖离陌蹲在地上问她,「你就不怕我是坏人吗?」
奶娃娃想了很久,「你是坏人吗?」
肖离陌笑的不予置否,「不是。」
小丫头拍拍手,「小淘淘也觉得你不是。」
她趴在肖离陌背上,怕摔下去,很自然地抱住肖离陌的脖子,肖离陌抿着嘴,心里思索,实在找不到她爹娘,也可以把她养在王府,这小丫头应该吃不了多少东西。
肖离陌实在没想到小丫头对他如此没有防备,竟在他背上睡着了,他走得极慢,生怕吵醒她,等肖离陌准备找个地方歇息一下,小丫头却这个时候醒了,她揉着眼睛要下来,肖离陌把她放下后,牵着她往集市走去,小孩子不都喜欢热闹么,小丫头果真也不例外,她眼睛发亮地盯着远处挂着的白玉娃娃,「大哥哥,小淘淘想要 」。
肖离陌看了一眼密集的人流,只好把小丫头放在角落,走时还不忘叮嘱她,「你就站这不要动,我过去买。」
小丫头开心极了,肖离陌好笑地揉揉她的脑袋,往白玉娃娃走去,等他买回来,一转身却发现小丫头不见了,他慌张地拽紧白玉娃娃,到处寻找小丫头,可她就像从来没出现一般,不管他怎么找,都找不到了。
肖离陌盯着白玉娃娃内心生出一阵失落,还没有帮她找到家呢,后来他央求爹爹四处打听,才知道她被接到了皇宫,成了公主,肖离陌总算心安了。
肖离陌第二次见小丫头,是在皇宫的万寿节,他一眼就认出了她,小丫头长大了,鹿眸湛湛有神,彼时她已经成了荣宠至极的华姝公主,满脸尽是温柔,满身皆是贵气,一身红衣献舞,明艳动人,肖离陌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错觉,不自觉地摇摇头,又点点头,一副痴傻模样。
一向傲才绝情的肖离陌竟然笑得如此痴傻,肖离枫目瞪口呆地盯着着兄长,心里念叨,这还有没有人管了?别说肖离枫接受不了,肖王爷也颇为不适,他尴尬地端起杯子,直截了当,「陌儿,因何事笑的如此开心?」
肖离陌一愣,立马变脸,不断地喝茶来掩饰自己的心虚,肖离枫与肖王爷面面相觑,刚才难道是眼花?
皇上对肖家颇为忌惮,肖王爷也是心知肚明,他时常引导肖离陌,肖离枫,「肖家男儿自出生那日身上就带着守护大祈的责任,只要你两本本分分,不参与朝政,皇上会看到的。」
肖离陌明白爹爹的担忧,严格来说,皇上是对他这位肖家军少将心生芥蒂。
肖离陌阻止肖离枫从军,怕的就是皇上想铲除整个肖家,爹爹年迈,对皇上来说并无威胁,景元十五年,肖离陌下了决心用装傻来消除皇上的芥蒂。
景元十六年,肖离陌接到圣旨,迎娶华姝。
他拿到圣旨的那刻,整个人在不受抑制地抖动,他要迎娶华姝,华姝要嫁给他了。
当天他便按捺不住地握着白玉娃娃跑到华姝的公主府,这是他第一次失态,他想要告诉华姝,「你是我捡的,兜兜转转,你又要嫁给我了,这是不是我们的缘分?」
他在房间躲了许久,华姝终于回来了,华姝带着一肚子怒气,向旁边的宫女哭诉,「父皇这个老匹夫够狠心的,让我嫁给傻子…」
他耐心地听着华姝的骂骂咧咧,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华姝,我不傻,你嫁给我,我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姝儿我不想你有遗憾,姝儿我不傻。
华姝终于嫁给他了,原来她早就忘记了他,她的脸上写满了不乐意,肖离陌却依旧甘之如饴。
肖离陌发现装傻倒颇有一番乐趣,他喜欢逗华姝,喜欢看着她带着张牙舞爪的挫败,他喜欢叫她姐姐,只要他这样叫,华姝立马就收起了爪子,温柔至极。
他的眼神总会不自觉地飘到华姝身上,华姝变了,也没变,她依旧如小时候那般对他毫无防备,她会经常看着肖离陌发呆,她会跟肖离陌说,「我是不是早就见过你。」
肖离陌每次听到,总会像第一次见面那般,摸摸她的脑袋,她乖巧地仰着头,「陌儿,去给姐姐洗些葡萄。」
因为肖离陌喜欢吃葡萄。
相处时间长了肖离陌再抱着华姝,她竟然会害羞,耳尖泛红,极其可爱。
或许这就是命中注定吧,华姝很自然地依赖肖离陌,也越来越离不开他。
肖离陌与华姝成亲半年有余,对华姝的爱意日渐浓烈,战场上威风凛凛的肖家军少将在公主府打杂已成家常便饭,爹爹曾在私下问他,「你还是我儿子吗?」
肖离陌脸上的笑意不减,「我还是姝儿的男人。」
华菱小公主日常来公主府叨扰华姝,甚至大言不惭地说要给华姝养面首,成何体统,肖离陌面色一黑,他迫不及待地要把华菱这只小麻雀丢出去。
华菱走后,肖离陌强势地把华姝带到自己的怀里,华姝只好跌坐在他腿上,肖离陌极其真诚地发问,「姐姐,你会不会不要我啊?」
如果华姝敢说不要,他一定会咬死她。
华姝双手抓住他的衣袖,咬着唇,试图转移话题,「你想不想去哪玩?去哪我都陪你。」
肖离陌看出来了,华姝这是变相地承认不会不要他,他眼底含着隐隐的笑意,十分乖巧地把头埋在华姝的脖颈,华姝一僵,想要站起来,奈何肖离陌根本就不会给她这个机会。
他不断地在她耳边私语,「姐姐,陌儿好喜欢你。」
「姐姐,你不能不要我。」
「姐姐,好软。」
华姝捧着他的脸,不自觉地抬眸看向他,肖离陌的眸子波光闪闪,透着真诚,而他的话似乎会蛊惑人心,最终华姝轻轻点头,「不会丢下你。」
这道柔柔的声音似乎散落在了肖离陌的心头上,他的眼神飘落在了华姝的唇上,华姝心里一紧,呼吸困难,更加用力地拽紧了肖离陌的衣袖,她有些发抖,不知道心里在期待些什么,肖离陌的眸色越来越深,他感受到了华姝的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最后将吻印在了华姝脸颊上。
「姐姐~」肖离陌开口,声音染上了沙哑,「难受。」
华姝一咳,将头瞥向门外,「小桃,拿壶茉莉花茶过来,降降火。」
肖离陌抿着嘴憋着笑,确实该降降火。
等肖离陌走后,华姝捧着发烫的脸,愣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小桃走进来,奇怪地看着华姝,「公主,你怎么一脸遗憾的模样?」
华姝慌张地别过脸,哪有?没有吧。
几日后,华姝又在问肖离陌想去哪儿玩,「姐姐,陪我去泛舟吧。」
他觉得泛舟是件极其有情调的事儿,他要跟华姝做完满天下所有有情调之事,还没有等他设想完,华菱小公主又来了,这一次她十分焦急,从她的只字片语中,肖离陌明确地知道了,太子喜欢华姝。
华菱要带华姝进宫,肖离陌自然不同意,「不准去。」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强硬,可华姝却执意要走。
肖离陌看着地上四分五裂的杯子,心里也碎成四分五裂,无力感油然而生,他还在企图留住华姝。
肖离陌认真地唤她,「华姝。」
华姝迟迟未转身,等他合起门,华姝僵硬了很久蓦然回首,却空无一人,如幻境一般。
肖离陌等得焦急,他害怕华姝不会回来了,只好央求小桃带他去找华姝,小桃实在经受不住他的百般叨扰,连忙去皇宫去打听,知道华姝在东宫后,又火急火燎地带着肖离陌往东宫走去。
肖离陌到了东宫,看到华澈躺在床上,华姝坐在旁边,如果不是华澈紧拽着华姝的手臂,肖离陌对他也不会有如此敌意,他把目光从华姝这边移到华澈脸上,黑着一张脸,「姐姐已经有两个晚上没陪陌儿睡觉了。」
华澈气急,「昔日令敌军闻风丧胆的『肖家军』少将竟痴傻成了这般模样」,他的言语中透着各种奚落,肖离陌对此很是不屑,我在战场上斩敌军首级之时,你还不知道在哪玩泥巴。
肖家军少将之名本就是名不宣传,名副其实。
他带着华姝回家之后,拨弄着华姝的头发,「姐姐,才两日陌儿便想你了。」
肖离陌想跟华姝袒露真相,他是在装傻,可他没想到,华姝主动跟他谈及此事,「肖离陌别演了。」
原来她知道,也是,她如此蕙质兰心,她怎会不知。
肖离陌想到华澈拽着华姝手臂的画面,心里蓦然生出一股怒气,他故意激华姝,「怎么,你不打算跟你父皇告密吗?」
他知道华姝不会,他信她。
「你爹为人臣,恪尽己责,为主帅,身先士卒,你大哥,二哥常年征战,全都陨落沙场,肖家满门忠烈,肖离陌,你,何错?」
华姝说完,肖离陌瞪着眼睛,满是震惊,他只知道华姝不会告密,他不知道华姝竟然懂他。
情绪压抑到了某个阶段,就再也不受控制了,肖离陌的眼尾发红,他强忍着泪意,「燕台关之战,援军迟迟不到,粮草被烧,我大哥二哥他们战败被捕,绝世而亡。华姝,他们…到死也没有投降。」
肖离陌一开口沙哑的声音就暴露了他的情绪,这些是肖离陌心里无法触碰的痛,他将它全部剖开,暴露在华姝面前,华姝懂他,她知道他有多痛。
他抱着华姝泣不成声,华姝的手一下又一下地落在了肖离陌的背上,良久之后,华姝艰难开口,她要离开洛阳,父皇不信她,华姝一字一句,「我在洛阳只会让父皇心生忌惮,陷太子哥哥于漩涡。」
肖离陌不信是为了太子,他能感受到华姝爱的是他,只有他。
离陌又失态了,他以为他是个极其冷静之人,可面对华姝却是接二连三的失态。
他咬牙切齿地问华姝,是不是为了太子什么事都愿意做。
华姝摇头了,紧拉着他的衣袖,不让他离开,肖离陌一顿,缓和了语气,「别丢下我,好不好?」
华姝挣扎了好久,最终却说,「你照顾好自己。」
华姝就这样离开洛阳了,他无时无刻不在想华姝,回到肖王府之后,肖离陌静坐在书桌前,下笔落字,发现除了华姝的名字,什么都写不出来。
他总能轻而易举地想起关于华姝的每件事,他将这些画成画,很快书房便挂满了华姝的画像,温柔的,娇嗔的,撒泼的,生气的,开心的,全是她,只有她。
北境失守了,皇上处处打压肖家,夏军蠢蠢欲动,北境失守是必然,肖离陌身为肖家男儿,守护大祈是他的使命,他重新披上盔甲,势要重返战场,不过去北境之前,他想去固阳见见华姝。
肖离陌阖上眼睛,「姝儿,我想你了。」
当华姝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他以为这是幻觉,这也不是第一次出现幻觉了,只不过每一次都是希望落空罢了。
肖离陌淡然地擦拭着长剑,甚至没有抬头。
华姝叫他,「陌儿。」
长剑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掉在了地上,「哐当」一声打破了沉寂。
肖离陌犹豫地伸手,当手触碰到华姝的脸时,他的手指似乎被灼伤了,他想退回,华姝回握他的手,将它真真切切地放在脸上。
「你要出征?」
肖离陌脸上又浮现了消失的笑意,「你回来了。」
华姝紧紧抱住他,「我想你了。」
肖离陌习惯地将下颚抵在她的头上,「我也想你了。」
还没等华姝回应,肖离陌却从怀里掏出休书,「如果我回来了,你依旧是我的妻,若我不能回来,便放你自由。」
华姝不接。
她重复了肖离陌从前一直念起的担忧,「你别不要我。」
华姝极其认真,肖离陌一顿,紧紧地搂住华姝,「你是我捡的,兜兜转转,你又要嫁给我了,这是不是我们的缘分?」
华姝听他说起过往,捂着嘴,胸口起伏剧烈,原来在梦中出现的画面是真实存在过的,她抱着肖离陌的脖子仰着头印在了他的唇上,肖离陌反扣住华姝,用力地咬上了她的唇,逐渐加深浅吻。
「我等你回来。」
这是华姝的承诺,已然也是肖离陌的承诺,他一定会平安回来。
北境守住了,华姝焦急地要带着肖离陌离开洛阳,肖离陌知道她在担忧什么,可是这天下莫非王土,他们能逃去哪?
皇上宣肖离陌进宫,他与华姝一起踏入四面红墙,肖离陌在战场上浴血奋战他不怕,因为他要护好大祈子民,守住大祈疆土,直到看到皇上眼里的杀意,他怕了,他答应过华姝不会丢下她,肖离陌跪着地上垂着头问皇上,「为什么一定要杀….我?」
「这个江山是姓华,肖离陌你只能死。」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肖离陌不想死,他看了一眼毒酒,转身快步往门外走去,他只想活命。
他早该料到这是皇上设下的局,禁军从四面涌来,将他团团困住,生生将毒酒灌进了他的喉咙,肖离陌剧烈的咳嗽,这是他第一次感知到恐惧,原来这就是剧毒,他的神经一点一点的被麻痹,鲜血不断地从口中流出,肖离陌痛苦地倒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开口,「皇上,臣求你让臣再看看华姝。」
皇上一顿,脚步不稳地转身,不再看他。
肖离陌的手从皇上的衣角慢慢垂落,姝儿,终究是我食言了,只愿来世为夫与你不经磨难,不离不弃。
完 -
□ 涂山桐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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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最是千年女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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