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姻缘镜
落凡尘:山有木兮卿有意
四十二
旁边的男女已经叠在了一起,他们的姿势我看不懂,但我大感刺激。
男尸女尸的身上升腾起一股黑气,欢喜佛鼻翼翕动,那股黑气就一路蔓延至欢喜佛的口鼻处,被它吸了进去。
接着它身上本十分暗沉的金漆,竟逐渐变得新鲜,光彩夺目起来。
这邪佛是靠吸取男女交合的元气来修炼的!
因为这一发现,我心中正惊喜,却没注意到,顾星染已经将我整个人按在了棺材板儿上。
他现在穿着一身的大红喜服,脸色潮红,眼角眉梢染着艳,唇瓣饱满,鲜艳欲滴。
我看见他牙关紧闭,似乎是在尽力保持清醒,额上也开始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现在浑身虚浮,脚软腿也软,想来他与我一样痛苦,便鬼使神差地伸手为他拂了拂额上的汗。
谁知我的袖子刚挨上他的额头,他身子马上弹了一下。
他咬着牙说:「别…别碰,我…忍不……」
忍不住?
我心下一惊,这催情香的效用未免太强,居然连顾星染都忍不住……
那现在怎么办?顾星染中了催情香,对面的男女正打得火热。
欢喜佛吸着尸体的元气,正吸得酣畅淋漓。
制服它们,我们没把握。
继续演下去?
那就……真的都玩完了。
我的任务是帮顾星染结缘,找个跟他爱得死去活来的姑娘,跟他酱酱酿酿酱酱酿。
现在结缘的时候,我把自己献出去了,酱酱酿酿的时候不会也要把自己献出去吧?
不行!
我晃了晃脑子,尽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将双手支在我和顾星染之间,推了推他。
很轻。
很轻。
因为催情香的效用,我根本没那么多力气推开他。
于是我只是两只手在他胸前摸了一下。
我这一摸,顾星染身子跟着一颤,他猛一抬头,眼神中已经不复清明。
我心中咯噔一声。
坏了。
他将我整个人揽了起来,直接将我放到了地上。
他抬起身子看我,喜服上的绳结轻轻一扯就开了,大红色的衣服从他的肩头滑落,露出了整片紧实的肌肉。
我愣住了。
顾星染已经压了上来,在我的耳边轻声说:「看什么呢?」
一股灼热的气息蹭过了我的耳朵,激得我浑身一热。
我惊讶地张了嘴巴,谁知就这一张嘴。
顾星染炙热的唇就已经贴了上来。
身上热浪一阵接着一阵,我不由自主的贴着顾星染的身体,好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手脚并用的抱着抓着,丝毫不放松。
身上一轻,繁复的喜服已经被顾星染扯开,露出了我红色的小衣和单薄的肩膀。
突然没了衣服遮挡,我觉出身上发冷,头脑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不对!
不行!
我们在做什么?
差点儿就跟顾星染酱酱酿酿酱酱酿了!
现在这样怎么办?真的要把自己全都献出去么?这任务完成的代价未免也太大……
我正迟疑着,顾星染又扳过我的头,声音充满魅惑:「怕什么,你又不是没摸过。」
我正要说话,头顶欢喜佛的眼珠又是一动。
它的眼睛正在朝我看过来。
它与我对视了!
四十三
它僵硬而缓慢地伸展自己的身体,粗壮的腿落了地,宽厚的巨掌将地面直接踩出了一个深坑。
它每动一下,地面就会跟着晃动一下。
它在向我们走来。
现在看来,不打不行了,我们已经暴露了。
但现在顾星染深中催情香,意识已经不怎么清醒了,怎么解?
我伸手在他光洁的后背上抚了抚,他还很享受地低叹了一声,正要将我身上的小衣也扯开。
他要干什么?那可就真的坦诚相见了!
就在这时,我的手在他背后找到了一处凸起,应该是八苦钉中的某一颗。
我用手使劲儿一扭。
许是痛极,顾星染低吼了一声。
终于从我身上倒了下去。
他挣扎着起来,汗聚成滴,正沿着他的利落肌肉线条向下滑落。
「清醒了么?」我用手支着地面,勉强坐起。
他眨了眨眼,示意自己已经清醒了,但他脸上的潮红依旧未褪,眼中仍挂着红血丝。
那欢喜佛此刻正拖着沉重的步子向我们走来。
我们眼睁睁地看着它靠近,身上的力气却都所剩无几,只能看着那只金漆大脚向我们的头顶踩了过来。
那只金色的脚掌离我们越来越近,但我们二人浑身都生不出抗衡它的力气。
无奈之下,我只能口中念诀,几缕红线从我的袖口中飞出,稳稳缠在了佛脚和房梁上。
阻挡着巨物向我们砸落。
趁此机会,我拽着顾星染想赶紧逃出去,但因为腿脚酸软,只能用手肘在地上勉力爬行。
地面有些粗粝的石子,我每爬一步,手肘上传来的痛感就会让我清醒一分。
顾星染咬紧牙关,似乎仍在忍耐着催情香的效用。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我终于爬出了一小段距离。
但缠在欢喜佛脚上的红线很快就断了,那只大脚又开始向下踩去。
顾星染还在那里!
我指挥着红线将顾星染拖拽了出来,与此同时,佛脚应声落地。
地面又被踩出了一枚巨大的深坑。
我将顾星染拽到自己身边来,一咬牙,一跺脚,豁出去了。
红线紧紧缠在我臂弯上,割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血痕,血液汩汩而出。
我的脑子终于清醒了大半儿。
现在勉力能站起来了。
欢喜佛不依不饶,向我们踏步而来。
我口中念念有词,红线丝丝缕缕,编织成网,向欢喜佛的方向飞去。
现在先用红线将它套住,然后再将红线收紧,起码可以阻挡它一时半会儿……
容我有时间想想办法,容顾星染恢复清醒。
谁知情况根本没有我想的那么乐观,这一次一点时间都没有留给我。
欢喜佛直接破网而出。
我眼看着红线成碎片状飘落,好像纷纷坠落的片片花瓣。
这个网对它来说太脆弱了。
怎么回事?
它的躯体为什么会这么坚硬?
这下怎么办?
顾星染似乎仍在催情香与八苦钉的痛苦中挣扎,瘫软在地上,额上豆大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向下掉。
看得我既心疼,又着急。
之前太依赖顾星染了,他一旦倒地不起了,我便没了法子了。
我眼睁睁看着欢喜佛向我们走来,地面一颤一颤的,粱上的碎石夹着灰,簌簌向下坠落。
怎么办怎么办?
再想不出来办法,死在这儿的不光是我,还要将顾星染也连累了。
我急得好似热锅上的蚂蚁。
突然,我看到了欢喜佛金光闪闪的身上有一处暗沉。
电光火石间,我明白了什么。
欢喜佛的身体如此坚硬,是因为它身上涂着金漆,没有金漆的地方,就是它脆弱的地方。
就是它身上与美人环抱的地方,当初工匠制作的时候,没办法将金漆涂满。
造成了这一处的暗沉。
我屏气凝神,指挥着红线向它飞去。
绕着它身上没有金漆的地方,将它整个严实困住,红线渐渐勒进了它的身体。
它身上开始出现一些浅浅的裂痕。
欢喜佛终于停止了对我们的进攻,已经自顾不暇了。
最后竟渐渐碎裂成几半。
我居然在没有顾星染帮忙的情况下,一个人将欢喜佛制服了!
我喜不自胜,连忙蹲下身子想要看看顾星染现在的状况。
顾星染勉力能支撑起自己的身子,我想赶紧将他扶起。
但我却忘记了一件事,一件至关紧要的事情。
四十四
欢喜佛与美人环抱的地方露出来了。
那它身上的美人呢?
我怎么一直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我正想着,就觉着眼前一暗,一个巨大的身影将我笼罩在了它身下。
那个金漆美人就站在我面前。
一张巨脸带着嘲讽的笑意,向我慢慢靠近,
它漆黑的瞳仁,干裂的嘴唇正逐渐放大。
坏了。
我脚下悬空,直接被它用牙齿叼住了衣领。
我不断挣扎,但无处使力,四肢只能悬空乱抓,由着它将我慢慢向上提。
它口唇微张,好似是要将我整个人放入口中,生吞活剥了。
它扬起了脖子。
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得顺着它的舌头,逐渐向内滑行。
顾星染几近昏迷,耳朵上的吊坠遗失,我自己又太弱……
难道一路走来,我今天真的要死在这儿了?
我只能两只手死死得抓住它的嘴唇,阻止自己的下滑。
但我的手逐渐有些支持不住了,右手竟然开始在上面打滑,它还会分泌唾液!
我右手已经抓不住了,现在只能靠着一只左手强撑着。
这时,刷的一声响。
是顾星染的剑出鞘了。
他的剑想要砍断金漆美人抓着我的手,奈何它有金漆护身,无论是他的剑,还是我的红线,根本不能奈它们何。
我仍在用一只手苦苦支撑着,这只手酸痛的很,就算它没有将我吞入腹中,我自己也会马上掉下去……
我眼睁睁得看着眼前的那道缝隙越来越窄。
它要将嘴唇合上了!
我心中叫苦不迭,马上我就要成为这个劳什子美人的腹中餐了!
就在这时,顾星染的剑破空而来,闪着寒光,与我的身子擦肩而过。
这柄剑顺着金漆美人张开的嘴,一路挥砍了进去。
我似乎听见了它在干呕。
血水从我身后涌了出来,直接将我整个人从它口中冲了出来。
我终于落到了地面上。
欢喜佛成了残体,金漆美人也终于轰然倒地。
一枚晶莹剔透的珠子子空中缓缓落下。
落在了我的手心。
爱别离。
四十五
我扶着顾星染一步一步走出了欢喜寺,他露着雪白的胸膛,身上的衣服还没穿好。
我瞥了一眼,脸上立马热了起来。
再想起刚刚在欢喜寺发生的事,恨不得马上钻到地底下去。
我心中疑惑地很,按刚才的情形看,这欢喜佛的道行也没多深,我甚至能在催情香的作用下保持清醒。
顾星染怎么就不能?
他怎么会情难自禁到…到那种地步?
「哪种地步?」
顾星染突然抬了头看我。
我呼吸一滞,差点儿忘了,他能听见!
我只敢用余光瞧他,他现在眼底仍带着红,眼神迷迷蒙蒙的,好似刚刚一场雨过后,春水笼着淡淡的烟雾。
我盯着地面,不敢瞧他。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还是刚刚我揉的,身上那些红印子,也是我抓的……
地面上倒映着我们两个的影儿,他看着我,我看着地面。
我突然觉得有点奇怪。
顾星染明明是被我扶着,弓着腰在看我。
为什么地面上的影子却直挺挺的,比我高出好几个头?
这场景,我总觉得似曾相识。
我心中一惊。
突然明白了,那个黑影,不是顾星染。
地面上的影子,多了一个。
是谁?
我觉出背后发冷,身子像是僵住了一般,没办法回过头去。
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客栈的那个悬棺。
又是他?
难道他一直在跟着我们么?
不对,到底是他…还是它……
身后的黑影逐渐放大,寺庙里升腾起一股黑气,周围都变成了漆黑一片,抬头不见月,伸手不见五指。
我只能靠感觉来分辨顾星染所在的方向。
「顾星染……」
「我在。」
「你能看见我么?」
「看不见。」
我们两个在寂静无边的黑夜中摸索着,除了彼此的温暖,什么都触及不到。
那个人到底想怎么样?
慢慢地,周围的雾气散去了。
我回身四顾,寺庙里的摆设与方才别无二致,周围也没什么人。
只有一寺,一香炉,还有我们。
那人呢?
又不见了。
我仔细看了看,破碎的欢喜佛,香炉,还有棺材都在原处。
但是有一样东西不见了。
寺庙内那两具衣衫不整,方才还打得火热的尸体。
消失了。
和那个黑影一起消失了。
四十六
我和顾星染带着心事回去了。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太多的话,视线不小心碰撞上了,也会马上躲开。
因为方才的经历实在是太过尴尬。
谁能想到,有一天,我能跟顾星染躺在一处卿卿我我……
纵然是受了催情香的刺激,但这香的效用一解,记忆总还在。
以后怕是都不能正视顾星染了。
现在脑子里挥散不去的还是他那身劲瘦的肌肉,还有身体触感……
一想起来就让人浑身发麻。
我和顾星染都休养了两天,料想着欢喜佛已经除掉了,这次的事应该也就结束了,但心里总是觉着好像有点什么不对劲。
欢喜佛既然只是借用男女交合的元气来修炼,那又为什么这个镇子上的人只要相爱就会必死无疑呢?
难道是欢喜佛一定要借助死人交合,才能够修炼么?
还有客栈里的那个悬棺,里面的人到底是谁?
它为什么会跟着我们一路来到这儿?
又为什么要带走那两具尸体?
难道它才是这次事情的幕后元凶么?
事情的真相依然在云山雾绕之中,让人捋不清楚前因后果。
我就坐在陆惊浮院子里的阶梯上想着这些事情,院子里花香浮动,因为前几天刚下过雨,花瓣上还带着点点水珠。
不知不觉,有人走近了我。
他带着一身的寒气,在我身边停住,我扫了他一眼,发现是顾星染。
我见了是他,马上将头转到了一边去,假装在看天上的月亮。
谁知道他似乎没看到我的尴尬,居然理了理衣摆,在我的身边坐下了。
我轻声咳嗽,用来掩饰自己的不自然。
「那个……」
「那个……」
我们居然还是一起说的。
我们两个又对视了一眼,随后我将头低了下去。
顾星染示意我先说。
我抿了抿嘴唇,又将头偏向另一侧,支支吾吾道:「上次的事情……我会忘掉的。」
「哪件事?」
我瞄了一眼顾星染:「就是…欢喜寺里……那件。」
顾星染皱了眉头,嘴唇动了动,良久都没有再说话。
我以为他是默认了,谁知他居然会说:「为什么忘掉?」
我不由得一愣。
难道不应该忘掉么?
这种糟心事难道还要天天记在脑子里,没事就回忆一遍么?
我正诧异着,顾星染居然身子前倾,将脸凑到了我面前。
距离的突然缩短,让我有一瞬的不知所措:「我的意思是,我知道上次的事并非是你自愿,都是欢喜佛……」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嘴唇抿起,看样子好像带着微微的愠怒。
「你怎知我不是自愿?」
我又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开始手忙脚乱起来:「上次不是欢喜佛放了催情香出来,我们都中了香,才……」
顾星染的眸子里倒映着我:「催情香只会将人的欲望放大,却不会让欲望凭空产生。」
接着他掀起了浓黑的长睫,一眼便像是看进了我心里去:「所以,那件事确实是我长期以来的心中所想。」
我哑然。
他的意思是,欢喜佛能将人的欲望放大,所以我们做的都是平日里想做却又不敢做的……
如果平时就贪心不足,遇见了欢喜佛欲望就会被更加放大。
平日里的贪心与欲望越多,就会被欢喜佛愈加放大,所以顾星染比我更情难自控的原因难道是因为……
他平日里的那种想法比我更多?
如果欲望不能凭空产生,这么说来,其实那次我也是做了自己心中所想之事而已……
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不敢继续再想。
四十七
「还想忘掉么?」顾星染向我逼近,我只能又向后挪了挪。
我点了点头,但瞧了瞧他那张冷面,又赶紧摇了摇头。
他那双浓黑的眉毛又皱在了一起:「到底是想忘,还是不想忘?」
「想……」
我话还没说完,唇上一软,我的唇挨了顾星染的唇一下。
唇上突然一软,然后又转瞬即逝。
我脑子里变的一片空白。
鼻尖有淡淡的花香萦绕,明月挂在枝头,微风吹起的时候,唇间挨上那片柔软的时候,我仿佛看见了从天而降的漫天花雨,红的艳丽,粉的新鲜,一瓣一瓣都飘落在我的心底。
他眯缝起眼睛,看着我的反应:「这也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我连忙用手捂住唇,一脸无措的望着他。
微风起,每一下都能吹动我的心。
他似乎对我的反应很满意,微笑着点了点我的鼻尖。
「刚才的事也得记着,不许你忘。」
他直起了身体,转身正要离去,迎面就撞上了陆惊浮。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陆惊浮看起来没有平日里的张扬与风流,倒显得脸色略微苍白了些。
他看着我们两个,微微笑了一下。
是很无力的一个笑。
我本想上前扶一下他,但却被他制止了。
他径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走过之处,有香气拂过。
是淡淡的,带着些甜腻的,和欢喜寺一模一样的甜香。
我愣在了原处。
四十八
事情果然没有我们想的那么简单。
第二天,镇子里又有人死了。
还是一对年少的男女。
这次他们死在一处,尸体就躺在山林里,身上还背着包裹,看样子像是想要逃出这个镇子厮守终生,结果没想到还是将性命丢在了这里。
林子里不断有鸟儿在啼鸣,树叶层层叠叠盖在两个人的尸体上,他们二人仍看着我们微笑,脸上红扑扑的,就像是活着一般。
我本以为欢喜寺没了,欢喜佛也不见了,一切应该结束了,至少应该不会再有少男少女为爱而死了,但为什么会这样?
怎么还会有人,以同样的死法,出现在这里?
难道这一切不是欢喜佛所为?这一切真的只是个邪门儿的诅咒?
我正想着,两个人的身体出现了些许的变化。
开始变得凹凸不平了。
尸体就像是任人揉捏的面团一般,没有规律地凹陷与凸起,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突然,面团被人抻开了,一个血洞赫然出现,许多飞虫从里面冒了出来。
飞虫越来越多,最后竟是铺天盖地而来。
它们成螺旋状上升,成了黑漆漆的一片,向着同一个方向飞去。
随之而来的是,浓烈的,与欢喜寺中别无二致的甜香。
周围的人群吓得四散奔逃。
我却抓着顾星染的肩膀,陷入了沉思。
又是这个虫子!
上次发现尸体的时候,也有这个虫子!
但为什么这次出现的虫子会有这么多?明明上次只有一只。
按照刚才的情形来看,这些虫子都是朝着一个方向去的,就连飞行都很有规律。
这些虫子是听人指挥的。
我心中一惊,忙拽上顾星染随着虫子离去的方向跑去。
四十九
又是欢喜寺。
那些虫子最后选择停在了欢喜寺,他们黑压压地飞过去,最后都飞进了一个陶制的罐子里。
那个罐子被一个人拿在掌心。
他穿着一身白衣,额间带着一抹鲜艳的红痕,衣带翩翩,俊美无双。
是陆惊浮。
他的声音很轻:「你们来了。」
果然是他。
那天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就闻见了他身上催情香的味道。
这些飞虫也有催情香的味道。
果然这些虫子都是受陆惊浮掌控的。
为什么街上每次阴婚的时候,陆惊浮都会在场?会不会也是因为他要控制尸体体内的飞虫,才会一直尾随其后。
所以镇子上的痴男痴女都是受陆惊浮和这虫子所害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可置信的望着他,陆惊浮倒也坦荡地回望我。
千言万语涌在我的嘴边,最后却只变成了一句:「为什么?」
陆惊浮站在寺庙门前,身后是寺庙青灰色的墙面还有鲜红的绸子,他淡淡一笑:「随我来,就能知道为什么。」
他拂起衣摆,跨进了欢喜寺的门槛。
欢喜寺显然被人整理过了,与那天晚上我们离开时不同,显然更加干净整洁。
我扫视周围,却直接被正前方的景象吓得呆住了。
前方的香案上没有上贡的瓜果,而是平躺着一个人。
或者说,我很难才辨认出――这是个人。
这个人穿着一身红衣,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还簪着一朵珠玉步摇。
我将这位女子从头看到了尾,发现她浑身上下唯一能证明这是位女子的,只有她头上的珠玉步摇。
她有着过于纤细的手腕,却有着粗壮的手指,身下长着一双修长的腿,却配着一双男子一般肥大的脚。
就连脸上的五官都歪七扭八的。
整个人显露出很诡异,很别扭的形容。
因为这显然是一个――东拼西凑出来的人。
她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针脚,整个人完全是用别人的肢体拼接,缝制出来的。
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睁开眼睛。
她是有意识的么?她到底算不算是个人?
我不由得倒退了好几步,脚已经踏上了出去的门槛。
谁知「砰」的一声。
庙门关上了。
陆惊浮转过头来向我露出一个微笑:「别走,就差你了。」
五十
就差我了?
什么意思?
我不由得呆愣住了,看向旁边的顾星染。
顾星染抱着臂膀站在我旁边,他冷着一张脸看着陆惊浮。
随后他偏了偏身子,挡在了我前面。
每次有事的时候,顾星染都会挡在我前面,这仿佛已经成为了我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事情。
我心中突然觉得一暖。
这时我注意到那不成人形的女子,胸口处塌陷了一块儿。
既然她是拼接而成的,那是用什么拼成的呢?
镇子上也没有传出过丢失家人的传闻。
这样想来,能保证新鲜的拼接材料,也就只有那些为爱而死的痴心男女了……
我心头一坠。
所以陆惊浮所说的就差我一个了,是不是指……
我也被他算作这个女子的拼接材料之一了?
那么这个女子胸口的凹陷处,陆惊浮就等着用我来填满,所以他才会指挥飞虫一路将我们引到这里……
那又为什么非要在这儿?
我不明白。
他做这些,害了这么多无辜的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就只为了拼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出来么?
我看着陆惊浮轻轻将那女子额头上的碎发抚平,眼神中带着说不出的温柔与缱绻。
接着他缓缓转向我们。
他伸出了手,向上一扬,红色的花瓣纷纷飘落,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飞扬。
鼻尖突然涌入了许多种味道。
有花瓣的清香,有瓜果的甜香,甚至还有糕饼的咸香,一时间这么多味道涌进来,让我有些头晕目眩。
耳边居然响起了若有似无的风铃声。
眼前好像蒙上了一层纱,我隐隐约约似乎看见香案上那个女子坐了起来。
她勾着手指,用扭曲的五官向我们狞笑。
她在唤我们过去。
我竟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慢慢向香案走过去。
走到香案面前,我却发现那个女子不见了,面前摆着的竟是一桌的山珍海味。
嫩滑的胭脂鹅脯,清甜的藕粉规划糖糕,鲜脆的鸡髓笋,各色各样,满满登登的一桌子,香气扑鼻,看得我舌底生津。
我正想抓起一片糖糕吃,但手刚一碰上,盘子里的糕点就变成了一颗硕大的人头。
人的眼睛微微闭着,睫毛仍在微微颤抖。
我吓得连忙后退几步,想回头去找顾星染。
却发现周围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背后火光冲天,这里蔓延成一条火海,地面上无数的人赤着身子在火海里挣扎,哭喊,
顾星染正在火海中央,他的剑正在空中乱飞,像个没头苍蝇一般的四下挥砍。
但很奇怪。
我们明明身处火海,但为什么却丝毫感受不到火焰的炽热?
我们八成是中了幻术了。
现在怎么办?
四下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我根本看不到真实的场景。
怎么出去?
如果再被幻术这样折腾下去,我恐怕真的就成了香案上那个女子身上的一部分了。
我口中念念有词,从衣服中掏出了我的姻缘镜。
镜框雕刻繁复,镜面如湖面一般闪着波光。
我扯上了顾星染,和他一起逃到了镜子里面。
五十一
青山连绵,江水悠悠。
湖光山色半掩在花树丛中,一叶孤舟缓缓行于江水之上,行过之处都荡起了层层涟漪。
我和顾星染就站在这方小舟上,天朗气清,四下山水秀丽。
我们现在就在姻缘镜里。
刚丛平整的地面到了摇晃的小船上,我们一时间还没能掌握平衡,所以我跟顾星染的身子都狠狠晃了一下。
我连忙拽住顾星染的胳膊。
顾星染看着我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嘴上突然露出了一抹微笑。
我慌忙将手拿开,瞥了他一眼:「我们得轻点儿,姻缘镜易碎,你我若是动静太大把它搞碎了,就再也出不去了。」
顾星染方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只是,我刚说完不能动作太大,就发现我们脚底下的孤舟狠狠地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
江水突然翻涌起来,江面如镜面一般堪堪要翻转过来,天地骤变,阴风呼啸如百鬼夜号,齐来索命。
我站不稳了。
江面就要翻过来了。
好不容易逃到镜子里,要是镜子真的碎了,我们就要在这里了却余生了。
这时,顾星染突然过来将我揽在了怀里,我的脊背立马贴上了一个炙热的胸膛。
这触感,让我一时间恍惚想到了欢喜寺那一夜……
我下意识挣扎,顾星染的手臂却越箍越紧。
「别动,动静不能太大,你说的。」
我心里衡量了一下,顾星染可能只是帮我保持平衡,没有别的意思,现在也的确不是挣扎的时候,所以只得作罢。
我别扭的将头转了过去。
谁知顾星染居然将下巴搁在了我的头顶!
我头上传来一声轻笑。
他在笑什么?
我又开始挣扎起来,却又被顾星染按住:「动静不能太大。」
江面堪堪翻转过来,天旋地转之后,我们面前居然是寂寂的黑夜。
脚下黑水翻涌,我们正站在一处水池里,池子里的水极黑,极浓,像蓄了满池的墨汁。
远处有人。
是一群赤膊的少年,正站在池子里,他们都低着头,咬紧了牙关,仿佛在忍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他们在忍受什么?
我正想着,目光下移,突然发现池子里的水在涌动。
这一池子乌水居然化作了无数张人脸,张着血盆大口,啃咬着少年们的肉体。
这到底是什么池子?
我吓得一步没站稳,差点儿栽到池子里,弄出了一点响动。
我惊慌的四处瞄了一眼,发现没人在看我。
他们看不见我。
岸上站着两人,一位红衣的女子还有一个黑衣的男子。
那位红衣的女子衣带飘飘,一张脸生得极为美艳,但眉眼间却好像带着经年不散的倦意。
她的玉手遥遥一指,指向了池子中央的一个少年。
那个少年看上去显得有些瘦弱,但五官生的俊秀,现在浑身肌肉绷紧,身下的人脸拥挤着向前,像是迫不及待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是陆惊浮。
是少年时的陆惊浮。
为什么姻缘镜里会出现关于他的场景?
我没有操纵姻缘镜显现出这些,它就只会显现出镜中之人的过往或者持有之人的过往。
也就是说如果我们看到了曾经的陆惊浮。
就说明,现在姻缘镜要么正被他握在手里。
要么,他也在这面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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