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克林顿的执政底牌：接触扩展战略

克林顿的执政底牌：接触扩展战略

沈逸教授：细说美国「黄金」40 年

克林顿是冷战后第一任美国总统。

老布什当初踌躇满志，有建立一套美国领导下的世界秩序的方案，但这个方案后来就留在档案室里了，因为 1992 年他输掉了大选。

克林顿上台以后，美国面临一个很特别的世界：

一方面这个世界对美国非常友好，苏联解体了，美国在军事、经济体量、意识形态三个方向上享有压倒性的优势；

但另一方面，苏联解体之后，世界并没有迎来人们想象中的和平与稳定，相反出现了很多小规模的战乱，很多事情需要美国去进行解决。

甚至苏联解体本身带来一个问题：它的军事资产，以核武器为代表，散落在各地。

世界上曾经一度出现了两个新的合法拥有核武器的国家：乌克兰和白俄罗斯。

这两个国家所拥有的核武器，超过了英国、法国和中国三家的总和。

怎样避免它们落入不该拥有者的手中，避免对这个世界产生错误的影响，或者是重大的安全威胁，成为美方必须迫切考虑，并且整体性加以解决的一个问题。

更重要的是，美国需要一套世界秩序。

克林顿非常清楚，他能够击败老布什入主白宫，是因为美国老百姓对老布什不买账了。

当时老布什有两张王牌，一是带领美国赢得冷战，二是打赢海湾战争，在国际上极大地振奋了美国的国威，并且重整了美国治理下的国际秩序。

但因为美国国内经济形势不好，所以美国老百姓选择了克林顿。

因此，如何在推动一项国际战略的同时，将美国的对外战略和国内的经济状况有效地结合起来，成为克林顿迫切解决的第三项问题。

基于上述认识，以克林顿政府时期的总统国家安全事务顾问安东尼·莱克为代表的美国新一代精英，在理论上和政策实践上逐渐形成了一套主张。

1993 年 9 月 21 日，安东尼·莱克在约翰·霍普金斯高级国际问题研究院进行了一番演说，这番演说后来被认为奠定了参与和扩展战略的基调。他是这样说的：

第一，美国要加强主要由实行市场经济的民主国家所构成的大家庭。

其实就是换了一种说话，来称呼那些以跨大西洋联盟为代表的，美国和欧洲主要盟友所构成的团体。

第二，在某些具有特别象征意义和机会的国家，积极地促进民主和市场经济。

这就是说在世界上要进行一种拓展，推动民主和市场经济在那些国家的发展。但不是在任何一个国家这样做，因为这超过了美国能够承受的上限。美国只在具有特别意义和机会的国家，就是在地缘政治上具有特别重要的象征意义，并且本身内部已经出现了这种积极的进展的国家推行民主和市场经济，那么其中当然有俄罗斯，但是一般认为中国也在其中。

第三，必须旗帜鲜明地反对敌视民主和市场经济的国家。

主要强调基于国家的保护责任，基于主权国家在国际社会上面，对于其他国家内部人道主义承担的特殊义务，美国应该要实施有效的人道主义国际援助，以及相关的干涉。

莱克的演说奠定了克林顿政府时期参与和扩展战略的战略核心。

在此基础上，到了 1994 年 7 月，克林顿拿出了任内的第一份总统《国家安全战略报告》。

这个报告一出来就引发了各方非常强烈的关注，因为这份报告确立了一个国家安全战略的结构。

在以前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当中，更多反映的是一些具体的功能性目标，但缺乏一个大的框架和结构。

但是从克林顿政府时期开始，它努力构建了一个国家安全战略的分析结构，从目标、威胁、利益、手段这几个方向进行结构化的分析。

这样一来，使得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的撰写和理解都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产生了比较深远的影响。

从目标上来看，克林顿在 1994 年的总统《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提出了美国国家安全的三大目标：

第一，加强安全；

第二，促进繁荣；

第三，推进民主。

这三大目标的提出具有相当重要的意义，基本上从此锁定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中》当中必须论及的三个问题。

第一，他提出了经济安全的概念。

把促进美国本土的经济繁荣、推动国际贸易体系朝着有利于美国方向的演进，纳入到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框架之中，并且加以明确。这个背景是冷战结束以后，全球范围国家安全战略内容扩张的一个表现。

传统意义上的国家安全，一般都是指军事和政治安全。冷战时期，美国跟苏联讲国家安全，说白了就是防范美国跟苏联发生使用核武器的军事冲突，保障军事上的一种战略稳定的状态，这就是国家安全战略所有主要的任务。

第二，在实践中，克林顿把经济安全定义为「促进繁荣」这个目标。

这是一个很大的创举，产生了非常深远和积极的影响。到了 1997 年、1998 年，东南亚金融风暴席卷的时候，大家深刻地意识到经济体系的稳定、经济的繁荣、金融体系的稳定，确实是应该上升到国家安全层面这个角度去理解。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当时美国的精英确实表现出了一些先进性。站在现在这个的时间点回过头去看，就形成了非常鲜明的对比。

第三，促进民主。

把在全球范围推进民主纳入成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当中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这也是克林顿政府的一个贡献。人权外交这个概念最早不是克林顿提出的，吉米·卡特时期美国政府就开始实践了。但是正式地把这个东西上升成为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一个组成部分，是从克林顿政府开始的。

克林顿在 1994 年的美国国家安全战略当中，确立了一些基本性的原则，包括这样几条重要原则：

第一，美国必须领导世界。

当时美国国内有一系列争论，围绕冷战结束以后，美国应该奉行何种国家安全战略。

这种争论有学理上的争论，有战略上的争论，有政策上的争论，克林顿用自己的战略报告为这种争论画下了一个休止符，奠定了基调。

美国要充当世界的领导者，换言之美国不可以退缩，美国不能回到新孤立主义。美国不能因为苏联的解体，就认为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跟美国利益相关的大型威胁，收缩回美国的本土，不关心世界，关起门来自己发展。这是不行的，会造成非常重大的不利影响。如果等到这个世界上再蹦出一个什么东西，美国再冲出来去把它给打掉，代价会过高。

第二，预防性外交或者叫做预防性防御。

这里面的核心概念叫做 preventive（预防性）。这个预防性防御的概念是明确指出，不能消极地等待危机的发生，不能等到它已经爆发到不可收拾的时候再去介入加以管控，应该要前置。

前置的好处是，当积极地前置的时候，危机还没有爆发，也许美国并不需要使用军事力量，只需要使用一些非常有限的外交力量，或者是外交力量，配合极其有限的军事和经济力量，就可以让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预防性外交这个概念，在应对苏联解体后的核扩散当中，发挥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克林顿政府时期国防部的部长威廉·佩里写过一本书，翻译成中文叫《预防性防御》。

在这本书里面，威廉·佩里描述了一个他认为是预防性外交和预防性防御的一个典型例子。

这个例子是在苏联解体之后，消除乌克兰的核武器。

苏联解体之后，基于国家继承原则，乌克兰跟白俄罗斯一夜之间成为世界上合法拥有核武器，并且数量排名全球第三和第四的两个国家。

他们所拥有的核武器不是自己制造的，来自于苏联解体过程当中的国家财产继承，这是合法的。

可对于美国来说，这是意味着重大的战略不稳定。

这两个国家从来没有单独掌握和控制核武器的经验，而且当时他们国内的经济状况非常糟糕。美国人极其担心出现两种情况：

第一种情况，因为这些国家内部政治局势的动荡——就有点像 007 电影里面讲的——突然间蹦出来一个老兄，不管是高阶军官还是低阶军官，脑子不太正常，冲过去直接摁个钮，扔个核弹出来，引发核大战，很麻烦。

第二个，用一些美国国会议员的话来说，「那些地方的那些军官穷，整个系统又比较贪腐」。没钱怎么办？穷疯了，把自己看管的，不管是核的还是常规的武器，放到网上给卖了，这事也麻烦。

说这完全是空穴来风吧，倒也不见得。像尼古拉斯·凯奇拍的《战争之王》里说的，苏联解体的过程当中，的确伴随了对全苏联各项资产，包括军事资产的疯狂掠夺。

当然这里面一个很有趣的点，可能因为俄罗斯跟美国都比较紧张，所以在核武器的问题上卡得很紧。美国人跟乌克兰怎么做呢？

首先，签署《布拉格协定》。协定有核武器的国家中承诺，对乌克兰的领土和主权完整做出安全保障，作为乌克兰自愿放弃自己获得的核武器的交换。

当然这个事情后来又引出了一个公案，当乌克兰克里米亚没了的时候，乌克兰说那这是我的领土，把它拿走的那个国家是一个有核武器国家。乌克兰拿着这个协定去跟美国哭诉，说美国应该现在启动这个协定，美国承诺保障我的领土跟主权完整的。

这时候美国跟乌克兰说，我们对这个协定的理解跟你不一样。

美国人这么搞，乌克兰人也耍了个花招。

乌克兰说成把核武器交出之后，美国就有义务保障乌克兰的领土和主权的完整。

美国人说不对，你把核武器交了以后，给你的承诺就是我们不用核武器来收拾你，我们也不用核武器来威胁你。

当然乌克兰丢掉克里米亚的过程中，核武器当然没被使用，常规武力也没怎么被使用，所以美国人认为协定不适用。

当时，美国人认为这是一个很合算的买卖，然后乌克兰就说行，除了这个协议之外，经济发展也需要一笔援助。美国人说没问题。

接下来双方开始搞乌克兰弃核，在弃核里面美国人的预防性外交做到什么程度呢？

当时的美国国防部部长威廉·佩里做了一个样板工程。

他去了一个小镇叫共青城，在共青城里面大概有十个还是十五个 SS18 导弹发射井，有十个导弹。

一个导弹十个弹头，每个弹头大概是五十万吨当量，一枚导弹的打击量五百万吨，北约给它起了个外号叫「撒旦」。

给个数据让大家参考一下，二战中轰炸日本长崎那颗名为「胖子」的原子弹，当量是 2.1 万吨。

虽然 SS18 是个液体导弹，但是出来一枚砸下去，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人就没了，所以美国人非常紧张，威廉·佩里去了五次共青城小镇。

第一次，佩里看他们把导弹从导弹发射井里面调出来，弹头拆下来，把里面的核装药拿出来，混上钚 240 钝化，确保这个钚 239 稀释降到临界质量以下，不会再发生反应。

接着封存，运到美国或者俄罗斯专门的仓库里面去，让弹头等四百年，半衰期走完衰变掉，把核装药这部分处理掉。

然后，整个弹体像废钢材一样切碎，扔到钢炉里面回炉烧掉。导弹发射井填上炸药炸翻，用泥土回填，在上面种上向日葵。种好向日葵以后，在边上起楼来做宿舍。

看守导弹发射井的官兵，根据官衔配房子、介绍工作，确保他们不会穷极无聊。

因为这帮人手上，不仅有看管导弹的任务，还有相关的知识，本身也是某些黑市上的稀缺人才，导弹这个东西不是阿猫阿狗都会玩的。

当时美国特别担心导弹这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怕导弹落到恐怖分子的手里面。

美国人担心的那个场景，就是 20 世纪 80 年代后来很火的一个电影 《真实的谎言》所表现的。

施瓦辛格在其中的核心桥段是苏联解体后，在某个国家流失出了四枚战术核武器，当量不高，一枚两三万吨。

恐怖分子运了四个到美国的大城市，然后在那准备要挟美军，要挟美国人。

他就说如果你不让我出去，我就让你「砰」一个。

交换条件是，要求美军从中东全部撤离，其实这就是当时预防性外交管的主要的内容，预防性外交的核心就是前置、提前介入。

第三，选择性参与。

当时美国国内，对于冷战结束以后的美国外交战略的选择是有争论的。

刚才我们介绍其中一派叫新孤立主义，与新孤立主义对峙的另外一派叫美国霸权，或者叫做美国至上。新孤立主义是能少管就少管，能不管就不管。

美国至上的原则是，苏联走了，机会来了，统统管起来，全世界什么都要管，这个在美国历史上是有经验教训的。

冷战时期杜鲁门主义提出的时候，杜鲁门政府说，「世界上发生的一切，直接跟间接的侵略发生在任何地方，都跟美国的国家安全相关。」

然后肯尼迪说，「世界上的事情，传到美国这代之后，我们承受一切代价，反对一切敌人，支持一切朋友，确保自由和什么的……」

这种不惜一切代价、事无分大小巨细、地无分远近次要重要，统统管起来的战略，在美国历史上产生过灾难性的后果，就是越南战争。

美国在一个遥远的，其实战略上没那么重要的小国，作出了重大战略误判，全程进入之后在那折腾了十年，差点把自己命给搭上。

所以，克林顿政府认为既不能什么都不管，也不能什么都管，要选择。

根据什么来选择呢？

根据美国的国家利益来选择，根据介入时采取的方法所需要的成本和可能获得的收益之间的权衡来进行选择。

所以那个时候美国政府还是比较谨慎的，尽管已经有那么一点点飘的迹象，美国政府是一点点飘起来的。

但是，美国政府总体上在制定战略，尤其是制定涉及对外实际使用武力的战略的时候，是极其谨慎的。

第四，实力与外交。

实力就是发展美国的军事力量，保持一支跟美国所处的地位和执行美国任务相匹配的军事力量。

这个军事力量对标潜在的战略对手，这个潜在的战略对手当时其实是很舒服的，一个叫俄罗斯，一个叫中国。这两家当时都不太好，尤其是俄罗斯。

俄罗斯当时元气大伤。众所周知，第一次车臣战争，叶利钦带着俄罗斯的力量到车臣打第一场的时候，被车臣民兵武装打得颜面尽失。

为什么那么惨，就是因为苏联解体过程中俄罗斯伤得太厉害。

至于中国，1994 年出过非常著名的「银河号事件」。

银河号事件当中反映出美国可以采取这样的措施来跟中国搞：当美国要搞一艘中国的船的时候，就把在对应海域进行海上正常航行所需要的 GPS 导航信号关掉。

如此，这个船就盲掉了，然后美国的军舰和飞机在公海上二十四小时不停地骚扰，迫使船到第三方港口停靠，接受美方的检查。

检查完，没找到东西，不说一句道歉转身就走，把我们大使气的连说了十几个窝囊。

这确实是很窝囊，这个窝囊背后是美国的实力。

以这种实力为后盾，当时美国人也表现出了一定的对多边主义的偏好。

但是谁都知道，如果这个外交不基本上接受美国的意见的话，或者没有什么特殊仰仗的话，美国后面那个实力就会过来，而这个实力一般是挡不住的。

第五，必须维护和加强大国合作关系。

有一讲一，相比克林顿以后的历任美国政府，包括小布什，尤其更不要说特朗普政府，当时的美国还是比较注重大国合作的，有事情他还是过来跟你商量的，大家还是进行讨论的。

WTO、乌拉圭回合的谈判、国际经贸合作，这些东西美国还是在多边主义框架下去推动它。

第六，最后一点，叫作让全球和地区性合作机构适应新情况，并且恢复活力。

联合国，尤其是安理会要从维护和平转向配合美国在预防性外交的时候缔造和平，并搞得很积极。

但是那个著名的那部电影有句台词：「步子太大了，容易扯到蛋」

有的时候美国会发现，在这方面，有些组织太过激进之后，跟着美国去进行一些尝试，但是效果不好，还是需要稳健一点。

所以这个世界很有趣，国家安全战略更多的是掌握这种分寸，而不是过度地去抢什么东西。

在 1994 年美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当中，维护和平、促进繁荣、推动民主是它的三大支柱。

在每个大的支柱下面，形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系列，慢慢地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工具框架。

我们来看一下维护和平下面，几个有代表性的东西：

第一，保障安全。用军事力量保障安全，首先确保形成对地区主要战略竞争对手的优势，能够在一些关键的地区形成力量的优势。

第二，把冷战时期的那种前沿部署，进一步改为前沿存在。机动兵力不再是重型力量部署。讲到海湾战争的时候。有这么一个细节，美国打海湾战争的重型装甲部队是从德国调过来的。那些重型部队、地面部队就待在德国，预备着苏联打过来之后，部队可以直接冲过去。后面的部署是在全球各地有一些海上基地，有大概六到七艘的那种大型的滚装船。这种滚装船上面有一个旅的兵力。这种海军陆战队远征旅、远征大队，带着全部的重型装备就在海上飘啊飘啊飘，开来开去，定期巡洋，像班轮一样。美国在有些地方有前沿性的军事存在，一些轻型的军事基地。出了事情以后 24 小时之内 82 空降师跟进，48 小时到 96 小时之内 101 空降师跟进，然后海军陆战队远征旅跟进。降低前沿部署的兵力配重，增加全球机动性的投送能力，改前沿部署为前沿存在，确保美军能够用机动性的力量来进行。

第三，就是跟俄罗斯之间的战略核武器谈判，通过谈判的方式去管控战略核武器的扩散。当然还有就是在全球范围，去强化武器扩散、控制机制，除了核武器以外，还有强化和平合作机制以及强化情报合作机制，甚至把环境安全也纳入其中。

有人说环境怎么变成国家安全？

这是冷战结束以后的一个趋势，因为苏联和美国的冷战对峙局面没了，末日式的一种核交换的场景消除了，取而代之的担忧是什么呢？

就是别的因素冷不丁地来一下，起到同样的末日效果。

环境灾难在这个时期，包括温室效应、气温上升、全球变暖。这些变化带来的灾难性的毁灭性的后果，也是当时讨论的一个重点。

同时，在 1994 年，美国开始把一些非传统目标，拉伸到军事安全里面要解决的问题。

比如说反击恐怖主义，打击毒品犯罪以及其他跨国有组织犯罪行为。

克林顿开始强调要和恐怖主义作战，当然美国人也没有想到，到后来 2001 年以后会出 911 这么大的事情。

但是你会发现美国这个国家，有人说有天生的不安全感，没有敌人的时候他就会去找一个。

不管怎么样，美国确实努力地尝试去发现和定位潜在的安全危险，这是非常重要的。

那么在 1994 年这份报告当中，还有一个部分是非常值得关注的，就是在保障美国国家安全的时候，报告特别有一个章节用于论述使用美国军事力量的原则，就是何时以何种方式在海外去部署军事力量。

这个何时指的不是具体的时间，而是提出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分析框架，对于美国的国家利益进行了区分。

根据重要程度，一类利益被美国定义为国家核心利益。

当这类利益受到损害的时候，美国作为一个主权国家，它的生存会受到威胁。具体来说包括美国的本土遭遇武装攻击，包括海外的重要基地、财产遭遇袭击、美国人的生命安全面临重大的安全威胁。

在这种情况下，美国是不讲什么多边主义的，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去回击对美国国家核心利益的安全威胁，包括使用武力。

而且这种对武力的使用，美国不会去追求得到什么联合国安理会的审批，他认为有必要就打了，也就是大体上相当于安理会提到的自卫反击。

当然这个权限比自卫反击的范围界定要宽得多，但仍然是比较谨慎的。

第二类叫做重要的利益，或者叫做至关重要的利益。

这种利益受损以后，美国的生存不会受到威胁，但是会受到损害。

这个时候就要进行一个排序，根据成本威胁的严重程度，把使用武力作为其中的一个选项来加以使用。

还有第三种，是人道主义利益，跟人权人道主义推进民主相关的那些利益，或者说其他利益。

这种利益受到损害后，对美国的这个损害没有前两种那么大，所以更加鼓励使用非军事的手段，对这种利益的损害作出回应。

这一部分内容反映出什么呢？

第一，克林顿政府尽管是民主党，但他严格地比较谨慎地完整地继承了老布什政府，基于「鲍威尔六原则」所确定的美国对外干涉使用武力的边界，尝试为美国对外干涉使用武力设定一个比较严格的清晰的管控边界，让使用武力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一种例外，而不是一种常态。

第二，如何去使用武力。它设定了两个条件：

第一个条件，使用武力是为了捍卫美国的国家利益。那什么叫捍卫美国的国家利益呢？难道还有使用武力不为了捍卫美国国家利益的？就是不能为了政治性的利益。当然这个事情后来发现克林顿自己好像也发现有点问题。有一阵子美国政府被国内的政治丑闻缠身的时候，克林顿政府搞过「沙漠之狐」行动，到伊拉克又去狂轰乱炸了三四天，转移一下国内注意力。

第二个条件，使用武力时，对成本和收益进行权衡匹配。使用武力所带来的效果和你的预设目标之间要进行权衡。当然后来也会有人发现这个是说的很好听，后面我们会专门来讲这个人道主义干预的问题。人道主义干涉的问题是，基于人道主义理由实施的武装干涉，最后带来的结果是人道主义灾难。包括后面小布什政府基于安全需求去打恐怖主义，结果搞了个反恐战争，反恐战争越反越恐，但无论如何，当时一开始，脑子还是比较清楚。当然随着时间的发展，你会发现这些人在决策过程中，政策制定的规划和行动之间出现了显著的偏离，这也是美国的一个特征。

在维护国家安全当中，报告花了相当多的力量去讲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如何去保障美国的国家安全。

在这个问题上它创造了一个概念。以前的概念叫不扩散（Nonproliferation），他现在这个概念叫反扩散（Counter）。

不扩散核武器条约就是创造一个机制，在这个机制下，让正常情况下拥有核武器、核能力以及核技术的一些行为体，不能以非法的方式转让，让那些根据条件不能获得核武器的行为体，不能合法地获得。

一旦发生扩散，美国就要采取措施制止。

但后来出现了问题，像伊拉克这样的地方，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扩散有一个麻烦之处，本质上它是一种知识。

一个地方一旦有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哪怕把这个装备全部都清光了，那边的人玩过一遍之后就知道怎么造了。

他就会想办法会绕开你的管制系统，从两用技术方面入手去把它造出来。

所以建立这个所谓的反扩散机制，它实际上就会开一个口子：

基于扩散的理由，有的时候要是要采取一些行动。

而这些行动有的时候具有很高的入侵性行为，比如说要求对一个地方进行入侵性的检查。

更厉害的是到后来，小布什在这个思路基础上弄了个防扩散安全倡议。

基于这个倡议他自己给自己授权：如果我认为你有这个扩散的东西的话，我在公海上可以拦截船只，那这个事情就会变得很麻烦。

关于促进繁荣，克林顿政府带来的最大创新表现在他明确将国际多边、双边和周边的经贸谈判，纳入到国家经济安全的框架下予以讨论和考虑。

同时在这一时期克林顿政府也开始慢慢地，在原先美国倡导的自由贸易概念的同时，去提一个概念叫公平贸易。

这里面的一个潜台词，是在冷战的中后期，美国发现了一个让它觉得有点尴尬的场景。通俗地说就是美国的盟友薅美国的羊毛，俗称搭便车。

表现在两个方面：

第一，在北约内部，西欧经济发达国家包括日美军事同盟，日本那一方能够不出军费、少出军费，就尽量不出军费和少出军费，反正有美国挡在前面。

这样一来美国将相当比例的 GDP 投入到军备开支的时候，这些国家获得了相对美国而言，更加有力的竞争环境。

第二，克林顿政府当时讲了一段这样的话。美国发现自己正面临来自自己盟友的工业间谍和知识产权的窃取，然后用这个方式薅羊毛占便宜，让美国的企业搞不过其他企业。

而且美国这边工人的人权标准各种方向都比其他国家高。

结果导致美国的经济没有办法得到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导致美国国内经济的凋敝。

所以美国开始提公平贸易的概念，试图在国际多边的贸易谈判当中，为自己国家去争取一个更加良性的竞争环境。

当特朗普政府开始对中国发起贸易霸凌措施，开始公开提公平贸易的时候，你会发现大概二三十年前，美国那边已经出现萌芽。

过了二三十年以后，这个东西慢慢就成长起来了，它并不是突然之间从天上掉下来的。

从克林顿政府时期来看，在国家安全战略层面，他通过参与和扩展战略，在冷战结束以后的世界当中，主要获得了以下这样几方面的特殊成就：

第一，他为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奠定了一个适应于后冷战时期的框架，确立了衡量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基本指标，然后为这些指标设定了一个比较详细的参数和模块化框架，在克林顿执政的八年时间里，他几乎每一年都提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除了第一年没有提。前三份都叫参与和扩展战略，后面的四份报告都叫面向新世纪的国家安全战略，在标题上一致，在框架上近似，在内容上每年梯次做更新、完善和叠加。

第二，克林顿比较规范、全面和充分地扩展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覆盖领域，把经济、贸易、金融、环境、民主、人权这样一些新的议题，纳入到了美国国家安全战略的总体框架当中，加以整体性的考量。

站在美国的角度讲，这当然对于保护巩固甚至提升当时美国在国际体系中的领导权或者说霸权，是产生了非常重大的正面帮助。

那对于世界而言，这个作用毫无疑问是两部分。其中一部分就是他提供了这个世界在二战结束以后到冷战以后，这个跨越过程当中所需要的基本的公共物品，尤其是在防止核武器扩散等问题上，做出了比较正面的贡献。但是另一方面从全球的实践来看，克林顿政府这套战略在两个核心问题上出现了比较大的实践的偏差。

第一，经济安全。

理论上克林顿政府提出参与和扩展战略的时候，从美国遇到的问题看，他曾经一度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就是美国的对外政策，国际战略和国内经济利益分配之间究竟应该是一个怎样的关系。

他有机会去校正这种关系，甚至他既然认识到了经济安全的重要性，他应该将更多的注意力转向国内，去构建一个更加合理的分配关系。

但因为各种必然的和偶然的原因，他没有能够这么做。从美国的角度上来说，他就失去了一个，在比较良性的阶段低成本校正这个问题的机会。

这个事情后来就没什么人注意了。一直到 2016 年有个叫特朗普的人再注意到这个问题。

当然他提出的时候，世界已经完全不一样，美国也是完全不一样。造成什么后果我们也亲眼看过，当然后面我们还会再去分析。

第二，就是人权和人道主义的问题。

强化人道主义的关注，在世界范围里面尝试推动，用政治甚至是军事的力量，在不同国家，在不同地区，推进、完善和落实所谓对人权的保障。

这个宏观理念在最初的出发点上它不一定是错的。

但是作为一个非常理想化的理念，在面对一个非常具体的复杂的世界，作为当时冷战以后唯一的超级大国美国的领导者，克林顿在这个问题上犯了一个重大错误，就是在实践过程中他事实上重新把这个东西作为了美国外交政策的一个工具，包括他后来形成一套著名的理论——人权高于主权的理论，基于人道主义保护进行国际干预的理论。

不要说违反了多少国际法的基本原则，他甚至非常快地突破了鲍威尔六原则，和他自己制定的基于审慎成本和收益等比较严格的规定，谨慎地使用武力的这些原则，使得在克林顿政府后期越来越多地在世界各地介入人道主义冲突，进行人道主义干涉。

这种干涉包括从一开始索马里到后来海地，再到后面科索沃，一步一步往前走。看上去在克林顿政府任内并没有失控，但是这种对于使用武力边界事实上不断地扩张，约束条件不断放松，最终对美国产生了影响。

当然这个影响没有出现在克林顿政府任内，而是在小布什政府任内，他又栽到了那个无限制使用武力的坑里面去了，最终带来了灾难性的影响。

第三，克林顿主义参与和扩展战略。他对于民族理念的推动，在世界范围里面，在执政任内配合着两个条件：

第一是美国经济长期持续增长，第二是美国自身所具有的压倒性的这种实力优势，再加上一个特殊的环境——大家还沉浸在苏东阵营解体的巨大的冲击当中。

它使得西方的普世价值和美国的软实力，在国际体系当中得到了大范围的扩散。

这种大范围的扩散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在配合美国推动的这个公共外交，就是绕开一国政府直接和这国民众进行沟通的这种公共外交，在世界范围为美国塑造了一个非常良好的外部形象。

这个外部形象在某些个案当中达到了美国推行公共外交所追求的一种理念，即当美国政府推行一项政策，一国的政府对这项政策表示不认同的时候，这国的国民更多的会站在美国政府这一边，对本国政府的这种政策和战略以及行动和态度进行批判，或者自觉或者不自觉地运用美国的国家利益、价值标准去评价和判断国际体系的发展和国家的战略。

这些可以看作是美国在冷战结束以后的世界上，他的霸权接近一个峰值时期的一种表现，并且这种表现也让很多学者对于美国霸权能够存续的时间，美国主导下的这个国际体系能够维系的时间产生了极为乐观的估计。

而这种估计、这种实践、这种传播的认知，慢慢地形成了美国战略精英群体当中的一种刻板印象。

当一个外部突发的事件从外面对这个刻板印象进行了冲击，而一些内部的事件又从内部对这个刻板印象进行了撕裂之后，出现了极具讽刺意义的结果——克林顿曾经推动美国达到了某一个峰值，他所取得的成就，隔了一段时间转化成了后面美国战略决策精英散发出来的内心焦虑的这种来源，反过来又对美国的国家安全战略，内外政策产生了深刻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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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1-03-08 14:3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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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林顿摇摆的「人道主义」干涉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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