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镜(中)
庙堂之下:势均力敌的虐恋情深
(二)相守
一年半之后,洛西王去世,世子南易云继王位仅两个月之后,就拉起反旗,集结军队,与萧氏王朝为敌,誓报杀姊之仇、夺妻之恨。各地纷纷响应南易云,赢粮景从,起义大军呈压倒之势席卷梁朝国土。不到两年的时间,梁国都城陷落。
城破那天,皇宫里乱作一团,董婀乔装改扮成太监,抱着偷来的玉玺匆匆朝宫门跑去,路上却被一个人截了下来。
「董贵妃,皇上在清元殿,您这是上哪儿啊?」萧颜欢笑眯眯地说。
董婀说:「大梁就要完蛋了,公主赶紧逃命去吧,还管本宫的闲事干什么?」
萧颜欢闲闲一笑:「不急不急,你怀里抱的是什么?给我看看。」她伸手去扯董婀,董婀退后几步,戒备地说:「萧颜欢,你最好让开,不要多管闲事!」
萧颜欢「咦」了一声,「闲事?玉玺怎么是闲事呢?你抱着玉玺想去哪呢?去找南易云?你急什么?等他打进皇宫,玉玺自然是他的囊中之物,就不劳烦你替他传送了。」
董婀脸色苍白,咬唇不语。
「哦……我明白了。」萧颜欢像是明白了什么,「你是怕南易云当上皇帝以后不肯要你了,所以就拿玉玺威胁他。」
「你胡说!」
「我是不是胡说,等见了皇上自有分辨。」萧颜欢上前扯住董婀的衣领,「走,跟本公主去找皇上喝口早茶呗。」
董婀极力挣扎,可哪干得过萧颜欢,被她扯着头发带到了清元殿。
清元殿里,萧子前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董婀不在身边,他正觉得奇怪,内监王喜存突然急匆匆地跑进来,哭喊道:「皇上,大事不妙!叛军攻进江陵城啦!」
萧子前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蹦起来:「死奴才,你胡说什么?」
「奴才没有胡说,真的打进来了,御林军正在死守皇宫,不知能守到几时,请陛下赶紧移驾!」
萧子前站在龙床上愣了许久,才慌慌张张跳下来,「快,把重要的东西收拾一下,还有,别忘了秘库里的珍宝,可不能留给叛军!」
「是!」
「还有还有,玉玺,别忘了玉玺!」
内监们忙了一阵,「回皇上,没、没瞧见玉玺!」
「笨头笨脑!」萧子前骂着,跑过去打开书架的暗屉,却发现里面空无一物。他正纳闷,身后有人说:「皇兄在找玉玺吗?」
萧子前回过头,见萧颜欢拉扯着打扮成太监的董婀走进来。他皱眉道:「爱妃,你怎么这副装扮?」
萧颜欢把董婀偷走玉玺、乔装出宫的事说了出来,而她之所以会在路上堵截董婀,是因为前一天她无意间发现董婀的贴身宫女行为诡秘,把那宫女抓来严刑逼供,才得知董婀当晚把皇帝灌醉,拿走了玉玺。
萧子前闻言大怒,上前狠狠扇了董婀几个耳光,「贱人,这些年朕那么宠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朕的?」
「皇上!快走吧,叛军要打进来了!」御林军统领闯进来,急声催促道。
萧子前拉起萧颜欢的手往外走,王喜存问道:「皇上,那董贵妃怎么办?」
萧子前头也不回,「找个僻静的地方,赐死!」
迈出门的一刹那,萧颜欢回头望了一眼董婀。她跪在地上一动不动,脸颊青肿,眼神空茫,带着一缕刺骨怨恨。
萧颜欢浑身一寒。
皇宫有一条密道通往宫外,可是萧子前一行人还未进入密道,便听见不远处杀声震天,叛军已经追来了。
萧子前急得脚下生风,萧颜欢却忽然顿住脚步,对他道:「皇兄,你先走,我在这顶一会儿。」
萧子前回过头看着她,犹豫了一瞬,点点头:「好妹妹,到时候朕一定纠集人马回来救你!」
说罢,他带着近卫进了密道。
萧颜欢捡起一把长刀,站在路中央,静静等待。
不多时,一大队披甲持刀的精锐部队追了过来,将萧颜欢团团围住。
队列忽然分开,在亲兵的拥卫下,一个身着银色铠甲的男子纵马疾驰而来,玄黑大氅在风中扑扑翻飞。
到了近前,他勒住马,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萧颜欢也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当初一别,有几年没见了?眼前的男子依旧俊美无匹,只是岁月辗转,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翩翩少年了。
她都快认不出他了。
他先说出了两人再见后的第一句话:「萧颜欢,你是不打算让路了?」
她忽然很愤怒,爱了这些年,等了这些年,最终等来的是一个要把她全家毁掉的男人。
她举起长刀,指着他,「南易云,那看你能不能先把我变成死人。」
他眼中的寒光一闪而过,旋即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盯了她半晌,忽然一叹:「罢了,看在你救过我一命的分儿上,就让你再多活一阵吧。」
说罢收兵,绝尘而去。
虽然萧子前侥幸逃脱,但大梁算是完了。三天后南易云登上皇位,改国号为齐。萧氏皇族宗亲都被打入地牢,等候发落,唯独关诚公主萧颜欢安然无事,还被安排住在离清元殿最近的昭绥宫里,行动也没有受到限制。
只是她见不到他,他也不来见她。
满城已经传开,前世子妃董婀的死令新帝万分愧疚,董婀的父兄又是开国功臣,于是他追封董婀为皇后,并当着董婀父兄的面发誓再不立后。
消息传来的时候,萧颜欢正枯坐在昭绥宫里,把玩着当年南易云送她的那副菱花镜。
「菱花玉颜照合欢,春风易改云不移」,镜子背面刻着的这行小字被她摩挲了好几年,依旧清晰如新,只是写字的人已不复当年了。
这天,萧颜欢去御花园,忽然有一个扫地的小太监凑上来,递给她一封信,悄悄说:「公主殿下,这是皇上给您的亲笔书信。」
萧颜欢一下子就懂了,这个「皇上」指的是萧子前。
信封里有一封信,还有一个装着药粉的纸包。信是萧子前亲笔,他让萧颜欢找个机会,给南易云下毒。
「如今唯有南易云一死,方可扭转乾坤,救大梁于危急存亡,保萧氏千秋万代,吾妹务必成事!」萧子前在信里急切嘱咐。
萧颜欢握着那装满毒药的纸包,有些茫然。可想到萧家百十号人还被南易云关在地牢,她更茫然了。
当天晚上,萧颜欢准备了一桌佳肴,托人去请南易云,他果真来了。
「皇上驾到――」
太监声音刚落,南易云就大阔步走进殿中,玄色朝服广袖翩翩,胸前的金丝蛟龙张牙舞爪,威严高贵。
已是帝王之尊。
萧颜欢望着他,目光平静,内心却在翻滚。就是这个男人,夺了她兄长的皇位,毁了她萧家的基业。拜他所赐,她的命运彻底倾覆了。
片刻失神之后,她敛去情绪,上前向他敛衽一礼,却没有称「皇上」。
他伸手虚扶,笑容疏离:「关诚公主何须多礼?」
他一撩袍摆,在案前坐下,扫视案上酒肴,开门见山道:「这么一桌好菜,关诚公主有事求朕?」
萧颜欢僵硬地笑了一下,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说道:「求你别为难我的族人。」
南易云说:「好。」
他答应得这么干脆,倒令她有些意外。她的神色放松了些,偏过头,擎起酒壶,微倾壶身,清洌玉酒落入酒杯之中。
她将酒杯奉至他的面前,脆声道:「敬你一杯,谢啦。」
南易云望着杯中之酒,神色莫辨。半晌,他接过酒杯,并不急着喝,忽然说道:「我喝下这杯酒,我们就好好在一起,好不好?」
萧颜欢一怔,眼眶蓦地红了,默然片刻,缓缓点头:「好。」
南易云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把酒凑到唇边,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对了,朕今天给你带来了一样礼物。」他放下酒杯,击掌三下,殿门打开,两个侍卫押着一个人走进殿中。那人披头散发,满脸是血,萧颜欢却一眼认出了他――在御花园里给她信封和毒药的扫地太监!
南易云说:「看样子,公主认识这个人?」
萧颜欢没有出声。
他端起那杯酒,细细欣赏酒杯上的花纹,「萧颜欢,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
她回答:「没有。」
「好!」南易云端着萧颜欢斟给他的那杯酒走到小太监近前,捏住他的两腮,强迫他张开嘴,把酒灌进了他的嘴里。
片刻之后,小太监突然口吐黑血,倒地抽搐而亡。不一会儿,尸体的脸色变为乌青,显然是中毒所致。
南易云阴沉地说:「所有人都退下,把门关上!」
侍卫拖着尸体出去,宫人也都慌慌张张地退出去,殿门闭合,幽暗的殿阁内烛影幢幢。
「跪下。」南易云说。
萧颜欢仍端坐着,神色平静。
「皇上,皇上!」忽听外面有人哭喊,是萧颜欢贴身宫女小侬的声音,「是奴婢小侬瞒着公主在酒里下的毒,萧子前拿奴婢家人的性命威胁奴婢,奴婢没有办法!不关公主的事,请皇上饶过公主!」
南易云蹲下身,盯着萧颜欢:「是这样吗?」
萧颜欢说:「我不知道。」
他怒了:「萧颜欢,你非要自己把自己作死吗?」
她却反问道:「这么久了为什么不来找我?」
「我不找你,是不想让别人最近注意到你,你不知道你自己的身份吗?」
她的眼泪掉下来,「我什么身份?几年不见,你忘了我是谁?」
他眉目忽软,眼中的寒冰破碎,涌出了压抑许久的柔软情绪。
忽然探身,吻住她的嘴。
她推了他几下,被他擒住手腕,挣脱不得。她慢慢也就不挣扎了。
一直吻到她不再掉眼泪,他才放开她。抬手为她擦去眼泪,将她轻轻环住,「咱们好不容易又见面了,以后好好在一起吧……这几年,我想你想得快要疯掉了。」
萧颜欢微怔。好好在一起……真的还能好好在一起吗?
转念间,她又想起来那关在牢里的萧家百十号人……
她眼含悲戚,紧紧回抱住他,「南易云,我也想你想得快要疯掉了……」
不久以后,南易云下了一道旨意,册封萧颜欢为妃。
新帝登基以来册立的第一个妃子,不是功臣之女,不是门阀闺秀,居然是亡梁公主,朝野哗然。
册妃当日,他亲自为她绾发。她持着菱花镜,镜中玉颜宛然,一切像梦一样。
「嘶……你掐我干什么?」南易云突然被掐了一下大腿,莫名其妙。
「我想看看我是不是在做梦。」萧颜欢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等了这么多年,我这是真的嫁给你了吗?」
南易云俯身亲吻了一下她的头顶,「掐我没用,使劲掐掐你自己,没准梦就醒了呢。」
萧颜欢说:「不要,如果是做梦,就让我别醒来了。」
「好,梦里我陪你。」南易云温柔地笑,转而又道,「这不是梦,萧颜欢,我们没有做梦。」
是的,没有做梦。萧颜欢明白,梦里她是公主,他是驸马。而现在她是妃子,他是皇帝。所以这不是梦,是现实。
这一晚,萧颜欢做了一个噩梦。
她梦见朱雀门下摆起了一个刑场,被五花大绑的萧氏皇族跪成了好几排。
亡国之君萧子前跪在最前面。他穿着脏污破旧的龙袍,凌乱长发遮住他的脸,没有人能看清他的表情。他那样不可一世的一个人。
监斩官宣布开始行刑,刽子手活儿很利落,手起刀落,萧子前的人头瞬间滚落在地,鲜血从颈子里汹涌喷出,在空中开出一朵绚烂的花,就如多年前他登基时江陵彻夜燃放的焰火……
萧颜欢猛地坐起来,蒙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只是做了个噩梦。
她大大松了口气。还好还好,萧氏皇族还在牢里关着,萧子前还在外头躲着,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还活着。
但还是吓得汗如雨下,湿了两鬓和小衣。
南易云醒了,坐起身问道:「怎么了?」
她望向他,眼中波光颤抖,但很快,她就垂下眼眸,第一次喊他:「皇上……能不能饶我家人不死?」
南易云一愣,叹了口气,轻轻把她拢进怀里。
自从登基起便英明神武的大齐皇帝做了一回昏君。
他把萧氏宗亲从牢里放出来,圈禁在山里,让他们耕种劳作,自力更生,世代不许出山。
唯有萧子前还音信全无,不知躲在哪里苟且着。南易云继续派人追捕,但也特别嘱咐:要捉活的,不许伤他性命。
有朝臣看不惯了……与此同时又有朝臣谏言,皇帝务必增选妃嫔,开枝散叶,万万不可独宠那前朝公主,为大齐留下祸根。
南易云装听不见,后来干脆严禁任何人插嘴他的「家事」,违令者斩。
这一日南易云心情好,早早下朝,准备赶紧把几本奏章看完,早点过去陪萧颜欢。
刚忙完准备去昭绥宫,太监小路子来报,说有人有很重要的事求见。
南易云本来不想见,但小路子说:「那人叫王喜存,前朝的内务总管,一直在清元殿侍奉萧子前的。」
南易云想了想,说:「宣。」
王喜存很黑很瘦很憔悴,身上还带着一股子怪味。梁亡之后,他逃过一死,在贱民库里苟且偷生。这次能见到南易云,也是有人「相助」。
当然,帮助他的人是萧贵妃的反对者,南易云心里明白。
不过,他还是让王喜存把自己想说的说出来。
于是,王喜存说,梁朝亡国当日,他亲眼目睹萧颜欢把董婀抓进清元殿,在萧子前面前揭露董婀暗送情报、偷拿玉玺的行为,萧子前恼羞成怒,赐死董婀。
南易云又问了一些细节,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接着,他让小路子又去找来几个过去侍奉过萧子前的内监,他们的证词都与王喜存所言无异,而且南易云又得知了一个陈年秘辛:当年萧子前借着给太后侍疾的由头召命妇入宫而强占董婀,并非巧合,乃是听闻了关诚公主的进言所以垂涎董婀,才有计划地演出了一场夺妻阴谋。
做证者离开以后,南易云一个人坐在书桌前发呆。
呆了许久,听到小路子小心翼翼地问道:「皇上,还摆驾昭绥宫吗?贵妃娘娘怕是等急了。」
南易云回过神来,「哦,你叫她换身便服,到清元殿来吧。」
萧颜欢进来的时候,南易云刚换好便服。他径直走上前扶住她的肩,上下打量一番,「嗯,这副打扮挺简单,跟我走。」拉起她朝外走去。
「你要带我去哪?」
「出宫走走吧,端午了,外头热闹得很。」
「好啊。」她笑道,「好久没出去玩了。」
大街上人气很足,练摊的、杂耍的、叫卖的好不热闹,这些本来都是萧颜欢喜欢的玩意儿,但她还是提不起兴致的样子。
南易云与她肩并肩走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转头望着她的侧颜,感到了一种莫名清冷的气质。嫁给他以后,她好像一直有心事,待他远不如当年那般用心了。
南易云突然在一个小摊子前停下脚步,「有点饿了,咱们吃点东西吧。」
摊子前挂着一张长幡,上面写着「月牙馄饨」。
萧颜欢恍惚了一下,想到当初和他躲在小山村里的时候,她用一对价值连城的耳坠换了一茶壶月牙馄饨,两个人吃得那叫一个香啊,这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
馄饨摊的老板是一个身材微胖的大娘,见有主顾来,她热情招呼道:「公子、夫人,新鲜的热馄饨,牛肉馅儿的,来两碗吧?」
「嗯,来两碗。」
「好嘞!」
他们在街边的木桌前坐下,馄饨也随即端了上来。一碗清清的汤水中躺着十个浑白圆滚的馄饨,好似弯弯偃月。他夹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嗯,味道还不错,不过比起上次咱们在村子里吃到的还差了些。」
她不以为意地说:「这么久了,我都忘了那次吃的是什么味道了。」
他点头,低头吃馄饨,却越嚼越慢。
「萧颜欢,我问你一件事。」他放下筷子,语气变得郑重。
「董婀是怎么死的?」
她的咀嚼停住了,抬头望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复杂,然后又低头吃起来。
「你都知道了?」
南易云把筷子攥得紧了些,手背暴出青筋,「我想听你解释。」
她不紧不慢地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说:「不想解释,真实的情况就是董婀是被我和我哥害死的。」
「还有呢?董婀是怎么落入你哥哥手里的?」
萧颜欢淡淡道:「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是的,董婀被萧子前霸占,最初就是她撺掇的。
南易云又问:「为什么这么做?」
她挺直脊背,平静地望着他。
「你是我的,你和董婀在一起,我忍不了。」
「所以你就撺掇萧子前对她下手?」他怒了,「她是我妻子啊,你疯了吗?」
她蹙眉,「她是你的妻子?那我是谁啊?」
这个问题,南易云没有立刻回答。
气氛一时有些凝结。
「我娶了她,所以你就要毁掉她?你做事原来这么不留余地。」
「不留余地?」她冷冷地笑了一声,「你给我大梁留过余地吗?给我萧家留过余地吗?」
南易云愣住了。
这是他俩之间第一次直接谈起这个被刻意遗忘已久的话题。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萧颜欢,你是大梁的公主,我不该忘了这件事。」
一顿开头很香的月牙馄饨,吃到最后只剩苦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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