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行世界之霸道皇帝的出逃小娇妻
南风意:豪门弃女的咸鱼大翻身
(一)身世
「我嫁给了我爹宿敌的儿子。」白雅南一本正经地对着晏姝道,想了想,又补充,「应当是差点儿。」
晏姝眨了眨迷茫的双眼,有些摸不着头脑,「所以这就是你逃来江南的缘由?」
白雅南长叹一口气,许久才道:「你不懂。」
成婚前几日才知道未来夫君的身份,白雅南终于意识到了自己面对的是怎样的一个人。
所以在容凝妍动手的时候,她几乎没怎么反抗。只是在被绑出来的时候,花了点心思,逃到了小姐妹的祖宅。
毕竟她还不想做瘦马。
「你不说我怎么懂?」晏姝压根儿没当回事,见点心快吃完了,又唤人添上了几盘,「不过你同谢家的公子也不算盲婚哑嫁吧,我记着几年前在京城的时候,谢清让还当过咱们的先生。」
晏姝转念想到了什么,笑道:「你不是挺喜欢他的吗?」
白雅南听得眉心一跳,脑海中浮现的是新帝登基后皇宫尸横遍野的场景。
这小说哪哪儿都写得很一般,就是在画面感上强烈到了让读者宛若亲眼所见的地步。
哦对,这位光风霁月的谢家三公子,其实不应当唤谢清让。
他是皇室流落在外的皇子,陆怀允。
而白雅南跟陆怀允的交集,也是一系列诡异的事情凑成的巧合。
白家是武将出身,和文坛世族谢家一向看不对眼。
白家后代不论男女皆是从小习武,而白雅南是个意外。
十几年前,白夫人跟随白将军赴往南方剿匪,在战乱不断的光景生下这个孩子。
带着婴孩不好在崇山峻岭中奔波,白大人便将白雅南寄养在了江南富贾晏家。
晏家虽说靠卖皮货起家,但自古商人轻贱,晏家家主花了大价钱请了先生教导小辈,便是希望家中能出个大官。
连带着晏氏的女孩和白雅南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
白雅南同晏家嫡出的二小姐很是投缘,晏家财大气粗,原本就觉着帮京官养孩子是件体面事,自有了二人的情分,白雅南的吃穿用度便同嫡小姐拨作一类了。
晏家试图寻过白家人,但当年白大人嘱托匆忙,只留下一块玉珏和孩子的名字。晏氏在京城又没什么人脉,索性等着对方找上门了。
这一等就是十余年,此时的晏氏已经出了一个探花郎。
这晏家大少爷晏城第一次上朝时,原本是打算低眉顺眼当鹌鹑的,可第一次参朝他便见了世面。
白将军脾气太暴,三两下便被谢大人拱了火,将矛头对准他们这群新科进士,大放厥词道,文生不如武生,不过是些花架子罢了。
晏城在家听惯了他父亲骂人,再听白大人的粗鄙之语,只觉小巫见大巫,甚至还有几分亲切之感。
而其他人便不这么想了,能做天子门生的进士,大抵是翰林院出身的,各自都拜过师父,甚至于这一路科考上来也是打点过的。
有些人被戳了痛脚,梗着脖子同白将军争辩起来,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混乱中,晏城也不知被谁推搡到了白将军跟前。
白将军常年习武,晏城往人身上一撞,白将军下意识便防备反击,将他挥到了地上。
晏城被送回宅子的时候,白雅南和晏姝刚到京城,正在庭院边剥着糖炒栗子边赏花,就听人来报说大少爷受伤破了相,血流了满面。
因朝中几位大臣都跟了过来,晏姝几人是女眷,此刻不便露面,只能干着急。而在外谈生意的晏家家主立马便赶回来了,毕竟晏城现下是他最大的指望,实在出不得岔子。
这下,便同白将军碰上了。
晏老爷虽说昔日匆匆见过白将军一面,但现在却不敢妄下论断,毕竟他不可能跑去跟人家一品大员说「你在十年前丢了个女儿,我帮你养了这么多年,你看看要不要带回去」吧?
不过白将军这条路还是得好好利用,于是晏老爷决定徐徐图之,更稳妥些。
还没等晏老爷筹谋完下一步的计策,白雅南在逛街的时候就遇上了刚刚凯旋的白家小将军,白忱。
最近一段时间,新老京兆尹在交接工作,许多微末之处没能顾得上,治安便差了些。
白雅南转个身的工夫,腰间的玉珏和钱袋就让人偷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不远处策马游街的小将军就擒住了小贼。
看得出来,小将军非常侠肝义胆乐于助人,应该是打算让手下人还给她的,她远远行了一礼表示谢意,而后默契地让随行小厮前去交涉。
但生活总是充满意外,小将军拿起玉珏才匆匆扫了一眼就「噌噌噌」地飞了过来,看着白雅南的眼睛都红了一圈,「你怎么会有这块玉珏?」
白雅南戴着帷帽,虽然看不太清他的神情,但也能察觉到那股子摄人的威压,觉着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便老老实实道:「我娘的。」
小将军似乎有些哽咽,良久才艰难道:「……你娘是谁?」
「不知道。」
「你叫什么名字?」
白雅南开始警惕起来,「大人,您逾矩了。」
白忱意识到了自己的冒昧,恢复了一贯的冷淡,「确实,是在下的不对。」
白雅南略一颔首,不再言语。
拜别白忱后,白雅南着人到衙门给白家小将军在好人好事上记了一笔,想必过几日就能有表彰了。
翌日,听晏姝说家中来了位贵客。晏家大小姐还偷偷到前厅瞧了一眼,是位丰神俊朗的少年人。
「来提亲的?」白雅南嗑着瓜子,默默凑着热闹。
「说不准,」晏姝也拨了一盘过来,「不过我长姐可是动心了。」
「整挺好。」白雅南觉得有些口干,喝了口茶水,又咔咔地剥起了花生,「媛姐姐上回还同我讲,李尚书家的大公子生得很是好看。」
在过往两三年中,白雅南凭借寄人篱下的身份和玲珑通透的心思,成了晏家小姐少爷们的心灵导师家课业专职,二房小少爷被先生训了都要抽抽搭搭地过来抱着南姐姐要糖吃。
这也就导致白雅南知道了不少晏家人的秘密,晏媛的心思便是其中之一。
晏媛心气高,看不上碧梧城的男子,此次随父兄入京也是她的主意,晏姝和白雅南则是捎带的。
晏老爷最疼爱晏姝这个嫡女,晏媛便口若悬河地同她说了一大堆京城的好处。晏姝嗯嗯啊啊地随意应着,解开九连环的动作却没停。
晏媛有些疲惫,将求助的目光投向一旁帮她们姐妹写课业的白雅南,白雅南见躲不过,便搁下笔,只道了一句:「听闻在京城居住三月,便可尝尽我朝各地美食。」
晏姝眼睛一亮,当即便跟着晏媛去了书房找她父亲。
也不怪晏媛这般着急,晏老爷求稳,这两年并不打算带着女眷入京。而晏媛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晏夫人给她相看的都是碧梧城的男子。
可来日若是她的兄长步步高升,晏家自然也水涨船高,晏姝的未来夫家就必定在她之上了,说不准她以后见了晏姝还得行礼。
晏媛如何能忍受这等屈辱?
回想到这里,白雅南不禁叹了口气。
晏媛虽说聪慧,眼界到底窄了些,不过人家的选择,她也不好多置喙。
「下午去摘星阁吃糖葫芦吗?」晏姝用帕子擦了擦手,问道。
「去,再买些奶糕吧,热乎的好吃。」
「成。」
白雅南自从穿越后,就没吃过牛奶制品了。
南方不养奶牛,大多人又嫌牛奶的腥味,且体质不宜,喝了容易腹泻。
但摘星阁有一道招牌奶糕,不知用了什么手法,香喷喷的糕点十分松软,入口便只剩浓醇。
「瑜哥儿来信说,没了你帮他应付课业,近日过得有些艰难。」晏姝幸灾乐祸地举着信笺道,「二叔扣了他不少月银。」
「原先他小,那先生又严厉,帮着他也没什么,」白雅南的声音仍是淡淡的,「现下都七岁了。」到上小学的年纪了。
「晏伯伯上回好似提起了学堂的事?」
晏家如今虽熬出了个晏城,但小辈的学业还是断不得。且晏老爷打听到京城的官家小姐们同男子一般,都是幼时便启蒙读书。
揣着让自家闺女能有更好的亲事给家族助力的心思,加上忙着晏城受伤后续事件的处理,晏老爷四处奔波,眼瞧着人都消瘦了许多。
「约莫就是李尚书家的私塾了,哥哥说没考上国子学的官家子弟都在那儿听书上学。」
「国子学?」
「唔……宫里头的学堂,」晏姝等得饿了,摆手让人去催,「不过咱们没有考试的资格啦,哥哥才被封了三皇子伴读,连正式的品级都没有。」
「若是考上了,能吃宫里头的御膳房吗?」
「想什么呢,」晏姝失笑,「那可是给官家娘娘准备的,不过是读个书,哪儿能有那么好的待遇?」
白雅南叹了口气,「那便罢了。」
奶糕上了桌,白雅南才拿起筷子,便有下人来报,说是楼下有马车接白雅南回家。
白雅南还没说话,晏姝就挑开帘子往下头看了一眼,道:「这又不是我家的马车,是何人来通传的?」
门外的人耳力倒是极佳,笑了笑道:「晏二小姐,我等是白家的护从,自是来接大小姐回家的。」
「白家?」晏姝下意识望向白雅南,等她回应。
白雅南也有点蒙,「我?」
「是。」话语中多了几分恭顺,「少爷不便露面,在马车上等您,个中缘由,他自会悉数告知。」
白雅南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晏家那边少爷已经拜见过了,府内物件一应俱全,小姐不必担忧。」
白雅南没话说了。
晏姝也挺震惊的,毕竟十几年都没个消息,现下突然就冒出来了,似乎还是京城的大户。
白雅南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跟人走了。
路上白家小将军给她解释了一通身世。
大抵就是白家在兵荒马乱的时候无奈舍弃了她,后来白夫人身死,白将军费了好些工夫才清剿了匪乱。
又因手里握着兵权不能在外头待太久,白将军回京又历经了一系列杂七杂八的事儿。等想起还有个女儿的时候,已经是娶完续弦了,这位夫人也是名门望族出身,在江南一带有些人脉,白将军便将此事交由她来查。
「那新妇甚是狠毒,一面让人找到你之后斩草除根,一面哭着告诉父亲你已然夭折。」白小将军握紧了拳头,「若不是晏氏举家迁往碧梧城,只怕你难逃此劫。」
白雅南慢慢缓过神来,才开口道:「如若真是这般,她对嫡女都不愿放过,长子岂不是……」
白雅南已经能想象到小将军的处境了。
白将军这一听就像个缺心眼的,女儿丢了都不怎么上心,哪里懂宅子里的弯弯绕绕?
也难怪小将军见到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会这么激动了。
缺爱啊。
「我不在的时候,你暂且避让她。」小将军眸光微冷,「容家现下鼎盛,轻易动不了。」
马车停了下来,白雅南听着外头喧闹,微微撩开帘子,瞧见了一群的莺莺燕燕。
「这些都是父亲的妾室,」小将军揉了揉眉心,「合该向你请安的。」
护从禀报道:「大人,谢公子来了。」
难怪外头没有女人的声音了,白雅南想着。
小将军应了句知道了,转头同白雅南道:「你先在车上等等,我就说几句话,一会儿接你下去。」
小将军下了车,便和人攀谈起来,时不时还传来爽朗的笑声。
白雅南有些无聊,便又掀了一角帘子。
碰巧那位谢公子眼神朝这边扫过来,白雅南心下一悸,忙松了手。
琥珀色的眸子,当真透亮好看。
(二)困囿
谢怀允,字清让,谢家三公子,也是此次的新科状元。
「榜眼、探花都被指为了皇子伴读,清让却只是进了翰林院做了个庶吉士。有流言说是官家忌惮谢丞相,借着谢三公子来敲打。」
小将军近来除了上朝就没什么正事了,于是常常带着白雅南逛京城熟悉环境,顺带科普一下局势。
白雅南鼓捣着手中剥蟹的器具,随口道:「我觉着未必,这种做法只会引得文官不满,毕竟谢三公子的才华是有目共睹的。」
小将军来了兴致,给白雅南拆了只蟹,示意她接着说。
白雅南知道小将军做事周全,虽说二人这几日熟稔了许多,但她也没打算把话说尽,「谢丞相那边有白将……爹牵制就差不多了,不必扯上个不轻不重的三公子。若真想揣度圣意,查查流言从哪儿传出的,追根溯源应当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白雅南三两下吃完了一只蟹,自己又试着拆了一只,还是不如小将军拆得好,蟹壳都还能拼起来。
「这东西寒凉,多吃无益。」小将军出言阻止,白雅南乖乖应下来便去吃其他菜了。
谢府。
「你妹妹当真这么说?」谢清让立在书桌后写字,听到这话,才抬了眼睛。
「自然,」小将军挑拣着瓷盘里的果仁,往嘴里一丢,「不过也就听听,她不清楚朝中局势盘根错节。即便查出了源头,又如何能揣度圣意?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况且这流言不像是有人刻意传出的,毕竟连我父亲都这般想。」
「就是这样才教人瞧不出不对,」谢清让淡淡一笑,「你这妹妹,倒不像是武将家的小姐。」
转而垂眸若有所思道:「她一介闺中女子且能想到,如今这条线应当也断得差不多了。」
小将军似乎想起什么,又道:「雅南还吟了句诗。」
「阶临池面胜看镜,户映花丛当下帘。」
谢清让顿了笔,墨色洇染,这幅字便是废了。
「此句何意?」
小将军一贯是看兵书武法的,不懂文人诗赋。彼时白雅南语重心长地对他言说时,为了不落面子,小将军只能深沉地点了点头。
谢清让勾了嘴角,笑容都多了几分真切,「这句话不是同我说的。她倒是顾念着你,只是未承想你有这般愚笨。」
谢清让私底下说话带刺,小将军都习惯了,也不生气,只追问道:「那是何意?」
「让你不要来我这趟浑水。」
谢清让将笔搁下,目光放远,「若你当真听不懂,便借由你口告知我,我若是还有几分君子的气性,就不该连累好友。」
小将军呆了。
「但她有一点想岔了。」谢清让笑得含蓄,未再言语。
与此同时,在自家院子里嗑瓜子的白雅南打了个喷嚏,又拢了拢披风,觉着当真是天冷了,不如去小厨房弄点东西做火锅。
前阵子刚从川蜀之地的行商手中买了不少好东西,白雅南一直想试试味道,难得今天小将军没带她出去溜达,正好开个小灶。
等红汤开始咕嘟咕嘟冒泡,白雅南刚下半盘猪肉,有人就找上了门。
「小姐?」
白雅南抬眼望去,是个小姑娘带着一大群丫头婆子杵在了门口,辛辣的香气激得人口齿生津,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坐在了自己对面。
本着火锅有伴吃才有感觉的准则,白雅南把自己的调料碟子分给这个漂亮小姑娘,又捞了几块蔬菜和肉,「试试?」
「你没下毒吧?」小姑娘瞪她。
白雅南闻言吃了两块,提醒道:「我这小厨房没多少肉。」
等这姑娘风卷残云般地解决掉了小锅里的东西,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我那小厨房新鲜的肉食挺多,你还要些什么?再不济我让人去府里的库房拿。」
「有牛肉吗?」
「有。」
两人吃得很快乐,白雅南突然想起来自己还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就问了句:「姐妹你谁?」
「你妹。」
「???」怎么还骂人呢?
「我娘是白府的当家主母,给你小鞋穿的那个。」
「容凝妍?」
白二小姐瞥她,「人傻啦?没规矩啦?嫁人得冠夫姓呢,都叫白夫人。」
「成吧,」白雅南喝了口酸梅汤,「怎么之前没见你?」
「考试,国子学,顺便探亲,就在宫里住了几天。」
小将军之前提过,玉妃是容凝妍的堂姐,看来是挺亲的了。
「今儿来找我有事吗?」
「现在没事了,」白二小姐矜持地擦拭完嘴边的油渍,起身拂了拂衣襟,「以后关起门来好好做人,别到我娘跟前惹她不痛快,她的手段你吃不住。」
白雅南也起身,看着下人上前收拾场面,声音里带了些沉重,「我还打算明日上街再买些调料。」
二小姐眼前一亮,玉手一挥,「钱够不够?」
总的来说,白雅南的米虫生活还是非常舒服的,直到小将军要她去上学。
「国子学的考试不都过了吗?」白雅南有点迷茫。
「李尚书家的学堂,」小将军提了一沓书放在白雅南面前,「请了几位翰林院的学士和新科进士。」
「这么多课?」
「不,有必修和选修。」
「……是不是还有专业核心课和公共选修课?」
这下是小将军迷惑了,「何为专业核心?」
「没什么,」白雅南颓败道,「开学时间呢?」
「明日。」
白雅南:哦嗬。
隔日。
白雅南觉着这李尚书绝对是个妙人。
毕竟谁家的私塾会搞器械和音乐鉴赏课?真就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偏偏同样是被自家哥哥送进来的晏姝很感兴趣,而且她似乎对药理尤为上心。
「几种药材混在一起会出现漂亮的鎏金水。」晏姝眼里闪着光,兴致勃勃地对白雅南道。
这孩子挺适合学化学的,白雅南默默想着,然后道:「你要是把放入的步骤换一下,应该还会出现不一样的颜色。」
除了像白雅南一般的世族小姐少爷,私塾里大部分还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只不过不同于他们打个招呼就能进,这些孩子是经过层层筛选的。
时间待得久了,还能看见户部侍郎家的小少爷指着一个清秀的姑娘说:「这是本少爷的女人,你们谁都不许欺负她!」
而姑娘转眼就给他一拳,「第一,我现在很愤怒;第二,我不是你的女人,我有自己的名字;第三,你要是再来骚扰我,我就把你打成猪头!」
白雅南和晏姝吃着糕点鼓掌:妙啊!
「这崽子多大来着?」晏姝问道。
「跟咱同岁吧,十二三的样子。」
真早熟啊,白雅南叹气。
「十四了。」立在前头做手工的先生冷不丁地道。
晏姝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先生,然后接着和白雅南闲扯。
器械课,无疑是最水的一节课。
因为这位新科进士天天沉迷做手工,压根不想理会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孩。
而至于为什么他会搭白雅南的话,其实是前段日子他搞个什么模型,但配件总是容易松散。白雅南路过瞧见了,就道:「不然先生试试螺丝钉?」
「在下只听说过木钉与铜钉。」先生双眸微亮,来了兴致。
白雅南想起这个时候确实还没出现螺丝钉,好像铁钉都没有。看着对方期待的模样,她便硬着头皮画了张图,「应当会更好固定。」
之后先生便经常找她谈论器物构造,但白雅南真的是略懂皮毛,便只能微笑搪塞过去,时间长了,他渐渐也就不找了。
「其实我觉着容先生更适合去械造局,」晏姝小声道,「去什么翰林院啊,白白浪费人才。」
白雅南深以为然地点头。
等下课钟声一响,二人就蹦了出去。
白雅南:「我一会儿没课了,你下堂什么课?」
这私塾还分阳阴月,也就是单双数月份的课,挺先进的。
「经学,唐学士的课。」晏姝哭号,「没有李学士好糊弄,你说,我怎么就分到他老人家手下了呢?」
白雅南是阳月上李学士的经学,而晏姝则是唐学士在阴月授课。
「坐后排吧,我同你一起去,」白雅南拍拍她的肩,「那几本书我都背得差不多了。」
上了云阁三楼落座后,白雅南听到旁边有人窃窃私语道:「听说唐学士这几日告假呢,应当就是李学士来上课了。」
晏姝大喜过望,忙拉着那人询问详情。
毕竟李学士老花眼挺严重的,这下不用白雅南给她写小抄来念了,直接站起来帮她答都行。
「李学士年迈还乡,唐学士告假,」青年含笑道,「在下谢清让,为诸位今日的替课先生。」
谢清让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安定人心的气度,琥珀色的透亮眸子一扫,便无人敢开口了。
白雅南:好俊一男的。
平心而论,谢清让讲课比两位学士都更好些,措辞也不诘屈聱牙。最重要的是,他不抽人背书,更不打手板。
下课时,晏姝激动道:「我觉着谢先生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话音未落,谢清让就道:「诸位这几日便就蔡仲与三监之乱写一篇策论。」
晏姝脸垮了。
「写策论不比背书快?」白雅南目光驻留在前方,眼睛眨都没眨,「要是谢先生能教我,一天写三篇策论我都情愿。」
虽然这人不可深交,但就冲着那张脸和学识,白雅南还是很乐意当他学生的。
「明日休假呢,」晏姝眼巴巴地瞧着白雅南,「来我家玩不?我娘还有我哥都想你了。」
听着这话,白雅南就觉得不对劲,晏夫人对她从来只是淡淡的,晏城又能想她什么?
「是想让我帮你写策论?」
晏姝忙不迭点头。
但白雅南还是没有去成晏家。
因为容凝妍说要带她去容家探亲。
「我也不认识容家的人,」白雅南郁闷道,「你娘带我去做什么?」
「相亲呀,」二小姐翻了个白眼,「找个容家人,好把你攥在手心里一辈子。」
这话让经过的小将军听见了,当即就牵了马要一同过去。
容凝妍笑得咬牙切齿,「阿忱跟过去做什么?都是些女人家的私房话。」
白忱:「嗬,姨娘这是什么意思?我便不是白家人啦?容家公子去得,我怎么就去不得?况且近来京城有流寇混入,我这是担心姨娘呢。」
路过的白大人抚掌大笑,「母慈子孝,好啊,好啊。」
「不用担心以后受多大苦,」二小姐上了马车,话语中颇有几分宽慰,「我那三表哥虽说脾性古怪了些,但好歹有功名在身,又有容家的名号,你嫁给他说出去还挺有面子的。」
白雅南:「……」
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嫁人她没什么想法,在这里婚嫁生子才是正常的,但若要一辈子为人掣肘,她断然是不可能答应的。
等到了容家门口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白雅南突然觉得有些不妙。
「容先生?」
几人都见过礼后,二小姐就开始跟白雅南偷偷咬耳根。
「你当真不知道这就是我三表哥?」二小姐一脸震惊。
白雅南回之以茫然,「大家平日里都容先生地叫,谁知道他是容家的嫡出公子呢?」
二小姐大概就没见过心这样大的世家姑娘,亏得她娘还防得跟什么似的,「李尚书可是三朝元老,你以为哪个进士都能入得了他老人家的双眼。旁的不说,你只看有多少官家小姐选三表哥的课,就没发现不对劲吗?」
「确实有点不正常,」白雅南略微尴尬地笑了笑,「我以为她们也是瞧着容先生生得好看,考核还简单。」
二小姐闻言白她一眼,但还是非常热心地和她分享了容瑜的过往生平。
容家三子性格迥异,嫡长子勤恳上进,考了三次总算中了个三甲第七;次子为庶出,年少成名,恃才傲物,十七岁便摘得二甲十三。而容瑜在父母的放养下,除了启蒙那几年,便没再碰过四书五经,只日日在院子里敲敲打打,做了不少奇怪的东西。
容大人是在次子的筵席上,才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存在感不强的三子的。彼时,同僚恭贺一派觥筹交错,不知是谁问了句「容兄两子都已考取功名,不知小公子何时参加科举?」
于是,为了创造「容家三子皆得甲榜」的佳话,容大人硬是烧了容瑜那些玩意儿,又请了几位学士给他上课。
容瑜心气儿高,冷冷觑着父亲所为,虽说十分敬重几位学士,但每次写策论时都不动一笔。
最后是容夫人出面调和,说若是容瑜能进甲榜,便让容大人安排他进械造局,那地方的手艺和工具,便是容瑜闷在家中数十年都比不得的。
其实说实话,不管是容大人还是容夫人,都没指望容瑜靠这两年就能上榜。
「容先生便真的考取了?」白雅南算了算时间,惊道。
「二甲第一,」二小姐叹气,「放榜那日我舅舅气得胸口疼。」
白雅南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容大人是气恼,若是自己早些把宝押在小儿子身上,蟾宫折桂只怕也是十拿九稳的事。
「原本母亲是想把你许配给二表哥,他那人心思深沉,只怕你没什么好日子过。」二小姐偷偷看和容瑜走在一块的小将军,「但哥肯定会跟母亲撕破脸,而三表哥无心政事,眼见是不会有飞黄腾达了,又是母亲娘家人,她最是放心不过。」
这算盘打得好。白雅南想着,任谁都挑不出错处,还要赞叹白家夫人一句贤良淑德。
「其实母亲也没想到三表哥会这样做,毕竟他脾性古怪,舅舅舅母平日里都同他说不上几句,」二小姐似乎想起什么,又道,「是他自个儿和舅母说,若是将白家大小姐许给二表哥,还不如给他。若是他能娶到你,便甘愿随父兄入官场。」
白雅南的眸子一滞,缓缓将目光移向那个寡言的青年。
这桩婚事到底没那么快敲定,小将军问起白雅南的想法时,她自然是表示拒绝的。
先不说她与容瑜并不了解,便是容家人情复杂,她若困在深宅只怕会孤立无援这一点,白雅南就不可能任由容凝妍摆布。
白雅南在学堂正琢磨着找个机会和容瑜说清楚,容瑜就在下课时候找过来了。
「我从李学士那瞧见了你的课业,」容瑜的眸子沉如湖水,「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我觉着这句很好。」
「那句为先人所著,并非是我写的,只是引用罢了。」白雅南澄清道。
容瑜轻轻嗯了一声。
「下月我行冠礼,得取个字。父亲问我想用什么字,我回道『景辞』。」
白雅南想了想道:「这二字好是好,可未免有些伤逝之意。」
容瑜点头,又盯着白雅南看了一会儿,见她没什么反应,面上便渐渐浮起失望。
白雅南愣了,莫名有些负罪感,等她反应过来想问清楚的时候,容瑜已经不见人影了。
「看来你是真傻,」一道温润的声音带了些嘲意,「他可难得这般中意一个姑娘。」
「谢先生。」白雅南作揖,而后起身瞧着那从竹林走出的人道,「痴傻也总来得磊落,不比谢先生高风亮节。」
听着白雅南这说话带刺,谢清让也不恼,笑笑道:「容瑜是难得的真君子,也不知你是看不上他哪处,竟躲他躲得这样紧。」
谢清让将「真君子」这三字咬得重了些,白雅南没来由地一阵不安,总觉得对方似乎知道了什么。
但谢清让没再多说,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之后在上经学的时候,谢清让待她也是如旁人般的温和,似乎那次的尖锐只是白雅南的一场梦。
转折发生在来年春天,容家和白家开始预备过礼,容瑜和白雅南的亲事也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白雅南见这门亲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也并未哭闹,只按部就班地过着自己的日子。
小将军倒是想帮白雅南,只是师出无名,这门亲事实在挑不出刺,在白将军那儿也说不通。
更何况他对容瑜也挺满意的,想着白雅南年纪还小,过两年相处多了应当也就喜欢上了,毕竟他和李尚书的嫡亲孙女李文琪也是这样过来的。
谢清让听到他这番言论时,眸色沉了沉,难得地没有露出笑意。
「不会,」谢清让的声音里含着他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隐忍,「容景辞配不上她。」
小将军对于谢清让的话就不是很在意,多年以后他偶然想起这次谈话,不由得后悔,若是当年他早些察觉,或许就不会让自家妹妹羊入虎口了。
然而此时的他,仍然沉浸在即将要和心上人定亲的快乐之中。
另一边的白雅南则非常悠闲地翻看着c图,策划改良着之后的跑路计划。
这才敲定了大致路线,白雅南就被人给绑了。
当然,被绑的也不止她一个。
李家、谢家、陈家都有人被劫,这几家名高位显,白雅南还能理解,但当看到晏媛的时候,白雅南就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一个商贾人家的庶女,有什么用处?
白雅南醒得比较早,虽然手被绑着,倒没怎么影响行动,于是她挪到晏媛身边坐着,打算等会儿问问怎么回事。
这点时间里她也没闲着,暗暗算着被劫的这些人里她认识几个。
借着微弱的烛火,白雅南勉勉强强能看清。李家那位似乎是小将军未过门的妻,陈家嫡出的小公子,至于谢家……
为什么会是谢清让?
白雅南深知不能轻举妄动,再大的疑惑此时也得压下来。等屋子里的人慢慢都醒了,就是一片哭号。
毕竟大都是孩子,难免会害怕。
白雅南势单力薄控制不了场面,只能试着安慰啜泣的晏媛。
哭声到达高峰时,谢清让才缓缓转醒。看他目光蒙一片,白雅南觉得应该是劫匪怕药不倒他,剂量就放多了,这么久都没缓过来。
谢清让也不愧是做大事的人,一句「都别哭了」就稳定住了场面。
在谢清让的组织下,诸人才开始回忆被绑的过程,并且试着分析缘由。
「家兄是三皇子的伴读,今天原是奉家母之命给他送些东西。在官道上碰见一位公子的马车坏了堵了路,那位公子似乎是有些歉疚便遣人送来一屉糕点,我吃了有些发困便想着小憩一会儿,醒来便在此处了。」晏媛说这话的时候双颊覆上红晕,不知是想着那位公子的体贴,还是见谢清让风姿不凡动了芳心。
除了这种通过食物下药的,还有哄骗进黑店敲晕了的。
「白小姐呢?」谢清让最后问她。
其实白雅南跟旁人都不大一样。
「我是同兄长和妹妹出游时,被一群黑衣人带走的。」毕竟她平时也不在外面瞎逛,更别说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了,「兄长和家妹武功高强,为了护我还受了伤,是我扯了后腿。」
「这也不是你的过错,」见白雅南面露愧色,陈家的公子便温声宽慰,「谢兄呢?」
「同白小姐一样。」
不对。白雅南猛地抬头望向谢清让,先前她就听小将军说过,谢清让的武功在他之上。
如果不是束手就擒,身上不会一点伤痕都没有。
或者说……
这正是他谋划的局面。
(三)试险
「陈尚书能掌管户部,也是暗地里站了队的。三皇子选商贾出身的晏公子为伴读,便是想收晏家为己用了。」小将军曾如是道。
「于他们而言,最稳固的关系莫过姻亲了,」白雅南忖度片刻后道,「三皇子会选晏家的哪位小姐?」
小将军沉吟,「我猜是嫡出的,也就是同你要好的那位。自古商贱,嫡出于官家已算勉强,更枉谈妾生子了。李家一贯最重礼教,自是扶持太子的。」
「白家同李家的联姻也是这个缘故?」
小将军点头,又道:「而谢丞相与父亲交恶,又不喜太子平庸,便作壁上观。」
回忆至此,白雅南有些头疼。
她总觉着这次绑架和皇位有关系,但现下一团乱麻,她都有些理不清了。
「媛姐姐,」白雅南忽道,「夫人是指了名让你送东西吗?」
「自……自然是。」晏媛没想到白雅南的关注点在这,有些慌了神。
白雅南眸色微冷,定定望着晏媛道:「若我没猜错,应当是阿姝罢。」
也不必晏媛说话,白雅南便知道了答案。
识得晏家两位小姐的人极少,其他几人都不懂白雅南问这话的用意,毕竟他们同晏家算是云泥之别,晏家还不值得他们上心。
唯有谢请让道:「白小姐可是有了眉目?」
白雅南摇头,「并无。」
屋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次的沉默并没有持续太久,有人打开了门,刺眼的白光溢进来,白雅南不由眯了眯眼睛。
「既然诸位都醒了,我家主子请各位少爷小姐一聚。」那人手一摆,便有人进屋给他们松了绑。
眼见晏媛怕到极致,就要对那小厮动手,白雅南提了声音,制止道:「媛姐姐!」
「来了这里,总是要拜见主人的,这是礼数。」白雅南平和道。
穿过长廊时,晏媛没忍住问白雅南道:「你不怕吗?」
「怕,」白雅南目不斜视,「但到了这种境地,怕与不怕,都无甚差别。」
虽然白雅南穿越前的记忆缺失了大半,但她觉着眼前的情形她似乎经历过不止一次了。
而且应当会有一个人将她安然无恙地救出去。
此处的主人是个身着青衫的青年,看着儒雅,像是读书人。
「这段时日,委屈诸位暂居此处了,」青年笑眯眯地道,「只要不是想出去,诸位的要求,在下尽可满足。」
「你是谁?」有人大着胆子问道,「为何将我们困于此处,你可知我父亲……」
「林家的二公子,失敬。」青年面不改色,略一拱手道,「只怕令尊如今也顾不上您了。」
白雅南抬了抬眼睛,心道,只怕是朝中有变,幕后之人是要挟持他们以控制几大世家。
「那便麻烦兄台了,」谢清让不急不缓道,「方才瞧见有处院子有假山流泉,倒是十分雅致。」
青年也十分上道,「谢公子好眼光,听花小筑冬暖夏凉,谢公子体弱,住那里再合适不过。」
最后的安排是谢清让与晏媛独自住一间院子,剩下的便是三三两两地同住。
白雅南同李文琪住在一处,两人性情都安静,又有亲族关系在,相处起来也十分和谐。
过了两日,白雅南眼见李文琪眉间郁气越来越重,想了想便问道:「你会玩叶子戏吗?」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白雅南找下人画了图又说了要求,隔天一副红中麻将就送到她手里了。
「我去找媛姐姐过来,文琪,你同林家小姐相熟吗?」见她点头,白雅南便道,「那便你去找林三小姐。」
白雅南借着给李文琪整理发髻,悄悄附在她耳边道:「去的路上见到些什么,以及如何走,回来告知我。」
李文琪惊诧地望着她,白雅南展颜一笑,「若是哥哥在就好了,他惯会耍这些东西。」
等走到晏媛住的院子前,白雅南被拦住了脚步。
白雅南记得其中一人是跟在青年身边的,似乎是个总管。
她心下生疑,却笑得天真且坦然,「我来寻媛姐姐玩。」
院内。
青年轻轻摩挲手中的扇柄,听着小厮的禀报,挥手让人退下后才道:「这白雅南,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本在我家的时候,她乖得跟只猫儿似的,我哥那样木讷的人都对她有几分怜惜,」晏媛对镜摆弄着妆容,嗤笑道,「现下飞上枝头了,人倒是硬气了不少,竟敢教我做事。」
见青年没有说话,晏媛转头微惊道:「怎么?殿下莫不是看上她了,才让你掳过来?」
「殿下让劫的,可还有许了人家的小姐,」青年有些不耐,但还是敷衍安慰道,「总不会不顾伦理。」
晏媛这才歇了怒意,继续在匣中挑选首饰。
「小姐身子不适,主子请了郎中在给她诊治。」
这「小姐」倒是叫得熟练。白雅南点头道了句「那我明日再来看望媛姐姐,烦请大人悉心照料」就走了。
事实证明,麻将是拉近关系的绝佳利器。
晏媛不来,白雅南在半路上碰见了同样无所事事的陈公子。
「我家中姐姐妹妹多的是,这些消遣的玩意儿,就没有我不会的。」很快上手红中麻将的陈公子如是说,「唤我陈之于就好。」
白雅南摸牌的手一顿,下意识问道:「你家是不是还有个表妹叫温灼灼?」
「G,是有一位,才入京城不久,」陈之于有点意外,「雅南妹妹认识她?」
此时连摸到红中都不能使白雅南感到快乐了,她沉重地摇了摇头,「听说过。」
在白雅南贫瘠的记忆中,占据大部分的,是穿越之前看的书。
有一本叫《桃之夭夭》的小说,给她留下了些微印象。
主要是作者为了让男女主的名字有关联,直接从同一首诗里摘了。
当时她好像还吐槽,分明是首赞美女子的诗歌,怎么会有世家贵族用这里头的句子给嫡子取名。
男主,陈之于;女主,温灼灼。
而且,这是本穿越打脸小说,女主眼下应该还在收敛锋芒,剧情真正开始应该是新帝登基后了。
晚上躺在床上,白雅南就可劲回想自己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听李文琪跟她聊白家小将军的时候,白雅南倏然间悟了。
自己似乎是原本指给谢家联姻,但不幸香消玉殒的深闺小姐,而且谢家一开始压根就没看上她一个乡野间认回来的姑娘,若不是小将军护短,她只怕早就被人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了。
但她这也不是主线,甚至连支线都算不上,她的生平只是作者给小将军写番外时,为了凸显他内心孤寂顺带的几句话罢了。
连名字都没有。
白雅南幽幽叹了口气,又开始琢磨男二的身份。
翌日,除了晏媛之外的几位,都凑到了白雅南院里的小凉亭。
白雅南怔愣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这是有两副牌,但七个人也凑不成两桌。」
「这好办,叫谢兄过来。」陈之于明显当惯了孩子王,即刻就遣人去请谢清让,「我们先试两局,也好教教他们。」
白雅南心里揣着事儿,也没什么闲情打麻将了,就让一个小姑娘上了桌,自己在一旁指点。
眼见小姑娘上手挺快,白雅南就开始和陈之于闲聊。
「你知道几位皇子的名讳吗?」
陈之于颔首。
白雅南问了三四个发现都对不上,便压低了声音问道:「宗室子弟中可有一个叫陆怀允的?」
「没听说过,」陈之于皱眉思索道,「不过怀允二字不是……」
不知谁这时候喊了一句,「谢家哥哥来了!」
「这是叶子牌?」谢清让一一见过礼后,问道,「倒是没见过这种。」
「雅南妹妹在碧梧城学的,」陈之于起身让座,「谢兄试试?」
谢清让说他先前没碰过这些东西,白雅南是不大信的。
第一天上手就赢光了其他人的筹码,陈之于还不甘心,结果把从白雅南那里借来的筹码也输掉了。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白雅南以试验叶子戏风水的名义进过了各人的院子。
除了晏媛。
谢清让所住的听花小筑的确是景致最好的,陈之于觉着老是打麻将有些疲倦,便又带动几人在院子里玩起了捉迷藏。
白雅南缩到了书房,毕竟她对这种游戏的兴致并不很大。
「晏媛的住处,你若不想引起他们的警觉,便不要在明面上去碰。」谢清让站在白雅南身后,帮她拿下高处的书。
见白雅南先戒备上了,谢清让笑笑,「他们不敢在我的院子里安插太多人,此处尽可放心。」
「晏媛可以出去,」白雅南用试探的目光看他,「她应当也认识主谋。」
「这并不难猜,」谢清让也取了一本书状似不经意地翻阅着,「太子不必用这等阴私手段登上帝位,且三皇子同晏家私交过甚。」
谢清让的理由没有破绽,但就是这种太过明显的线索让白雅南下意识否定。
而且太子的登位之途若真是顺畅无阻,也不必拉下身段同三皇子斗得不可开交。
「但他偏偏用了。」谢清让顿了许久,突然道。
「什么?」
谢清让抬起眼睛,直直凝视白雅南。
「宫中只怕是有剧变。于你而言,被缚于此处,才是最安全的。」白雅南还想接着追问谢清让,但闯门而入的人却并未给她这个机会。
谢清让几乎下意识将白雅南挡在了身后。
「谢公子,」青年笑眯眯地拱手,「我家主子想请您一叙。」
青年走近,便瞧见了谢清让身后的白雅南,也不惊讶,略一点头道:「白小姐也在,在下有礼。」
「不过小姐最近几日还是莫要随意闲逛了,您和陈公子私底下那些动作……」青年笑意更甚,「在下不是瞎子。」
白雅南呼吸一窒,手脚有些发寒。
「孩子家的把戏罢了,」谢清让微微侧身,隔绝了青年鹰隼般的目光,「尊驾应当不会这点气量都没有。」
青年见状,转而望向谢清让,「自然,我家主子心胸宽广,不过您对白小姐似乎上了心?」
这话说得暧昧,白雅南却听出了试探的意味。
若是被谢清让归作他那一派,只怕白家也要同谢家作绑。
谢清让神定自若,「好友所托,白小将军才从乡野间寻回胞妹,眼下疼得紧。」
这话答得巧妙,将自己的干系择得干净,且告诉他们,只要白忱还在,白雅南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便不会轻易放过。
而不论哪位登基,平定边疆都得靠白忱,靠白家在武将军中的威望来稳固帝位。
青年收回视线,与此同时,谢清让微蜷的手指也缓缓舒开。
白雅南知晓自己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掌中还涔着汗,谢清让却在此时暗暗握了握她的手。
白雅南先是一惊,而后觉着很熟悉。她倏然反应过来,白忱也有同谢清让几乎如出一辙的茧子。不过谢清让的要轻微太多,若不是自己肌理细嫩,只怕觉察不出。
「这几处,你注意着些,」彼时白忱将右手示于白雅南眼前,「长久持剑者,此处小骨根部应尤为凸出。」
「若他不持剑,我该如何分辨对方是否有武功抑或功力多深呢?」
「看茧子,」白忱沉吟,「虽说有些人生生剥离皮肉以掩盖,但总会留下些微痕迹。再有若是能触及其皮相,体温应当比常人灼热。」
白雅南感触着方才一瞬即逝的温度,当即拢了手,心下却是疑窦丛生。
他出身谢家,何故辛苦练武?
庄中守卫随着青年的离开走了大半,应是太子觉着这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小姐没了谢清让,便翻不出什么风浪,监视的暗卫亦松懈了许多。
白雅南将谢清让临走前暗暗给她的图纸示与陈之于,而后者看过后不由抚掌惊叹。
「谢兄日日足不出户,如何能将这处别庄摸得透彻?」
白雅南垂眸未语,只临走前补了一句,「这两日应当是难得的好机会,尽快同陈大人和兄长联络上罢,我忧心……」
「忧心什么?」
「谢先生曾同我说,我等小辈安心囿于此处便好,前方凶险自有他们挡着。」白雅南凝眸一笑,舒缓了眉眼。
转而略一叹息,话里却带着不容置疑,「但我等受家族庇护至今,又怎能怯懦退缩,作壁上观?」
眼见陈之于的神色渐趋坚定,白雅南松了口气,而后深揖拜别。
她知晓陈之于自小锦衣玉食、未经风浪,听闻主心骨谢清让被幽禁后,已经萌生了些许退意。
若是以往,白雅南只会装作一无所知,而后拉着他一起打麻将消磨时光。
但谢清让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是人质之中最为位高权重的一位,但太子都能毫无顾忌地下手。
这种情况,只有一种可能。
白雅南阖上了眼。
朝堂此时已是水深火热,太子需要谢清让,或者谢家的一样东西,来打破各方势力的微妙平衡。
倘若谢清让顺着对方,尚且不会有性命之忧,但他今日的举动,莫名让白雅南觉着他宁死都不会低头。
他好歹是白小将军的至交,念在兄长的情分,她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谢清让走上绝路。
夜里喧闹声与火光腾跃而起的时候,陈之于第一个来拍白雅南的房门,打算护着她和其他人一同躲起来。
在得知几个年纪小的都已经安置好了以后,白雅南没跟着陈之于一起走,而是从某个被迷昏的暗卫身上翻出了一把匕首。
「现在是去兰幽阁最好的时候。」白雅南面沉如水,火光燃在她的眸中,平添了几分凌冽。
「晏媛有人庇护,你去找她做什么?」陈之于语气急切,恨不得把白雅南打晕了扛走。
「她是我们找到谢清让的唯一希望,」白雅南的声音渐远,「你说得对,她有人庇护,所以若是再晚些,我们便追不上了。」
白雅南这两日睡得并不安稳。
因着预料到会出事,她夜里皆是和衣而眠,断断续续地,总会做许多梦。
她梦到了谢清让,但又似乎不是他。因为他穿着风衣,眉眼远没有谢清让翩翩公子的温润。
他半跪在白雅南跟前,轻轻抚着她的脸,让她不要害怕。
「雅南。」
清冷的声音仿佛还萦绕在她耳畔。
白雅南虽不是个容易被这些虚无缥缈之物迷惑心智的人,但她想弄清楚事情的真相,弄清真相的前提就是,谢清让完好地活着。
这就不仅仅是尽早让白忱去救谢清让了。
后者是顺手人情,前者则是以身试险。
陈之于以为白雅南对谢清让用情至深,毕竟就算是天天嚷嚷着敬仰谢清让的他,此时也不想横生枝节。
思及此,陈之于也不可能任由白雅南一个小姑娘,在这种混乱的时候只身穿行,于是咬咬牙追了上去,小声道:「若是谢兄不娶你过门,我便跟着白家哥哥上谢府揍他。」
白雅南猜得没错,这次偷袭来得突然,管事又不在,山庄的守卫便几乎都去抵御了。晏媛即便容貌姝丽,但身份在这世族遍地的京城还算不上斤两,若不是顾念晏家在碧梧城的矿山图纸,只怕都入不了太子的眼。
故而晏媛身边会有保护的人,但决计不会多。
「媛姐姐,」白雅南理出一副慌乱的模样,「外头好多人都死了,我好怕。」
侍女不耐地看着晏媛,低声询问是否杀了算了,不要挡道。
「谢先生也不在,」白雅南带了几分哭腔,「他让我好好照顾媛姐姐的,我……我……」
晏媛眼前一亮,伸手挡住了要拔刀的侍女。
而侍女显然是知道晏媛和太子的事儿,当即刀口便对向了她,「你敢背叛殿下,投靠谢家?」
「我都是为了殿下,」晏媛慌了神,「获取谢清让的信任,才能帮殿下拿到那东西。」
晏媛越说越顺,「她哥哥同谢清让交好,她来了这儿后又同谢清让走得近,保不准知道些什么。」
侍女看着哭哭啼啼话都说不清的白雅南,有些烦躁又要带个拖油瓶,却不得不承认晏媛说的,的确有道理。
「好在晏小姐没事,」陈之于在门外等白雅南做完了戏再进来,很快便接上了,「不然谢兄得怪罪我了。」
陈之于都这般说了,晏媛同侍女便更信了几分。
而后晏媛便解释道,自己是用金银收买了侍女,此人知晓庄中密道,可以带他们逃出去。
陈之于颔首,「雅南妹妹便由我来照看,我等缀在后头,若能逃出此劫,陈家必有厚礼奉上。」
白雅南没想到陈之于竟然会跟上来,这已经超出世家之间的正常交往情谊了。
即便他想同白家和谢家交好,也不至做到这种地步。
男主真是热心讲义气啊。白雅南想着,向陈之于投去感激的目光。
出了密道便是一处小树林,晏媛此时疲惫不堪,又迫切地想从白雅南和陈之于口中得知谢清让对她的情意,便同侍女道:「不若在此休憩一夜。」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晏媛便支使侍女去寻树枝来生火取暖了。
晏媛拉过白雅南,双颊覆上红云,娇怯怯地道:「谢公子是如何说我的?」
白雅南扯起胡话来眼睛都没眨一下,侃侃道:「其实谢先生一早便对媛姐姐有倾慕之心,几次遣我去邀媛姐姐以稍藉相思。可姐姐数次拒绝,谢先生苦闷至极却又无人可诉,前几日我们三人在一起喝酒,谢先生方才吐露些许。」
陈之于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读书人,虽说爱玩了些,却是没见过这样信手拈来栩栩如生的瞎扯场面,便只一个劲儿点头说是。
「可惜……」白雅南愁了眉眼,轻轻叹气,「若是谢先生走前姐姐能见上一面就好了,先生说有一样至珍至贵之物想赠予姐姐,若有了这东西,青云直上不可保,余生无忧却是稳当的。」
「他……他竟愿意把那东西赠予我?」晏媛的神情复杂,并不如白雅南预料的那般欣悦,似乎还有些恐惧。
在晏媛反应过来之前,白雅南又紧追着问道:「姐姐,那东西是什么呀?」
「那可是皇……」晏媛忽地住了口,勉强笑道,「我怎会知晓,我同他都未曾见上几面。」
夜里,白雅南紧紧拥着晏媛的手臂入眠,似是害怕极了。
「便这样说罢,她年纪小又受了惊吓,这下应当睡沉了,」晏媛缓声道,「那位昏睡了吗?」
侍女点头,「若不是我带的迷药少,又不好伤他们性命,这孩子也要吃些苦头。」
转而又道:「既然谢清让这样看重你,你便不能回晏家了。」
晏媛也想到了这层,「我知道,殿下的意思呢?」
「让你去府里。」
「谢清让就被关在东宫?」晏媛强压住声音,她觉着太子是疯了。
「情势所逼,」侍女重新审视晏媛的价值后,对她耐心了不少,「我们即刻动身,殿下已经派人来接应了。」
目光偏向熟睡的两人,「庄里的几个被人救出去了,也无妨,眼前两个才是最有用的。」
「若他们再被抓回去,会不会怀疑我?」晏媛担忧道。
「等他们重见天日的时候,」侍女将被白雅南紧抓着的那一边袖子划断,「便只能仰视您了,娘娘。」
最后两字无疑安稳了晏媛那颗惴惴的心,于是她道:「走罢。」
待晏媛走后,白雅南睁开了眼,先是起身把火堆熄了,又在尝试叫醒陈之于无果后,将他拖到了树丛中。
做完这些,白雅南才点燃了陈之于给她的信号弹。
毕竟她不知道敌人和自己人哪一伙会先来。
在看到白忱的身影时,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谢清让在东宫。」说完这句话,连日紧绷的神经倏然松懈,白雅南倒头昏在白忱怀里。
(四)定亲
也不知昏睡了多久,等白雅南醒来的时候,耳边鞭炮烟火声不断,闹得人头疼。
「大小姐醒啦,大小姐醒啦。」
满屋子的人又开始嚷。
这种场面在二小姐来了之后得以归于安静。
「你都睡十来天了。」二小姐跟看头猪似的,仿佛在说你怎么这么能睡。
白雅南做梦做久了,有些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只下意识问道:「陆怀允呢?」
二小姐看猪的眼神转为看鬼,「这才换庚帖呢,就叫人家名字了?」
「谁?谁换庚帖?」白雅南慢慢缓了过来,只听清庚帖两个字。
「你和谢家三公子啊。」二小姐随手从桌上抓了把瓜子,还是白忱准备的,说是怕白雅南醒过来的时候饿。
睡了这么久,饿也不能嗑瓜子啊。想到这里,二小姐不禁翻了个白眼。
「你在游学时美救英雄的事,陈小公子已经遣人帮你排了话本和诸宫调,顺天府那边也记录在案。外头放炮的除了谢家人,还有京兆尹过来给你发见义勇为锦旗的排场。」
「什么游学?」白雅南更加迷惑了。
「前段时日你们不是随私塾外出游学,在路上碰到劫匪了吗?」
「敏敏!」白忱略带凌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哥。」二小姐低了头,乖顺应道。
「先出去罢,」白忱朝服未褪,应当是半路听闻消息赶过来的,「让你姐姐好生休息。」
二小姐听话得跟只鹌鹑似的,还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白忱先是给白雅南把了把脉,确定人没大碍后,帮她复盘了一下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总的来说就是太子被废,尘埃落定了。
事情的导火索是三皇子手头有了证据,说太子并非皇后所出,太子急了眼,便绑了当朝重臣家的公子小姐以胁迫各世族。
「那废太子关押谢先生做什么?」
「是严刑拷打,」白忱目光放远,似乎回忆起了当时的场景,眼中露出些许不忍,「所幸你及时探到了地方,不然……」
为了保全他们的名声,几家同私塾通了气,说是去苏杭游学观光了。
「至于废太子为何偏偏盯上他,事关皇室秘辛,我不敢多问。」
其实白忱也不是不好奇,见白雅南若有所思的模样,便问道:「你有什么眉目吗?」
「这不难猜。既然是废太子并非嫡出才生出这许多事端,先皇后又过世许久,那么谢家手里……」
白雅南顿了顿,才道:「握着的应当是同先皇后抑或嫡皇子有关的物什。」
休养得差不多了,学还是要上的。白雅南回到私塾后,才察觉到周围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家嘛,老古板了,一知道废太子不是嫡出立马倒戈。你哥哥高兴得不得了,这下他的婚事便没了隐患。」
「晏家搬回碧梧城了,」陈之于把白雅南约在雅亭,一把纸扇摇摇道,「晏城官位未曾波及,只被外派已是万幸,你父兄虽帮忙求了情,但到底不想你同他们有太多牵扯。」
大致情况白雅南已经听晏姝说过了,虽说不舍,但到底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京城也确实不适合晏姝。
陈之于嘴皮子没停,又叨了些白雅南不知道的细节。
「况且他居然敢在谢伯伯上门提亲的当口拜访白府,还侃侃而谈你同晏家人的幼时情谊。这是挟恩图报,还是没长脑子?」陈之于略带嘲讽地笑了笑,「青梅竹马言笑晏晏,谢兄能放过他?」
「谢伯伯给谁提亲?」白雅南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不会吧,」陈之于啪地合上纸扇,「这事儿他们都没和你说?自然是你啊,锦旗和庚帖同一日到的你家,你便没去看看?」
白雅南沉默了,她这段时间都沉浸在跟晏姝分离的悲伤中,完全没注意白府过年似的热闹。
于是她开始努力回想谢家三公子在小说里的结局,倏然开口问道:「谢家家底怎么样?」
「聘礼摆了十条街,你说怎么样。」陈之于啧啧道,「听说谢兄今日也回私塾了,不若你亲自问他。」
白雅南已经在琢磨一会儿去书舍翻翻这个朝代和离的法律条款了,不知道嫁妆到时候还能不能退。
「哎,谢兄!」陈之于朝白雅南身后招了招手,「我和雅南妹妹才说到你呢。」
白雅南顺着陈之于的目光望去,清隽的身影便映在她的眸中。
谢清让闻言点头示意,而后对白雅南露出一个温和的浅笑,唇色苍白,瞧着有些虚弱。
白雅南的眼神更加复杂了。
书里谢清让二十几岁就死了,此次变故小说里只是带过一句「太子被废,皇帝膝下子嗣单薄,三皇子便一家独大」。
男二出场也在两年以后了,似乎那时候……
白雅南猛地反应过来。
便是谢清让病重过世,谢家长子被贬。
谢氏元气大伤。
谢白两家定下婚约后,莫说京城,即便是私塾里风言风语也不少。
毕竟京中盯上谢清让的世家小姐有如过江之鲫,偏生现下被白家领回来的野丫头夺了去。
「虽说这野丫头机缘巧合之下救了谢公子一回,但也犯不着让公子以身相许罢?」二小姐绘声绘色地给白雅南描述着她在桃花筵上的见闻,「估摸着就是她挟恩图报,谢公子心地纯善,不忍拒绝罢了。」
白雅南被一口茶水呛得直咳嗽,连连摆手让二小姐住口。
「对了,还有我那可怜的三表哥,」二小姐又一脸幽怨,「容三公子苦苦守着同白家大小姐的海誓山盟,可未曾料到不过一月光景,心上人却背信弃义,转头攀上了高枝。」
「这些话,」白雅南舒缓了气才道,「是夫人传出去的罢?」
二小姐坦然地点头,「对啊,我娘看你不顺眼也不是一两天了,此番你坏了她的筹谋,她昨日说起来,还气得摔了一套骨瓷茶盏。」
白雅南没说话,心下琢磨着要不要趁现在她名声不好,自请出家长伴青灯古佛,然后趁机逃跑什么的。
还没等她付诸实践,白忱就给她办好了转学。
「我在私塾待得挺舒服,」白雅南有些莫名,「好好的,去国子学做什么?」
白忱对此的回答是,私塾的学习氛围没有国子学好,而且白雅南因为成绩一甲且有几位先生的推荐信,已经被破格允许升入国子学了。
「敏敏会照顾你,若是有人同你说了什么话让你不爽快,告诉她就成。」
白雅南抱着书想,告诉二小姐有什么用,难不成帮忙揍人吗?
到了下午,二小姐就用实际行动告诉她,真是揍人。
比如吴家大小姐刚酸完白雅南,二小姐转身就把吴大小姐的亲哥给捶了一顿。
捶完还拉着白雅南欣赏了一番吴大小姐胆战心惊、花容失色的模样。
「揍这些弱不禁风的小姐有什么意思?」二小姐阴恻恻地笑了笑,「让她们回家没有好果子吃,才是兵不血刃。」
白雅南默默点头。
日子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着,虽然国子学的生活没有私塾有趣,但也还不错。
谢清让应当是入了三皇子一派,时常不在京中,不过每隔半月送到白府的书信倒是未曾断过。
有一阵子谢清让到了云贵,不仅让人捎了不少吃食玩意儿,还给白雅南细细描述了青山隐雾、奇峦怪石。
末了,还写了一句:「云中山有色,不胜一低头。」
白雅南握信的手紧了紧,莫名心动。
其实跟谢清让谈恋爱,体验感应该不错,白雅南忖度,这种温和有分寸的方式很难让人讨厌。
不过待她再次见到谢清让,已是一年以后。
谢清让提了从江南带的花酿,说是清甜可口,给白家兄妹尝尝。
二小姐来了月事,不便喝酒,就没参与,知趣地早早回房睡了。而白雅南显然对自己的酒量没有清晰的认知,但她喝醉了也是安安静静地瞧着人笑,以至于白忱没有及时发现。
谢清让则是眼眸微动,有意无意地同白忱聊起了苏杭民况。
白家先夫人便是在那里长大。
等白忱感伤完了,一转头便看见自家妹妹亮盈盈的眸子。
白忱突然觉得有些不妙,又摇了摇酒壶,才惊道:「这些都是你喝的?」
「嗯,」白雅南粲然一笑,脆生生道,「不给哥哥喝。」
「完了完了,这姑娘本来就不机灵,」白忱慌了神,「还能更傻吗?」
「你先去给她熬一碗醒酒汤,」谢清让神色自若道,「你亲自看着火候,熬浓些,不然明日雅南睡醒了头疼。」
「你小心些照顾她,」白忱这话说得咬牙切齿,「一年前那事我可还没原谅你。」
「我知道,」谢清让眸色微沉,「这是我欠她的。」
「哥哥为什么跑了?」白雅南用手指蘸了茶水,在石桌上边画圈边问道。
「他去给你找酒了,」谢清让喉结动了动,「你认得我是谁吗?」
「认得,」白雅南又笑起来,眸子映着烛光更加熠熠,「阿让。」
「唤我阿允。」谢清让定定看着白雅南,如玉般微凉的手在白雅南额边一绺碎发上打着旋儿。
白雅南疑惑地偏头,还是乖乖道了句「阿允」。
白雅南觉着自己穿越前可能是个老师,老喜欢教诲人了。
于是她抱着酒瓶就跟谢清让聊起了人生。
「对了,」白雅南倏然坐直了身子,「我有件事想同你说。你附耳过来。此事和你的性命相关,你要好生听着。」
「你要留心,宗室之中兴许有个叫陆怀允的人,」白雅南压低声音,「他的年岁应当同你差不多,但他会是未来的皇帝。也是谢家与你的劫。」
谢清让又离京了。
这回连半个月一封的信和小零食都没有了。
白雅南莫名有些郁闷,这样的异地恋很没安全感。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雅南的错觉,最近她周边人都不怎么提起谢清让的名字了,一忙起来她都能忘了这个人。
国子学例考考到蔡仲的时候,白雅南一拍脑袋,猛然惊觉他不会是后悔了,想退婚吧?
考完试放月假,白雅南还没喘口气,宫里头就来了人召见。
「白家大小姐何在?」手执拂尘的太监微微一笑,「贵妃娘娘有请。」
白雅南回房换衣裳,边问二小姐这谁。
「你姑姑。」
「?」
「谢清让的小姑姑,」二小姐不禁露出向往的眼神,「当年的京城第一美人呢。」
白雅南来了兴致,更衣也不嫌烦了。
「方才我听哥哥说谢家大公子也来了,说是护送,应该是这家子人想相看相看你。」
「护送?」谢家算是朝中文臣股肱,给皇宫护送人不是侍卫干的事儿吗?白雅南疑惑。
「谢家大公子未曾参加科举,」二小姐细细回想,「他入的武举,虽说名次不大好,但也算是甲等了。谢伯伯因为这事儿大动肝火,二人前几年关系都不大好,直到谢清让夺了魁首才缓了些许。」
二小姐又啧啧道:「几年前谢家长子及冠,谢氏长辈无人愿意出席,还是h贵妃出面,谢子龙的字才勉强入了族谱,不过现下也极少人愿意称呼其字。」
「谢子龙,」白雅南沉吟,「总是听哥哥唤谢清让『阿蕴阿蕴』的,谢家这一代子字辈的话,他便是叫谢子蕴?」
二小姐拿糕点的手僵了僵,含糊道:「我也不大清楚。」
「那我下次自己问他罢。」
白雅南上马车的时候,还瞄了谢子龙一眼,他人生得高大端正,和谢清让却一点都不像。
谢家姑姑倒是十分当得起「h」之一字。
眸间月舒,身姿绰约,熠熠其华,清辉如雪。
「这便是雅南了罢?」声音娇柔婉转,宛若春日莺啼。
白雅南这下是当真耽溺美色了。
h贵妃举止间皆是亲近之意,礼数上却又让人挑不出丝毫错处。
第一印象总是能掩盖很多东西的。
直到白雅南偏头瞥见谢子龙的神色。
那是明目张胆的痴迷,甚至……
「怀允这孩子自小性子就冷,虽瞧着是个周全的,却总让人难以亲近。」
h贵妃眉目流转,轻笑两声,似是无意道:「也难怪,彼时兄长将他领回家,又不与小辈同字,府中众人便以为兄长并不在意这个孩子,难免不周到了些。」
白雅南滞了眸色,而h贵妃则是贴心补充道:「听哥哥说你们二人也是有缘,名儿都出自同一首诗。」
「那首诗是什么来着,」h贵妃转头寻向谢子龙,额边流苏亦随之簌簌,「《鼓钟》?」
「是《钟鼓》。」
白雅南痛苦地闭上了眼,她看过这首诗。
淑人君子,怀允不忘。
……
以雅以南,以龠不僭。
当朝王姓,陆。
陆怀允。
白忱来接白雅南的时候,白雅南面上仍是不动声色,转身离了翠微宫,她的神情便恍惚到仿佛下一刻就要羽化登仙了。
h贵妃瞧着二人的背影,收了笑容,「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这小姑娘可不是个纯然无知的,」话语渐冷,「去查查,谢怀允想瞒她什么。」
谢子龙垂首,恭顺地道了句「是」。
「君君……」
周围服侍的宫人似是习以为常,皆是不为所动。
谢楚君面色一凛,将手中茶盏摔到谢子龙身上,起身睨他,「你若是管不住你那双眼睛,以后便不要进内宫了。」
「好,」谢子龙许久才闷闷道,「我担心你。」
「我知道,」谢楚君转眼换上愁容,「我在这深宫之中无依无靠,兄长身居高位却对我弃若敝履。子龙,我只有你了。」
宫外马车上。
「你都知道了吗?」白忱有些紧张。
白雅南以为白忱在问谢清让名字的事,没什么气力地点了点头。
「原本我是不想让你见谢楚君的,猜着你应当能看出来,」白忱叹了口气,「除了谢子龙,她的荒唐事也不算少了。」
白雅南:「???」
白忱似乎觉着不该拿那些事来污了白雅南的耳朵,不愿再多言,白雅南则冷冷淡淡装作不感兴趣的模样,转头回了府便找二小姐套话。
「我也是听母亲和姨母闲聊才知道一些,」二小姐边烫羊肉边快乐八卦,「谢家老大人膝下子嗣不少,但大都天生体弱,安生长大的唯有一子七女。且除了h贵妃,其他的小姐都是及笄之年方才有了自己的名讳。但这几朵金花中,有一株最亮眼。十岁那年,这十七小姐便上了族谱,择了『楚君』作名讳,瞧瞧这字,便知道老大人对她是寄予厚望的。」
虽然这故事听起来透着诡异,白雅南还是点头道:「还挺励志的,生生从谢家杀出一条血路。」
二小姐赞同道:「谁说不是呢,但她偏偏在紧要关头走错了一步。」
「她爱上了自己的亲哥哥。」
兴许是为了让谢家成为她的囊中之物,兴许只是因年幼困苦时的照拂,但这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老大人肯定着急忙慌地想把她嫁出去嘛,就选中了我舅舅这个老倒霉蛋。」
二小姐捞了两下发现没豆皮了,喊了贴身服侍的丫鬟去小厨房取,才接着道:「按理说她是配不上容家门第的,但我舅舅对她一见倾心,恨不得马上娶人过门。」
「虽然我舅蠢,但我外祖母精明啊,即便舅舅在她跟前跪了一日,她都没松口。」
「不过她攀上容家嫡系,身份也不可同日而语了,容家又正正好出了个玉妃,而娘娘同我那舅舅关系十分要好,」二小姐垂眸看着碗碟里夹不起来的豆腐叹气,「京城第一美人的名声便是在这时候流传出来的。」
「容家也要看名声嘛,谢伯伯虽没有现下的丞相之位,但也有个三四品。而贵妃才华品貌在京中已是众所周知的首屈一指,这时候娶进门,还能落个清流人家不重出身的美名。」
二小姐不知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才道:「定亲前,老大人抬了她的母亲做平妻,谢伯伯更是亲自为她插上及笄的发簪。」
「但变故来得措手不及。」
「陛下看上了她。」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原本韦编三绝、学而不厌的谢子龙,突然铁了心要考武试。」
「哦,对了,」二小姐夹肉的筷子停了下来,「听闻废太子那时候,也干了些荒唐事,不过陛下沉在温柔乡,没心思搭理他。」
「我姨母的意思,大抵是贵妃的裙下之臣还不止这几位,说不准当年谢伯伯的事,也……」
容凝妍在门口咳了两声,二小姐当即住了嘴,而后唤了句「娘」。
「母亲。」白雅南见过礼。
「西北急报,你们父兄领了虎符便上路了,」容凝妍似乎强抑着欢喜,将目光转向白雅南,「过两日我带你们去寒山寺,祈些平安符回来。」
「阿忱留下的那位卢参将,也随护卫一同去罢,」白夫人眸中情绪淡了些,「听闻他功夫不错。」
白雅南柔顺道:「是,母亲。」心下已是有了计较。
隔日,白雅南写了帖子遣人送给陈之于。
陈之于脚步也快,半个时辰便到了摘星阁。
「这般急匆匆叫我出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陈之于摘下披风,挥了挥手让小厮到门外守着。
白雅南撩了撩眼皮,也不客套,微微笑道:「是有些疑问,但我还不大确定。」
陈之于一路策马奔波,现下渴得紧,端起桌上的茶盏便要饮,可到了嘴边,却又将其落了下来。
「现在我能确定了。」
陈之于脸色沉了下来,欲要说什么。
「废太子以为此举能扳倒三皇子,顺带获得世家支持,却未曾想到这是你们布的局。」
将胁迫重臣的罪名安在三皇子头上,其他皇子或庸碌或幼弱,废太子便能稳坐高台。
但这一切只是为了给陆怀允的归位铺路,若是她没猜错,三皇子手中那所谓威胁废太子的证据,也是陆怀允放出的风声,抑或根本便是子虚乌有。
昔日白雅南即便是在庄子里躺一个月,也能全须全尾地出来,那时陆怀允告诉她安于困囿,倒是诚心实意。
她以身试险,反倒成了这场局的最后一点瑕疵。
陈之于大张旗鼓地宣扬,也只是为了将陆怀允干干净净地择出去。
顺带告诉皇帝,瞧瞧,若不是一个姑娘不顾性命的痴心,你便要失去你唯一的嫡子了。
所以太子的废位来得迅猛,没有丝毫博弈与拖泥带水。
「昔日你说你是中药才被人乘虚而入,但方才……」白雅南自嘲道,「是我太傻。」
「雅南妹妹,」陈之于握盏的右手紧了紧,声音里带着几不可察的慌张,「他们现在都不在京城,我未曾想到你会这么快猜到这些,你再等几日,殿下回来了便当面同你解释,好不好?」
「他们?」白雅南恍然,「也是。」白忱不可能不知道。
这样不算是坏事,至少她离开的时候就不会有心理负担了。
「好,」白雅南得到了想知道的,便舒展出温和的笑,「我等他们回来。」
等是必然不可能的。
西北。
陆怀允和白忱才收到陈之于说白雅南猜到当年真相的信,隔天卢参将就赶了过来,传报白雅南坠崖的消息。
这也是后话了。
「原来当年出了这档子事儿?」晏姝吃瓜的手一抖,「我都不知晓,还真以为你是代表私塾跟国子学的人跑去游学了,羡慕了好一阵。」
白雅南倒不觉得有什么,拈了一块糖糕,才道:「我确实没受什么磨难,谢清让虽骗了我,但好歹吃了不少苦头,我也不想计较了。」
现在想来,陆怀允应当是那时候被废太子的人察觉了皇室的身份,而且废太子似乎在忌惮着什么,并没有伤其性命。
但现在同她的干系也不大了。
「不过谢清让同你定亲,那容家的亲事怎么办呢?」
「这……」白雅南微微沉吟,「真要细说,同你那位郎君也有些干系。」
晏姝面上一红,嗔道:「什么郎君?还没成亲呢。」
晏姝这桩亲事来得很巧妙。
毕竟以她父母的性情,应当是想在京城给她寻个好人家的。
且晏城能力拔萃,在陆怀允眼皮子底下,都能只用一年光景便回了京,甚至官升两级。
但晏姝志不在此,京城过得太憋屈,她只想回碧梧城横行霸道。
但就在晏姝跟随母亲回到碧梧城的第二年,她救了个人。
那日她原是打算去自家庄子上吃些野味,正好撞上管事的拎着个人说要去报官。
「小姐,这人在后山上鬼鬼祟祟的,指不定是要偷东西。」
「可这山上除了些飞禽走兽,好像也没旁的东西了罢?」晏姝疑惑。
管事语塞,支支吾吾的说不清话。
「山里有洧水,」青年咳嗽几声,勉强道,「还有几种稀缺的石头。」
晏姝眼睛一亮,直接让人松了绑。
因为她是个声控。
一段姻缘就这样结下了。
「吴公子是四品少监,掌管械造局,械造之术当朝无人能出其右。」简略来讲就是物理化学好,喜欢做手工。
白雅南叹道:「先前三皇子同晏家交好,便是为了碧梧城的矿石,欲以此为筹码拉拢械造局,没承想从你这就直接断了这条路。」
最直接的后果就是三皇子此时没有如小说一般,彻底剿清江南匪乱并且封王。
「不过我一直都挺好奇,」晏姝忽而问道,「吴郎请辞竟这般快,不是说吏部一贯喜欢扯皮,少说也要三个月吗?」
「这便是我要说的,」白雅南呷了口茶水,徐徐道,「原本吴公子这样的人才朝廷是不肯放的,谢清让同他做了交易,助他扫清阻碍辞了官,而后又换取吴家祖传的械造秘籍给容景辞。」
「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不还是被你那个继母给截胡了?」晏姝啧啧道,「你哥人在边关,容凝妍没了顾忌,指不定怎么编派你。」
「好歹也是世家大族出身,」白雅南对容凝妍的手段很有信心,「旁人抓不住她把柄。」
无非就是两种说法,白雅南干了丢人现眼的事儿然后自尽,抑或是出了意外香消玉殒。
和谢家的亲事又早已板上钉钉,最后大抵便是白家的嫡出二小姐嫁过去了。
「你当真就一点儿都不想嫁给谢清让?」晏姝忍不住道。
白雅南沉默许久,「我想活。」
这种年少时的爱恋,大多虚无缥缈抑或无疾而终,且一旦和陆怀允绑定,就注定了她会卷入纷争的旋涡。
白雅南不知道陆怀允究竟是个什么想法,毕竟她没有主角光环,未必一碰就能碰见个能相守一生的人。
自己吃吃喝喝玩玩不快乐吗?
白雅南揉揉眉心。
「离你成亲还有几个月,我打算先下趟南海。」
听闻南海一带常有鲛人出没,运气好的话,没准还能带串鲛珠给晏姝作新婚贺礼。
「这便要走?」晏姝握着白雅南的手,不舍道。
「原就是不想让你担心才过来的。」京城的波涛汹涌晏姝若一无所知,只怕以后稀里糊涂地就被人当枪使了。
其实此行的目的也不仅于此,白雅南在碧梧城还有些资产,几年下来算是翻了几番,她只变卖了两处铺子做盘缠,其他的都送给晏姝了。
毕竟她以后想避人耳目的话,碧梧城是再来不了了的。
「不必告诉吴公子我来过此处,」若是她没猜错,此时吴泽霖已经是陆怀允一派了,「晏家几座矿山给他处理便好,有谢家和陈家庇护,总能无虞。」
白雅南给自己捏了个父母双亡赴往越崖城投奔亲戚的孤女身份,从镖局雇了两位镖师,便准备上路了。
临别前,晏姝泪眼汪汪地让白雅南好好照顾自己。白雅南笑了笑,隔着帷帽更显温柔。
白雅南用帕子替她拭去眼角的水光,「即便我赶不回来,贺礼也会送到你手上的。」
晏姝小嘴一嘟,「我才不要什么贺礼,你能回碧梧城,我们能像以前那般便好了。」
这种生活白雅南也曾想过,故而她怔了怔,若她当真一直在晏家的荫庇下长大,只怕最后会囿于恩情,嫁给晏城,一辈子同晏氏的兴衰捆在一起。
而回到白家获得相对自由的同时,她亦陷入了更加复杂的境地。
白雅南并不喜欢亏欠他人,但眼下她只想自保罢了。
「待时局安定下来,我便来碧梧城看你。」
转而声音沉了沉,「你放心,我在哪儿都能过得很好。」
两月后。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美丽的鲛人,在风浪来临之际救下了一位俊美的皇子。鲛人对皇子一见钟情,但她没有双腿不能上岸,于是皇子苏醒后就误以为是县丞家的小姐救了他……」
「可我能在岸上行走啊。」少年忍不住打断道。
白雅南瞥他一眼,淡定道:「世间万物都在不断变化,你确定千百年前的鲛人同你一模一样?」
少年瘪嘴,有些不甘心地点了点头。
「行了,今日的话本子就讲到这儿。」眼见着鲛人还要说什么,白雅南指了指窗外的天色,「太晚了,我明日还得去酒馆写书。」
只见少年啪地丢了一把珠子到桌上,「够了吗?不够我再给你哭几颗。」
白雅南面不改色地将珠子揽入袖中,勉强道:「这还差不离,那我便再给你讲一会儿。」
倚仗对小说的零星记忆,白雅南来到了一个沿海小镇,并且靠着童话故事成功与鲛人钰结识。
至于为什么能认出鲛人,则要感谢剧情,小说里提过,鲛人一旦饮酒过量眼瞳便会浮现深蓝,而后缓缓现出原形。
白雅南在酒馆说了一个月的书,且以鲛人为主角,总算有只不谙世事的鱼儿咬了钩。
「所以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
「不要救太好看的人,因为他们的心思都不正经,」钰愤愤道,「鲛人为他做了那么多事情,可他还是因为县丞小姐救命的恩情辜负了鲛人。」
「……」白雅南默了一瞬,「你这样觉着也行,总归不要轻易相信旁人,这世上觊觎鲛人的凶恶之徒太多了。」
「那你呢?」
「也是如此。」
她记得小说里就有个鲛人被拐卖到了京城,然后女主阴差阳错地救下鲛人。鲛人为了报恩赠予女主三颗鲛珠,之后便是剧情正式开始,女主凭借鲛珠发家,成为低调小富婆。
虽然白雅南现在手上握着不少鲛珠,但这东西品质分三六九等也是真的。钰年纪小,得靠眼泪凝成鲛珠,就占了个好看。
至于上等鲛珠就是小说里女主的那三颗了,听闻若是药引用得好,还能活死人肉白骨。
白雅南这边还在感叹女主的气运,第二天在酒馆就有个小姑娘探头探脑地来隔间找她。
为了融入当地,白雅南的装束打扮都是按着渔女来的,因为肤色白皙太过显眼,她还没少去海边晒太阳吹风。
「敢问姐姐,」小姑娘怯怯懦懦的,眼里却闪着光,「学过高数吗?」
估摸着是听说了童话故事找过来的。
按理说,穿越者相认不应该都来句「奇变偶不变」吗?
白雅南微微一笑,把那句「我大学读的中文不学高数」给咽了下去,操着乡音道:「高数骇咩呀?」
显然女主是没有相信的,她以为白雅南在提防她。
事实上白雅南确实在提防她。
温灼灼来了的话,陈之于应该也不远了吧?
白雅南有点想逃。
但温灼灼非常执着,也可能是穿来这里太过孤独,她迫切地想找个人做伴。
「姐姐今后有什么打算吗?」在打听清楚白雅南的底细后,温灼灼明显看她的眼神里都带了些许同情。
「赚够了盘缠,便去其他地方谋条生路罢,」白雅南眸中映着点点水光,却仍笑着道,「来到此处已花光了家父留下的所有积蓄了。」
白雅南敢在这里待着,也不怕人查。
一个孤女被族中耆老欺压,不得已千里迢迢来到乡野之城投亲,偏生唯一的近亲又在几月前过世了。
怎么听怎么凄惨。
而白雅南的容貌在一众历经海风摧残的女子中,便显得十分挑眼了,即便右腿似乎有些跛,想给她做媒的也不在少数。
「姐姐何不在此安家,也好过四处颠簸,」温灼灼瞧着真诚,「我听闻越崖已经许久没有过一家女百家求之事了。」
「若是姐姐想回家,我也愿意帮忙,我有个表兄在京中为官,于姐姐族中应当也能主持几句公道。」
白雅南默了默,「姑娘不觉着自己管得有些宽了吗?」
「即便在小姐眼中,我再如何潦倒,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白雅南声音有些冷,「小姐既不是我,便不该随意评判。」
温灼灼不论在穿越前,还是如今,家境都不错。
虽说她今日这些话实为试探,但也可以看出,温灼灼长久地拘于一个优渥的环境,思维模式相对固化,很难为不同阶层的人设身处地地着想。
她只会以己度人。
但有时候,以自身的价值评判标准去界定旁人,于被界定者可能是一种灾难。
难道自己穿越前是穷人出身?
白雅南暗暗琢磨着。
温灼灼有些窘迫,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白雅南叹气,其实她很少说话这样咄咄逼人,只是若不趁早断了温灼灼对她的兴趣,之后怕是少不了麻烦。
「秦姑娘说得有理。」
外间传来男声,白雅南隔着帘幕,影绰瞧见一男子折扇摇摇翩然走来。
「在下陈九州,是灼灼的表兄,」陈之于驻在帘外,躬身抱拳,「叨扰秦姑娘了,在下这就带她离开。」
白雅南不敢多说话,便只轻嗯了一声。
「表哥,你去外头等我罢,」温灼灼忽道,「我说几句话便走。」
「你斟酌着来,」陈之于深深望她一眼,又对白雅南揖了一礼,「秦姑娘若遇着了什么难处,到驿站报在下的名字便可。」
温灼灼应了句好,转而便直直望向白雅南,褪去了原本装出来的天真纯然。
「我一向很相信自己的直觉,你应当和我来自同一个地方。」
「你的身份看似天衣无缝,可若是要细究,」温灼灼顿了顿,「经不住查,表哥来此之后便草木皆兵,倘我没猜错,他已经遣人去你的老家了。」
「近日越崖会有大乱,你若要走,便早些走罢。」
温灼灼以为白雅南怎么也会有些动容,没承想她只是略一点头,道了句「多谢」。
「我就是这么个身份,你们再如何查,也是如此,」白雅南微微抬眼,「高官家的事我不想掺和,避于此不过为了自保。」
「小姐从我身上得不到什么,还是多多操心自己的事罢。」
人不能总将希望放在旁人身上,唯有自己,才是最可靠的。
温灼灼其实什么都不缺,自身也足够独立,但她于情感一事上太过匮乏,穿越之后尤甚。
但她伪装得太好了,即便面对一心待她的陈之于,她都是乖巧得体的。
兴许是白雅南兼职在城里给人做心理辅导调节矛盾的形象,让温灼灼觉着很可靠,加上她又是个疑似穿越者,温灼灼便想亲近她。
如果温灼灼不是女主,白雅南是非常乐意和她做朋友的。
她过往的辛苦,其实同白雅南幼年差不了多少。
但那些事物终究给她的精神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害,直到小说结局,温灼灼都没有彻底摆脱阴翳。
「什么都不该拘囿你。」
白雅南放轻声音,「抑或阻挡你。」
温灼灼上了马车时还有些恍惚,陈之于担忧地望着她,问道:「即便是为了试探,你也不至于做到这般地步。若她当真是京城世家养出来的,只怕十个你也不够她玩儿。」
「我知道,」温灼灼不知想起了什么,眼神变得缥缈,「杀人诛心,他们惯用的法子。」
「你想让人挑不出任何错处,为此将旁人所思置于自身之上,」白雅南唇畔勾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即便受人所托前来一试深浅,也不愿一针见血恶语相向。」
「温小姐,你自己过得快活吗?」
(五)逃跑
近来城内的确戒严了许多,时不时来个搜查。
连在客栈浣衣的彭大娘都劝白雅南暂且不要去酒馆,待屋里头避避风头。
白雅南觉着有理,就同酒馆掌柜告了假。
钰倒是十分开心,天天提着海鲜来找白雅南要火锅吃。
白雅南也很快乐,毕竟鲛人能潜到深海,经常能带些稀奇古怪但味道出奇不错的生物过来。
某天深夜,钰又提溜了一个大物件扔到了她房间门口。
「这么晚了吃宵夜不大好……」白雅南揉着眼睛爬起来点灯,发现是个人。
准确来说,还是个熟人。
「你认识?」钰察觉到白雅南神情不对,好奇道。
白雅南坚定地摇头否认,「不认识。」
小将军身边的卢参将,按理说没了保护她这个任务,应该就去西北帮白忱了,莫非白忱这么快就平息了叛乱?
白雅南想着,便问道:「他身边还有没有旁人?」
「有一个,生得很俊俏,我险些就把他一块儿救了。」
该不会是她哥吧?
白雅南觉得有些不妙,决定去海边看看。
卢参将受了重伤还没醒,现下城门封锁,白雅南便给了钰一些银子,让他去寻城外南坡的一位赤脚大夫。
「就说是秦姑娘让你去的,避着些人。」
夜里风大,白雅南问清地方后,拢了氅衣,原本想叫上客栈的小厮一同前往,后来又觉着不大妥当,便到后院牵了马悄悄从暗门溜了出去。
等好不容易寻到了地方,白雅南望着礁石后的血人,实实在在地吓了一跳。
待到拨开人脸上凌乱的发丝后,她又沉默了。
「谢清让?」白雅南轻轻推了两下,见人没反应,便尝试把他扶到马上。
「谢清让,我扛不动你,」白雅南气喘吁吁在他耳边道,「你能试着站稳些吗?」
肩上的人才慢慢睁开眼,张口似是想说话,却咳出了一口血。
白雅南骇然,「谢清让!」
「是……陆怀允。」他喉咙嘶哑,看着白雅南泛红的眼角,却只说出这句话。
「谁管你到底姓甚名谁,」白雅南这才注意到陆怀允双腿上细小的弩箭,不知为什么就气得想哭,「你放着好好的皇子不当,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那个位置便值得你豁出性命去争去抢吗?」
陆怀允失血过多,昏昏沉沉的说不出话,只觉浪潮层叠渐趋汹涌,蒙中感知到白雅南将他放回礁石边上,自嘲地想,终究还是把人吓跑了啊。
而后他便在惊涛拍岸的嘈杂中,任由自己堕入了黑暗。
等他醒过来,已经是几天后了,睁眼见的第一个人却是卢参将。
「殿下!」
「哟,醒啦,」吕大夫在门外听见声响探了探头,「那我让人去同那丫头说一声。」
「你这命是真大,」吕大夫没一会儿便端着药进来递给卢参将,感叹道,「要不是小丫头拼了命地把你拖回来,估摸着再晚半个时辰也就没救了。」
陆怀允将目光移向卢参将,见对方边点头边道:「三殿下的暗探同官府勾结,幸好小姐聪明没让旁人察觉。」
「我不是问你这个。」
卢参将才反应过来,又踌躇道:「小姐她……并无大碍。」
吕大夫人都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冷哼一声,「的确没什么大碍,不过是右腿旧伤复发,双手现在还使不上劲罢了。」
药童来客栈传消息的时候,白雅南正和钰一起琢磨着卤味的香料配比。
白雅南动作几不可见地僵了僵,而后对钰道:「那二人应当都没事了,你可要去见见?
「你不是一直想寻你哥哥吗?生得好看的那位也算权势滔天了,趁着现在他们孤立无援,才会念你恩情。」
陆怀允虽对仇怨之人无情残忍,但同样对有恩之人涌泉相报。
「秦姐姐,」小药童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出口,「师父把您给卖了,全告诉那人了。」
怎的这么不靠谱?
白雅南觉着头有些疼,揉了揉眉心,又想起那日卢参将同她说的话。
「小姐还活着固然很好,但于将军却不大好。」
「主子自小辛苦过来,好容易熬到了现在,却多了个累赘,处处掣肘。」
卢参将话里尖锐,眼里却真诚,可见他的确是这般想的,「您知道昔日主子夺得武试魁首时,陛下有多看重他吗?」
「原本不论是主子还是白家,都能在夺嫡之中独善其身,可现今却因您投靠了根基未稳的二殿下。」
一大段话下来乍听是挺有道理的,在卢参将提到「累赘」二字的时候,白雅南胸中陡然一滞。
似乎有段时间,她真的是这般看待自己的。
但如今她不会了。
于是她抬了抬眼,直直望过去,缓而慵地道:「你以为白氏会因为一个新认回来的小姐,便轻易赌上全族?」
白雅南似嘲似讽地瞧着他,「将朝堂变故的缘由归于小小女子,卢参将的气度倒是不凡。」
而此时陆怀允对着半跪在地上的卢参将,说的话几乎与白雅南如出一辙。
「至于白忱如何想,」陆怀允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你能做你主子的主吗?」
「他将最珍重之人托付于你,你便是揣着这番心思,」陆怀允轻轻冷笑一声,「你对得住阿忱对你的恩情?」
不过卢参将对白忱到底一片忠心,不然也不会拼命护着陆怀允。
只是在对着白雅南,一个柔柔弱弱且琐事缠身的闺阁小姐时,心中有些不平,还不如白家二小姐英姿飒爽能得他敬佩。
「但我救的那个人上回对你出言不逊,」钰气鼓鼓地道,「他是坏人。」
「他不是,」白雅南耐心纾解,「他若是坏人,也不会受那一身的伤,看到危险早便跑了,不至身陷囹圄。」
「好罢。」
钰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拎上白雅南刚做的点心,恨恨道:「我要在他面前吃完,一点都不留给他。」
白雅南叹了口气,这孩子太过单纯,若没人护着,就凭鲛人浑身的宝贝,就能被歹人给生吞活剥了。
「秦姐姐,」药童见白雅南面露愁色,小声宽慰道,「您那般辛苦地救人,大人总不会不念您的恩情,日后应当能得个荣华富贵,说不准师父说的给您治腿的几味药也能寻到了。」
得,这还有个心思更单纯的。
「我心里有数,」白雅南舒展眉眼,给小药童提了包糕点,「拿去吃罢,可别让你师父瞧见了,不然又要同你抢。」
算着时日,白忱快马加鞭,也该赶过来了。
陈之于被困在驿站中难以脱身,不过陆怀允不该只有这一处后路。
现下人既已清醒,便不用担心了。
钰走至吕大夫的草庐门前时,前一脚到的白忱正气得要同卢参将动刀剑。
「卢煊,我就这么一个亲妹妹,」白忱眼里淬着冰,剑尖直指卢参将颈部,「我好容易寻回了她,恨不得放在手中日日珍重,便由得你这般作践她?」
「主子杀了我我也无怨,这条命本就是主子给的,」卢参将面上带着不甘,「可大小姐身为贵族之女,却未曾对白氏上过半分心思。」
「昔日您因她一句话便辞去元帅之位,后来她活着却不肯让人告诉您,白谢两家的联姻若不是二小姐……」
「不用同他多费口舌,」陆怀允坐着轮椅从房中出来,打断了卢参将的话,「听着让人生厌。」
白忱正想说什么,陆怀允身后的暗卫便先开了口,「小姐那儿主子已遣人去看护了。」
白忱点头,「马车就在外头,你们先走罢。」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
白忱剑花一挽,削了卢参将一截头发,「你说她无用,对白氏未尽半点责任,可她才归家几年?因着父亲和容凝妍,她又受了多少苦?」
「右腿腿骨断裂,」白忱握着剑鞘的手紧得发抖,「你口中一心为白家的二小姐,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她从马车上滚落。」
「更莫要谈所谓的元帅之位。」
白忱冷冷觑他,「你可知道孙家的下场?」
有些话不同人来说,效果是不一样的。
如果白雅南告诉卢参将,自己为白忱为白家出谋颇多,他只会觉得一介小小女子不过是父兄捧着罢了。
而如今说这话的是白忱,即便自小后母苛待,骨子里的傲然与深烙的气度也不会让他轻易因旁人改变自己的谋划。
「从前雅南不在意,我便不曾多言。」
不知还有多少白家的拥趸,怀揣如卢参将一般的想法。
「今后,我会让她成为白氏一族名正言顺的嫡长女。」
白忱走后,钰才敢进门。
看着跪坐在地上的卢参将,钰沉默许久突然开口,「你有父母兄妹吗?」
卢参将听到声音仰起头,却有些不明所以。
「你会觉得他们是你的累赘吗?」钰叹了口气,「你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秦姐姐和她的哥哥,又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们呢?」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做错了?」卢参将问道。
他几乎没有过这种迷茫的感觉,他事事以白忱为先,可如今却落得这副局面。
「是,」钰几乎毫不犹豫地点头,「你错了。」
卢参将看着眼前这个稚嫩的少年,似乎这十几天以来,自己才第一次认识他。
「你后悔救了我吗?」
「不后悔,」钰依然没有迟疑,「但我也认清了秦姐姐说的话。」
「这世上并不只是好人与坏人,人心,是最难揣测的东西。」
对于白雅南,白忱总有些近乡情怯的顾忌。
仔细想想,自从把白雅南接回来后,她便几乎没有过过安生日子。
从开始卷入夺嫡的绑架,到后来被容凝妍视作眼中钉,白雅南每一步都岌岌可危。
即便是在国子学读书的那些时日,父亲也常常把案牍递到她跟前,让她帮着出谋划策。
毕竟自家孩子总比外人门客更用得安心些。
即便白回了白家,她就能真正开心快活吗?
陆怀允也在此时问他:「你当真要在眼下将她接回去吗?」
「她不会心甘情愿和我们回去的,」陆怀允阖着眼眸,似乎仍是一副沉静如水的模样,「京城于她太过危险,总会有我们疏忽之处。」
「快些解决罢,」陆怀允拇指微蜷,玉扳指嵌入肌理,眼里是白忱从未见过的阴沉,「到时候不论她愿不愿,都再逃不了了。」
「遣人告诉陈之于,」白忱沉吟许久,吩咐下去,「让他办一件事。」
客栈内。
白雅南想着既然陆怀允没事了,那她仁至义尽也可以偷摸走了。
此番出逃她清减了不少东西,又给钰写了封信,大致说明了缘由,将她被家中继室迫害的故事讲述得跌宕起伏,只是隐去了自己顺水推舟摆脱白家的细节。
估摸着等白忱把人救走,城门没两天也就开了,白雅南换了家客栈,悠悠闲闲缩在房里看了好几天的书。
其间她隐隐感知到窥探的视线,但眼下的光景她并没有办法摆脱,且有人监视或许不是坏事。
出城门的时候,倒是与温灼灼碰上了。
陈之于坐在马车上,用折扇微微撩开帘子瞧她。
白雅南心一惊,下意识颔首低眉避开他的视线,而后用手扶了扶帷帽。
「秦姑娘也要离开此处吗?」温灼灼将陈之于拉回来,探头冲她笑道。
白雅南略一点头,悠悠闲闲地遛着马。
「我与表兄打算去姑苏玩耍一番,」温灼灼似乎十分没有眼力见,一个劲儿地拉着白雅南说话,「听闻有位师傅极擅做鲛珠头面,我此番在越崖得了些,便想着给母亲定一套作生辰礼。」
白雅南心思一动,似乎去趟姑苏给晏姝做套头面也不错。
毕竟她那一盒子的鲛珠若是就这样给了晏姝,对方怕是用来做个算盘,还嫌不够趁手。
不过白雅南估摸了一下时日,离晏姝嫁人还有一年有余,于是先跑了一趟百晓生最近的一个分舵,打算搞个新身份。
百晓生的生意也分等级,白雅南穿过赌场和暗门幽道后,眼前便豁然开朗。
待她一抬眼,便是用五千两黄金换二皇子行踪的悬赏令。
一旁带路的人发觉白雅南停了脚步,也顺着她的目光瞧过去,而后笑道:「近来生意不大好,不然区区五千黄金也不至于登到榜首。」
白雅南来了兴致,看来这位小哥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便挑了挑眉,拖长声音道:「哦?」
「十万两黄金,」小哥神秘一笑,「就为了换一个女子是生是死的消息。」
白雅南感觉有些不对,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小哥又叹气道:「不过那也是主舵的生意了,分舵的人脉和暗卫实在难以企及。」
「除非那位白家大小姐自个儿跑来了南越,不然,我们应当是分不到好处了。」
传说中的白家大小姐本人:「……」
小哥办完业务后,边啪啪打着算盘边道:「您统共消费是四千八百三十七两白银,可以送您一样东西,您要选吗?」
白雅南瞧着案几上的人皮面具、袖箭以及能解百毒的药丸,似乎每一样都比这四千多两要珍贵许多。
「这些我都不要,」白雅南将目光移开,「你们帮我办一件事罢。」
楼上雅间。
「这位姑娘倒是很有趣,」管事将方才发生的事报给容瑾,「您亲自指的那些宝贝她都拒了,还提了些点子,说是可以按着来客的消费分不同层级的抽奖,逐级提高珍宝的品相。」
「又提了一个叫转盘的玩意儿,才刚做好下面几个小子已经玩起来了。」
容瑾笑得兴味,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她是打算去苏杭一带?」
管事愣了愣,点头道:「应当是姑苏,方才阿禧闻出来她身上有鲛人的味道,估摸着有不少鲛珠。」
姑苏工匠手艺巧夺天工之人不在少数,许多人得了奇珍异宝都是赴往姑苏售卖或定制。
「姑苏啊……」
容瑾起身轻扶阑干,若有所思地望着白雅南离开的背影,直到暗门阖上,他才道:「听闻我那弟弟近来也被派遣到姑苏办差了,总得送他些礼物,苏杭那一带有什么?」
管事说了几种吃食工艺,容瑾都摇头,眼见容瑾脸色愈来愈冷,管事灵光一闪,道了句「瘦马」。
「可怜我家弟弟还未娶妻纳妾,」容瑾满意点头,又是长吁短叹好不惆怅,「便赠他一个瘦马开开荤罢。」
「记着把她和那只鱼关在一处,这两位可都金贵着。」
管事深以为然地点头,「还能省下一辆马车钱。」
虽说这姑娘这边有些人跟着,但她自个儿想躲,他们也不过是帮把手罢了。
白雅南还没走出百晓生的地盘就被迷晕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跟他们脱不了干系,不然就干脆是这些人干的。
这企业文化不行,秩序混乱,迟早得倒闭。
白雅南刚冒出这个念头,就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雅南迷迷瞪瞪缓过来时,感觉周身颠簸震动,应当是在马车上,而后影绰见到旁边有个人。
「醒了?」声线悦耳宛若吟唱,「喝些水罢。」
白雅南下意识接了过来,咕咚咕咚地喝了一杯。
「还要吗?」
白雅南点点头,眼睛都没完全睁开,等再喝完一杯,便觉得那股子昏沉劲又上来了,倒头栽到了软枕上。
蒙中听见倒水的人感叹道:「看来这次的软筋散又加了量啊。」
皇宫内。
「容家怎的也跑来掺一脚?」谢楚君倚在贵妃榻上,任宫人给她染着蔻丹。
谢子龙回话,剥葡萄的手却没停,「应当不是容家,只是容瑾罢了。」
「倒是个有意思的,」谢楚君含着葡萄懒散道,「世家养出来这么个不念氏族荣辱的东西,容家那老婆子若是知道了,只怕得气得从棺材板里爬出来。」
「人多,才有热闹看,」谢楚君轻笑,玉指纤纤落在谢子龙的鼻尖,「你替本宫去瞧瞧罢。」
谢子龙几乎被这温软的馨香冲昏了头,下意识不想离开谢楚君,正要说什么,便又听谢楚君道:「听闻他们抓了条上品鲛人呢。」
「我想做支攒珠钗,」谢楚君笑得烂漫如娇憨少女,「若能用其鳞皮织匹鲛纱,我便更开心了。」
姑苏。
白雅南被人灌下解药,总算慢慢清醒过来。
「你也挺能睡的。」白雅南循声望去,而后眼眸一亮,是个美人。
比艳压群芳将京城众姝碾在脚下的谢楚君,还多了几分透澈清傲。
美人似是有些累了,便换了一边二郎腿,动作间有金属碰撞的声音。
「他们这是怕我直接变回原形跑了,便搞来这么个玩意儿,」美人察觉到她的目光,撩起裳底给她仔细瞧,「不用担心,你个小姑娘家没必要给你用上枷锁。」
「我晓得你现在有很多疑惑,」美人喝茶也喝得让人赏心悦目,「这样,你问一个,我问一个,我们换着来,才不至于太无趣。」
在看清美人容貌的那一刻,白雅南大抵就明白现下的处境了。
她有着一双和钰一般无二的眼睛。
而百晓生似乎也会搞一些只要钱到位什么都能干的副业。
想到女主会在京城救一位能凝成上等鲛珠的鲛人,而从南越出发起码也要两个月的路程,那么自己就必然不可能在京城。
再有温灼灼提过她打算去姑苏做首饰,以及房间内的摆设风格。
如果想开启正式剧情,女主就必然要和鲛人见面。
于是白雅南思绪百转,许久才开口问道:「这里是姑苏?」
十日后,姑苏城门。
「那位大人不是说了,此次的监司必然不可能活着到姑苏吗?」
「谁能想到他命这么大,」这话说得咬牙切齿,「况且你看郡丞大人都亲自来迎,来头必然不小。」
旁边一人悠悠道:「要我说,这便不用担心了。」
「潘兄此话怎讲?」
「瞧郡丞大人那股子殷勤劲儿,他近来正值调动的关键时候,京中盘枝错节,能让他如此郑重的必然是世家出身的贵族。」潘杰指了指前头顶着大太阳昏昏欲睡,还不愿到阴凉下休憩片刻的人。
「为何不能是京中大员?」
潘杰笑了笑,却不达眼底,「此次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四品以上都不可能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而那些公子哥便不同了。」
「若是和几位大人商量得好,来这游玩一圈便可回京升官领赏,又能卖世家一个面子,两全其美的事儿。」
「故而我说,你们好生陪着这位少爷体会江南风情,不仅那件案子能草草揭过,荣华富贵,亦少不了你们的。」
「又还有什么可忧愁的?」潘杰抻了抻肩膀,抬头透过手指缝隙望着刺眼的阳光。
另外二人对视一眼,皆双眸一亮,急忙使唤仆人给潘杰打伞扇风,又亲自递上一杯茶水,讨好笑道:「今后还得多仰仗潘兄提点。」
「容大人,」郡丞见着马车来了小跑着迎上去,「下官……」
「我家大人累了,」护卫举着佩刀拦住郡丞,「劳烦您遣人先领我们去往驿站。」
「哪能让大人住驿站?」郡丞笑得讨好,「下官已经包下了迎鹤居,给大人接风洗尘。」
护卫眉头皱得愈发紧,正要说什么,便听马车里传来声音。
「阿鲲,」容瑜轻咳几声,「便听黄大人的罢。」
郡丞身后众人听着声音,便更加笃定监司是位年轻的公子哥了,又见此人没有拒绝郡丞,心下松懈了几分。
「前两日我高价买来个瘦马,放在别院仔细养着,原是打算送给郡丞大人的。潘兄,你觉着还要……」
潘杰遥遥望着那辆简致而不失华贵的马车,漫不经心道:「蔺兄心下既有了计较,便去做罢。」
毕竟一个地方郡丞,在京城世家跟前,也不过是蝼蚁罢了。
阿鲲见容瑜受了伤,还不得不同这些脑满肥肠的官员虚与委蛇,自然是不爽快的。
好容易等宴会结束扶着容瑜回房休息,阿鲲拧眉便要说话,却见容瑜左手微微抬了抬,「里头有人。」
阿鲲方才没注意,经容瑜一提,便凝神听了听,才道:「应当不会武功,我且进去看看,阿溟,照看好主子。」
容瑜方才饮酒多了些,现下发晕,脚步虚浮,便默认了阿鲲的安排,任由阿溟接手扶着。
阿鲲正要推门,倏然一只手便拦住了他。
「容公子应当是走错了,」白忱微微喘气,头上也冒着汗,却仍客气地笑着,「此处是我定下的房间。」
阿鲲也愣住了,阿溟低声道:「可要去问问黄大人?」
容瑜眼里的醉意逐渐褪去,双眼一眨不眨地端详着白忱的神情,而后挣开阿溟的扶靠,走到白忱跟前,问道:「她在里面,是不是?」
「她还没有死。」
迎鹤居宴厅。
「黄大人莫要生气,」几人对着上位的人点头哈腰道,「不过是个瘦马罢了,哪能有花满楼的姑娘来得醉人?」
「听闻那可不是普通的瘦马,」潘杰望着酒盏,感叹道,「百晓生精挑细选出来的姑娘,虽说模样身段次了些,但那通身的气度和才华……」
「前几日蔺大人买下这瘦马,便是冲着她七步做一诗,且这本事到了让姑苏文人皆赞叹不已的地步。」
「京城来的大人,什么样姿色的女人没见过,」潘杰笑着对黄大人端起酒盏,「要能找到个赏风吟月的,不仅房中红袖添香,带出去也有面儿,日后再吹吹枕边风,荣华富贵不是指日可待?您说是吗大人?」
黄郡丞眼见怒气涌了上来,旁人一筹莫展之时,潘杰又缓缓开口:「不过,您若是能找到更稀奇的玩意儿,想必一个扬州瘦马也算不得什么了。」
「你有法子?」黄郡丞斜眼看他。
「还得问蔺大人,毕竟他岳丈家是苏杭首屈一指的富贾,这些年跟着应当也算见多识广了。」
蔺县令正叫苦不迭,而其他人就看热闹不怕事大了,纷纷附和潘杰。
「哎,昨儿听我夫人说,蔺夫人得了颗上好的鲛珠,都不舍得制成钗环,只日日放在盒中珍藏着。」
潘杰闻言提了声音,「鲛珠算什么稀罕物?」
「这就是你没见识了罢,多去银楼瞧瞧。」
「虽说鲛珠不少见,可上品鲛珠那便是可遇不可求了,有活死人肉白骨之效啊。」
蔺县令面色一滞,现下被人挑破了,他断不可能否认了,便只能僵硬道:「那颗珠子是夫人自个儿买的,几乎费了大半嫁妆……」
「夫妻本是一体,」有人语重心长劝道,「难不成一个死物竟比你的前程,比黄大人还重要吗?」
这马屁听得蔺县令心梗,正要摆摆手让下人回家去取东西,潘杰便又开了口。
蔺县令几乎是怕了潘杰,谁知道他手底下这个平日里老实本分的县丞,在关键时候这么会搅局。
但这次潘杰开口,似乎却是帮了他。
「虽说下官见识短浅不知鲛珠珍贵,但总归是我等都能瞧见的东西。京中珍宝俯仰皆拾,容大人又家底渊厚……」
黄郡丞不耐道:「别卖关子,快些说。」
潘杰谦和笑笑,「下官的意思是,既然近来姑苏出现了上品鲛珠,那么若是能寻到一只鲛人,再一同奉上,容大人便能知晓诸位大人的心意了。」
众人恍然,是啊,仅仅一颗珠子算什么,若能找到一只鲛人,那才是价值连城的珍宝。
唯有蔺县令未发一言,眼中闪着莫名的情绪。
白雅南穿着下人服饰缩在角落,暗想,这些人都没留个心眼的吗?这什么大型传销洗脑现场,诡辩一套一套的。
这时候监司应当快发现那个昏倒的侍女了。白雅南算算时间,觉着这场宴席也快结束了,她也能出门给温灼灼报信让她来救被困在迎鹤居的鲛人珏了。
陆怀允之前去了一趟墨城,带回来不少机关之类的玩意送给她,其中就有一根木钗,看着平平无奇,却算是一把万能钥匙的存在。
这世上的锁,几乎都能打开。
后来被百晓生绑的时候,因为这钗子瞧着也不值钱,便没被搜走。
白雅南给鲛人珏开了锁,试图让对方先逃出去,结果因为当晚月圆之夜,姑苏又没有海水,珏虚弱到极致,便又被抓了。
但刚刚白雅南去找珏的时候,对方却拒绝了和她一起逃出去。
「这里还有其他鲛人,」珏似乎发现了什么,语气沉沉,「我不能走。」
「是钰吗?」
白雅南想着也是,毕竟女主都还没出场,就把机关钥匙留给珏了。
临走前白雅南的脚步顿了顿,回头提醒道:「好好保管,下次见面记得还给我。」
珏郑重颔首,倏然道:「我送你一样东西罢。」说着指尖荧蓝微光轻绕,最终化作一颗熠熠的珠子。
「我那傻弟弟应是给了你不少,」珏露出些许怀念的惆怅,「也不知哭了多久。」
提到这个,白雅南确实有些羞赧,毕竟钰是为了付她报酬,虽然现在那些鲛珠都落到百晓生手里了。
回想到这里,白雅南叹了口气,希望珏一切顺利吧,毕竟她挺喜欢那支木钗的。
「明日我等陪黄大人赴往百晓生罢,」蔺大人终于开了口,谄媚道,「再给您家夫人选几样礼物,银钱您便不必担忧了。」
黄郡丞正打算婉拒两声再道句却之不恭,此时却急急冲进来一个小厮,禀报道:「大人,大人,迎鹤居外来了个人。」
「不是说了今日不迎客吗?」蔺县令皱眉训斥,「冒冒失失的,还不赶紧下去。」
「他说他是二皇子殿下,」小厮满头是汗,喘着气道,「听闻容大人在此处歇脚,特来一聚。」
(六)波折
江南多水患,朝堂这些年一直在减轻姑苏赋税,拨放赈灾粮款,可不仅患灾没有好转,上报给户部的人口也是一年比一年少。
水至清则无鱼,虽说各地多少也有中饱私囊的状况,但此处委实做得过了些。
即便如此,若是靠着京中人脉稍稍打点一番也能过得去,但偏偏有人敲了登闻鼓告了御状,圣上这才指了个人过来瞧瞧。
旁人只知道容瑜千里迢迢赴往姑苏,是为了彻查姑苏近年的账目及赈灾工程,但真正让他接下监司这个职位的原因,却是他意外同敲登闻鼓的妇人见了一面。
妇人哭得撕心裂肺,跪伏在地上,「我花儿一般的两个女儿,不过是上山拜佛祈福的工夫,便被人掳走了。
「我同孩子她爹花了全部积蓄打点,我们日日去官府求官老爷,日日出门去寻,都没有结果。」
后来的一个晚上,几个人将他们夫妻二人绑了,又将那位朴实的农者打了一顿。
「就是两个姑娘,你们再生不就行了?」黑衣人蒙面,泛着寒光的匕首在妇人脸上摩挲,「再闹出动静,我便杀了你们。」
不久后,她的丈夫便死了。
容瑜自小的生活环境和处世观念,其实会让他很难理解妇人的痛苦。
但他想到了白雅南。
也是在最好的年纪,也是在去寺庙的路上,无声消陨。
而此时眼前白忱的举动和神态,让他不由得开始思考另外一个可能。
「白兄,」容瑜的眼中甚至露出一点恳求,「她还活着,是不是?」
毫无疑问,白忱是非常欣赏容瑜的。
加上一个赤诚且骄傲的人难得地展现脆弱的一面,白忱动摇了一下。
但他没有忘记陆怀允的嘱托。
「你想多了,」白忱偏过头,「雅南早就不在了。」
容瑜面上掠过一丝失望,而后抬了抬手让身边的暗卫绊住白忱,趁白忱难以脱身之时推开了门。
「去,」容瑜的目光变得有些冷,「告诉黄郡丞,我房里有刺客,让他派人好生搜寻一番,若有同伙,务必带到我跟前。」
白忱和容瑜对峙的时候,白雅南打了个寒战。
可能是这一天天的不得消停,让她免疫力下降了吧。
白雅南想着,安生杵在仆人堆里,琢磨眼下这个局面该怎么脱身。
「还不快请进来!」黄郡丞几乎要咆哮了,「把这些残羹冷炙都撤下去。」
白雅南:真好。
把东西都收到厨房后,掌事又指派人去帮忙搬泔水桶。
众人自然不愿,还有侍女娇滴滴地抱怨道:「管事,我等弱女子哪里搬得起那么重的秽物,您这不是难为人吗?」
「小厮护卫都去找刺客了,」掌事笑眯眯地掐了把侍女的脸,「乖,就这一次。」
「刺客?」侍女惊呼一声,「这种时候出去不会有性命之忧吧?」
掌事压低声音,道:「哪来的什么刺客?不过是大人给监司送了个瘦马,人家误会了,但现在怎么好解释?」
掌事指了几个人,白雅南趁人不察也偷摸溜出去了,恰好有个侍女嫌被指派的地方远不想去,便推给白雅南了。
迎鹤居有多处小厨房不奇怪,有些权贵在此长住是不愿同旁人共用的,但白雅南去的地方十分偏僻且萧条,更奇怪的是,居然还有护卫把守。
白雅南本本分分地推着小车,出了守卫圈后,她听到桶里似乎有些动静。
因为觉得说不准是老鼠什么的,白雅南就没去理睬,直到泔水桶自己掀开了盖子。
白雅南蒙了一下,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她又不是女主,这什么支线剧情为什么能被她碰上?
果不其然,一个挺着大肚子、满身秽物的姑娘,边啜泣边道「救命」。
每天都在被打破咸鱼计划的白雅南:救命。
另一边,终于和容瑜对接上的蔺县令才发现,房里的女子根本就不是他送的瘦马,而容瑜想让他们找的是个女子。
「你们口中的瘦马,是白将军的胞妹,京城白氏的嫡出大小姐,」阿鲲话里带着冷嘲,「除去身份不说,你们觉着,你们犯了几条律法?」
「若人能齐齐整整便罢了,但少了半根头发,」阿溟拿出一张画像,皮笑肉不笑道,「你们也别想完好了。」
白忱看着随手就能拿出白雅南画像的陆怀允和容瑜,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哥哥有点像摆设。
「此处有什么现下就能出去的活计吗?」坐在上位的陆怀允倏然问道。
黄郡丞愣了愣,转头看向蔺县令,蔺县令又摆摆手唤来掌柜,才回道:「有养猪的农户来收泔水,通常会遣两个小厮去帮忙。」
小花园里。
「你希望我做什么呢?」白雅南其实算不上热心,某些时候甚至比较凉薄,毕竟她自身都难保了,实际来讲并没有能力帮这姑娘。
「帮我逃出去,趁他们还没有发现我。」姑娘和白雅南一起蹲在花丛里,还是不住地哭泣,「你不要告诉旁人,好不好?」
白雅南没想明白,既然她不想让人发现,为什么要自己发出动静,并且向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求救?
姑娘脸上通红,羞赧道:「里头的气味太难闻了,我有些反胃。从盖子的缝隙瞧见你面相良善,应当不是坏人。」
白雅南哽了一下,许久才道:「那你赶紧躲进去罢,我尽力。」
偏偏这时候,不远处传来喧闹人声,还有火把不断靠近。
「他们发现了,我会没命的,」姑娘又开始哭起来,「不然你跑吧,我不能连累你。」
白雅南很想告诉这姑娘,这时候她跑了才会被连累,正常推个车人家还不会怀疑她。
但没时间了。
陆怀允到白雅南跟前的时候,就见到她双手死死扶住小车上的泔水桶,看着十分艰难。
于是他就顺手帮忙推正了一下。
白雅南力气不大,手上倏然轻快自然高兴,下意识松了口气后,她便偏头想跟人家道个谢,结果直直对上陆怀允的目光。
尤其是她还满身脏污,脸上也沾了灰,陆怀允却捧住她的下颌,用微凉的手指替她拂去尘埃。
「雅南,回家吧。」
他望着那双如受惊小鹿一般烁着盈盈水光的眸子,轻声道。
翌日。
白雅南醒来以后,很久都没想通,怎么自己就脑子一热跟着陆怀允走了。
虽然她见到白忱和容瑜也挺开心的,但回想起来昨天那个场景,还是觉得很尴尬。
不过至少现在,她知道了陆怀允真心喜欢她,她应该不会变成「谢清让」早亡的未婚妻。
嫁给他也不错,反正自己也喜欢他。
白雅南暗暗琢磨着,不过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跟陆怀允一起面对朝堂凶险。
陈之于听说了消息立马就赶过来了,笑嘻嘻地叫着雅南妹妹,还把温灼灼正式介绍给了她。
「灼灼不是有意冒犯,那段时日南越乱得很,」陈之于解释道,「不过现下不打紧了,三皇子一派早已不成气候。若不是为了把他们连根拔起,殿下和白兄也不至现在才找到你。」
白雅南还没反应过来,小说里三皇子联合其他几位重臣,算是陆怀允登基最大的阻力,怎么就这样轻飘飘地被打倒了?流民叛乱呢?清君侧呢?
白雅南没来得及问具体情况,甚至还没和女主说上两句话,陈、温二人就被陆怀允赶走了。
「你这两年颠沛流离的,自个儿又不上心,得好好休养。」陆怀允揉了揉白雅南的头发,想起昨天抱着她,身上瘦得骨头隔着衣服都能感触到,不由一阵心疼。
「也还好,」白雅南想了想,倒不觉得辛苦,「在外四处游荡见识了不少东西。」
「你会不会怪我……当初假死离开,不曾给你们报信?」白雅南犹豫着问出口,既然决定回来了,有些话还是得挑明说,不然横亘在他们之间逐渐长成难以拔除的刺,反而更糟糕。
陆怀允轻笑一声,「那我欺瞒身份,害你担惊受怕身陷囹圄,你是不是更该恨我?」
白雅南: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行了,别再想了,」陆怀允给白雅南掖好被子,「陆怀允不会杀了谢清让,白家大小姐也不会因为挡了谁的路,就被莫名其妙地暗害了。」
白雅南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多了去,等你养好我便尽数告诉你。」
「什么样才算养好?」白雅南歪头想了想,问道。
陆怀允眸中是掩不住的笑意。
「原先那般白白胖胖的模样。」
待白雅南喝了药睡下后,陆怀允才走出去轻轻拢上房门。
「睡着了。」陆怀允对着迎面走来的白忱道。
「那便好,」白忱略一点头,「昨日带回来的那个姑娘都说了。」
「迎鹤居和花满楼做的脏事儿不少,但其中一桩实在有悖人伦。」
「他们让鲛人同人交媾,若产下鱼身的子嗣,便留下,待长大一些便送到花满楼。」
鲛人生长速度本就比普通人要快上许多,迎鹤居又不知找来什么药物,让他们两三年便长成了常人十四五岁的模样。
「这样畸形的混血鲛人自然也活不长,大抵一年光景便奄奄一息了。」
陆怀允用食指指节轻轻摩挲玉扳指上细密的纹路,却问了句毫不相干的话:「陈九州知晓此事吗?」
「不知道罢,」白忱愣了一下,「告诉他做什么?」
「让他跟容景辞一同查案,」陆怀允微微抬了眼,「昨晚他表妹在迎鹤居碰见一个鲛人,与越崖那个有些干系。」
陆怀允眸中漠然,接着道:「倘一切顺利,姑苏贪污案、迎鹤居和花满楼、前段时日敲登闻鼓的妇人,甚至于鲛人一族渐趋消陨,都能联起来查。」
「还有,谢楚君把谢子龙派来姑苏了,」陆怀允话里透着寒凉,「若不是她,我们也不会这么晚才查到百晓生这条线。」
白忱也难得沉了脸色,「确实,该给他们备份大礼了。」
陆怀允和白忱的这次谈话倒没瞒着白雅南,白雅南边听陆怀允说话边喝着粥,末了问一句,「宴会上那个将其他人耍得团团转的,是谁?」
「潘杰,胥水县丞,」陆怀允顿了顿,补充道,「之前似乎同陈九州的表妹有些干系。」
好像小说是提过温灼灼有个竹马,不过温灼灼唯一亲近的外祖母逝世后,她便几乎没回过苏杭了。
不然以潘杰掌控人心的本事,不可能在小说里没个重要角色。
白雅南隐隐觉得,一些东西已经脱离了原本的轨迹,而最大的变数,就是陆怀允。
「你见过那个小姑娘吗?」白雅南试探道,「叫温灼灼,很是机灵可爱。」
「见过几次,」陆怀允记性一贯很好,「行事大胆了些,也有几分小心思。」言下之意是放在他这儿还不够看。
白雅南愣了下,因为按照剧情,陆怀允早在登基前就对温灼灼上了心,觉得这姑娘很有意思,之后种种更是照拂有加。
但接下来的事,却是让她没时间瞎想。
容瑜一行人分成几路外出查案,回到客栈更是分析证据到深夜。尽管陆怀允并不想让白雅南沾染半分麻烦,但偏偏容瑜几人很喜欢找白雅南探讨案情。
「他们来寻我不稀奇,」白雅南瞧出陆怀允不大高兴,想着他近来事务也多,便搁下手边的信笺安慰道,「潘杰想搭上你这条线,又想不露痕迹引你主动,以便谈取更多筹码,我们遂了他的意就好了。」
「毕竟这把刀子还是挺好用的,能省去我们不少事儿。」
「至于容瑜,」白雅南沉吟,「你晓得他二哥哥是谁吗?」
「百晓生。」
白雅南「嗯」了一声,「百晓生偷了我的鲛珠,又绑架我作筹码,我想彻底端了他,惩恶扬善。」
眼见陆怀允手上的玉扳指又在打圈圈,白雅南知道他还是不大爽快。他近来事务也多,又固执地一定要陪白雅南在姑苏养好身子,京城里头收尾的活计都是白忱赶回去收拾,他这个正主反而见不着人。
其实她还挺喜欢待在江南水乡的,舒适安逸,虽然也有糟污事儿,但比起京城则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直到某天,一位一身红衣的姑娘手握长鞭,在大街上气势汹汹地睨着她,「你就是白雅南?」
白雅南坐在摊子旁的小桌上,咽了口豆腐花,甜滋滋的味道让她没那么紧张,于是她又舀了一勺,才道:「是。」
「你知道我是谁吗?」
白雅南实诚摇头。
「我是陛下亲赐的二皇子妃。」
白雅南长「哦」了一声,表示恍然大悟,然后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转头又让老板加了盘糕点。
眼见这姑娘右手按在鞭子上,似乎马上就要爆发了,白雅南才悠悠哉哉来了一句,「二皇子妃,那你找二皇子去,来寻我做什么?」
陆怀允给了她不少暗卫,不过白雅南没让这些人出来,就是想看看这姑娘想做什么。
红衣姑娘被哽了一下,走近了些,又嘲讽道:「长成这副模样,我若是你,就永生待在南越做个渔女罢了。」
确实,白雅南现下还没养回来,虽说肤色没之前那么黑了,但也比不上原先的白皙,腿伤还得慢慢将养,于是走路仍是有些不稳。
坦诚讲,这样的容貌即便在姑苏都不算出挑,但白雅南一贯出挑的就不是容貌,所以她也不大上心。
这事儿都知道啊……白雅南若有所思地看了红衣姑娘一眼,倏然便笑得腼腆,细声细气地道:「我原也是这般想的,但殿下说要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我一个弱女子推拒不了,又能如何呢?」
活脱脱把一株心机深沉的|丝花给演得淋漓尽致。
「殿下还说了,若不是百晓生,他也不会发觉自己对我的心意。」
白雅南以胜利者的姿态面对红衣姑娘,语重心长地道:「姑娘也别在二殿下这一棵树上吊着,不若去百晓生那儿给您自个儿寻个如意郎君罢。」
「白小姐真是会说笑,您和二殿下的姻缘,哪里是靠区区百晓生?」
谢子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站在红衣姑娘身边,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谢楚君派他来做什么?白雅南有些戒备,近来陈之于他们查案本就不顺利,再来一方势力搅混水加难度,男女主光环也经不起这么造吧?
其实白雅南没猜错,谢子龙的确是来搅混水的。
不然谢楚君宫中那一帘的鲛珠又是从何而来呢?
蛇鼠一窝罢了。
不仅是他,京中有牵扯的几位都已经坐不住了。
谢楚君大抵清楚容家三郎的本事品性,故而早早儿派他来了姑苏,而京中那几位才得了消息的,现在应当已经直接找上容家和陈家了。
这情形也是谢楚君一早便料到了的,当谢子龙挣扎着不愿离京时,她便几句话轻易破了他的借口。
「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外,你以为这世间能有几个这般本事的。那几个老匹夫现在不把容景辞和陈九州放在眼里,等到木已成舟才来不及后悔。」
谢楚君冷冷笑道:「他们两个在国子学待了这般久,你还没看出来他们愚蠢的傲骨?」
「现下是家族孝道束缚着他们,可若有一日,他们醒悟过来了……」
「醒悟?」谢子龙疑惑。
「到了那一日,」谢楚君觑他一眼,「他们只会以性命成全忠孝。」
谢楚君说得不错,接到家书的陈之于掠过几眼后便开始愁眉不展。
「你随时可以抽身。」容瑜边看账本边道。
「已然到了这一步,」陈之于揉揉眉心,「不过也印证了雅南的猜想,鲛人的买卖背后有朝中的人坐镇。」
正说着,又有下人来禀报说昭北王独女刚刚进城,随行的还有谢家大公子,现下正在大街上与白雅南为难。
容瑜面色一凛就要往外走,陈之于叫住他,「雅南不至于这点事都解决不了。」
容瑜脚步未停,陈之于只得无奈又道:「况且还有殿下呢。」
都用不上陆怀允,在不动手的情形下,白雅南一人怼几个都不带喘气儿的。
「不是我见着您不行礼,而是不知该如何称呼您,」白雅南面露苦恼,「若称您为小姐,可您身为王女这般实在有些不恭敬,但若称郡主……
「且不说不知您名号为何,陛下都未曾下旨册封,便更显逾矩了。」
很少人敢在陆夕凉跟前提郡主这档子事儿,还是如此挑不出毛病的嘲讽。
至于谢子龙……
当陆怀允出现的时候,他得跪下行礼,就已经足够屈辱了。
但毫无疑问这两人是因他们而来。
「趁事情没有进一步恶化,你得回京了。」
白雅南至今的经历已经被人挑选删节后送上了御案,给皇帝留下了肆意恣睢的印象,于是他告诉昭北王,若能让陆怀允心甘情愿娶了昭阳郡主陆夕凉,便在赐婚之时颁下另一道昭阳郡主的圣旨。
陆夕凉只是一个警告,不仅是在警告陆怀允不要妄为,同时也是对白雅南试图脱离世族行为的惩戒。
「我同你一起回去。」
她和陆怀允留在姑苏,于容瑜几人而言,带来的阻碍会远远超过助力。
况且这世上本就没有绝对的自由。
如果她真的想和陆怀允安稳地走下去,在此之前,就要付出一定的代价。
陆怀允做好了白雅南希望他一人回去的准备,听到她的话时,陆怀允难得地露出一种名为错愕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这个选择对于白雅南而言意味着什么。
「走之前再给容瑾送个礼物吧,」白雅南依然没有忘记百晓生坑过她的仇,「浑水里头,才好摸鱼。」
虽然白雅南原来是个文科生,但她在大学选修了《企业传播与管理》以及《人力资源管理》两门课。于是乎,她将百晓生的运行模式和管理制度,全都分条列项地写了下来。
从所需成本到地段选择,无不详尽。
用白雅南的话说:「百晓生是可以复制成功的,因为他们基底尚浅,而且没有底线和禁区,这并不利于获取顾客对他们的绝对信任,以及树立良好的名望。」
「当众人的基础信息站在同一起跑线,百晓生那点特色,很快便会被后起之秀赶上,也就不值一提了。」
陈之于惊叹于白雅南写的东西,因为这会让他产生一种他上也行的错觉;温灼灼则眼前一亮,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
「你不打算自个儿做着试试吗?就直接把这些东西引发出去。」陈之于翻着手上的册子,道。
「我只会纸上谈兵。」白雅南摇头道。
白雅南对自己有着无比清晰的认知,况且这些东西并非就是圭臬,任何实践性的活动都没有一套绝对标准的理论,因为社会上不可控的因素太多,操作过程中一点细微的变动都可能会改变整体的走向。
她只是想让容瑾不爽快罢了。
「怕吗?」陆怀允扶白雅南上马车时,问道。
「怕什么,」白雅南轻巧道,「我们的困局不难解,容景辞和陈九州接下来才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容瑜今天没有来送他们。
昨晚她已经和容瑜尽数说清楚了,其实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明白,容瑜到底喜欢她什么。
原本她装作不知,就是不想给对方任何回忆,久而久之情愫应当就消退了,但重逢之后她发觉事情的发展并不如她所想。
白雅南和陆怀允是一方的蓄谋已久,也是二人的心意相通。但她和容瑜,好像仅仅只有那一次关于螺丝钉的交流。
是因为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被人指点的挫败感吗?
容瑜没有说话。
如果是泛泛之交,白雅南并不会在意对方的状态,因为那与她无关。但容瑜不是,他曾经是她的老师,亦不止一次地帮过她。
所以白雅南不希望容瑜人生的任何一个方面,因为她而停滞不前。
尽管这可能会让她和容瑜的关系彻底断裂。
但没有谁是离了谁就活不下去的。
小说主角应该得例外。
白雅南瞧着陈之于逗弄温灼灼,而后后者又羞又恼的模样,就忍不住笑。
「我已经呈了奏折上去,陛下也给了个官位,现下能名正言顺地查案了。」陈之于提了两包袱特产,递给侍从后,站在马车前同白雅南说着话。
白雅南心中一惊,「你不必如此。」这样只会让他在明面上把自己摆在敌人的对立方。
「我就想光明正大地同那群蛆虫对上,」陈之于满是豪言壮语,「我要让我父亲看看,我可以不依靠家族去做成一件事,一件大事。」
只要还在朝堂,怎么可能不依靠家族?白雅南笑了笑没说话,略一颔首便放下了帘子。
乘坐马车赴往京城,少说也得一个月,更何况白雅南和陆怀允一路走走停停游山玩水。
走到一半的时候,姑苏的暗卫来报,潘杰死了。
连同众多混种鲛人一起,被凌虐致死。
鲜血和尸躯仿佛在嘲笑着他们的天真和自信。
陆怀允看着白雅南拿着信笺久久沉默的模样,道:「你提醒过陈九州了。」
他知道白雅南对潘杰是有欣赏之意的,也料到幕后之人不可能坐以待毙,但谁都没有想到他们会直接动手。
「这对他们来说不是坏事,」白雅南阖上眼,「挫挫锐气才能破而后立。」
「阿允,若暂且查不出谢楚君同姑苏一案的干系……」
「便帮我查查她的过往罢。」
(七)草蛇灰线
在谢楚君的印象中,谢府是个奇怪的地方。
永远四方灰暗的天,孩童的哭泣,和冷漠残忍的父亲。
除了嫡出的子嗣,所有妾室抑或外室所生的姑娘,待到五岁,都会被送到一处院子。
在这里的一切都要靠自己争抢,争赢了,便能取代那个人的一切。
活到成年,便能入族谱。
谢楚君的母亲是被养在庄子上的舞姬,年轻时也是被五陵年少追捧过的佳人,后来年华流逝,被她父亲赎了身。
谢楚君并不是她母亲的第一个孩子。
她永远记得那个晚上,憔悴的妇人抱着她喃喃细语,她的哥哥是如何的惊才绝艳,死时又是如何的满目疮痍。
也是自那个叫谢拾的少年死后,谢府才有了翻天覆地的变故。
不久后谢楚君就见到了杀害她亲哥哥的凶手之一,她锦衣玉食的七姐姐。
她看着自己碗中的白粥,和不远处品食炊金馔玉的谢七七,脑中倏然响起母亲的话。
「十七,活下去,不要替你哥哥报仇,不要告诉任何人他是你的哥哥。」
怎么可以呢?
谢楚君稚嫩的脸上倏然绽出一个笑。
她的哥哥,即便是死了,一切也必须归她,连他的死,都只能做她的垫脚石。
于是谢七七从院子里最高的摘星楼上坠落,但她没有死,只是断了腰椎。
除了侍从,没人愿意踏足她的房间一步,除了谢楚君,她这时候还叫谢十七。
她殷切地坐在谢七七床畔,同她说着话,诉说着自己对她的亲近。而与谢七七对谢楚君的信任一同加深的,是她伤口糜烂的程度。
直到她的父亲都放弃了她,撤走了大夫和侍从,谢楚君还是陪在谢七七身边。
谢楚君掉着豆大的眼泪,问谢七七自己做些什么才能救她。
谢七七咬了咬牙,从暗格拿出一块玉佩,让她戌时从后门的狗洞爬出去,找一个叫谢朝戟的青年。
玉佩上刻着隽秀的「拾」字。
「当初我哥哥临死的时候,是不是也让你找人救他,」谢楚君紧紧攥着那块玉佩,笑得天真纯然,在她耳畔轻声道,「但你找来了什么呢?」
一条恶犬。
将濒死的少年撕扯得鲜血淋漓。
谢楚君起身后退一步,脸上还挂着泪,「姐姐放心,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阿黄就在门外守着,不会让坏人进来的。」
谢七七的眼神逐渐充满了惊惧,犬吠一声声传进来,她也随之开始颤抖。
「姐姐不要怕。」
谢朝戟抱着抽泣不止的谢楚君破开院门时,看到的是谢七七手里抓着石块,与被绑在房外的看门狗缠斗在一块。
她衣裳几近被血水浸着,神情癫狂,嘶吼道:「谢拾,你个蠢货,即便是死了也只能给我当垫背的,还想报仇?」
石块一下一下砸在黄狗的头上,鲜血淌出,黄狗倒地后呜咽抽搐一阵,便没了声息。
这时候的谢朝戟尚涉世未深,远不及后来的城府莫测。
他倏然意识到,他父亲过往的做法,究竟是怎样视人命如草芥的残忍。
谢朝戟柔声安慰着紧紧抱住自己不放的谢楚君,心中暗暗下了某个决定。
自那以后,谢楚君就再也不必舍命去争些什么了。
不仅是她,府上所有的姑娘都不必再殚精竭虑、担惊受怕地过日子。
谢朝戟偶尔会望着谢楚君发呆,陡然反应过来时会笑着摸她的头,「拾哥儿那时候同你一般好看。」
谢楚君十岁时,由谢朝戟做主,入了族谱。此时谢朝戟已然青云直上官居三品,陛下亲赐府邸,他不必再受谢老大人的桎梏,于是谢楚君也被他带到了府中。也就是此时,她遇见了谢子龙和谢子辰。
这年,谢子龙十二岁,谢楚君身着华服,更衬得她皓齿朱唇出尘夺目,她对谢子龙绽出纯然的笑,脆生生唤了一句「哥哥」。
谢朝戟在一旁笑着摇头道:「这是你侄儿」,可谢子龙已经听不清了。
一点星火自此深埋于谢子龙心中,稍加引导放纵,便能成燎原之势。
谢楚君恍若未知,她亲热地同所有人打好关系,甚至于孤僻冷傲的谢怀允,她都会时常派人送些东西过去。
待到她十四岁时,谢朝戟在她的生辰宴后问她,想要一个怎样的夫君,又细细同她说了哪几家的儿郎称得上人中龙凤。
谢府几年以来的温情,让她许多方面的敏锐逐渐钝化,她倏然醒悟,谢朝戟终究会把她送出去,如同父亲用她六个姐姐的一生为代价,只为给谢朝戟铺路一般。
既然他想让自己嫁人中龙凤,那便遂了他的意好了。谢楚君想道。
于是她明面上红着脸应道「任由哥哥安排」,实则一个计划在心底暗成雏形。
几日后的家宴上,谢楚君醉了酒,半夜闯了谢朝戟的书房。
但她没想到谢子辰也在里面,动作顿了顿后,便直直环上谢朝戟的脖颈,面色潮红、梨花带雨地嗔着,为什么哥哥不能娶她。
谢子辰双腿有疾不得逃离,便只能偏过头去,右手紧攥衣边,想装聋作哑。
谢朝戟作何反应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到了第二天,不仅是谢夫人,连老大人都知道了此事。
「父亲,我没有……」谢子辰有些张皇,这种事太过荒唐,他怎么可能不顾母亲所想便将此事宣扬出去?
「我知道。」谢朝戟很少露出这样颓然的神情,像是暗藏着某种一筹莫展的无力感。
他良久才抬了眼望向谢子辰,道:「容家公子同你交好,你觉着他们是哪般的人?」
谢老大人想直接解决了谢楚君,像他过往毫不留情地扼杀自己的亲生骨肉一般。
但谢朝戟拼死拦住,谢老大人以为他是真的动了心,正要唤人拿家法的时候,谢朝戟道了一句话:「她是拾哥儿的亲妹妹。」
谢老大人倏然便泄了气力,扶坐在紫檀木椅上,许久才道:「罢了,掩下此事,给她寻门好亲事罢。」
「容檀来找过我了,他想纳楚君为妾。」
「他是如何知晓……」
「容檀前两日看到了她的脸。」那双和谢拾一般明亮的眸子,连笑起来微微弯曲的弧度都是一模一样的。
「但他的孩子都同楚君差不多大了,他便想着偷偷办,」谢朝戟闭了闭眼,「若我们不愿,他便将怀允的身世抖出去。」
「我们辛苦瞒了这样久,将那孩子养得这般好,一枚好棋不该在此时轻易下场。」
「所以,这件事还得父亲您出面,找容家夫人说亲。他家二公子品行端正,虽读书上愚钝了些,却是个良人。」
姑娘家的十四岁,应当如娇花初绽,娇美欲滴。
但谢楚君永远记得她十四岁的那个夜,世界的一切都被撕扯割裂,仿佛在嘲笑着她的愚蠢自负。
谢楚君一直以为离开了那个院子,便逃离了谢拾的阴影,她在谢府,是靠自己而活。
木轮碾叶的微弱在小花园响起,衬着淅沥雨声,更显清晰。
「长得像谢拾有什么不好吗?」轮椅行至谢楚君面前,一只素白的手出现在她蒙的眼中,「你应当高兴,这是你往上爬的机会。」
「谢拾当年,就是骨头太硬,才会惹怒容叔叔,被他凌辱,落得后来的下场,」谢子辰将她扶起,温温和和地道,「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你晓得接下来该做什么。」
「你从来就不欠父亲什么,亦不欠谢氏,是他们负了你。」
「小姑姑,」谢子辰望向谢楚君的目光里带着怜悯和疼惜,「你这般的美貌,不该凋零在寻常百姓家。」
谢楚君怔怔地望着满园娇艳挟春雨,倏然想起当年谢七七的尸骨,便被谢朝戟下令做成了花泥,埋在谢拾最喜爱的通泉草之下。
待谢子龙从贡院回来,便听闻了谢楚君要定亲的消息。
他红着眼问她:「你喜欢什么模样的男子?」
彼时的谢楚君边翻着《纪效新书》,想起前段时日谢朝戟让谢子龙定要拿下甲榜的话,状似无意道:「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横槊赋诗者,方为人中龙凤。」
有些人需要拼了命才能登上万中之一的荣耀,而有些人,生来就是世人的顶端。
所以谢楚君一步一步往上攀,而后在她十六岁的时候,来到了手握天下的那个人身边。
此时她已是京城名姝中最娇艳璀璨的一株,裙下之臣不胜枚举,即便是已经成为丞相的谢朝戟,也再不能管束她分毫了。
谢楚君的母亲被接入府中抬作平妻时,她正在皇帝身边,娇憨卖痴地讨要下一个恩典。
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欲望,在多疑的皇帝面前,谢楚君恰到好处的娇纵显然十分称他心意。肆意而不妄为的绝色美人,时时能牵人心绪展露惊喜,自然盛宠不衰。
生下皇子后,谢楚君如愿以偿坐上贵妃的位置,但与此同时她也逐渐陷入茫然。
她将一切搅得天翻地覆,得到了想要的权力和荣耀,但她却不知道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了。
六皇子满月的时候,谢楚君再次见到了谢府的故人。
「娘娘在宫中过得好,我们自然也为您高兴,」谢子辰的身体已经好上许多,至少不会说一句便要咳上好几次了,「不过有件事得让您知道。」
「陛下还有一位皇子,因为一些机缘巧合养在臣子家中,」谢子辰逗弄着谢楚君怀中的稚儿,「那么您这应当就是陛下的第十个孩子了。」
他知道谢楚君有多么憎恶「十」这个数字。
越是光鲜亮丽的人,便越想掩盖甚至泯灭其过往的不堪。
「十」便象征着她被踩在脚底如淤泥一般的过往,也是她似乎穷极终生也无法摆脱的影子。
「兄长考了武举,他想到您的身边。」
谢楚君顺着谢子辰的目光望过去,便瞧见了谢子龙眼中的失落与渴求。
「他将成为您的利刃。」
「不仅是他,太子殿下、三皇子,都可以任您驱使。」
「只是,您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等陆怀允将谢楚君的过去挖得差不多的时候,已经是他们回到京城之后了。
白雅南合上卷宗,这许多秘辛,若不是陆怀允在谢氏有心腹,只怕也要埋葬于花泥,不得见以天日。
白雅南:「你记忆中,谢子辰是个怎样的人?」
陆怀允略微想了想,「惯以病弱掩人耳目,以松懈防备。」
白雅南忍不住笑,「这不就是你吗?」
不过还是有差别的,谢朝戟怀揣着不可告人的心思,将陆怀允推到了世人眼中,而对于谢子辰,更像是不管不顾,任其自生自灭。
「我觉着,谢子辰更像是一根线,」白雅南仔细想着,徐徐道,「有人想要牵引控制木偶。」
「谢楚君便是那个木偶。」
「不仅如此,」白雅南顿了顿,斟酌着开口,「既然太子和三皇子原先便与谢楚君有些干系,会不会从一开始,就是她在布局。」
陆怀允颔首,目光变得有些幽深,「我一直在疑心一件事。」
「什么?」白雅南偏头望他。
「几年前的那场绑架,少了一个世族。」
电光石火之间,白雅南脱口而出,「容家。」
「对,」陆怀允点了点世族名录,「包括后来你的失踪,虽说我们对外瞒得紧,但阿忱以先母的名义,胁迫白大人处置容凝妍,动静有些大,其他世族大抵也猜到发生了何事。」
陆怀允没说的是,容凝妍想要除去白雅南,便是存了让二小姐代替她嫁给昔日的谢清让的心思。他和白忱未回京之时,容凝妍几乎就已经把这门亲事说和定下了。
容家近些年除了容瑜,便再没有出挑的小辈扛起门楣,嫡长子亦不过庸碌,也难怪她想同朝中新贵结亲。
但容凝妍应当如何也想不到,她唯一的指望后来被白父指给了他看好的出身寒门的武举状元。
虽说亲事算是不错,但这于世家嫡出小姐,无疑是下嫁了。
即便是白父再宠爱二小姐,对于她对亲姐见死不救之事,也很难不心存芥蒂。
「阿允,」白雅南倏然想到什么,便问道,「若我当真死在那场变故中,你和阿忱会如何?」
陆怀允微撩眼皮,在烛光摇曳下无端端使人心生寒意,话语极轻,「与容家不死不休。」
容凝妍能谋划那场变故,只会倚靠容家的势力,白家的拥趸但凡她动了分毫,白忱都不可能发现不了。
「这便是,」白雅南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倘若我没记错,那段时日,容凝妍和敏敏进过宫,说是同玉妃叙旧。」
「对了,既提起她,有桩事我不知该如何同阿忱开口。」
陆怀允认真望她,表示愿闻其详。
「父亲昨儿来寻过我,说想接容凝妍回来,白氏不能少一个当家主母,况且她过往这些年一直做得不错,只是在我这里犯了糊涂。」
白雅南这话说得委婉,陆怀允一听就觉着不对劲。倘若是寻常官宦家,这般的说辞的确挑不出毛病;但像白家如此在京城中扎根已久的世族,除了几位顶梁的,不会到了缺谁不可的地步。
如同井然有序的机关,哪个零件破损老化,自然有无数备用的准备替上。
察觉到陆怀允的心思,白雅南无奈道:「我也晓得这些不是实话,我查清楚了,容家不舍女儿长伴青灯古佛,便寻了养病的由头接了回去。
「接下来才是手段高明之处了,容白两家一向关系密切,容家在白府有些人手也属正常。但这些人并未做任何逾矩的事,只在微末上粗心大意,但时间长了,即便父亲是个武将,累积起来也会让他不痛快。
「此时再请父亲上门瞧见容凝妍的憔悴不堪,又给了他台阶下,他自然心软。」
其实白雅南挺能理解的,原来或许白父觉着容凝妍可有可无,不过是家族间的连接,如何也比不上他唯一的儿子重要。
但容凝妍在料理白府一事上的确无可指摘,白父觉着再找一个续弦实在麻烦,还不如让容家欠自己这份情,将容凝妍接回来,全了两家的面子。
当然白父还是清醒的,于是没有立刻答应容家,回来先找到白雅南犹犹豫豫一长串,大抵意思就是现在她人没事了,与二皇子的亲事也没有差错,不如就此翻过。主要还是想让白雅南劝劝白忱,别在这事儿上死心眼。
陆怀允沉吟许久,道:「你们两兄妹,都喜欢把事扛在自个儿身上。我倒是觉着不若你把白伯伯的话尽数转述给他,说不准个中内情,他知道的比你还多。」
事实证明陆怀允说的没错,白忱听了白雅南的话,几乎下意识便冷笑一声,从书桌上翻出两封书信,递给白雅南,「容家的面子固然大,但面儿更大的是容凝妍肚子里的孩子。」
「算着月份,应当就是在寒山寺那段时日。」
白雅南睁大了眼睛,惊道:「佛门清净之地,父亲好歹也是……」
「有人下了药,他们吃准了父亲看重子嗣,」白忱嗤道,「这才是他们最大的筹码。」
「那便让她回来,放在眼皮子底下应当翻不出什么大浪,」白雅南忽地想起一人,问道,「敏敏现下还在军营吗?」
白忱颔首,「她倒是心志坚毅,未曾哭喊过累。」
前几年白忱一众平定西北归朝,封赏了不少功臣,其中一位副将因生得面若冠玉,在除白忱之外的一帮糙老爷们中便格外惹人注意,策马游街之时便让一位县主动了心。
副将拒了这门亲事也就罢了,为了彻底掐灭县主那一点子的心思,直接上奏求陛下治她欺君之罪。
副将是个姑娘。
她爹是朝堂早有名望的元老,皇帝不敢诛她九族。
以及副将还有位追求者,是当朝瑞王,封地在西北附近,老有钱了。
这次打着给皇帝贺寿的名义,直接就在京城住下了。
虽然这既不是皇帝整寿,离下一次寿辰也还有大半年。
于是皇帝不但没治副将的罪,还褒奖了一句巾帼不让须眉。
副将趁热打铁就求了一道娘子军的旨意,天天就待在军营练兵。
也就是这时候白父给二小姐定下了亲事,二小姐心中不愿,便跑去参军了。
白大人其实不大乐意,但他是武官表率,总不能把他女儿从军营逮回家,便委婉地暗示了一下武状元,让他表达对此事的反对。
哪承想这位不仅是性子直率,甚至可以说是没有心眼,在他说「姑娘家这般抛头露面是不是不大好」的时候,对方则憨厚一笑,道:「小姐有志向,我怎好拘着她?岳丈放心,我自会在军营多多照顾她。」
白父还想说什么,但听着同僚在一旁称赞「虎父无犬女」的时候,他便只能含笑咽下那些话了。
二小姐也的确能吃苦。
白雅南不由得想起自己军训的黑暗时光。
「不过那娘子军大抵也就是个花架子罢了,」白忱不无可惜道,「真到打仗的时候,陛下不可能会让她们上,最多做个火头军罢了。」
某种意义上来说,白忱的预言没有错,但在后来同古滇的僵持中,也就是这支火头军异军突起,扭转了整场战局。
但那是陆怀允登基以后的事了。
白雅南展开陈之于派人送回来的书信,表面上是说温灼灼及笄之礼办得极其繁盛浩大,实际是传达他们已经摸清几件案情的脉络,只是一些证据还需要在京城收集,近日应当就会快马潜行回京的信息。
白雅南近来也大抵摸到了一些头绪,只是盯着她的人太多,她不好轻举妄动去证明自己的猜想。
说不准让男女主来查会事半功倍。白雅南想着。
等等,白雅南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按理说温灼灼满十五岁的时候,陆怀允就已经率兵清君侧逼他父皇退位了。
白雅南陷入了沉思,这又是个什么变故?
还没等她捋清楚,就有下人来报说王女又来了。
这个「又」字就很妙。
尽管陆怀允警告过陆夕凉了,但她对郡主之位还是很执着,并且认为问题出在白雅南这里,一个野丫头不该奢望飞上枝头。
白雅南对这种话不做回应,只气定神闲地瞧着她恼怒的模样,毕竟这种美艳的姑娘发起火来尤其好看。
而陆怀允则冷冷觑她,漠然道:「这桩婚事本就不作数,吾同白家大小姐是三书六礼、四聘五金走完了整个过程的,王女这般是想奔之为妾吗?」
瞧着陆夕凉漂亮的眸子里泛起雾气,白雅南就忍不住心疼,转头对陆怀允都没个好脸色,「她好歹是个姑娘家,你那样凶狠做什么?」
自那之后,陆夕凉就没骂过她了,最多来几句冷言冷语。
白雅南想起那天陆怀允故作无辜的神情,也不得不感叹一句,这人当真是手段高明了。
值得一提的是,白雅南从陆夕凉那里得知,当时陛下撂气话说要赐婚的时候,谢楚君就在一旁。
这事儿也不意外,在姑苏时谢子龙和陆夕凉一同出现,就是没打算瞒着他们。
「明日陛下的寿辰宴,我觉着你会生病。」陆夕凉蹦出来这样一句话,说完便要走。
白雅南眼皮一跳,虽然莫名觉得这句话很耳熟,自己好似说过的样子,但还是下意识拉住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陆夕凉挣脱她的手,摇了摇头道:「你会缠绵病榻,所以不要去。」
白雅南受力往后退了两步,心下腾升一种不好的预感。她猜到陈之于和容瑜大概会选择在寿辰宴将一切公之于众,陆怀允亦会在暗地帮助他们,但这些都是极其隐秘之事。
院子中服侍的人早已退下,陆夕凉拗不过白雅南,便侧在她耳畔道:「你以为陛下为何从未召见过你,无论你是怎样的姑娘,只要你是白家人,他便不会让你嫁给他唯一的嫡子。」
「陛下?」白雅南脑中飞快地闪过什么,她觉得自己似乎忽略了一些极其重要的东西。
忽地,白雅南疾声问道:「谢子龙在姑苏做了什么?」
陆夕凉眼中掠过一丝悲哀,轻叹道:「陆怀允说得不错,你比他们都要敏锐许多。」
「但还是晚了,」陆夕凉黝黑的瞳孔映出白雅南身后的弓箭羽矢,「白雅南,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姑娘呢?」
「不论旁人说什么,做什么,你都是温温软软的不放在心上,最多给个无伤大雅的教训,只要没跨过雷池,你还会给旁人机会。」
「你只能安生随我们进宫,陛下喜欢你的诗文,他并不厌恶你。」
「我亦是。
「所以你不必死。」
(八)尾声
温灼灼原本不大喜欢她的表哥,因为陈之于出身高贵,过得太顺遂,不知人间疾苦。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发觉陈之于即便身居高位,也愿意躬下身子去倾听不同层级的声音。
如同白雅南说的那般,有时候「以己度人」会是一种很可怕的状态。
过往的教养和经历能决定很多东西,但不能决定所有。
她在陈之于身上深切感触到了这一点。他会设身处地地去为温灼灼着想,在知道她的愿景是游历山河、靠自己做出一番事业后,便打着办差的名义带温灼灼南下。
温灼灼算账的本事,连户部的人见了都不住赞叹,这些名头便也勉强能说得过去。
真正让温灼灼对陈之于改观,是在姑苏的时候。
他们阴差阳错地碰上了一桩案子,里头牵扯之广即便是温灼灼久在深闺也能瞧出来。
当潘杰死在温灼灼眼前,伤心之余,她倏然意识到自己面临的是一个怎样的可怖境遇。
温灼灼自认不管是穿越前还是过往十余年,她都未曾忧虑过生死。但到了此时,不仅是她,连陈之于也开始肉眼可见地变得消沉。
「潘杰临死前,让我护好你。」
「灼灼,我派人护你回京罢,」陈之于手上攥着家书,低头教人瞧不见神情,「你已经帮了我们许多,不该被连累。」
温灼灼蹲下身子,认真去望陈之于的眼睛,「到现在,已经不只是一两条性命了。」
她从前很厌恶那种用已故之人的名头去创造虚幻希望的行径,但真轮到了自己面对,温灼灼便觉得,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对于亡者和仍然需要在尘世艰难往前的人。
「我们已经同他们结下仇怨,若不借此事扳倒他们,待到一切证据都被抹去,才是真正的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这个世界,强权凌驾于公平正义之上,若想寻求光明,便只能利用强权来压制强权。
温灼灼是这般想的,白雅南亦是。
甚至于接近强权顶端的陆怀允也是这般,因为他不想再承担手握权力所带来的后果,他不希望白雅南再为自己担惊受怕。
但他们都忽略了计划中的一个重要变数,甚至是决定一切的基础。
皇帝到底是什么想法。
白雅南一直以为,这位称得上明君的陛下,只要让事情清晰明了甚至让他从中获益,他便愿意去主持所谓的公平。
更何况是自小对皇权无比尊崇的陈之于。
「一位君主,同时也是一位父亲,他会为了自己心爱之人的孩子做些什么呢?」
他会历练这个孩子,却又会为这个孩子扫清所有的阻碍,给他铺一条平坦顺畅的路。
世族便是皇权的阻碍。
废太子下场凄惨并非因他做事逾矩冲动,而是他害得陆怀允有了性命之忧,从那一刻起,他便不再是一块合适的磨刀石。
与小说不同的是,废太子还没有来得及对皇帝下手,便被白雅南和陆怀允破了计划。以至皇帝身强体壮头脑明晰,为削弱世族布下了整场谋略。
皇帝纵之任之,释放了手中诸多棋子的欲望,而后让其在不知不觉中成为自己的马前卒。
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他们几人自己造成了现下的局面。而皇帝作壁上观,闲看两方厮杀缠斗。
寿辰宴便是请君入瓮的饵,陈之于和容瑜注定了会输得一败涂地。
其实在陆夕凉同谢子龙出现在姑苏时,他们就该警醒,但白雅南只以为对方的目标是她和陆怀允两人,自己离开便没有大碍,前者也不会再有理由留在姑苏阻挠。
但以谢楚君的性子,怎么可能千里迢迢派遣谢子龙到姑苏,只为给他们示威?
所有证据从一开始便是陷阱,连怀了孕的姑娘赖上白雅南也是谢楚君送上门的礼物。
「我们注定要输了吗?」同样被软禁在宫中的温灼灼问白雅南,她实在想不出,能如何破解此局。
「不,」白雅南望着窗牖外的莺草纷飞,现下却仍是春寒料峭的光景,「他们会赢,但不是现在。」
周围的暗卫会将她们的一举一动都报给皇帝,但以皇帝的性子,未必会将她们两个十几岁的小姑娘放在眼里,所以能听见她们对话的,只会是陆夕凉,以及谢楚君。
这便够了。
白雅南倏然想起几年前被废太子困在山庄的时候,陆怀允同她说,安于囿困便能化险为夷的话,似乎放在眼下的情境更加合适。
因为接下来的战斗并不属于她。
如果最高的权力都罔顾正义伦常,那么唯一破解的方法就是推翻它。
抑或取代它。
「陛下可以削弱甚至拔除世家根基,但绝不是现在。」边疆未稳,民间动荡,世家子弟自小接受了上等的教养。虽说寒门子弟仍占大多,但世族中出挑的人才都是朝中砥柱。
即便某种程度上压制了皇权,不可否认的是,王朝现在离不开他们。
狡兔死走狗烹的事并不少见,但皇帝实在太过急切了。
不过白雅南现在忧心的并不是世族兴衰,即便家族深陷泥潭,不论是白忱还是容瑜都能让它重归辉煌。
陆怀允称帝是大势所趋,但谁也不知道这其中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像小说里那般杀尽所有违逆之人,那条路太过惨烈。且将人命视作草芥的行径,白雅南很难不会心怀芥蒂。
她好不容易想通透了,觉着不应当因为陆怀允没做的事情,过早地给他定下框架。且按照过往的轨迹发展,他应该可以稳稳当当地继承皇位。
如今怕是不行了。
一旦陆怀允被迫走上了那条残暴的路,成为手握大权的暴君,不论他们能不能赢,于白雅南而言,她都是输了的,因为她失去了陆怀允。
但她不能插手,也没能力去干预。
白雅南没有将这些话告诉温灼灼。
她在赌,陆夕凉会不会帮陆怀允,谢楚君和三皇子在揣透皇帝的意图后又是否会反击。
只有将局面弄到混浊不堪的地步,才能给陆怀允他们转圜的时间。
直到万寿节结束,白雅南和温灼灼都没有被放出去,甚至还加了守卫。
见这架势,应当是皇帝并没有如愿了。
「打麻将吧,」总这么忧心忡忡的也浪费时间,于是白雅南提议道,「红中麻将你会吗?」
「大学时候在宿舍经常打,」温灼灼显然也有些怀念,「但咱们二缺二啊。」
白雅南沉思,也是,在宫里她们不认识什么人,一桌麻将都凑不齐。
过了两天,内务府就送来了两个伺候的女官和一套麻将。
「麻将还是当年陈之于推广开的,」温灼灼有些惆怅,「我问他是谁教他的玩法,他只说是一位故人。」
那时候他们都以为白雅南死在了悬崖底下的湍流中。
但他们不知道小说世界的悬崖一般摔不死人。
「总归要寻些乐子。」白雅南招了招手,含笑问两个女官是哪家出身,会不会耍叶子戏。
温灼灼原本还不大理解,白雅南为何要同两个不知底细的女官这般亲近,毕竟平日里她一贯是懒散寡言的模样。
直到白雅南在温灼灼手心里写了一个「谢」字。
里面有谢楚君的人。
这是一场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交易。
至少谢楚君是这么以为的。
女官在麻将桌上状似不经意地说出陈之于和容瑜被贬官的消息时,温灼灼「哦」了一声,而后打了个二筒,白雅南一句「杠」让温灼灼瞬时垮了脸。
「你是杠精吧这么能杠。」温灼灼抹脸,丢了三张筹码给白雅南。
白雅南瞧见温灼灼紧攥红中暗暗颤抖的手,便安抚性地在桌下同她相握。
没过多久,便听见温灼灼大喝一声:「胡了!」
晚上白雅南和温灼灼躺床上闲聊时提起这事儿,温灼灼则嘴硬道:「我知道他没有性命之忧便已足够,况且当初我算是被他牵连,担心自己还来不及,替他操心做什么。」
在白雅南充满质疑的目光下,温灼灼才说了实话,「那是陈之于的事业,他一个世家公子多骄傲啊,要是我事事都替他操心,才是对他的不信任和不尊重。」
白雅南闻言觉着,这一点自己好像的确比不上温灼灼。
受小说剧情的影响,她始终对陆怀允抱有一定的不信任和担忧,根本上似乎还是性格上的多思和谨慎。
宁愿从源头扼杀一些东西,也不想去冒险增添麻烦。
「那我也得试着全意相信他了。」温灼灼已然酣睡,白雅南侧过身子望向窗外明月,自言自语般地道。
即便如此,当叛军攻进皇城的时候,白雅南听见兵刃交接的声音,仍忍不住眉心一跳。
宫人们四处逃窜,口中喊的是「三皇子反了,三皇子反了」。
原本剧烈捶打着胸膛的心脏,渐渐归于平静而缓慢的节奏。
陆夕凉与身着戎装的男子推门走进来时,白雅南听见她说「将这两个人控制住,陆怀允便不能轻举妄动」。
男子冷睨她,「你以为我同废太子一般,会用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作为筹码?」
「三殿下随意,」陆夕凉气得发笑,「莫要忘记娘娘的嘱托,若此次举事未成,不仅您没有好下场,贵妃娘娘也难得善终。
「况且您以为这两位是什么善茬,姑苏的案子若不是她们出力,容瑜即便容家全盛时期倾力相助也查不出那么多牵扯。」
「王女说得对,我这位皇子妃的确不算善茬。」和陆怀允声音一同出现的,是破风直入三皇子心脏的箭矢。
「你来迟了一刻钟。」白雅南望着一步步走到她跟前的陆怀允,轻声道。
「今后再不会了。」陆怀允松开手中佩剑,替白雅南擦拭面上不知何时沾染的血点。
「我拿皇后之位赔你,好不好?」
一旁的陈之于显然比陆怀允更加会说情话,直接拥着温灼灼道:「我想把余生都赠予你一人,你愿意用一点真心作回礼吗?」
皇帝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被谢楚君和三皇子挟持,灌下大量五石散,欲让他写下传位诏书。
等陆怀允去救的时候,人已只剩半条命,且余下的日子应当都离不开五石散了。
至于陆夕凉,在她被将士制住的时候,白雅南睥睨着她,对她露出一个寒凉的笑。
「我并非什么心胸宽广之辈。」
很多事情她视若无睹,只是她骨子里的骄傲让她不屑放下身段去计较,但这并不代表她温吞怯懦。
不论是她,还是陆怀允,归根到底,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擅长蛰伏,伺机而动,最终一击致命。
陆夕凉看错了她,也看错了陆怀允。
三皇子的拥趸都被尽数剪除,但白雅南最关心的其实是谢楚君的境况。
陆怀允默了一瞬,道:「她原本可以活。」
谢楚君听手下传言说「二皇子率兵清君侧」之后,让心腹带六皇子从密道逃出去,而自己坐在翠微宫主殿许久未动。
「你怎么还未走?」谢楚君抬起头望向谢子龙,原本明亮的凤眸此时满是疲惫黯淡。
「我发过誓,要护好你。」
谢楚君没说话,眼神木然,忽道:「外头暮色四合,是不是快有星星了?」
「应当是。」
「我想去摘星楼再看一眼星子,」谢楚君隐隐露出少女时的娇憨欢喜,「子龙,你守着我,不要让旁人打搅,好不好?」
谢楚君褪下繁复的外袍,内里是无数鲛人皮囊中的柔嫩所制成的鲛纱。她一步一步,登上了摘星楼的顶端。
整座皇宫的景象被她尽收眼底,她看见横尸遍野,也看见火光满天。
几近遮掩了星子的璀璨。
原来她从没有学会抬头。
她想起了白雅南那日同女官说的话。
「有些人,即便站得再高,他们的眼睛,也只会望见底下的淤泥。」
因为她自己本就是淤泥。
谢楚君突然后悔了,她想和谢子龙一起逃出去,她想活在阳光底下,不想再为人傀儡,做人替身。
可当她转身,瞧见的却是将领手上滴血的剑刃。
那么谢子龙就应当是死了。谢楚君想着。
「令兄曾经救过我一命,娘娘若是束手就擒,我愿担上官职为娘娘求情。」
将领这般说道。
谢楚君很想笑,于是她笑得愈发激烈,甚至都直不起腰杆。
她踏上了朱红的阑干,在身后的惊呼声中,坠了下去。
将领想伸手抓住她,却感触到她的衣摆在掌中滑落,只剩一小块漂亮的鲛纱同火光形成隐秘呼应。
京城中最娇艳的一株姝丽,在乱兵硝烟之中一跃而下。
如一只折翼的蝶,迎着猎猎疾风,扑扇几下,最终没了生息。
后记
晏姝成亲的时候,搞了不少花样。
包括但不限于吴泽霖新研发的文字版火树银花、在天上自动撒花的机关鸟以及鎏金色的交杯酒。
最热闹的还是繁复过后的抛花球。
晏家氏族适龄未嫁的姑娘都到了阁楼下,但陆怀允轻飘飘地足尖一点便接了过来,递给白雅南,末了还要问她一句喜不喜欢。
白雅南戴着帷帽,还是觉得面上滚烫,声若蚊蝇地道了句喜欢也就随他去了。
闹洞房时,晏姝将其他人都遣了出去,房间里只剩她和白雅南二人。
「我昨日做了个很长的梦,」晏姝的目光飘远,声音放轻了许多,「在那里我同吴泽霖的门户并不当对,他为了往上走,近乎耗尽了全部的心力。」
白雅南默了默,而后轻言浅笑,「你们最终走到一起,便足够了。」
烟火破风的尖锐在窗外迸裂。
火蛇跃上墨空,稍稍把目光放远便能瞧见炫彩的金粉纷然撒下。
白雅南倏然也想起了某日梦中的场景。
她和陆怀允站在栏杆旁,看着远方山峦被云雾隐去些许颜色,偶尔会有几笔浓重的灰或者漂亮的霞光被平缓地涂抹在黛青上。
似乎一切都虚幻而缥缈,唯有她坠入那对琥珀色的眸子时,方觉得世间景物栩栩如生。
春归如过翼,燕雀驻于细柳,争相鸣颂。
一帧一帧的画面,终砌成切实可触。
「云中山有色,不胜一低头。」
她听见缱绻柔和的声音泛起波澜。
番外之温灼灼
最近陈之于和温灼灼闹了矛盾。
源头是陈之于被几个同僚拉去了潇湘院,但温灼灼知道后,居然没有恼怒。
于是陈之于就生气了。
这直接导致一连好几天,吏部的人看见陈之于都胆战心惊,十分影响整体工作效率。
而又过了几天,当陈之于冷静下来,发现自己这样的态度可能在温灼灼眼里很莫名其妙后,温灼灼对他已经转变为一种虚伪的温柔了,这让每次试图和她交流的陈之于总有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他又不能同旁人说,我觉着我的妻子太过温柔体贴,都不吃我的醋。
走投无路,陈之于找到了白忱。
此时的陈之于无比羡慕白忱对着李文琪有啥说啥的相处模式,李文琪也会毫无顾忌地对白忱使小性子。
「你想让文琪跟灼灼说道说道?」白忱有些蒙,「我媳妇刚怀孕,不能想事。你找雅南不就行了,灼灼不是就喜欢和她待一块儿吗?」
陈之于一拍大腿,觉得很有道理,立马就往宫里求了帖子,以给白雅南送礼的名义把温灼灼骗进去了。
其实温灼灼近来也不大松快,许多事积压着。白雅南备好了茶水点心,又屏退宫人,稍稍引导,温灼灼便褪去了那层光鲜亮丽的表象。
温灼灼有时候会想,自己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呢?
明明即便经历过幼时父母的忽略和学校里糟糕的事情,她都已经习惯且视若无睹,仍然能跟朋友没心没肺地大笑玩乐。
那时候的温灼灼怀揣着一颗无畏的心,坚信她是自己世界的核心,没有什么能比自身更加重要。
她考上大学,交到好朋友,乃至帮助旁人,乐善好施,都是为了让自己开心。
明明已经过了许久,但温对着已经是皇后的白雅南提起这些往事时,灼灼还是不免耽溺其中。
「每个人都是为了自己而活,去遵守道德,维护秩序,也是因为自身无法承受崩裂的后果。
「他们都觉得,我清醒而独立。
「直到二十岁那年,我遇见了一个人。」
相逢于朋友的猫咖玩乐局,一切草绳灰线的铺垫,都在不久的未来徐徐展开。
他会温柔地望着她,告诉温灼灼遇见她是自己最大的幸运。
绵软真挚的眼神,让温灼灼想起了朋友家一只叫嘟嘟的布偶猫。
蓝色的猫瞳,清澈而挟缕轻愁。
在温母极力反对的情形下,温灼灼还是义无反顾地扑进了他的怀抱。
「我希望我们以后能养一只猫和一只狗,」裴昱扣着她的手,眼里是几乎让人溺毙的情意,「还有,我毕业得努力找个好工作,总要先让你爸妈认可我的。」
温灼灼自认不是个爱听花言巧语的人,但裴昱的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切实可触。
原本只是些微的喜欢,却因着裴昱的热忱,燃成了后来的燎原之势。
「娘娘,」温灼灼垂下眸子,碎发垂下如帘遮挡,教人看不清她的情绪,「我原以为我可以依赖他的。」
当她以为自己可以依赖这个人的时候,裴昱却在得知她的抑郁倾向后抽身离去。
「我觉得这个病很可怕,根本称不上正常人,」从小就顺风顺水没见过风浪的青年用忌惮的眼神看她,「我兄弟的女朋友就有抑郁症,天天闹分手闹自杀。」
温灼灼几乎要笑出泪来。
昔日裴昱是如何同她说的呢?
「灼灼,其实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当你发现我阴暗的一面,你会不会很失望?」
温灼灼认真望他,目光里都是柔软,「不会。
「有光的地方就会有阴影,谁的心里都会有灰暗地带。
「况且我喜欢的是全部的你。」
「灼灼,」裴昱反握住她的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不能提分手。」
都不能提分手。
然后就是裴昱的冷漠和厌烦。当温灼灼不堪其忧,去他的城市和他见面时,裴昱说了四个字――
「及时止损。」
温灼灼从来没有这样厌恶过这个词。
她跟很多找她疏导的人都说过这句话,「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她一直秉承的都是及时止损的理念,干脆利落,奔向不算坏的结果。
最后竟也由「及时止损」画上句号。
「希望你不要让几个朋友觉得尴尬。」这是聊天框里最后的要求。
温灼灼回了一句「分手快乐」而后按下删除键。
仿佛从头到尾就是一出笑话。
「其实他没有错,」朋友对她说,「只能说不合适,及时止损也挺好的。」
这句话让她迷茫了很久。
如果裴昱没错,那么错的人只会是她自己。
于是后来的温灼灼,不论在什么人面前,都能进退有度,让人难以生厌。
但总是会隐隐带着生疏与距离感。
「你是我那时候一直想成为的那种人,」温灼灼坠入回忆,目光有些放空,「从不主动试探,便不会失落受伤。」
「这样不好。」白雅南轻轻摇头,她可以接受孑然一身,是因为她曾经被充沛而真挚的爱意浸润,所以爱情对她并不是必需品。
但于温灼灼而言,自幼的经历让她十分没有安全感,这种情绪上的安全感需要让亲近的人来弥补,否则她很难正常地去同社会接触。
裴昱的出现让温灼灼以为她缺失的一块终于有了归宿,但拥有然后失去的痛苦,反而将漏洞逐渐放大,直至分崩离析。
不管怎样,自那以后,温灼灼没法再投入感情喜欢任何一个人了。
她不相信伴侣凿凿的誓言,只会温柔地含笑望着对方,不发一言。
「我以为我对陈之于也会是这样。」
她选择陈之于,只是因为这个朝代的社会趋势,不能没有伴侣和家庭。
陈之于陪了她这样久,温灼灼可以轻易猜透他的心思。即便以后陈之于背弃诺言想要纳妾,她也会为他挑出他最喜欢的那个。
白雅南默了默,其实旁人或许可能碰上这样的难题,但温灼灼不会,因为她是女主,而且这是部甜宠文,就注定了陈之于会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要因噎废食,其他的,宽心便好。」
温灼灼微微一愣,而后展颜道:「真是奇怪,分明这些话也有人同我说过,但我不觉着你是在敷衍。」
「在旁人身上寻找寄托和希望,可能最终反而会陷入一个恶性循环,」白雅南缓缓道,「当你自身更加强大后,你会发现,与你现在所拥有的相较,过去的那些伤痛似乎也不算什么了。」
陈之于和温灼灼一路走来,有相互扶持,也有在各自领域的攀升。温灼灼之所以不断去反刍那段过往,更多的是因为她没有将目光放在眼下。
「木已成舟的事,倘若无法改变,便坦然接受。并不是说你一定要放下或者原谅,我们都会需要情绪的寄托与抒发,它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宣泄点。」
「但必然的前提是,它不会对你今后的生活有负面影响。」
很多概念在温灼灼心里都已经有了个影绰的框架,但她需要旁人去点破。
而擅长纸上谈兵的白雅南就很适合干这活儿。
「不要因着不值当的人而忽视真心待你好的,」白雅南感叹,「为了让我开导你,陈九州寻了不少孤本送进宫来,陆怀允都说他此次是下了血本。」
「早些回去吧,他在家里等你,」白雅南轻轻拍了拍温灼灼的手,「记着,他是你的丈夫,是要和你相伴一生的人,他会包容你的所有,所以你也可以任性一些呀。」
太过小心翼翼,最终反而会失衡。
温灼灼被轿辇送出宫的时候,一眼便瞧见陈之于在马车前来回彳亍。
「外头冷,怎么不进马车里等?」温灼灼牵住陈之于冰冷的手,陈之于触到温软下意识反握住,而后反应过来便想收回去,却被温灼灼牵得愈发紧了。
「你还恼我吗?」陈之于小心翼翼地觑她。
「恼,」温灼灼笑道,「下次你若还去潇湘院,便不要进我的房门。」
陈之于顿时转忧为喜,将温灼灼拦腰抱起,「不去了不去了,家里有美娇娘,谁想去那种地方。」
「先……先上车。」温灼灼红了脸,将脸埋进陈之于的胸口,闷声闷气道。
「得嘞,娘子。」
京城纷纷扬扬落了一场雪,似是将世间都掩了一层纯白。
温灼灼牵着陈之于的手跳下马车,而后相视一笑。
一脚一步地在雪被上印下了新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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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风意:豪门弃女的咸鱼大翻身
沈文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