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齐女怨·哀姜：哀生

齐女怨・哀姜：哀生

倾国倾城：甜又虐的历史大女主爱情

那年，宫里发生叛乱，父王被公孙无知杀害后，太子哥哥逃到了楚国，我最小的叔叔小白从莒国回来，掌管齐国，自立为新君。

斩草除根的道理我懂，所以他来的时候，我对他盈盈下拜，随即便仰起头盯着他看，眼里不悲不喜。

背后是姜氏列祖列宗的牌位，装着鸩酒的瓷瓶在我手心里冰凉刺骨，我打算死得有尊严点，为自己留个全尸。

大姑姑姜华跪在侧面诚惶诚恐地磕头，说我还小，求他放过我。

「皇弟，伊儿也算是你的亲侄女，她一直和我在太庙，为大齐祈愿，何必赶尽杀绝呢？而且她在，你的长公主便不用搭上终身幸福做巫见啊！」

身后的人朝着他耳语了几句，他点点头，和我说做好自己该做的，也算是为我父王曾经的错误赎罪。叔叔离开后，和他耳语的人又回头看看我，目光精明干练。

听姑姑说，他是国相管仲，雄才大略，叔叔对他很是敬重，尊称他「仲父」。

我们再相见时，我已从总角孩童变成亭亭少女，穿着和姑姑一样月白的衣衫，上绣重瓣金莲，他对我躬身行礼后，开口缓缓道：「长公主，你将嫁与鲁王，成为鲁国夫人……」

1

开年第一天下了场大雪，鹅毛般纷纷扬扬，把鲁王宫的青砖碧瓦遮得严严实实，放眼望去，白得刺眼。殿内却红红火火，热热闹闹，为庆祝一年的好兆头例行举办宫宴。

王很高兴，宴席进行到一半，多喝了几杯，便有了醉意，吩咐众人自娱自乐，他要回去休息。姜楚楚上前说在仪澜阁准备了齐国特有的甜品，解酒养生，让王去她那里就寝。

王笑着夸她有心，推辞说下次一定去，便搂着孟任的腰去了往芳华轩的方向走。姜楚楚皱眉咬唇，颇有些哀怨，我走上前，拍拍她的手，又摇了摇头，她也只能叹气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王走后，我亦觉得无趣，让大家尽兴，然后告辞离开。

欢声笑语抛掷脑后，我没叫凤辇，而是打算走回未央宫。

宫里的腊梅开了，嫩红点琼枝，夜幕下应衬着黑天白地，颇有种遗世独立的美。头顶花枝，香飘满路，我在一棵树下停留，踮脚去折那株开得正艳红梅，三次都失败，反而因为站立不稳崴了脚。

侍女惊慌，一青衫男子自远处挑灯走来，玉带束腰，黑色披风的领子边上围着圈狐狸毛，在夜风中妖娆地晃动。

问明情况后，他折下那株红梅递给我，又解下披风披在我身上，屈身把我背回未央宫。

他说这里离未央宫不远，叫凤辇过来要等些时候，恐我受了风寒。

花枝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我的心里也燃起丝丝暖意。

为表示感谢，我留庆父喝盏热茶驱寒。

冲茶的水是我冬日从梅花瓣上一点点收集来的，自带清香，加上上好的茶粉，香味悠长浓厚。

庆父说我的宫殿和她母亲的寝殿同样冷，是不是下人偷懒，不肯把兽金炭烧得旺些？

他低头轻抿茶杯，脸上露出舒适的表情，氤氲的水汽后面他饱含柔情的桃花眼带着三分笑意，似乎受到感染，我的眉眼也舒展开来，想与他多说几句。

「和炭火关系不大，是我这里人太少了，所以冷清，王很少登门。听说从前不这样，先王很宠爱夫人的，经常来未央宫，所以宫里总是暖暖的。」

「所以，王嫂和我母亲同病相连，小时候我和叔牙总问他父王什么时候来，母亲回答不上来，只是说不要有太多的奢求，夫人待我们已经足够好。」

「不，你的母亲比我好多了，她还有你们，姑姑也肯善待她，我却什么都没有。孟任得宠，我不过是个空架子，就像那墙角的花瓶，逐渐蒙尘失去光彩。」

我把玩着手里的翡翠戒指，唇角蔓延出悲凉，这鲁王宫和齐王宫没什么不同，都是同样孤独。

齐国有祖训，长女为巫见，终身不得嫁娶，囿于太庙，守护列祖列宗，为国为民祈福。

来鲁国之前，我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和姜华姑姑在太庙中寞落地数着时光，她是上一任巫见，素服淡妆依旧雅致清丽。

虽然年岁大些，风韵却丝毫不减。我夸她漂亮，她谦虚地说和我另外两个姑姑姜岚和姜h比，自己不值一提。

我见过姜h姑姑，她容貌倾城，是前任鲁国夫人，据说她和我父王关系极好，甚至迂拘干出过苟且之事，我对此不信，觉得是外人无聊嚼舌根。

而姜岚姑姑我没见过，我出生前，她已经嫁出去了，只知道她是卫国夫人。

「巫见的生活如同一口了无生趣的枯井，一生从头看到尾，毫无波澜直至死去，看似尊崇，实际孤独到让人发疯。我们是公主又如何，还不是身不由己。」

姑姑语气无奈，我有时候会想，我们两人，是她先疯还是我先疯。

可惜，在我们谁都没疯的时候，我就嫁到了鲁国，成为夫人。她若知道我在鲁国的生活，估计会说还不如和她继续做巫见，至少姑侄俩还有个说体己话的。

「王嫂，相守的人不一定是对的人，比如先王和夫人，我娘和先王，你与我王兄，对的人遇到却太迟，比如你与……」他觉得有些失言，赶紧低头埋于茶盏。

「你与我，对吗，庆父。其实迎亲的那天，我先看到的你，才看到的王，但我们都无能为力。」

「我们看似高高在上，却连感情也身不由己。」

庆父苦笑，我亦苦笑。

2

王突然亲临未央宫让我有些诧异，他和我客套地嘘寒问暖一阵，让我摸不清他的目的。

直到他后来说侍女间不和很正常，调停责备长个记性就行，动手就算了，免得气坏了身体，我才明白是孟任给他吹了枕头风。

芳华轩的侍女因为主子受宠，变得飞扬跋扈。前几天我经过湖心小亭的时候，看见姜楚楚的心腹丫鬟被孟任的贴身侍女欺负，我便顺道帮了个忙。

我是正宫夫人，宫里女眷的事情都我做主，党氏再受宠，不过是个妾，我替她管教下人也是应该。

孟任应该是把这件事告诉了王，我觉得她愚蠢，夫人责打侍女天经地义，就是打死了也不过裹张破席子扔出去，王虽宠爱她，也不会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浪费力气，最多让妻妾之间和睦相处。

虽说王冷落我，但该有的礼制样样不少，当初鲁国姬姓大夫的夫人觐见我的时候，都是以玉帛做礼的。

很多大臣觉得没必要这样，男尊女卑，这是觐见男人的礼节，我一个小女子，哪受得起，大夫御孙反对最为激烈，并且指责王奢靡，王倒是大度，没搭理他。

所以，对外，王给足了我面子，我也绝对有夫人的威严。

我对王许诺以后管教侍女尽量温和些，好彰显夫人的贤德大度，王很满意，喝了盏茶便要匆匆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回头，语气温和地说：「鲁国前几天来了个云游的郎中，医术高明，吾已请进宫，不妨给夫人查看一番。」

我低头说好，内心涌起波澜万千。

「夫人体质阴寒，先吃这些药看看效果，子嗣的事情急不得。」老郎中不断地捋着胡子，眉头紧皱。

我让侍女把他送走，胸口气血翻腾，感觉嗓子中若有若无蔓延出甜腥的味道，眼前一黑……

白色巫袍翻卷，古老咒语低沉却字字有力。我双目茫然，盯着围住自己转圈吟唱的十几个巫人，背后是火焰蹿得一人高的火盆。

半盏茶工夫后，为首的巫人脸戴白玉面具，手持锋利尖刀，锋芒中，我看到自己扭曲的脸。寒光在掌心一闪而逝，血流如注，我吃痛握拳，玉面巫人从怀中摸出素色瓷碗接血，接了大约半碗。

「姜伊，作为齐国长公主，你的一生都将献给这片热忱的土地和人民。」

「自此，你便是巫见，与前朝长公主姜华一起，上达天听，下传福祉，终身为齐国祈福。」

巫人散去，身着月白衣衫，发髻高耸的姑姑朝我走来，衣衫上的金线莲花纹反射火光有些刺眼。她在我面前站定，阴暗中显得庄重而高洁，朱唇微动，语调却悲凉：

「这是我们的命……」

满头大汗地睁开眼，烛光昏黄，略显疲惫的姜楚楚映入眼帘，她是皇叔给我认下的妹妹，随我陪嫁到鲁国做媵。

「姐姐，你终于醒了。太医说你郁结于心，气脉不通才会晕倒，把我吓坏了。」

宫外的更夫让我意识到已经是夜半三更天，我说没事，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姐姐这话是和妹妹见外了，妹妹能有今天全凭姐姐扶持和照拂，心中感激涕零，姐姐身体有恙，我亦是难眠的。」

我叹了口气：「启儿的功课如何？」

「启儿不是长子，现今辛苦些也是为了以后，母凭子贵，于你也是有好处的，说不定我日后也要仰仗启儿庇护。」

楚楚突然对我下拜：「我母子荣华尽系于姐姐，一切听从姐姐调遣，启儿也会把姐姐当作亲生母亲看待。」

她语气诚恳又带着些许惶恐，我让侍女扶起她，说自己无碍，并派人送她回仪澜阁休息。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华携着一道俊逸的身影到我窗下，墨发如瀑，眼神殷切。

「你……就那么想给他生孩子。」

「后宫的女人，谁不想？若没有孩子，我以后如何自处？」

庆父踱步到我的床边，轻轻放下一块玉佩转身离去。

「如果你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

玉佩质地温润，泛着浅浅的光泽，我忽然想起大婚那天，十里红妆蔓延，我缓缓走向鲁国的迎亲队伍，调皮的风蓦然吹开我的遮面红纱。

队伍中，一俊朗少年骑高头大马，定定地看着我，满脸羞涩，复而又低下头，变成偷偷地看。

3

苦涩的黑色汤汁迅速灌入喉咙，侍女照例呈上蜜饯解苦。触手是绵密柔软的感觉，我回头，手上捏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荷花酥，甜香气袭来。

侍女说是庆父听闻我近期胃口不好，私下送来的。

荷花酥入口即化，甜味在舌尖化开，香气慢慢充斥着五感，这是熟悉的味道，只有齐国的一家老店才能做出来，我很喜欢吃，儿时，父王还专门让那家店的主人频频进宫为我做。

父王死了之后，我便再也享受不到这份香甜，也没有人在意我喜欢什么。

我慢慢地咀嚼着，居然嚼出满眼的泪花。

老郎中的药喝到最后一副的时候，庆父送来的荷花酥也只剩些残渣，我没再寻那郎中，因为没用了，素来强健的王突然病重，身子日渐消瘦，怕是时日无多。

立太子的消息迟迟没有传出来，这让我焦急如焚，如果没有太子登基称新帝，怕是王一死，王公贵族就会为夺权陷入内乱，我亦不得周全。

王膝下有四子，庶长子子斑是他最宠爱的孟任所出；次子遂与小儿子申是须句国公主成风所出，那公主的境况与我跟楚楚差不多，加上母国弱小，并不敢再奢求什么。

三子启儿是楚楚的儿子，身上一半的血液是我大齐国的。

他于病榻间问我觉得谁合适接任大统，我下意识提了启儿的名字，王只是摇了摇头。

宦臣再次通知我去见王的时候，我看见与他执手垂泪的孟任，见我来，王便让她退下。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这个嫁了多年却感情淡薄的男人，心里有些悲凉。

我知道，王不喜欢我，纵然大费周章求娶齐女，不过是为了两国交好，任何一个公主都可以，我只是叔叔推出来替代她亲生女儿出嫁的人，除了身份显得高贵，一无所有。

王和我说对不起，我说无碍。

宦臣已经告诉我，他委托季友立子斑为君王，这是意料之中的事，启儿资质平平难当大任，子斑才智出众，性格磊落，如果是我，也会选择后者。

他摇摇头，眼睛看着我的肚子，缓缓道出我多年没有子嗣的原因。

是王在我的饭食上做了手脚，并让所有给我看病的郎中统一口径。

为了有个孩子，我找遍了鲁国名医，诊断下来，全都说我体质阴寒，难以孕育子嗣。药石无数，我喝到呕吐，终究毫无效果，我以为是命运的嘲弄，不过是人心的算计。

我问他为何如此对我，他说当初他母亲也就是我的姑姑姜h与我的父王齐襄公有苟且之事，被他父王发现后，我父王居然在齐国借机杀死他。

他恨我父王，但齐国强大，他不能报仇，还必须为了齐鲁无战事娶我，他也知道我无辜，但对我无爱，所以只能对我好，夫人的荣誉应有尽有，但感情却不愿割裂分毫。

他曾经割破手臂歃血盟誓孟任为夫人，因为娶我，成为过眼云烟。所以，将王位传给她的儿子，也算另一种补偿。

而且子斑也身负君主之能，会让鲁国变得更强盛。如果和我育有孩子，子斑怕是难登帝位。

「原来，你早就为她打算好了？」

「我承认我有愧于你，可是夫人，你若生下孩子，他登上我的位置，我鲁国贵族还能剩下几何？最终鲁地可能会变成你齐国的疆域吧？」

「你什么意思？」

「你明白我的意思。」

管仲让我嫁给姬同，确实不仅仅是为了联姻，他嘱咐我尽快生下儿子成为太子。

待太子成为新君后，剪除鲁国贵族，削弱王族实力，里应外合，鲁国变弱，折腾不起大风大浪，消除齐国边境威胁，我儿表面上是鲁国表面的掌权者，实际上真正的掌权者是齐国，鲁国沦为附属国。

姜h姑姑当年回齐国的时候，说两个儿子都很聪慧，果然不假，他立子斑为王，表面上成全了对孟任的爱。

实际上却破坏了我的大齐的计划，或许他早就猜到我嫁给他的目的，只是不揭穿，暗暗行动，等时机成熟告知我真相。

齐鲁争执不断，他与我父王又有杀父之仇，怎么可能是小小的联姻能化解的？双方各有目的，比的是谁能想得更周到，联姻不过是权谋的一块遮羞布。

我笑自己愚蠢，当初为了生下嫡亲太子让他远媵妾，多年无所出才允许他接近姜楚楚，这些不过是徒劳。纵然我愿意扶持启儿，可谁是太子，王说了才算。

王又睡着了，我看着他疲惫的睡颜，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心里默念：「还没到最后。」

4

青菜芯里有泥，肉的颜色也不新鲜，我看了没胃口，吩咐侍女撤下去。

「夫人到！」

外侍尖着嗓子通禀，环佩叮当的声音伴着幽幽的兰花香气先浸入了我的耳鼻，我抬头，看见孟任带着一众侍女宦臣招摇而来，头顶的凤凰展翅金步摇晃晃荡荡。

她的儿子子斑是如今的君主，她和我并立为先王夫人。

「这些厨子真是蠢笨不堪，居然对先王夫人不敬，我定会让人好好惩治。」

孟任笑意盈盈，我却觉得她笑里藏刀，前不久还听说她通过一件小事掌嘴姜楚楚十下，当着很多人折煞了姜楚楚的脸面。

我前去宽慰，楚楚还拉着我的手流了半天泪，问我们是不是没有机会了，齐国也不管我们了。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说从长计议。

「有劳姐姐费心。」

「看妹妹说的，先王可是嘱咐过我，只要妹妹安分守己，一切按照先王在的时候一般，姐姐是绝对不敢违背的。这些奴才的做法就是打了姐姐的脸，妹妹饶不了他们。」

看来姬同还是有点良心，但孟任对我确实恨之入骨，下人对我的苛待恐怕还是她授意的，以后的日子怕是不大好过，我无子，姜楚楚的儿子又不是鲁王，齐国怕是把我们也当成了弃子，我不能坐以待毙。

深夜的时候，我和心腹侍女偷偷出宫，路上的宦臣宫女侍卫早就被打通，不会被发现。

我一路摸到庆父府邸，拿出他给我的玉佩，管家便把我领入他的内室。

自从姬同离开后，他很久没来找我了，原来的时候偶尔会和我在宫里「巧遇」，送些东西或者寒暄两句，有时候也会去我那儿讨盏茶喝。他爱慕于我我知道，但我们二人一直恪守礼数，未有迂拘之事。

侍女和管家守在外面，我推开门，看见他斜倚在软榻上，浑身酒气，地上是横七竖八的酒坛，见我进来，跌跌撞撞地走来，抱着我大哭。

「大哥居然下令，让四弟毒死了我亲弟弟叔牙，他不过是支持我当王，帮我说了话，没想到却引来杀身之祸。

鲁国有旧制，鲁王无嫡出子嗣，可传位于兄弟。

我母亲郁郁早逝，只有弟弟和我最亲，他亦觉得我是最能依靠得住的，处处向着我，如今这世上还剩我一个，活着有什么意思。」

我掏出怀里的丝绢擦拭他脸上的泪水，背对着他褪下了身上的衣服。

「你……」

庆父刚说出一个字，我转身堵住了他的唇。

「我只是不想让自己后悔。」

我呢喃着，把脸埋入他的胸口，他迟疑了下，手指穿过我的黑发，与我春风一度，留下满室的旖旎。我的脑海里，满是出嫁那天铺天盖地的红色以及那个偷偷看我的少年。

四更天的时候我与他道别：「庆父，自己保重。」

他突然从身后抱住我，温热的眼泪洒在我的脖子上：「伊儿，别走，我只有你了，我不想一无所有。」

我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摇了摇头：「王走了，我的日子太难了，孟任不会放过我。你不想又能如何？『他们』是君，我们是臣，我们没选择。」

我和提灯侍女走向漫漫黑夜，冷风拂面，顺便带来一句模糊的「相信我」，转眼便碎成星星点点。

我笑，信与不信，全看天命。

5

一点鱼食投下去，池里的锦鲤疯狂地围聚上来，水面荡漾，仿佛一匹铺开的五彩斑斓的绸缎。

宫女在旁边恭恭敬敬地打着扇子，态度一改从前的散漫，纳凉的竹椅摇摇晃晃，把一切都晃得模糊起来。

睡意朦胧间，姜楚楚风风火火地赶过来，在我面前跪下，喜极而泣。

「谢谢姐姐！姐姐的恩德楚楚没齿难忘。」

她一身盛装，精神勃发，失去了往日的哀怨和憔悴，像朵盛放到极致的花。

我亲自扶起她说使不得，现今鲁王是她儿子，她和我位置相当，哪能给我下跪，我们应该尽力扶持启儿坐稳位置才是。

庆父的行动很迅速，孟任和子斑回党氏奔丧期间，他找了曾经与子斑有过嫌隙的圉人荦潜入家中杀死子斑。

但荦也没逃过群情激奋的党氏家人，被打成团肉泥。这样也好，死无对证，结论无非是报复性杀人，正好把庆父的嫌疑排除。

孟任失去儿子一病不起，我趁机借先王正室夫人的身份，扶持启儿上位，成为新的鲁王，庆父本来想把季友也除掉，好为弟弟叔牙报仇。

但子斑刚死，他就得到消息，带着王的另外两个儿子姬申和姬遂逃往陈国。

启儿上位后，庆父大权在握，经常能和我在一起，他很满足。一次喝醉了，他抱着我说：「伊儿，我终于有能力守护住自己想要的人，真好。」我摸着他的头发，内心五味陈杂。

他弑君立新，追求无上权力，不过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外人看来，他却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

时间如白驹过隙，殿外的桃花又开了，送来阵阵馥郁的香气。听闻这是姬同的父王姬允专门为我姜h姑姑栽种的，姑姑喜欢桃花，他便砍了未央宫所有的树，只栽种桃花，还真是个深情的君王。

我伸手折下几枝，低头嗅着，风过，片片花瓣落下，安逸静谧，却被身后沉重的脚步声打破。

庆父从身后拥住我，亲吻着我的发丝，缠绵而温柔。

「伊儿，我好想你。」

「庆父，以后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了。」

「为什么？」

他扳过我的肩膀，眼神诧异。

我叹了口气：「启儿昨天来请安的时候，说给一个曾经非常宠爱的妃子赐了刖刑，并灌了哑药打入冷宫，因为他怀疑那妃子和侍卫有染。

他最痛恨不忠的女人，觉得那样的女人就该生不如死。我怕他对我有意见，我们这样，我怕以后……启儿毕竟是皇帝，我们现在只是辅佐，以后都还是要归政的。」

庆父握紧了拳头，他说启儿眼光短浅，韬略中下，不是个合格的帝王之才，当初没有我们，他也不过是个岌岌可危的皇子，随时可能被子斑除去。

如今他翅膀有些硬了，表面恭顺，实际上私下联系很多重臣削弱或者推翻他，甚至想暗地里接引庆父归来，他对启儿也非常不满。

「皇权炙手可热，谁又愿意放弃呢？君臣有别，没了子斑，我们也是臣，启儿年轻，你能一直掌权吗？」

「伊儿，放心，我们一定可以好好地在一起。」

庆父转身离去，背影渐渐模糊。

几天后，启儿被鲁大夫卜t在宫里袭杀，原因是启儿的老师抢卜t的土地，启儿没管，卜t忍不下这口气，认为他们恃强凌弱。

鲁国再次陷入无主的境地。

6

姜楚楚浑身素白，眼泪婆娑地问我为什么不肯放过她的孩儿？那冷宫妃子明明是因为意欲残害皇子才被施以重刑，我为什么要和庆父说启儿可能会伤害我？庆父当初为我能杀子斑，自然也能杀害启儿。

「我是巫见，一生将献给齐国。」

「嗯，为了齐国，鲁国越乱，大齐利益越多。我们半生奉献齐国，我唯你马首是瞻，可是当初子斑做了君主，我们过得落魄，齐国又做了什么？

我们只是弃子而已，难道我的儿子也要同我一般？庆父也不过是你操控鲁国的一颗棋子，我儿想要摆脱桎梏，所以就该死。

因为他不知道鲁王只有在你的掌握中才能任齐国摆布，才有机会活着，对吗，姐姐？」

姜楚楚说得对，她的语气无限凄凉。她哭着哭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她说她自己傻，我知道启儿的死摧毁了她，她疯了。在某个清晨，她死在了启儿的棺椁边，我让人以夫人之礼安葬了她。

天地一片素缟，悲伤从我的身边汹涌而过，姜楚楚的话不停地萦绕在我耳边，逐渐变得震耳欲聋，我的脑袋快要爆炸。

想起我见姜楚楚的第一面，她正是大好豆蔻年华，笑容羞涩，头上粉色的丝带随风飞扬。

「姐姐，以后我就都听你的了，我姜楚楚与姐姐同进同退，为我齐国共谋福祉……」

这一切过去了十几年，我与她再也回不去了，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举步维艰。这条路好黑，好累，但我还是不能停下。

日子并不太平，庆父本想着启儿死了，他自己称帝，皇权收于手中，我二人做对神仙眷侣。

但他弑君的行为引起了鲁国上下强烈的不满，反对他的呼声高涨，很多个夜里，都有刺客来袭击他，他不曾睡过一天的安稳觉。

他决定去外面避避，躲过风头再回来，我建议他去最近的莒国，两国和亲和平了很多年，一直交好，而且他也多次去过莒国处理两国事宜，应该不会受到亏待。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庆父驾着马车离开，踏踏马蹄声越来越远，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扎破手掌心，默默地说了四个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字。

季友得到他离开的消息后，在鲁国上下的支持下，带着公子申和遂往回赶，准备选其中一人即位。

他们归来的日子越近，我的境遇也变得越来越差，我成为人们口中与小叔勾搭成奸的淫荡的女人，根本不配做鲁国夫人，鲁国的反对声越来越大。

我顶不住压力离开鲁国，不过没去莒国找庆父，而是去了鲁国的一个附属国――邾国。在这里，我似乎卸下了一切，对外不管不问，日日浇花喂鱼，望着齐国的方向发呆。

听说在季友的拥立下，姬申即位了，没过多久，莒国向鲁国交出了庆父，还没等别人动手，他便自缢了。

浇花的手抖了下，水洒了满地，在地面上晕染出曲曲折折的斑驳。

没几日，身边的小侍女欣喜地说齐国派人来接我们了，领头的便是丞相管仲，我们可以回家了，我笑着说她傻。

管仲虽然老了许多，但目光依旧锐利，他行了鲁国的礼，说：「夫人，奉王之命，我来接您回家。」

我整理了下，随他上了归国的马车。

7

手心的小瓷瓶从冰凉握到发烫，马车进了深山。

「丞相，姜华姑姑还好吗？」

「大长公主她于三年前就病逝了。」

我问管仲还有几日回到齐国，他没说话。

「哦，那到了齐国，记得叫我，我该给姑姑上炷香的。」

我不在说话，放下车帘，将瓷瓶里的鸩酒一饮而尽。

早年，皇叔小白被父亲的人追杀逃入莒国，鲁莒不和，齐鲁也不和，于是他对莒国许下重利，扰乱鲁国，齐莒顺势发展，但需要莒国长期忍耐，与鲁国保持和平，借机休养生息。

恰巧姜h姑姑担心鲁莒问题提出联姻，两次出使莒国和亲，莒国便借坡下驴，在姬同在位期间，一直保持友好关系。

而我，就是齐国专门安插在鲁国进行破坏的关键人物，姜楚楚作为辅助。

可惜前期通过立太子登上皇位的目的被姬同看破了，所以我注定不会有孩子，我便只能通过对我有情的庆父，制造鲁国王族的内乱，削弱其成员及国家的力量。

所以，我设计他先杀子斑，再杀启儿，庆父为了我，最终无路可退。

虽说姬申在季友支持下做了皇帝，也很有手段，且不受我控制。但庆父、季友、叔牙的子孙也实力突起，鲁国的政权一分为四，相互斗争，内耗严重，对齐国威胁变小，对弱小的莒国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庆父去莒国一定会死，他走之前，管仲送来密信，让我引导他去那里。

皇叔不会自己动手杀他，免得引来嫌疑，暴露大齐计划，他私下授意莒国把庆父还给鲁国处置，庆父弑杀两任国君，回到鲁国怎么会有活路。

其实我和他一样，皇叔说回到齐国，定封我为镇国大公主，我只是苦笑，我知道的太多，加上鲁国的声讨，又怎么可能活着。马车进入深山前，我看见马车四周的士兵一只手摸上了腰间的冰刃。

身体软软地倒下，车帘猛然被掀开，我看见管仲不可置信的脸，他命令所有人放下兵器，对我认真地行了齐国最大的礼。

心口传来钝重的疼痛，忽然想起庆父离开的那一夜，他眉眼间满是担忧，握着我的手说：「伊儿，等着我回来，一定要等着我，我会永远护你周全。」

他可能是这世上唯一爱过我的男人，我却把他送上了绝路。

鲜血从我的嘴角慢慢涌出，从嘴唇温热地漫延到胸口，其实，那天我悄悄说的是：「后会无期！」

公元前 659 年，齐桓公杀哀姜于夷地，以其尸归鲁，鲁以夫人之礼葬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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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妃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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