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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误佳期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9930 更新:2026-06-08 14:07:22

误佳期

谈恋爱不如搞事业:权力巅峰的女人们

13

国不可一日无君,李遥山不坐崇州这个帝位,总得有人坐。

李遥山看了一大圈,最后还是这个襁褓中的小娃娃勉强算得上合适。

这头的烂摊子还没开始收拾,那头伍重清的书信早已快马频传。一张张明黄上无非是些假模假样的恭贺,掺杂着些敲打与威胁。

伍重清给他的六万精兵就驻扎在崇州,这什么意思再明确不过了,我朔城的兵马就在你崇州的境内,什么时候掀起风波还是他伍重清说了算。

那些日子里,李遥山总是在劳碌,料理朝堂的间隙里便在犹豫。

我知道他犹豫什么,李遥山知道吞了朔城是上中下策,是唯一的法子,他也想对朔城起兵,但一来现在不是时候,二来还有我的性命做赌。

我屡屡劝他杀进朔城,取了伍重清的首级。李遥山不乏招兵练兵,水利农田也打理得头头是道,却唯独对出兵一事讳莫如深。

我生气,于是打翻了宫人端来的药。

听见动静而来的李遥山前所未有地恼了,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茶壶,抓得青筋暴起,半晌后狠狠掷向青墙,落成一地零碎。打从小皇帝死后,我第一次见他愠怒的模样。

他压抑着怒火冲我道:「你知不知道,朔城皇帝就给了这么多分量,你打翻一碗,我们就少一天。」

这也是我第一次,听到李遥山口中说出「我们」两个字,不是他少筹谋一天,也不是我少活一天,而是我们少一天。

我靠在床榻上,仰视着他:「摄政王,你说清楚,什么少一天?是谁少一天,少一天什么?」

「我们,我们少一天。」他伫在那儿喘息了许久才顺下这口气,然后坐在床沿,伸手去触我的脸,「你别闹了,好好吃药,好好活下去。只要你活着,我们一定能有办法。你听我说,我要朔城,但我绝不要你死。」

「那不可能……」我打断他。

「为什么不可能?」李遥山又放柔了声音,甚至,我还听到一丝哀求,「我知道很难,所以求求公主,多为我们争取一点时间。」

我敲着他的胸质问他:「你为什么要顾忌我?为什么要为了我不出兵?我不值得。我是朔城的长公主,是逼你和亲的罪魁祸首!」

李遥山轻轻捉住我本就没什么气力的胳膊:「你也是我李遥山的夫人,是愿意拿命来赌,为我换来这六万精兵的摄政王妃。」

他说着将我扑倒在床,俯在我身上,贴上我耳畔:「嫣嫣,我们同生共死……」

妈耶,真的是活得太长,今儿也是我第一次听他叫我嫣嫣,第一次听到他说要同生共死。

我勾住他的脖子,轻轻一拉将他扯进我的被窝,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要,我不要。我与王爷,要同生,不共死。」

我不知自己该欣喜还是难过,在知道了李遥山心中最大的牵绊当真是我。

我本以为我不如崇州的草木,他却告诉我我是他心中的重山,移不开,也移不动。

除此之外,李遥山还告诉我,他原先说的那国库放贷,在青黄不接时借助农民的法子,伍重清已经用了。等见了成效,朔城军粮吃紧,与他们打上一场持久战,伍重清一定吃不消。

我寻思着伍重清如此杯弓蛇影的一个人,恨不得猜忌全天下想杀了他,怎么会信这法子呢。

李遥山道,正是因为伍重清狐疑,他没有献计给伍重清,而是献计给了我三哥哥,让我三哥在封地内用此法。为了不让下面的官员倒行逆施,只在封地一隅试行,三哥亲自盯着,自然颇有成效。

伍重清的眼线迫不及待上报给了他,他一听,赶忙拉来李遥山一问,李遥山大力反对,连说此法不好。于是伍重清疑心病发作,怀疑是李遥山故意不肯献策,又联想到崇州的年年丰收,认定了这是个好办法。

当然,除此之外还有个缘由,伍重清也没其他办法。

朔城本就没有天时地利,农业弄不上去,粮草就供不起来。伍重清太急了,他太想领兵进犯吃了崇州,为此什么法子都愿意试。李遥山的反对,不过是顺应了伍重清的狐疑,他纵然看出这法子背后的缺陷,也不得自欺欺人地认为这就是能大大提高朔城田产的妙计。

可是,就算李遥山能让朔城的粮草供给雪上加霜,也不是什么立竿见影的法子。何况若想通过粮草军饷拖垮朔城,这仗保不齐要打到猴年马月去。

至少,我是活不到那一天了。

所以我要让李遥山出兵,越早越好,我要让他再无后顾之忧。

如今四平八稳的日子越是久长,我就越贪恋,贪恋李遥山的温柔,李遥山的真心,贪恋他随时都能变戏法似的掏出的梨脯,贪恋他最知道轻拍我后背的哪一处最能帮我止咳顺气。

而我也知道,这种贪恋如同苍山负雪,越是经久,便越是难化。

我必须得帮他,帮他下定决心,这是我欠他的。

五月鸣蜩,知了叫热了崇州的仲夏。

时隔数十日,李遥山已将沈家清理得差不多,旧部也纷纷重归囊中。朝堂之上开始有人上书,说沈家外戚乱政,如今襁褓中的小皇帝难堪重任又来路不明,还请文韬武略又血统纯正的摄政王李遥山登基为帝。

当然了,有人捧就有人踩,朝野也不乏唱衰的声音。有人说李遥山拥朔城的兵破崇州的城,名不正言不顺,应当早日还政于帝。

这就太开玩笑了,还政给谁?给这个娃娃么?那大家以后听他哭声批朝事呗,哭得越大就拨银钱越多,用不着半年,朝野上下都能赚得盆满钵盈。

要不还政给沈小莞?罢了,我不敢想。

话说回来,如今沈家是倒台了,沈小莞还在太平殿好好当她的太后,过着锦衣玉食荣华富贵的日子。

李遥山舍不得伤自己的皇嫂,但我舍得伤这个蠢女人。

皇宫里没人爱搭理她,就我理她,我不仅搭理她,还上赶着陪她聊天说话。

但我说的话也不怎么好听,我告诉她,对,没错,没想到吧,是我亲手杀了你哥哥,我放了那把火。因为我怕啊,我怕沈岚把我们的事情抖出去,我怕他告诉李遥山,是我和他沆瀣一气故意不派援军,害李遥山兵败。我不能让李遥山知道,他如果知道,他就不爱我了。

沈小莞瞪圆了眼,和她哥临死前一个样,不可思议地问我:「爱你?他为什么爱你,你是谁?」

「我?我就是你想划花脸的朔城长公主啊。」我亮出了手里的刀子,在她脸上比画了一下,「你猜,今天谁划花谁的脸?」

沈小莞登时吓哑了嗓子,这个一无所有的女人,如今可就剩这副皮囊,宝贝得紧呢。

我笑道:「我知道,柳小姐的脸不是你划的,喉咙也不是你割的,你多仁义呀,不过是杀了她而已,怎么会料到有人事后补刀子呢?」

她颤着嗓子问道:「你……你什么意思?什么补刀子,补谁的刀子?」

「补柳小姐!」这个废物,说话真是费劲,我一脚踹倒她,「对,也是我,是我安排人补了柳小姐的刀子,你派人杀了她没多久,我便黄雀在后,在她尸首上做了些手脚,让她死得更难看些。」

我看着沈小莞难以置信到扭曲的面容,哂笑道:「怎么?很难理解么?我就是要让李遥山厌恶你,憎恨你。他越恨你,你就越想得到他的注意,越想他看到你的好。你这么蠢,定会迫不及待去和沈岚商议,故意让李遥山在沙场上身陷囹圄,你们沈家好派援军相救,让李遥山记得你这个人情。结果你怎么也没想到,你亲哥哥也背叛了你,他假意答应你,背地里却和我们朔城说好绝不出兵,眼睁睁看着李遥山兵败,城池失守。然后他再把李遥山送给我做驸马,自己稳居崇州第一权臣。沈小莞沈太后,我真得谢谢你的慷慨,送个这么好的驸马给我。」

14

看着她如同一个碎裂的瓷娃娃,我突然有些心疼她,这些话或许太凶狠,她是个摆在高堂之上的花瓶,美丽又昂贵,哪里经得起这样一榔头。

「不是的,不是我送给你……我没想到,我没想到我哥哥会和你们说好,我不知道……我对遥山最好,怎么会这样对他……」沈小莞怨恨地念叨着。

我不理她,捏起她的下巴,仔细端详着她的美貌:「沈小莞,你为什么这么好命?你这么蠢,却可以活得这么好;我步步为营,却连自己的命都护不住。」

「不对,都是你!」瓷娃娃碎了,开始往别人身上割,沈小莞突然站起来,指着我啐道,「是你,你这个毒妇!你算计我,你算计遥山,是你害了我们!都是你挑拨我们,没有你,遥山一定会看到我的好!」

「是啊,没错,是我害了你们,是我挑拨。」我抖着肩膀笑了起来,「你知道我为了挑拨你们费了多大劲么?你侍奉的昏君一死,我就迫不及待让人在崇州四散你与李遥山的流言,为了传得更像,我编了至少十几个版本,十几个啊,想得头发都掉了一把。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李遥山这么忠义的人,自然要迫不及待和你保持距离撇清关系。而你这么蠢,也自然上赶着讨好他,一来二去,才能将他推得更远。」

「你,你不得好死!」沈小莞说着就往外面冲,「我要告诉遥山,我要把这些都告诉他,他会杀了你,他一定杀了你!」

她去不了,但李遥山也一定要知道。

做戏做全套,我捅了沈小莞一刀。

这一刀也自然不在要害,我就是要演一出自己狗急跳墙想杀人灭口,沈小莞大难不死后去李遥山面前狠狠告我一状的戏码。

太累了,演戏太累了。不过我不伟大,也不无辜,因为这些事,我真真切切地做过。

这个局,我布了五年,从伍重清逼我喝下毒药开始。

我那么恨,恨沈家害死我亲生父母,恨伍重清拿捏着我的小命。我要报仇,也要活下去。

于是我一步步取得伍重清的信任,我使尽浑身解数让李遥山成为我和亲的驸马,我不惜喝下毒药让李遥山杀回崇州。

李遥山问我的时候,我也这么说。

事情比我想象的更顺利,腰上留了个血窟窿的沈小莞,在李遥山面前一通添油加醋地哭诉我是如何设计他们,又是如何想要划花她的脸蛋,割破她的喉咙。

我乖乖地躺在自己平日里缠绵的病榻,等着李遥山来兴师问罪。

李遥山来了,却丝毫不急,先是掏出一块杏脯,一手端着药,一如往常地哄道:「怕你梨脯吃腻了,今儿换换口味。来,先喝药。」

我张开嘴,他吹凉了一口一口喂进来。

「小菀说的都是真的。」吞下那块杏脯,我急不可耐地奔向主题。

「嗯。」李遥山点点头,摸了摸我脑袋,「我知道了。朝事繁忙,我今儿不能陪你,若晚了没回来,你便先歇息。被子压实了睡,别贪凉又踢被子,晚上回来我要检查的。」

「我说沈小莞说的都是真的。」我大了声,连连拍胸脯道,「摄政王,是我算计了你,我不值得你牵挂。从头到尾,从头到尾都是我设计的,我散播你和小菀的闲话,让你在崇州难以立足。我献计给伍重清与沈岚合作,让你沙场兵败前来和亲。不是成王败寇,你没有败,都是我,是我太自私,我害得你这般下场……」

李遥山依旧面无表情,我看不出他的喜怒,他只是问道:「你为什么?」说这话的同时,还不忘压一压我的被子。

「为了活下去,为了我自己能活下去。」终于说出来,我如释重负,「我一个人在朔城,早晚会被伍重清作践死。我恨伍重清,也恨沈家,只有你,只有你能帮我,我不惜一切代价,就为了逼你做我的驸马,逼你和我做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李遥山点点头:「那往后,我护佑嫣嫣活下去。」

我急得都要去揪他的领子:「护佑什么,你应该恨我!」

「我不恨你。」他看着我,诚恳得像个孩子,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他给我那颗夜明珠一样,「嫣嫣,你好好活着,你活下去,我就不恨你。这世上只有一件事会让我恨你,就是你死了。你若死了,我永生永世都恨你,绝不原谅你。」

我愣住了。

「我知道你演这一出为了给我看,为了让我放弃你,让我没有后顾之忧地出兵朔城,我都知道。」李遥山拉住我的手,凑近我,「以后别动刀子,也别折腾自己,你身子不好,再伤到自己,我怕真是要恨你了。」

呵,果然,睿智机敏如李遥山,怕是一早就勘破了这些,他可能并不知道我究竟都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但也早已觉察到自己和亲一事是出蓄谋已久的狩猎。

我演了这么一出好戏,可敢情这事儿他根本没那么在乎,过去不在乎,如今水落石出也不在乎。他太明白朔城的问题是沈家的问题,是他的昏君老哥留下的烂摊子,这本身就是滩浑水,我虽然在浑水里上蹿下跳,却并不是搅浑这滩水的祸首。

我颓了,我才是个孩子,拙劣得像个襁褓之中的婴儿。

我笑着抽出手,笑着笑着快要哭了出来。

「李遥山,李遥山你不该这样……」我低着头,抚然道,「你不该逼我的。」

剩下的我不想说,我真的不想说。

李遥山啊李遥山,我比你想得更坏,我更坏……

我想李遥山出兵,想李遥山做这天下的主人,可我也不想李遥山真的恨我,恨到永生永世不原谅我。我自私了,而李遥山偏偏连我最后的自私都不许。

「你真的不该逼我。」我重复一遍,然后抬起头。

李遥山敏锐的嗅觉终于在此时探知到了危险,他试探着唤了我一声:「嫣嫣……」

没办法,走到这一步,我也没办法,为什么不能早早放弃我?现下我只能告诉他,一字一顿告诉他,告诉他这句再也收不回去的话,「李遥山,那如果小皇帝,也是我杀的呢?」

李遥山蓦地起了身。

我盯着他,怕他听不清,又说了一遍:「是,你效忠的小皇帝,是我,也是我杀的。是我让伍重清安插在崇州皇宫里的人,下毒杀了他。就为了逼你,为了让你领兵,让你亲手破了云川城。」

「你在说什么?」他还在妄想,妄想我能收回去这句话。

但怎么可能呢,收不回去的,我麻木地重复:「我说,我杀了他,杀了你皇兄托付给你的人。」我的脑袋太重了,重到支棱不起来,我只能埋下头,脸颊尽是温热的湿漉漉,「你没听错,我为了逼你出兵,甚至杀了你的小皇帝。李遥山,你心里有这天下,是所谓的仁孝忠义束缚了你,我必须得这么做,必须逼你这一把,必须让你心无旁骛地杀回来。我曾经以为,我做一切,都只是为了活下去,但我后来才发现,比起活下去,我更想自由,我贪了,我还想你也自由……」

李遥山摊开紧握的拳,手心是赫然的血痕。

我知道,够了,这下够了。但我怕他心软,怕他恻隐,我必须再加点筹码。

我说的最后一句是:「我没吃什么毒药,这一切,不过是我和伍重清演给你看的一场戏罢了……」

而我的戏,也该就这样落幕了。

15

不知是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李遥山还是每日给我熬药送果脯,只是他再不亲自来,也再不喂我。

我是弑他君的祸首,亲手织就了他一生难拆的心结。他没杀了我,就够念旧情了。

李遥山朝中的事儿越来越忙,与我见面的机会也越来越少。到了秋天的时候,那刚满一周岁的新帝生了场病死了,难为了这个娃娃,短短的生命里满是动荡与波折。

这回,李遥山终于在群臣拥戴下登了皇位,结束了崇州这场延续多年的稚子为帝的闹剧。

他追封了早逝的、两人甚至面都没见过的柳小姐为后,而对我的存在绝口不提。李遥山这个人啊,仁义是真的仁义,柳小姐与他虽无夫妻之实,但到底算是因他而死,于是他身前生后都对她义尽仁至。

李遥山终于做了皇帝,摒去了过往的百般掣肘,我却不知该不该喜悦,我知道盘根错节在他心头的愁苦,知道管理这个国家的困倦。

好在我喜不喜悦对他也没什么影响。李遥山来问我愿不愿同他一起去皇宫的时候,我拼命地摇着头,深宫是个樊笼,我曾经待过太久,给捆绑得几近丢了希望。他于是将我留在过去的摄政王府里,安排了三两个人照料我的起居。

与此同时,李遥山也终于宣布将要出征朔城,收复沈家丢掉的边境。

伍重清在此时觉察到了失控,他信件中原本的敲打变成了试探,继而变成谈判,甚至是拉拢。他也知道,现在不是时候,没有李遥山的倒戈,和崇州真的交起战来讨不到好。

伍重清也给我写信,他说嫣嫣,别忘了你该做的事,你也是朔城人。我回了他,我说我是崇州人。

我的回信被准备出征的李遥山截了,他派人把信送回来,顺便丢给我一句,等朔城也尽归崇州之日,公主便真是崇州人。

他不知道,我一直是。

我与李遥山之间始终有太多秘密,有些我说出来了,但有些我要带进坟墓里。我是谁都好,从我成为他的摄政王妃那一刻,我就注定是他的人。

可这些说了白白乱他心性的前尘往事,就让它们随着烧死沈岚的那把火一起化灰吧。

八月里,李遥山亲自领兵,离开了云川。那一日,我追到了云川城外。

其实他登基后,我俩甚少见面,难得几次也是他回王府取些东西,遇见我不冷不热地问些近来身子如何,留不了一炷香的时间就匆匆来去。

如今瞧见我风尘仆仆追来,李遥山也看不出悲喜,只淡然问了句我为何而来。

我说我想和他一同征战。

他说我这身子还不大好,受不住长途奔波,然后吩咐人将我送回王府。

我于是仰着头问他:「那我们此生还会再见么?」

李遥山难得地盯了我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公主又没服毒药,只要我没战死沙场,自然可以。」

我看到他的肩膀在抖震,他也在畏惧,畏惧永别,畏惧失去。

他双腿好似重成了铅,蹒跚地走到马车前。

风太大了,我忍不住咳了起来。李遥山本来要上马车,见状还是回到我身边,拍了拍我的背,帮我顺了顺气,然后解下自己的斗篷为我披上:「公主,照顾好自己。」

我点点头,然后走了。

也好,这样也好,我安慰自己,这样离别,总好过他看着我死去。

回到摄政王府,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爬上屋顶,北边是层叠的重山,重山之后,便是李遥山建功立业的沙场。

我看着看着,竟然产生了幻觉,仿佛看见李遥山的身影,听见李遥山的声音,他在说:「嫣嫣,跟我走吧。」

我揉揉眼睛,他就那么真实地出现在我面前,坚定地凝视着我:「我送你回家。」

回家?哪里是我家,朔城么?

我笑了,原来李遥山直到现在,还在想着如何摒弃掉我,像摒弃过往束缚他的仁孝忠义一般。我是杀了小皇帝的凶手,不配死在崇州的地界。

但我还是爬下了屋顶,拉住了他接我的手:「好,我跟你走。」

真好啊,最后还是死在他的身边。

那一路,我们每过一座城池,我就病得更重些。

我还记得那个时候我们是在初冬里出发,如今日子渐凉,扳着手指算,一年也快了。

我听同行的人说,临行那日,李遥山在云川城外立了太久太久,久过告别故国去朔城和亲的那次,久过我不管不顾飞奔到他身旁要他带我走的时间。

原来我是一地的碎瓷,他抓起来,就是满手的皮开肉绽;他松开来,我就扎在他的血肉之中根深蒂固。

我们是彼此拿不起也放不下的执念,必须得终其一生去抱憾。

一路上,我就像那时离开朔城一样,在颠簸的马车里靠在李遥山的肩头上。

我的话匣子又被打开,越说越多。

我告诉他五年前我第一次服下伍重清逼我用的毒,那是摧心剖肝的疼,是抽筋剥骨的痛。我的肺腑像被搅戳得稀烂,但我又必须得抬起头笑着回应伍重清:「为皇兄,嫣嫣甘之如饴。」

我告诉他我杀死沈岚的那天晚上,沈岚就蜷缩在那一角,眼睁睁看着我浇了满地烈酒,点燃木柴。他那么绝望,我不知道他绝望的双眼里看到的是谁,有没有一群冤魂,拉住他的脚往地狱里拖拽。

我还告诉他,我这一生最希望的事情,就是可以自由。而如今,他自由,我就也自由了。

李遥山静静地听着,却始终没有回应。

我说着说着问起他:「驸马,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吗?」

「记得。」他点点头。

「你才不记得。」我笑道。

李遥山看向窗外,斩钉截铁道:「我记得。」

「那颗夜明珠,你叫我不要给伍重清,我听你的了。」我说,「离开朔城以来,我一直都带在身上,现在我把它给你。」

「我真的记得。」李遥山仍然坚持为自己申辩。

我却没有追问下去,只将那颗在手心攒到温热的珠子塞进他手里。

那颗夜明珠,是十多年前,李遥山亲手给我的。

原本有一对,起初是我亲爹上官都尉娶我娘时的聘礼,后来许家被抄家,两枚珠子被献给当时的皇上。时过境迁,其中一枚最后成了他昏君老哥迎娶小菀的聘礼,另一枚,则被送来了朔城以示修好之意。

当年来朔城的使臣,就是年仅十岁的李遥山。

我父皇说嫣嫣定然喜欢,于是李遥山把它放进了我的掌心。就像现在这样,我放入他的掌心。

那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很多年后我掀开李遥山的轿帘,我的少年郎呀,长大了就成了我的驸马。

如今我就靠在他的肩,他说要送我回家。

他却不知道,只有他,才是我的家。

16

没了沈家的掣肘,李遥山在战场上更是所向披靡,短短一月有余,便收复了原本丢给朔城的城池两座。

伍重清急了,他要见李遥山。

李遥山给他写了一封信,信里说让他拿解药换停战半年。

伍重清却迟迟没有回信。

我的时间不长了,我知道,李遥山也知道。

他越是着急,仗就打得越多打得越猛,仿佛这样他的剑就能横上伍重清的脖子,逼伍重清把我的命还给我。

到了天气愈发寒意逼人的时候,伍重清终于派来了几个使臣,那使臣说,他此行前来不求休战,只求接公主回去。

李遥山犹疑了,他口口声声说要送我回家,如今家里人都上门要人了,他反倒开始犹疑。

那使臣连连保证,只要我回朔城,保证我安然无恙,此生也再不会和他这位如今的崇州皇帝相见。

我拉着李遥山的袖子求他:「嫣嫣好不容易逃出来,嫣嫣不要回去。」

是,我宁可死,宁可死我也不愿意再回到伍重清身边,延续过去那种无力而昏暗的人生。

「嫣嫣……」他看着我,那种久违的怜惜、心疼、不舍一瞬得全都涌了出来。

我抱着他不肯撒手:「别让我回去。」

他想了很久很久,这个决定对他来说如此艰难,留住我的性命,还是留住我的自由。

他最终选择给我我要的选择,李遥山紧紧抱住了我:「好,都听嫣嫣的,都听嫣嫣的,不回去,我们不回去。从今往后,没人能逼你做任何事情。」

我摸了摸他的眼,他的眼睑颤动着哀戚,很快有湿热打上我的脸。真好啊,他懂我,李遥山懂我。

伍重清后来亲自来过一趟,李遥山的剑架上了他的肩。

他依旧恣睢地笑着,不顾那开了封的刃,晃着脖子道:「你不会杀我,我若死了,至少得叫崇州边境的五座城池、数十万人陪葬。」

李遥山手下剑锋一转,剑头破了伍重清脖颈的外皮,他旋即收剑入鞘:「不急一时。」

「我要见嫣嫣。」伍重清摸了摸脖子,表明来意,「我了解她,她最爱命了,她才舍不得死,她比谁都想活下去。现在只有我,只有我能救她,只要她跟我走,我可以不追究她的忤逆,我保证她一定能继续活下去。」

李遥山冷笑着看他猫哭耗子的做戏,问道:「那解药呢?」

「她得回朔城,才能留住命。」我的命,在伍重清眼里像一笔交易,「我是她的皇兄,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得永远留在我身边。」

李遥山死死按着剑柄,半晌道:「伍重清,早晚有一日,我会用你的血,浇嫣嫣的坟。」

「别。」我扶着墙探出个头,「恶心。」

伍重清不死心,终于见着我,登时露出伪善的笑脸:「嫣嫣,皇兄来带你回家。皇兄最懂你了嫣嫣,你才不舍得死,皇兄也舍不得你死……」

「过去我舍不得死,是因为没看到你覆灭的那一天。」我啐上他一口咳出的血,「我如今舍不得死,是因为三哥哥答应出兵剿你的信还没传回来。伍重清你内忧外患,功亏一篑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我走到李遥山身边,抽出他腰间的佩剑,在自己的手腕上划开一个口子。

殷红的鲜血一滴滴坠下,我晃着胳膊给伍重清看:「我身体里,和你流的从来就不是一样的血。」

伍重清最后绝望了,临走前留下了一句,休战一年,我留她的命。

李遥山动摇了。

但我怎么能让他动摇呢。

伍重清走后,我烧了剩下的所有药。

就算李遥山同意这笔交易,一来一回少说七八日,我熬不到那一天。

当晚,没有药续着命,我被抽干生命般迅速地疲软下来。

李遥山来看我,我瞧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我拉着他的手怎么也不肯撒开。

到了这会儿,我才告诉他,不是只有他会截人的信,他给伍重清的那封信就是我撕给了。那个时候我不允他们的交易,如今,我也是不允。

不值得,我真的不值得,他应该继续杀下去,绝不能停战给伍重清喘息。

李遥山紧紧攥着我的手:「嫣嫣,是我不值得,我不值得。」

我摇摇头,我和他说,我这一生演了太多戏,演到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但我好像把所有的真心都用在了他身上,哪怕我这样的人,真心是那么廉价。

「不廉价。」他连连摇头,「比什么都宝贵。」

「比那颗夜明珠还宝贵?」

「对,这世上第一宝贵。」

我伸手想摸摸他的脸颊,摸摸他瘦了没,哭了没,但我摸得格外费力。李遥山接过我的手,摩挲在自己棱角分明的面颊。

「对不起……」我最后和他说,「算计你那么多,对不起,可我,我真的只是想活着。」

「嫣嫣,别走,你走了,我定然恨你到死……」

他在我耳边唤着,我好像还有什么话没说完,又好像也没什么遗憾。

我这个人可真是太有意思了,费尽心机想活下去,到了却慨然赴死。

我一闭眼,是狼烟,是良田,是庙堂,是乡野,是湖海,是重山,是世间一切残忍,是天下一切曼妙。

只希望,经由李遥山的手,世间残忍不再漫长,天下曼妙不再罕有吧。

我垂着手,指着他看不见的地方,那里一片明灭的青山隐隐绿水幽幽。

「看那重山……」我说。

耳畔似有还无的声音哽咽着:「重山,重山如何……」

我想告诉他,摄政王就似那重山,坚毅,巍然,秀刻,他是冰壑玉壶,是昂昂之鹤,他不能被移开,永远不能。

可我说不动了,我太累了,累到一个字也吐不出开。

我好像听到他还在说,他说不会移开,还在那。

他说若有来世,若有来世,他做我的重山,我的天堑,阻绝世间一切对我的进犯,让我像江河湖海一般自由。

终此一生,不起狼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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