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格外有趣的八卦
秃头公主和亲记
天瑁公主,不,朱圆的人生,太曲折了――这大概是说书人的想法,于我自己,虽然从小没了爹娘,但锦衣玉食有,文化教养有,偷鸡摸狗有,平安长大有,实在是很幸运了。幸运的人,总是任性的,我娘把我托付给赵溪,一定是不想让我再被卷入阴谋里,什么复仇,什么雪恨,什么守护林家光宗耀祖,她一定是不想加在我身上的。
赵溪说得对,我可以不做任何事,不做什么反而是符合爹娘心意的好孩子,但他还是要告诉我这一切,因为好孩子也并非那么容易。北国太后很厉害,但我觉得,我比她也不差,人活一世,总要找点事儿做,我的想法也很简单,赵溪在,我可劲儿闹腾。
赵溪走前虎摸我的脑袋,问我想要个什么结果,我用牙从糖醋排骨上狠狠撕下一块肉,正声说道:「我要做错事的人道歉,然后付出代价。」
「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我学着赵溪的模样跷着腿,坐在张莽的家的太师椅上,手捧着一块糕点正往嘴里送,他们家的厨子手艺真不错,这水晶糕不比唐记的差。
张莽拧着眉,瞅着我这一身小厮打扮、无赖作风,最后只憋出来了一句:「他这么帮你,你可别掉链子。」
张莽答应了我两件事,第一件,是同步给我大皇子的动态,张莽作为振国侯的儿子,位至中郎将,大皇子一心想要拉拢张莽,如果他要跟皇上请兵攻打边陲五镇,一定会找张莽助力。第二件,是跟我讲清楚北国如今的朝局和各方势力如何。张莽略带嫌弃地给我推荐了他的谋士徐中远,说我想知道什么都问他就好。
其实我还有第三个问题,就是跟我讲讲他为啥这么帮着赵溪,但是他拒绝了,搪塞我说什么「他的事情,你自可以去问他,他不会想我多说」之类的,就差直说:「就不告诉你」了。我有理由怀疑,他们俩绝不纯洁。
虽然摆出一副高冷怀疑的样子,但赵溪是什么人,我只信我自己感受到的。朝堂上不少人说他心狠狡诈,在我看来,那明明是智慧非凡,心思通透;朝堂下有人说他圆滑油腻,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他分明只说心里的真话,那些诋毁造谣他的言论,我都要一一怼回去,甚至还找了说书先生,一当二、二当四地舌战群敌。我做这些事儿的时候,赵溪就坐在我的廊下,打着折扇吃着瓜,看着我情绪激昂吐沫横飞地跟说书先生对稿子,嘴角始终牵着笑意,那些我说不过嘴的人,他都会趁夜黑风高给人装麻袋里打一顿,虽然名声更坏了,但是心里真的爽。
「走,去街上,找人!」
我手臂一挥,马车改道,冬梨问我要寻何人,我微微一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们来到了一品楼,果然看见了那位奇人。我记得他叫汝默先生,挺有趣的,一品楼的说书先生,可不是他一张口,别人都不说话了吗?
「今日公主来得不巧,小人要收摊了。」他站起身朝我行了个礼,又坐下,悠然自得地喝起茶来。
我抬眼瞅了眼天边,夕阳只留一个尖尖叉在树杈上,我抬手邀请:「先生不如里面坐坐,赏月喝茶,今儿个我请。」
三天前,我路过一品楼时听了一个故事,故事讲得绘声绘色,说启国上一代的八公主,出生的时候天降祥瑞,日月同辉,于是龙心大悦,刚出生就被封了「乐天公主」,有自己的封地和税贡,这位公主曾一度名满启国,但后来却似乎成了大家闭口不谈的人。故事讲到这里,他就收摊了,第二天我派人去听,竟然是换了个故事。眼下这启国送公主和亲,我倒是对这位神秘又张扬的八公主颇感兴趣。
雅间坐下,汝默十分自然地抬手,感谢道:「一壶极品毛尖,一碟子水煮毛豆,一碗黄瓜,感谢公主请客。」这人真有趣,听说过下酒菜,没听过下茶菜的,「多来一碟子毛豆,要辣的。」我对着小二补充道。
「先生也爱吃毛豆?同好,同好呀。」我笑盈盈地看着他,这才发现,汝默外面穿的是麻布衫,露出的一点里衣,那可是丝质的。
「听闻整个东京城若要听书,必然是一品楼前汝默先生,不知先生可否讲个故事,当作回请我呢?」
「公主言重了,敢问公主想听哪段故事?」
「前几天,你没讲完的那个启国八公主。」
汝默喝了口茶,说给我讲一桩北国先皇的趣闻。
先皇少有军功,是以太子位登基,上位之后风光无限,被底下人一吹,心里有点飘飘然,加上身体强壮正值当年,一年里办了三次选秀。先皇选了 15 位佳人,却还是心有遗憾,下人询问何故,先皇说,自己半夜经常反复做一个梦,在一个花园里,有一个妙龄女子穿着粉色的纱裙荡秋千,她的歌声婉转,吸引地鸟雀驻足蝴蝶飞舞,眉间有一颗红痣宛如红日,增添无限风情;梦的最后都是她回眸一笑,倾国倾城,让他久久不能忘怀。
皇帝一思春,底下的人就懂了,于是开始全国搜寻这样一位能引蝶、能勾雀的奇女子,宫廷画师充分发挥了想象力,给出了几幅参考画像,各个郡守都在街上张了榜,重金求美人一现。一边宫里先皇忧伤地享受着十五位娇花,一边民间轰轰烈烈找「仙女」,就这样大半年过去了,新年的时候,启国派使臣来北国庆贺,言辞恳切,请求北国协助启国抵抗朱国的入侵,并献上各色珠宝奇物,许诺启国永远结盟北国。
先皇决定乘机敲竹杠,拖拖拉拉十几日,就是没有肯定的答复,启国使臣很着急,他在街上散心,看见了寻人榜,有好事者解释说这是先皇的梦中情人,谁找到谁就能荣华富贵,使臣再详细一打听,这位梦中仙女能吸引地鸟雀驻足蝴蝶飞舞,眉间有一颗红痣宛若红日。使臣大惊,这形容的难道不就是启国的八公主吗?使臣飞书一封,详细讲解了当前的情况,朱国大军已压上边境,启国东南地理平坦开阔,易攻难守,朱国随时可能攻过来。启国皇帝权衡利弊,决定献上八公主和亲,以谋求北国的支援。
「等一下,先生,这启国八公主从未踏出宫廷,怎么就能入了先皇的梦呢?」
「公主以为呢?」
「行吧,你接着说。」
据说当年启国八公主名动四方,堪称启国第一美女,自小得万千宠爱,却从不踏出宫廷半步。先皇能梦到她长什么样才有鬼,那分明是,梦见了启国的税贡和河山。
赵溪曾与我说过五国的地理方位,朱国在南,西边连着启国,朱国上面是北国,北国之东是朝国,还有一个浅岛国谁都不挨着,跟朝国隔着一条浅海相对。朱国垂涎启国的东南角已久,平原地带,水土肥沃,更是有落水河道带来发达的水利运输。启国人口比北国和朱国都少,善水战而不善陆战,骑兵孱弱,相比之下,朱国若要真的举兵入侵,启国定败无疑。
「启国皇上决定让八公主去和亲,以换取两国联盟,可这位八公主却早已有了心悦之人,她从小受尽宠爱,从未受过什么委屈,如今要为国和亲远离故土,还要和心爱之人分离,自然是满心不愿意。」先生说着叹了口气。
「先生,您为何叹气?难道……」我一副吃瓜的表情,换来了先生的一个白眼,「公主的想象力太过丰富。」
这位八公主干了一件我都没敢干的事儿,逃亡。
她的恋人,是朱国人。就是这么戏剧化,她的国家都要被朱国侵占了,她的恋人却是个朱国人。
「可是,八公主不是号称一步都未出过宫廷吗?难道启国的宫廷里,有朱国人?」
「公主,你往下听。」
八公主托宫人给这位情郎递了暗号,说明了自己愿意跟着他去朱国,或者去随便哪个地方的心意,这个朱国情郎答应了她,二人约在宫门口相见,打算混出宫去,朱国情郎声称有人在宫门口接应,出了宫再出城,快马加鞭往朱国赶。
「他们出了宫门,果然有马车接应。」
「等一下等一下,先生我读书少你也别骗我,堂堂一个公主,大晚上的说出宫就出宫?启国的内宫这么随意的吗?」
先生神秘一笑,回应道,「这我就不知道了,我们说书的,自然是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如果都是实的,那听众哪里会觉得有趣呢?」
好吧,这堂堂一国公主叛国,硬是给说成了才子佳人私奔,饶是我这么好糊弄的性子也忍不住连喝两口茶,告诉自己别当真,再让汝默接着说。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可到了城门口,被迷晕的城门守卫竟然醒了,朱国人没办法,只好杀了守卫,但这样一来事情就大了,第二天一大早,守卫被发现了死在城门,公主也丢了。」
我不相信真的如此顺利,八公主就和这个朱国人过上了隐姓埋名的逍遥日子。按汝默的说法,这个消息被宫廷封锁,只说是有杀人犯潜逃出城,八公主丢了,但已经答应了北国和亲的要求,怎么办?
后面的故事,汝默没有讲,他说还不到时候,所谓「好故事,要一点点听,不然只能吃公主这一顿茶点,实在不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