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调之若花离枝
相思劫:古代男女的情深缘浅
1
兰姑说有人要替她赎身的时候,姜绯毫不迟疑地答道:「姑姑知道,我是并不想从良的。」
兰姑点头称是:「这事儿灵州上下谁不知道?那人也晓得,可还是要我来问一问……」她风韵犹存的脸上挂着苦笑,伸手在左边额角一比,「那人这边老长的一道疤,看着面恶。」
不得罪恶人,是欢场不成文的规矩。
她也就此松了口:「我去看看。」言罢起身离阁,往庭中走去。
远远的,她看见兰姑口中那位晋州来的客商,青色的衣袍,披了件黑貂大氅站在雪地里,正仰头看枝头怒放的红梅。
「姑姑。」她看了一会儿,回头向身旁的兰姑说,「去告诉他,就说我肯了,至于身价银子的数目,姑姑斟酌着说就是了。养了我这些年,总不好叫您吃亏的。」
「看姑娘这话说的。」兰姑怜惜地拍了拍她的肩头,却也是喜笑颜开地走了。
她转身返回阁子里,远远地听见兰姑的声音:「钟大官人,喜事了……」
三天后,姜绯乘一顶青呢小轿,被迎进城西的一处宅子。
她下轿的时候,十几个下人齐刷刷地由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带着,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
「怎么不见钟大官人?」她站着分毫不动地受了这一礼。
管家答复说东家要谈生意晚间才回来,说完便引她去了早就准备好的小院。她一眼便看见花圃中种得满满的紫阳花,这会儿非在花期,只有肥厚的叶子与白雪相称,与院子风雅的布局十分格格不入。
大约是为了合她的花名,紫阳姬。
她在心里低低一笑。
之后她小憩了半日,黄昏时分醒来,起身往窗外看时便发现院子里有个人。此刻暮色已经笼了下来,她在屋里便看不清对方的样貌。
但想来只能是那个人了。
站在门前,她狠狠吸了一口冬日冰冷的空气,方觉如擂的心跳平复了一些。
也是好笑,她想,她为什么要害怕呢?
毕竟……她也算是他的恩人不是吗?
然后便开了门向那人看去,她竭力扬着嘴角:「多年不见,如今你可是发达了,钟大官人……」
听到她的声音那人转过身来,英挺的面容和额角的伤疤映入眼帘时她难以自禁地瑟缩了一下,到了嘴边的两个字便成了喃喃自语――
「钟恕。」
2
钟恕这个名字是她起的。
那会儿也是雪天,她把路边浑身是伤的少年捡回府中后就抛到了一边,直到老管家提醒才想起来,去看时恰好见少年龇牙咧嘴地给自己换药,她上前帮手,问他何不等人来?
「我要早些好。」少年低头闷闷地说。
她想哪里就差这一时三刻?随口问他等伤好了要做什么?
「当然是把老六那臭小子揍死!」少年脱口而出。
他这一身的伤,是两伙小叫花子火拼的产物。
当然从此少年叫花子的生涯也就到头了,府里柴房缺个打下手的小厮,她和祖母说了,将人留了下来。
问明白他姓钟,原本的名字粗陋,她便取了「恕」字。
「看你这性子烈的,懂不懂圣人的恕道呀?」取名的时候,她连带取笑他。
少年的脸绷得死紧。
就像现在一样……
姜绯望着眼前人肃然的面孔,有心说几句俏皮话,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猜猜看,我为何要替你赎身?」末了,钟恕先问了出来。
不是记忆中少年还有些尖锐的声音了,如今他有着低沉的嗓音,听在她耳中倒似沉雷。
这才真正觉出那么多年分离的时光。
她长舒了一口气,娉娉婷婷地走到他面前。
分别时他与她身量相仿,如今却是高了她大半个头。走得近了,她便不得不仰头看他。
「羞辱我,以雪当日被逐之耻,对吗?」她用轻松的语调说着。
暮色渐深,钟恕的表情变得模糊不清。
他似乎点了点头:「猜对了,姜绯,你真聪明。」
她又恍惚了一下。
姜绯。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了。
她是艳冠三洲的紫阳姬,兰姑尊称她一声「姑娘」,相熟的恩客叫她阿紫,又或其他什么亲亲爱爱的小名――他们高兴就好。
只是早已无人叫她姜绯。
因为云州的姜府已经不存在了,一纸诏书,一场抄家,姜府已成空宅。
所以她想这个名字应该和从前的自己一起埋葬,连祭奠的人都没有。
却不想世上还有一个钟恕。
这天夜里,她辗转难眠。
次日起来后,老管家便告知她钟恕又出门去了,要半月才回。
「东家说了……姑娘但有所需,尽管开口就是。」老管家边说边偷偷打量她。
兴许是在想这欢场女子也不知用了什么狐媚手段,竟勾引得钟恕对她如此任取任求。
但是任取任求?当真如此么?
这世上的一切好处,应该都是有代价的。
半个月后钟恕如期返回,当夜他就来了小院,坐在花厅上呷着茶,目光在她身上游走。
直到半盏茶喝完,他才冷笑着说紫阳姬在这院子里住了这些日子,往昔的功夫可没荒废吧?
她便也笑:「阿紫知道自己是何等样的身份,岂敢怠慢。」
「那就好,十日之后府中将有贵客到来,届时……就要看紫阳姬的本事了。」钟恕的语气不知怎么有些迟疑。
或许是客人要紧,所以患得患失。
于是她笑道:「若大官人不信,便由阿紫献舞一回,以安君心。」
钟恕说了「好」。
于是小院中上了灯,她妆扮起来,着了束腰广袖的舞衣,跳了一曲《霓裳》。
这虽非她自幼的本业,却也是兰姑亲自指点,自己也下过苦功的,就算不足以惊动天颜,至少也能颠倒众生。
只是灯火之下钟恕的神情却是阴晴不定,待她一舞终了,他霍然起身――
「罢了!不用你了!」
说完拂袖而去。
这喜怒无常的性子也不知像谁。
她看着钟恕的背影消失在院外,心绪翻腾,以至虽然舞衣单薄,冬夜冰寒,她却是浑然不觉。
3
十日之后,贵客临门。
夜间宅子里灯火通明,钟恕从云州请来的乐师舞姬各自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博座上之人一笑。
待到月上中天之时,宾主尽欢,贵客带了几分醺然,便要告辞了。
钟恕自然亲自送行,一行人才到中庭,却有笛声乍起,婉转悠扬,仿佛月光下铺陈的锦缎,光滑如水,是千丝万缕的缠绵。
贵客停住了脚步:「好笛声,不知何人妙奏?」
怎么听,这笛音都是自府中传来。
钟恕自然只有干笑着,陪了贵客循笛音寻去。
暗暗的小院,不似别处张灯结彩,甚至连门都闭着,但笛声却始终不断。
贵客推开了门,见是月华如水,而月下衔笛的素衣佳人,便似春时正开到好处的梨花,不着一色,妙尽天然。
见有人来,佳人放下了笛子,好奇地向门边看来。
贵客大笑:「昔日武帝道若得阿娇,当以金屋储之。钟老弟家中有这般天人,却如此怠慢,可谓不智了。」
言辞之间,惋惜的意思十分昭然。
却见「天人」盈盈一笑,上前来向两人见了个礼,柔声道:「贵人过誉,阿紫不过是大官人请来的一个教习,怎敢当『天人』二字。」
「你叫阿紫?」贵客饶有兴味。
「是,妾名紫阳,相熟的人便称阿紫。」她巧笑倩兮。
果然这么一说,面前年过半百的男人脸上便现出恍然之色:「原来是紫阳姬,听闻姑娘日前脱籍,不想今日竟在此奇遇。」
说着男人意味深长地向钟恕看了一眼――说什么奇遇,艳名远播的青楼女子用笛声将他们引来此地,怎么看这都是一场有心设计,目的在于讨好他的会面。
钟恕自然只能笑了笑。
之后的事情便十分顺理成章,她陪着宾主二人再回到堂上,曲尽其妙,舞似天魔,直把那主座上的男人迷得颠之倒之,丑态百出。
一夜过去,次日黄昏尚书府便遣人送了帖子来,道是家中新进了一班女孩子以为家伎,请紫阳姬过府调教一下她们的乐艺。
没错,尚书府。
被钟恕奉为座上宾的男人是一个月前才告老还乡的户部李尚书,其实他今年不过五十一岁,还算得春秋鼎盛,所以这「告老还乡」就格外耐人寻味。
但无论是由于什么原因,这位大人总是风风光光地还了乡,留下一群门生故吏在朝中还占着高位,人不在其位不要紧,势力还在就行。
而户部总管天下钱粮事务,钟恕行商,要讨好这样的人自是情理之中。
可他一看到帖子,就怒气冲冲地来了小院,将帖子甩到姜绯面前。
「这就是你想要的?」他怒吼道。
她拾起帖子看了看,轻轻地笑起来:「这不也是大官人想要的么?」
「你!」钟恕气得横眉竖目,半天憋出一句,「你真是下贱。」
他不让她献艺,她却偏要到尚书大人面前凑趣。
简直亟不可待地,要攀上更高的枝头。
「我下贱?」她冷笑,直直迎向他的目光,「钟恕,我只是想叫你知道,纵今日我姜绯已是个千人骑万人跨的婊子,也轮不到你压我一头!」
钟恕被惊得实实退了一步。
好狠,好狠的话,对他,也是对她自己。
他无措地看了看四周,屋外冰雪未融,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就像是那天。
那天,姜府的后院,姜绯也是一袭素衣,手里拿着一朵珠花和一封信,脸上挂着嘲讽的冷笑。
「不知死活的东西!连主家都敢痴心妄想。本姑娘的名字也是你写得叫得的?来人!给我杖责五十扔到街上去!我姜家容不下这等轻浮狂徒!」
然后便是板子雨点般落下来,他身上还有伤痕,还记得那种深入骨髓的痛楚。
而那时少女只是在旁冷冷地看着,一言未发。
是他太蠢了么?竟以为她是有点喜欢自己的……
甚至在几乎丧命,在那么多年之后,他还是在确认她的身份后,一刻都不能等地将她从风尘中带回。
是他太蠢了。
三日后,姜绯盛装,坐上了尚书府派来的小轿。
之后多时,杳无音信。
这也在情理之中,人言一入侯门深似海,何况她既处心积虑地想要进去,自然会更加费尽心机地想要留下。
钟恕这般说服自己,不去思量她的际遇,如此倒也过得太平。直到有一天,他在京城的线人传来了两个消息。
4
收到消息的次夜,钟恕去了尚书府。
他不是正大光明递帖子走的大门,而是趁了月黑风高的夜色,黑衣掩身,偷偷潜入。
此去自然是为了见姜绯,一日的时间,足够他打探出她在府中居所的位置。
穿过中庭来到西苑,他看见厢房的灯亮着,在窗上映出了伊人的剪影。
她端坐在那里不知在做什么,片刻后,有琴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广陵止息》,往昔在姜府时,他听她弹过很多次。
只是那时听来与现在不同。
如今她的琴声,萧萧然有肃杀之意。
她或许就是想要杀人?
她应该想杀人――
因为此时此刻,她正与害得姜府败落的罪魁祸首共处一宅。
四年前新帝登基整顿吏治,户部的刘侍郎陷入一桩贪腐大案之中。此人是姜绯父亲的同年,兴许就是这点情谊,又或是书生意气,甚至姜父确实发现了什么……总之虽然官阶低微,姜父却仍上书为刘侍郎求情,不知说了什么惹得龙颜大怒,不仅被当庭革职下狱,家中更是被下旨查抄,一门老少尽受株连。
但根据线人递送来的情报,昔年刘侍郎一案尚有内情,刘侍郎不过替罪羊,而李尚书便是牵涉在这内情中的人之一。
这件事,姜绯可知道?
他不知该怎么想。
之后他又听了一会儿,最终人也不见了,直接打道回府。
数月之后,仲春时节到来,灵州百花繁盛,正是最好的时候。
这日尚书府一早便笼罩在一片如履薄冰的气氛之中,一众下人从早上起便人人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说话都比平日小声。
只有姜绯是唯一的例外。
她一如既往没有早起,起身后也是懒懒地梳洗,只在对镜描画眉目的时候,比往常更用心了一些。
涂脂抹朱,眉心点上朱砂记,绾起飞仙髻,正与舞衣上长长的彩练相称,倒似天女,为折花入凡而来。
李尚书兴起时唤她「仙子」,但就像下人们背地里应说的――不过是个粉头罢了。
如今,天下人大约都是这样看她的。
「姑娘,水榭里头客人已经入座了。」门外有下人催促道。
她没有应答,而是起身径直走到门前,拉开了门板。
门外,春光满园。
水榭在李府的中庭之内,今日暖风醺然,新出的荷叶随风微摆别有风致,正是宴饮的好时候。
宴席的主位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三分髯须白净面皮,显然是个养尊处优的富贵中人。
李尚书在旁捧杯连连劝酒,中年人也是来者不拒。酒过三巡,两人的脸都有些微微泛红。
这是到了兴头上,李尚书一抬手,一班乐工齐齐转了调子。吹笛的吹出了一个柔肠百转的长音,一下子将客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又或者吸引他的并非笛声,而是随着笛声出现在池中莲台上的身影。
琢石为莲,而踏在莲台上的人,正似清荷扶风,风姿袅娜。
客人眯起眼来,嘴角也不觉上扬。
鼓声渐起,莲台上的佳人踩着鼓点起舞,柳腰如折,彩练绕身,是宛如极乐世界中伎乐天一般的舞姿。
「何处觅来这般尤物?」客人向李尚书笑道。只一侧目的功夫,当他的目光再回到莲台上时,许是忽过的风吹皱了春水,引得一片波光粼粼――
他只觉得眼前出现了数点银光。
或许自己真的是开始老了……客人这样想。
下一刻,尖锐的长锥骤然破风而至,径直插入他的眉心!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嗅见血腥味,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一旁的侍女发出了尖叫。
「来人!来人!」李尚书惊呆了,随即双手乱挥,高声大叫,顿时有数十名家丁和身着侍卫服色的人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拿下!」李尚书气急败坏地指着莲台上的女子。众人当即逼近莲台,但通往水池中央的「路」只是几个石墩,且又隐没在重重的荷叶之中,是以一众家丁侍卫虽然人多,却也一时间无从下脚。
5
一片混乱。
而听着此起彼伏的惊呼尖叫,看着岸上喊打喊杀的众人,姜绯却忍不住想要笑。
她当然要笑,她刚刚手刃了仇人――当今天子的皇叔,尊贵显赫的齐安王。也就是这个男人,四年前唯恐私下结党之事事发,便借新帝整顿吏治的机会,陷害对结党一事有所觉察的刘侍郎。
而她的父亲对此一无所知,只想为无辜的同年讨个公道,天真地上书直言。
父亲在下狱的当晚便自缢在刑部的大牢里,祖母在云州闻知此事,连夜拿出家财遣散了所有的下人,随即带领家中女眷齐齐服了毒以免日后的羞辱。
只有她活了下来。
祖母让她选,是和亲人们一同归去,还是独自留在世上,忍受屈辱活着?
她选了后者。
只有活着,才有沉冤得雪的希望。
「好孩子,绯儿,打小奶奶就知道你不是等闲……是奶奶对不起你。」
她的祖母嘴角溢着血,却是含笑这样对她说。
最后一句话。
那天天明时分,整个姜府只剩下她一个活人。
但她也并非孤军奋战。当她蓬头垢面,像头牲口一样在一堆没入乐籍的女子中被人牙子挑挑拣拣的时候,兰姑大老远的从灵州来了,以一个不菲的价格买下了她。
「老夫人曾于我有恩。」那久历风尘的女子除此之外就不肯再多说了。
这是祖母能够给她的,最后一点助力。
之后便全靠她自己了,习得了兰姑盛年时名满天下的舞姿,学了各位花魁娘子魅惑男人的手段。
「销金帐内是消息海……」梳拢的前夜,兰姑在她耳边这样说。
「只要姑娘用心,想知道什么都行。
「男人枕边的千般愿做不得真,自吹自擂的大话却有可能真的泄露一些秘密。」
她用了多久的时间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太久了,真是太久了……
高举起手中的长锥,她似乎已经感到金属刺穿肺腑时带来的寒意。
仰头望天,将近正午的阳光迷花了她的眼。
忽然脑后一记闷痛。
眼前黑暗袭来。
她以为自己会死。
可醒来的时候,却又觉得自己分明还活着。
这其实并不合理,对于李尚书来说,实没有让她活着的必要――齐安王在李府中遇刺而死,倘若彻查难保不牵出些李尚书不想为人所知的隐秘。
所以趁乱将她打杀,就说她畏罪自尽,让事情变作无头公案,才是上着。
又或者李尚书想自己查问详细,才会留她一命?
那她的待遇未免太好了一些。
身下是触感柔软的锦缎被褥,姜绯睁开眼来,映入眼帘的是严丝合缝的青石。
至少这一点还像个牢狱的样子。
她坐起身,看到牢门,和牢门外的钟恕。
「你终于醒了……」他看起来像是几天几夜没合眼的样子,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我知道,我杀了齐安王,」她一手点在眉心,无比骄傲地说,「长锥上的毒见血封喉,他绝无生还之理。」
钟恕无语地瞪着她,样子又恼又恨,若不是牢门挡着,恐怕就要扑进来把她给吃了。
但片刻后他的神色又缓和下来,嘶声道:「这里是灵州州府的大狱,此事已经上报到京城。不日便会有上官下来查办……你暂且安心待在这里。」
他说话都有些有气无力了。
也是,任凭谁牵扯到这样的事里,都是不死也得脱层皮。
只是钟恕又怎么会牵扯进来呢?事情又怎么会闹到上达天听?李尚书嫌自己的麻烦还不够多么难道?
她默然不语。
之后钟恕也不再说话了。他们俩就这么默默相对着过了好一会儿,直到他叹息而去。
她又回去躺下,看高处的窗外透着的一点儿绿意,无端想起钟恕宅子里自己住的那处小院。
也不知那花圃里的紫阳花怎样了?今年开的花会是蓝色,还是紫色?
也是难料。
但世人所爱的,大约正是此花的善变。
说起来,她的紫阳姬这个花名也是有些来历的。昔日在云州姜府未败之时,她才过及笄之年,便有不少门第相若的人家前来攀亲。
云州的民风不兴盲婚哑嫁,她便在祖母的示意下与那些人家的子弟来往过。那些人倒也有好的,也有对她真有意的,只是她没有长性,今日张生明日王郎,一来二去,便也无人肯来提亲了。
其中还有一个子弟气不过写了一首绝情诗给她,将她比了紫阳花。
一旬不知几颜色,奈何多情未肯休。
后来她在兰姑那处迎来送往时倒也想过,这两句,倒还真像预兆。
6
齐安王是个大人物,大人物死了,事情总要比普通人繁琐一些。
于是姜绯在州府的大狱里足足待了两个月才等到了京城派来的查案的官员。这两个月里她除了没有自由,日常倒是好吃好喝地养着,偶尔还被牢头押着出去放个风。
人都胖了。
钟恕还是常来看她,只是每次来了都不说话,看一眼就走。
这天本是钟恕照例要来的日子,可他并没有出现,狱卒们也显得比平日紧张,显然是有事要发生。
姜绯倒不在意。她前夜里没睡好,白天便没什么精神。
将近午时的时候,那位京城来的「上官」出现了,说是刑部的赵推官,白净俊俏的年轻人,身长玉立,脸上始终有一丝似有若无的笑容。他叫牢头搬了把太师椅放在牢门前,坐下后又对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笑道:「姑娘好谋划。」
「大人何意?」对方既没有喝令她跪下,她也就端端正正地坐在榻上回话。
「本官是指钟恕……」却不想赵推官吐出意料之外的名字,「据本官所知,钟恕与姑娘颇有渊源,是么?」
「大人耳目倒广。」她笑道,「陈年旧事,也有听闻。」
「陈年旧事?」赵推官也笑,「对于姑娘来说或许是,但对于钟恕恐怕未必如此。」
「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她径直问道――既然对方已经说出她与钟恕的渊源,继续隐瞒便毫无意义了。
「没什么,只是想弄明白这个钟恕在此事中扮演了何种角色而已。」赵推官站起身,踱了两个来回后缓缓说道,「姑娘在兰姑手下时有个规矩――要恩客绝口不提从良之事。只是这规矩,到了钟恕不知怎么就变了。」
她默然不语。
推官大人则没有在意她的沉默,继续娓娓道来:「其实事情也很简单,李尚书告老还乡,你为报家仇想要接近他,却苦于没有机会。恰好这时钟恕来赎你,李尚书暗中替齐安王总领云、灵、晋三洲敛财之事,钟恕自然免不了与他结交,你便顺水推舟让钟恕赎了你回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乎想要看看她的反应。但她仍旧沉默着,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变。
于是赵推官继续道:「之后你得以顺利入了李府,得到了接近齐安王的机会……」
「大人还真是能想。」她终于笑了起来。
毕竟这些都是无法证实的事,说得天花乱坠又能如何?
赵推官却不介意这点揶揄,笑容也变得莫测高深起来:「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最紧要的。那就是你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进李府,钟恕必然生疑,既有疑虑他便会调查内情,而知道内情之后……他自然就要想方设法为你脱罪。」
事实上钟恕也正是这么做的。她没有在李尚书府就被灭口,正是因为钟恕时刻监视着尚书府的动向,在事发的当时便即刻前去报官的缘故。
也是千钧一发。
他自知不能阻她复仇,便用这种办法来护卫她。
真傻……
「这是紫阳姬算计之中的事吧?」推官大人几乎贴在了牢门上,声音也压低到近乎耳语的地步,「之所以选择钟恕,就是因为你知道他对你仍未忘情。」
真是太久太久的痴心了。
是的,她确实知道。
「一个被你救过性命,又亲自下令打得奄奄一息丢到外头的人,有恩有仇,你总该多留心一点不是吗?」
所以自从两年前她再次得到他的消息,知道他在晋州商界声名鹊起后,她便一直没有断过对他的打探。
自然多少能推断出他那点从未消失的痴心。
并在这一次,毫不犹豫地加以利用。
「既然大人什么都想到了,还问我做什么呢?」她轻声说道,算是某种默认。
然后她便闭目屏息,不再回答任何问题。
赵推官哂笑,也没有再问下去,叫人撤了太师椅,走了。
也就是绕过一个拐角,年轻的官员便看见钟恕阴沉的脸。
「你看,她根本就懒得否认。」推官大人叹息着说。
而钟恕虽然怒容满面,却也什么都没有说。
7
之后一连几天,钟恕再没有露面。
再过了一阵,赵推官问明白了姜绯杀人的理由,了解了她所掌握的齐安王一党的各种阴私凭据,终于给出了一个判决。
刺客系西疆戈夜一族之余孽,因昔年齐安王处置戈夜降民时手段严厉而心怀怨怼以行刺杀,今查明始末,应受绞刑。
当日恰好兰姑来看她,告诉她钟恕已经离开灵州的消息。兰姑前脚刚走,赵推官后脚就来宣读了这条判决。
「戈夜余孽?」她简直要笑出来,「这就是大人给我安的罪名?」
「不然姑娘还想怎样呢?」年轻的官员笑了笑,补上一句,「钟恕已经走了。」
她的目光黯了一下:「我知道,多谢大人。」
「不,是本官应该谢谢你才是!」赵推官说着还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若非姑娘……想要说动钟兄那榆木脑袋真真是不可能的事。更不用说齐安王之事……」
榆木脑袋?她被这个说辞逗乐了,却又抬手阻止赵推官说下去。
致谢?
呵,说得好像她还能有什么选择似的。
「下官此来,奉了帝君的密旨……」
在堂而皇之坐在太师椅上讯问她的前夜,推官大人其实已经裹着披风,帽檐低压,偷偷来见过她一回了。
夜半三更,说的当然都是见不得人的事。
他说他是奉了旨意而来,说帝君如今知道她父亲和刘侍郎当年冤枉,只是齐安王党羽尚在,帝君不愿打草惊蛇,自然必须就齐安王的死给天下一个交代,糊弄糊弄李尚书这群人。
所以她要死。
「倘若姜绯不服呢?」那时她听了推官大人的陈情,沉吟良久后问道。
姑娘当然可以不服,但姑娘要明白,不论齐安王一党倒台与否,为令尊与刘大人翻案始终都是帝君一念之间的事。
赵推官有些话没说出来――当年误判她父亲的人是当今的天子,若要翻案那就意味着天子错了。
可君父又怎么会错?
所以即便是讨回本就属于父亲的清名,当对手是天子时,她除了妥协,也只能是妥协。
更不用说……
除此之外,姑娘也要为身边的人多多着想才是。赵推官还如此委婉地言道。
她听了差一点失笑。姜府已败,至亲皆已赴死,她还要为谁着想?
哦,还有一个钟恕。
她最不舍得的钟恕,鲜血淋漓的五十大板,甚至于她堕落风尘的耻辱,都没能打散他一片痴心的钟恕。
她是利用了他来完成自己的计划,那是因为在所有人中,他是最有可能想尽办法也要让她活着的那个人。
但凡他只要曾经真正有过对她一丝一毫的厌弃,她就不会选他来趟这浑水。
可是没有,在她得到过的所有零零散散的消息中,钟恕始终念她如斯深切。
她想活下去,所以她选了他。
她太想活下去了,因为钟恕。
可现在,也一样是因为他,她又不得不去死了。
而作为钟恕的朋友,赵推官还建议她与自己合演一场戏,好让钟恕彻底死心。
她同意了。
于是事情在那天晚上就全部定了下来。而此时此刻,她不过是得到了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毕竟还留了个全尸,」她笑着说,「大人口衔天宪,代君判案,那么姜绯就在此,叩谢帝君隆恩了。」
言罢,她便盈盈地,拜下。
十日之后,刺客姜绯验明正身,在灵州的大狱内,于午时三刻――
绞杀。
8
她听说,人被绞杀的时候,会尝到自己口中的血腥味。
而她就是被绞杀的。
至于血腥味……
腥是有点儿腥,但是――
姜绯猛地坐了起来。
颈间火辣辣的痛,但她很清楚自己还活着。
这情景仿佛某次经历再现,床榻,牢房,以为身在黄泉但却还活着的自己,还有……
牢门外的钟恕。
不同的是空气中四处弥漫的咸腥,上上下下的晃悠感,和隐约传来的潮声。
船上?
「你又发了什么疯?」她扑到门边,想要厉声质问,声音却嘶哑难听。
可钟恕却是一副如聆仙乐的样子,目光温柔如水:「自然是救了你。」
废话。
「代价呢?」她有点想一头撞在牢门上。
「所有家财,除了这艘船……」钟恕沉吟了一下说道,「赵兄说,帝君最近缺钱。」
放屁!
她咬牙切齿,恨不能现在就去找那个姓赵的算账。
就知道他一个男人生得那么俊俏绝不是好东西!帝君缺钱?亏他想得出来!
而钟恕还真就信了!
她心里忙着把推官大人千刀万剐,却听钟恕说:「以金赎命,古来有之。你既然活着,那便什么都不重要了。」
拿钱的借口不重要,拿了钱救了人的结果才是重点。
他是不是傻?
她要骂人。
可钟恕乐呵呵的样子还真像捡了天大的便宜,随后他的神色又谨慎起来:「你若觉得欠了我的,倒也好办。此刻船正往北地去,你北`语比我精通得多,到时助我一臂之力,赚来的钱就当还我了。」
从他开始说,她就瞪着他。
于是钟恕的声音也是渐渐地小了下去。
看他那做小伏低的样子,她只觉得一阵无力――
她都被他关在这里了,他还是这么小心翼翼的。
那个刚烈的少年哪里去了呢?
学了圣人的恕道,胆子也变小了吧?
或许当年就不该把他捡回来……
那他便不用承受这些了。
被株连的风险,耻辱的名声,那么多年的相思……
她心念百转,终于挤出一句:「若是我不肯呢?」
「那我就把你关在这里,关一辈子……」钟恕像是认真地说,但随即又忐忑起来,「你不肯么?」
她翻了个白眼,再目光一扫,瞥见他右手背在身后:「手里是什么?我瞧瞧。」
钟恕伸出手来,托着一朵盛开的紫阳花,蓝色的,圆圆满满一团,开得像个绣球。
「到了北地便无此花了,今早离开时看院中这朵开得最好,便剪下来想给你看。」
他笑着说。
真是,太糟太糟的理由。
她恨恨地想。
这么多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他还以为这是在她年将及笄那年?那年他将珠花和表白之言藏在一朵紫阳花里,捧来给她看。
那怯怯的样子,竟和眼前人的神情如出一辙。
后来呢?当时畏惧祖母可能采取的雷霆手段,她不得不亲自将他赶了出去。
而如今……
他们,大抵是不会有好结果吧。
她这样想。
「绯……儿?」钟恕又唤了她一声。
满满的,都是期待。
陌生的称呼,她想着,取过他手里的花,转过身向前跨了三步,几乎到了墙边。
再一抬手,将花向后抛了出去。
然后她便回过头去,眼睁睁看着那团团的紫阳花竟穿过了牢门栅栏不算很宽的缝隙,落在了钟恕手里。
不可思议。
「这是什么意思?」钟恕困惑地看着她。
她叹了口气:「可知问天买卦?」
抛花之前她对过往的神灵说,若钟恕能接住此花,她便跟他在一起。
不太可能,她知道。
神灵从未听过她的祈求,祖母要赶走钟恕时没有,姜府败落时也没有。
没道理这一次神灵却听见了。
可花却落在了钟恕的手里。
她想哭,更想笑,从来坚硬的心正一点点地化成一滩春水,一如多年前她收到此花时的心绪。
彼时,那朵被钟恕折离了枝头的紫阳花便好似她的心,虽曾多情善变,但从那一刻起,万千颜色便皆已尘埃落定。从此后暮暮朝朝,都只求能被眼前的少年妥妥捧在手心。
再无他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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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颜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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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劫:古代男女的情深缘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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