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梦
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岚有一个秘密,在她与绾冬十几岁第一次离开村子时,因为自己的贪玩,导致绾冬被人骗走,然后被卖进了供人取乐之地。
等绾冬逃出来后,看着绾冬狼狈惨状,她什么都不敢问,绾冬也什么都没说。
许多年过去,她一直暗中调查,终于找到了那个人。
01
昏暗的房间里,女扮男装的岚斜倚在一张有些发霉的木椅上。
面前是一个满脸褶皱、身形佝偻的老人,他正跪坐在地上,不住地朝着岚磕头。
「是我该死!是我该死!我找人串通好,骗路过的女子来帮我!」
「接着说,然后呢?」
岚脸上带着笑,但却让人感到一阵阴寒。
「然后我就请她们来我家,说要感谢她们……水里下了药,等她们晕过去了就……就卖给这里的老板。一个女人能换三壶米,如果是孩子的话……能有四壶。我家里没人,不这样做的话只能等着饿死……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岚攥紧了自己的手,起身走到老人面前。她深呼了口气,伸手将他的头死死按进米缸里,老人拼命挣扎,越是想要喘息,就有越多的米灌进他的鼻腔和口中。就在他眼前发白,即将昏厥时,岚却又松开了手。
「既然你这么怕被饿死,我就来帮帮你。」
「说一个被你害过的女人,就吃一捧米。什么时候说完了,什么时候停。我数三下,不开始,我就继续把你按进去。」
老人疯狂咳嗽,胸口火燎地痛。但他怕极了,片刻不敢耽误,哆哆嗦嗦地用自己枯枝一样的双手从面前半人高低的米缸中捞着生米,先是极慢地说了自己卖掉过某个女子的经历,然后将米朝自己嘴中送。但接下来,他像是逐渐疯癫了一样,语速越来越快,提及的女子也越来越多……
到最后,他满口都是咀嚼生米导致的鲜血,活生生撑死在了米缸面前,嘴还张着,仿佛还没有说完。
岚没有自己想象中的快意,即便杀了他,好像也没能改变任何事。她积蓄至今的悔恨,并没有因为他的死而疏解半分,她反而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绾冬。
走出这间屋子后,那些被骗卖来的女人围了上来。
「我可以带你们离开这儿。」
这些女人和岚见过不止一次了,但听她这么说,却没有人感到欣喜。
最前面的女子率先打破沉默,她露着白皙的双腿,紧绷的布料将她的身材包裹着,显得格外浪荡。她走过来,用指尖轻抚着岚的耳垂。
「走?小兄弟,我们早就走不掉了。」
「外面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已经记不清了……」女子的眼神有些虚无,像是在回忆。
「回去吧,你已经替你的姐妹报仇了。」
她一把将岚推出了屋子,然后看着岚笑了笑,将门重重关上。
屋内传来女子们的嬉笑声,那是岚在这里从未听到过的。
灰黑色的烟,先是细细一缕,然后越来越浓,直至将整个屋子席卷。
岚被巨大的无力感和深深的疲惫裹挟着,她不敢深究是怎样的折磨才能让这些女人一致地失去了离开的念头。
当初绾冬是如何逃出来的……
她脑中浮现了绾冬那时的样子,原本娇嫩的躯体上充斥着各种器具留下的伤口,淤青一块重叠着另一块,她就那样倒在树林中。
不过片刻工夫,火光冲天,岚闭着眼深呼一口气,转身离去。
02
同一天,在易女村北部的雾林中,岚见到了牧川。
她以为牧川和以往的闯入者没什么区别,总归会被雾林中的幻象吓破胆,却没想到牧川不仅早就识破了幻象,还想带着那群人闯入村子。
雾林是欢织女族为了守护村子,故意制造的「迷雾幻境」,外族男人一旦靠近,就会见到恐怖的景象。
岚正穿梭在盘根错节的枯树当中,忽然听见了呼喊声。
她屏息靠近,见一群人正被幻象追逐狂奔。有老人,也有孩子,他们多数带着伤,血和泥灰混在一起,衣衫褴褛,让岚无法辨别身份。奔逃的人群中,有一个十七八岁的白净少年,正费劲地试图拦住四散奔逃的人群。
「大家别慌!牧川哥说了,这些都是幻觉!」少年喊道。
「滚开!离我远点!」
「啊――!救命,救命,别咬我的手!」显然这些人被幻境所困。
「伏牛哥!别跑了!你越害怕,雾越会追着你!」少年喝住了一名大汉。
「归江,再不跑我们都走不出去了,牧川那小子肯定是自己溜了,妈的!」邋遢的大汉对着少年啐骂道。
而叫归江的少年只是拼命摇头:「大家千万别自己乱了阵脚!牧川哥不会丢下我们自己逃跑的!」
一片嘈杂中,没有人理会少年的话。大家继续四散奔逃。
天很快黑了。岚远远地观察着,然后不动声色地离开。这些人与她毫无关系。
就在马上到达雾林出口时,那位少年口中名叫「牧川」的男人出现了。岚至今依然记得那坚毅的眼神、强大的气场,还有背后那把半人高的重剑。即便在虞皇星微弱的光芒下,岚也能看到那把剑闪着锋利的光。
「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
不久前,牧川带人在赤渊伏击了一路跟着他们的女巫部落。他原本与母亲、妹妹安静的生活在一个小村中,可是从北方来的女巫部落突然侵袭了他们,只要被抓到的人,全部都死在了女巫手下。牧川是村中唯一一个活下来的人,为了复仇,他聚集了同样被女巫毁掉一切的人们,一边逃跑一边找寻机会铸造铜制武器,唯有这样才能与女巫相抗衡。
紧绷着的神经没有一刻敢松懈,连牧川自己都感受到了他开口时的冷意。
「你的剑……黑铜铸的?」岚没有回答,反而侧头看着牧川手中的武器道。
牧川不置可否,然后接着发问:「你是怎么走出树林的?林子里那些雾会制造幻术,你能看破?」
「你的剑,给我看看。」岚挑了挑眉,目光继续落在他的剑上。
牧川警觉起来:「这附近有什么落脚的地方吗?」
「有,却不是你能去的。」
「你不肯说,我就只能跟着你了。」
「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这里不欢迎男人。」
「来时的山道已经被我砍断了,除了离开这片林子,找个落脚点,我们无处可去。」
「栈道是你们砍的?」
岚本可以直接从巨灵山上的栈道直接回村,却发现栈道被人绞断了麻绳,全都坠入了山崖。不得已,她只能翻山而过,巨灵山脉本就鲜有人迹,即使她的动作和力气都远超寻常女子,却也好几次险些跌落。罪魁祸首就这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还`着脸想让她帮忙?
「带着你的人,滚回去。再不走的话,就把你们统统丢到巨灵山里喂狼!」
「看来你是想尝尝我的黑铜剑。」牧川也不客气,拔出了铜剑,剑身黑寒,在光下熠熠生辉。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时,雾林深处出现了一个女子的笑声。语气中带着戏谑。
「没种的男人,还不如一群困兽,你的人在等你回去救他们。」
牧川听到有女人说话,犹豫了起来,他答道:「我们没有恶意,只是想找个落脚地暂住几日,伤养好了,自然会走。姑娘,不用这么不近人情吧?」
没等岚回答,刚才那女子的声音又传来:「呵,人情?你是什么人?又和我们有什么情?」
岚看着绾冬,想到了那个死掉的老人,还有那群不愿离开的女子,眼神有一丝躲避,好在绾冬并没有察觉。
「走吧,等下次雾起时,就没有这么便宜了。」岚意兴阑珊,显然有些疲惫,「绾冬,我们回去吧。」
不一会儿,浓雾散去。名为绾冬的女子身穿紫衣,带着几个娇俏的女子从雾林深处走来,姑娘们热情地上前挽住岚,嘘寒问暖。
牧川突然见到一群女子对岚这个男子前后簇拥,举止亲密,顿时心中充满了厌恶。原来眼前这个人是个轻浮放荡之人,居然还口口声声给他说这村中不能有男子?
牧川眼神一凛,将重剑再次置于身前:「男子不能进入?那你是怎么回事儿?」
「哟,吃醋了。」绾冬笑道。
岚有些烦躁,于是抽出兵器「折枝」,突然向牧川刺去。
牧川也毫不客气,双方竟然势均力敌。绾冬听到「折枝」被重剑不断施力所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稍做蓄力,岚变换角度从重剑下撤了出来,与牧川眼神相对。本想教训一下这个男人,没想到没捞到便宜。
与此同时,牧川手下的人也因为雾散而重新聚集在了一起,很快来到了雾林口。方才那位叫归江的少年开心地对着牧川招手。
「牧川哥!我把大家带出来了!」
牧川无暇理会,只管和岚僵持着,直到绾冬耸了耸肩,走到岚旁边,轻轻伏在她的肩上道:「你好心放他,他却恩将仇报。幻术已经收了,这下怎么办?」
牧川听出了端倪:这群自称欢织的女子善用幻术。那刚才树林里的骇人景象,多半也是她们的手笔。
一群用幻术的女子,首领难道是一个靠拳脚的男子?眼前这个男人定有蹊跷。
「绾冬,谁让你们收了幻术?可别赖我。」
牧川也不急,就倚着重剑,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
终于,岚向他走了过来。
「咱们打一架,你输了就滚蛋。」
「赢了呢?」
「也滚蛋。」
「你怎么不滚蛋!你是不是男人!」
「哈哈哈……」绾冬和姑娘们听着这段对话,纷纷笑了起来。
「谁知道你是不是心怀鬼胎之人。动手吧。」牧川将重剑举起,用行动代替了自己的回答。
两人顷刻间便将让地上的尘土四起,拳脚间打了个有来有回。牧川后背偏上处有一道在「赤渊之战」中留下的伤口,所以不想多做纠缠,但却觉得要让岚这种轻浮的男子长长记性,于是重剑越发狠厉。
岚手中只有一把唤作「折枝」的刺锥,不过小臂长度,压根无法硬接青铜重剑的力道。岚且战且退,牧川毫不相让。为了躲避牧川的致命一击,岚竟是后退十数步,直接被逼入了易女村外的群柳林。
天完全黑了下来,众人都紧紧盯着两人的动作,没有人注意到天上的虞皇星光芒正由弱变强,逐渐发出耀眼的光芒。而沉浸在比试中的牧川和岚,也没有注意到,在逐渐耀眼的虞皇星照耀下,群柳林的地面上平白无故地出现了一团小水潭大小的阴云。
就在岚和牧川双双踩在地上阴云的那一瞬间,两人同时听到了如歌咏一般的呢喃声,来不及分神,两人突然凭空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怎么没动静了?」一名女子问道。
「这下闯祸了,她们被召入了禁地。」绾冬自言自语。
「真的不见了?!」
「快去附近找!」绾冬喊道。
「可是,这群男人怎么办?」
欢织众人慌了心神,你一言我一语,一时之间没个决断。
等岚再次醒过来时,手臂上、大腿上,甚至腰间,都被利物划出了数道口子。
她看到牧川正在离她不远处的地上,还没有从昏迷中醒过来。
岚神色凝重,无暇关照牧川有没有被摔死,只咬紧了嘴唇,环顾四周。
萤火虫般的绿色烛光,照出了密密麻麻的石像,石像神态各异,但仿佛全都悲痛至极,有些石像甚至双手紧紧扯着自己的头发,他们在狭小的洞中紧紧地盯着岚。
石像雕得古朴而逼真,烛光明灭间甚至让人怀疑他们有没有在活动着肢体。石像的脖颈上都有着三五条项圈般的黑色纹路,那是它们身上唯一的色彩。
岚呼吸越来越不自然,她意识到这里很可能是欢织一族的禁地,云罗窟。
传说进入云罗窟的人,都能够获得天神所赐的谕言,前提是,能活着离开。
云罗窟,云罗窟,
有命入,没命出。
这是欢织孩童从小就会哼的小调。
岚回头看着躺在地上还未清醒过来的牧川,心里一气,若不是他,自己怎会落到如此窘境。
岚真真切切地动了杀心,但她不会莽撞到在禁地内生事,接下来怕是还有更多变故。
03
易女村前,身为欢织女族「梨俱司」的绾冬皱了皱眉。就在刚才,由于虞皇星急促的闪烁,打斗的岚和牧川失踪了。等她抬头细看之时,虞皇星却又恢复了以往的暗淡模样,仿佛刚才的异动并未发生。
「梨俱司,我们现在怎么办?」姑娘们有些不知所措。
「小妹妹们,这就准备走啦?」之前那位邋遢的大汉上前来说道。
「离我远点儿。」绾冬冷冷斥道。
「刚才那破林子里的东西是你们搞的鬼吧?幸好我壮,跑得快。」伏牛说,「你们是不是也该补偿补偿我们?」
开口之人是伏牛,先前就是他在雾林中斥责牧川抛下大家自己逃命。
伏牛又矮又胖,脸上的胡子不知道多久没刮过,脏兮兮地腻在一起,招惹了一堆飞虫,他却熟视无睹,甚至还觉得自己的胡子颇有男子气概。
说刚才那番话时,伏牛的眼睛在欢织女子的身上反复流连,顺着他的目光,所有人都明白了他所说的补偿是什么意思。
欢织女子从小在易女村长大,不与外界往来。等到十六岁左右经历考验,只有通过的人,方能进入三监,也就是薄梵司为首的理察监、梨俱司为首的执行监、霜贵司为首的内务监,之后开始接触欢织事务。
但由于姣好的面容,加上在不同年龄裸露不同部位,展现身上花纹的习惯,欢织女子在外总会收到不怀好意的目光。久而久之,但凡出村,欢织女子便都会紫纱覆面,身着长袍。这也是岚为什么离开易女村便以男装示人的原因之一。
听到伏牛的话,几个被他看过的女子纷纷翻起了白眼。
她们并不畏惧男人,她们所学会的幻术足够她们自保,因而她们对伏牛只有难以抑制的鄙夷和轻蔑。
「补偿?我怕你受不住这份补偿。」
「受得住,受得住,你尽管补偿!」伏牛不怀好意地笑着。他俨然已经被自己脑海里出现的龌龊事俘获了,整个人带伤的虚弱被另一种奇异的冲动所取代。
与此同时,绾冬突然感到小腹上的刺青花纹像是活了过来,抓住她的皮肉就开始往其他地方攀爬。撕裂的痛感虽然只持续了一瞬,却令绾冬煞白了脸,险些摔倒。
伏牛见状急忙抓住机会,伸手打算扶绾冬一把。
「妹子,你没事吧?不如你先带哥哥进村,哥哥帮你看看?」伏牛笑着说。
绾冬抬头,方才的轻佻尽数褪去,神色不虞,躲开了伏牛伸过来的手。
腌H东西,死不足惜。
「那就跟我来吧,在我们首领回来之前,我先代她招待各位。」绾冬说道。
「绾冬姐,不能放他们进来!」姐妹们喊道。
「首领还没回来,你这不是引狼入室吗!」
绾冬置若罔闻,只率先在前领着那群人往村里走。
牧川手下的人又饿又带着伤,再加上雾林中的那一遭奔逃,早就没了力气,三三两两瘫在地上,等待绾冬和她们争出个结果。
「姐姐,我保证,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归江鼓足了勇气,越过伏牛,追到了绾冬背后。
见有人贴过来,绾冬下意识抬手一掌。虽说不大,却以为身后的人会闪开,结果归江却一动不动,脸上挨了一掌。
「你怎么打人啊!」伏牛没好气地说。
「不打紧,不疼。」归江说。
绾冬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原本白白净净的脸上被尘土和泥搞得脏兮兮,右眼眼角还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划出的口子,乍一看让人觉得他在哭。此刻脸上又多出来了几道红印。
绾冬有点哭笑不得,这才发现自己多半是恶心伏牛那家伙,才觉得跑过来和她说话的归江也是个轻浮之物。
「你不会拳脚功夫?」绾冬问。
「以前我哥哥教过一些……」归江说了一半眼神就黯淡了下来,「牧川哥也说等我再大一点,拿得起青铜剑了,就能和他一起杀死那些肩膀上背着女巫的巨人!」
巨人?女巫?
绾冬心下一惊,这群看起来如同杂鱼一样的队伍,居然惹上了强大的女巫部落?
「你这么厉害,刚才为什么不躲开?」绾冬不想在这里接着问下去,于是装作漫不经心,将话题引了回去。
「姐姐,你是不是也受伤了?先前你和伏牛哥说话的时候,看见你右手小臂上缠着纱布,刚才你打我的也是这只手。要是我躲了,你一掌落空,就会把伤口撕开。」说罢,归江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接着道:「而且……伏牛哥他……姐姐不仅不生气,还愿意收留我们,就算是真的要打我,那也值!」
绾冬被归江的回答搞得一时不知要怎么回答。
这小孩儿还不知道自己一行人接下来要被带去哪里,更不知道会面临些什么,反倒是关心起她手上有没有伤了?
绾冬笑着摇了摇头,告诉归江让其他人都跟上,然后将这近三十人,全部带进了易女村。众人看着过了村门后出现的庞然大物,纷纷倒吸一口气,将头仰起来环视这座建筑。
「这就是各位接下来要住的地方――不见天。」
身上的花纹开始躁动,绾冬正需要合适的人选来帮她分担分担。
她看着毫无防备的伏牛,不着痕迹地勾起了嘴角。
04
绾冬将这批人带进不见天的时候,身陷禁地的岚还在寻找离开的方法。
她在幽暗的烛火中独自摸索,发现云罗窟并不大,自己和牧川掉进的是第一个洞穴。那些被定格在苦极时刻的石像本身就扭曲得令人胆战,偏偏都伸着右手,就像骨头被硬生生折断一样,指向一片完全看不清的黑暗中。
她试图走过去,但很快就完全失去了方向,明明扶着洞窟的石壁,却总是绕回原点。
尝试了几次后,岚死心了。她低头看了看牧川,这家伙双眉紧蹙,额头上还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触上去滚烫,将他扶着倚靠在石壁上的时候,她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一声闷哼。
原来他后背上有一道几乎横亘的刀伤,因为没有及时处理,已经开始发炎。如果再不上药,他怕是连睁眼的机会都没有。
「刚才还以为他手下留情,原来受了重伤……」
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将自己身上带着的最后一点药草粉末尽数糊在了他的伤上,手劲之大,让昏迷的牧川无意识地皱紧了眉头。
「能帮的我都帮了,这药我自己都不舍得用完呢。能不能撑过去,就看你的命了。」
上过药后约莫一个多时辰,牧川竟然真的醒了,睁眼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抓自己的那把重剑。然而高热还未全褪,岚看着他有些吃力地杵着剑站起来,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谁?」
「还能是谁?你追着我打了大半天,这就忘了?」
牧川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到了坐在另一边的岚。她原本高高束着的头发半散不散,身上的衣物更是被撕掉了一大截,凌乱的布条只能堪堪遮住她的大腿,纤细且白的双腿在一片幽暗中反而异常清晰,而她本人却毫不在意般大咧咧地坐在地上。
他眼神一凛,突然感觉自己胸口的伤已经被包扎好了,低头一看,紫纱,赫然是岚身上少掉的那截。
紧接着他就爆发了一阵遏制不住的咳嗽,稍微平息后立刻开口。
「你不是男人?」
岚翻了个白眼道:「你才不是男人!一点儿洞察力都没有……」
牧川朝她靠近一步,似乎想要确认,却在眼神滑过她裸露的双腿时猛地别过了头。
岚无意打趣,注意力都在周围的石像上。
「赶紧一起想想怎么出去。」
她看着牧川眼中仍然带有警惕,并没有接话的意思,只能接着解释。
「我是欢织的首领,岚。男装只是为了在外避免麻烦。这里是……云罗窟,欢织一族的禁地。族中婆婆说,这里从来没有人出去过。看来我们遇到麻烦了。」
牧川挑了挑眉,说了自己的名字,然后就径直走向石像所指的那片黑暗,岚跟了上去,黑暗中,岚除了身边的石壁,只能听到牧川的呼吸。
「这里我走了好几次了,每次都会回到我们掉下去的地方。」
「喂,你走慢一点,我看不见,跟不上你。而且我可不知道这儿有没有什么机关……你看,我们又回来了。」
「不对……」
牧川没说话,打量着四周,岚绕开他走到石像面前,发现石像不再是痛苦的模样,反而像是定格在了某种令人沉溺的快乐中。有几尊石像可能是因为时间太久,已经有些龟裂,烛光刚好照在了龟裂的缝隙上,透过缝隙,萎缩褶皱的皮肤露了出来。岚的猜测得到了证实,这些石像当中果然是尸体,所以才会那么逼真。
「你是怎么走出来的?」
「一片漆黑的环境里,人下意识都是靠摸着石壁往前走。但石壁其实是圆弧形的,你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不过是绕了个圈。巨灵山附近很多废弃的神庙都是这样的结构,你没有见过吗?」
岚耸耸肩,自己哪里晓得什么神庙的情况?
两人没多耽误,这次石像依旧指向下一处黑暗。
按照同样的方法,两人很快就走到了云罗窟的尽头,一个有着三幅壁画的长廊。
壁画始终处于一种变化的状态,光芒流转。三幅画上的元素不尽相同,但主体分别是三位女子,她们唇间轻动,之前听到的呢喃歌声似乎就是从她们口中传来。
「太神奇了……壁画好像会动。」
牧川鬼使神差地抚上了最左边的那幅,画中女子带着鸟喙面具、身上披着孔雀碧羽制成的长裙,她的手是鸟爪,却在动作间莫名给人一种柔弱无骨的感觉,百鸟随着她的动作盘旋着,发出空灵的鸣叫。云雾在百鸟之间升腾,阳光在云中破开了数道罅隙,鸟羽在光芒下炫目地折射出各色光华。
「吾名幻华,入画不可出。」两人都听见了清晰的话语,不由感到惊叹。
而岚则是抚上了最右边的那幅,画中女子双目奇大,立在一颗巨木上,巨木脚下的土地参差不平,但却在不断将巨木向上拱。巨木的顶端似乎已经触碰到了天,闪电顺着枝干落下,就劈在女子身上,每落一道,女子脸上的笑就多一分,身上喷薄而出的血迹也多一分,直到她的嘴角咧到耳际,方才开口道:「吾名心魇,入画不可出。」
最后一幅画中的女子,虽然没有被触碰到,却也跟着开口。她身上被荆棘牢牢捆住,荆棘上的刺在光线下显出了异样的锋利光芒。仔细看去才发现,刺并不是荆棘上的,而是从女子肌肤里长出来的。女子想将手伸出画外,却堪堪停住,两眼落下泪水,但却不见悲怆。
「吾名终梦,入画不可出。」
待三位壁画中女子说完,两人同时将手撤开,好在他们只是在片刻失神中摸了画,没有被直接拉入画中。
「所以,下来要做什么?」
牧川背后的疼痛开始加倍肆虐。再加上他高热才退,又连续几个时辰不吃不喝,身体已经开始出现焦躁反应。他揉了揉眉心,转头看向岚。
她尴尬地笑了笑,嘴唇本就起皮,这一笑直接裂了个小口。
「这里可是禁地,就算我是首领,也没法知道禁地里有什么吧?不过这三幅画全都说什么『入画不可出』,如果不是故意迷惑我们,那应该是真的入了画就出不去了。而且我怀疑外边的石像……」
「外面的石像,都是入过画的人。」牧川无奈地接上了她的话,因为他也是同样的感觉。除了中间那幅画中长刺的女子不好辨别外,第一幅中的百鸟和第三幅中的怪鸱倒是不难判断,无非是欢乐与苦难之意,恰好与前两个石窟中的石像特征能够对应得上。
「不过,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能够出去。」岚缓缓道,「我们掉进来的地方。」
牧川闻言,忽然也笑了笑。掉进来的地方,是一个只有一人半宽的狭长深洞,上面插满了银钉与银针,锋刃对着的方向错落不齐。像他俩先前那样运气好,竖直跌进洞中,也还是被刮出了各种伤口。如今如果想从那里爬上去,意味着必须四肢全都攀在银钉与银针上。不但如此,还需向其借力……这样的胆量,对他的胃口。
「乐意奉陪,」牧川走到了岚前面,将她腰间的折枝取下递给她,待她拿住后,又将折枝的尖端卡在自己重剑剑柄的凹槽里,「走吧,免得你一直在我后面絮叨。」
05
等绾冬发现从禁地中出来的岚与牧川时,他们躺在云罗窟外的群柳林中,气息微弱,身上淌出的血把周围疯长的雀头芷染成了暗红色。两人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尖利的石壁碎屑与荆棘倒刺深深地嵌入模糊的血肉里。
说来奇怪,被血污和泥泞浸透的两人,此时竟然紧紧交缠,难分难舍:牧川的一只手紧紧抱着岚的腰部,由于太过用力,那处的衣物混杂着血水,紧巴巴地皱在一起,连仅剩的布料都要裂开似的。而另一只手则被岚布满花纹的手臂牢牢按住,掌中那把黑铜剑也被插在了腥臭的泥土里,再无用处。
若不是亲眼所见,绾冬绝不会相信,自己和姐妹们拼死救援的族长岚,竟然会落到如此窘境。共同落入了禁地「云罗窟」的这个男人牧川到底是什么人,他们在窟中到底经历了什么?
也许是遇见了惊世骇俗的怪物吧!绾冬强压住心里的想法,迅速吩咐姐妹们用蔓藤编成担架,小心翼翼地将两人分开,抬回易女村医治。
几百年来,居住在「易女村」的欢织女族几乎与世隔绝,却都会在适龄之年外出寻找所爱的男子,待即将生育之时再返回村里。虽说族长被禁止繁育后代,可是岚的心思谁都无人愿猜,毕竟这位性情怪异、武艺高超的年轻族长总是女扮男装,独自外出,姐妹们都知道,她在履行历代首领所肩负的使命,心中无不感念……这时,绾冬的思绪被随行的医女姐妹打断了:两人都有救。
绾冬总算松了一口气。
待众人离开后,绾冬独自去了不见天。
不见天乃是易女村的囚牢,那日她将归江等人带到这里就是为了将他们关起来。一来,当时的岚不知去向;二来,自己身上的花纹已经开始明显异动,伏牛的出现让她刚好不必再外出寻找新的目标。
这是她的秘密:没人知道她竟是唯一一位依靠禁术「破轮」获得力量的欢织族人。
每隔一段时间,她就需要寻找一个帮她分担花纹的「容器」。
欢织一族皆女子,女子身上天生皆有花纹,当纹路蔓延至全身,就会疯癫痴傻,甚至惨死。这是她们这一族长久以来背负的诅咒,每一任首领都在寻找破除诅咒的方式,至今仍未成功。被施行「破轮」禁术的人,无论是谁,都会逐渐被花纹吸收力量而亡。
绾冬不愿滥杀,所有被她选中的人,必然有罪状――或杀幼子,或辱女子。
伏牛的不轨之心,初见之时就已经显露无遗,但未免出现差错,绾冬还需要一点时间去确认。
往不见天中送饭这种琐事,以往都是内务监的人负责,可是这批男人被关进去之后,绾冬却常常亲自着手。族人不解,但想到绾冬梨俱司的身份,觉得她大概有自己的打算,所以也没人多问。
伏牛自从进了不见天就一幅大爷模样,在自己的房间里吃完就睡,睡醒接着吃,还时不时抱怨吃食少些滋味,最好能多些肉,再配些爽口的野生果子。内务监的姑娘听得耳朵都生了茧,但奇怪的是,伏牛再也没有像当日一样调戏女子,只是在送饭的姑娘离开时眼神锁在姑娘窈窕的背影上。
绾冬时常过去,但每次都被那个叫归江的小男孩缠得脱不开身。
「姐姐,已经数日了,牧川哥和你们首领有消息了吗?」
绾冬眼神都没停留一下,绕开他往前走。
「姐姐,你别担心啊,牧川哥不会把你们首领怎么样的。他可好心了,队伍里几个年岁小的孩子都是牧川哥收留的。」
绾冬再次绕过他。
「姐姐,你们身上的花纹真好看。我……我没有偷看啊,因为你们有花纹的地方都直接露出来,今天来送饭的姑娘还直接拉着我看……我就瞥了两眼,真的!但是你的花纹好像不太一样……」
绾冬脚步一滞,猛地回头看着归江。她的眼睛很大,又是细长上挑的形状,显得极魅。归江猝不及防与她对视,视线立刻慌乱地左右乱飘,耳垂迅速红透。
「哪里不一样?嗯?」
他脑子有些懵,突然没反应过来绾冬在问什么。
「花纹,我和其他人,哪里不一样?」
绾冬没有注意到自己此刻浑身充满了暴戾的气息,归江更是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居然会让绾冬有这么大的反应,于是结结巴巴地回答。
「腰……腰上。姐姐的花纹……像是……像是缺了一块。」
绾冬立刻低头,果然看到自己裸露的腰际不知何时也爬上了花纹,与小腹处的纹路连成了一体。她暗啐一声,昨夜连夜找岚,白天又忙着处理事务,之后又赶来不见天,竟然完全没有发现花纹的异常。还好……还好不是被族人看到。
花纹缺失,是因为使用了破轮。
破轮只要成功过一次,腹上的花纹便会有一个缺口,也意味着从此无法生育。
绾冬的确不能再拖了,她需要尽快找到人,用破轮转移蔓延速度加快的花纹。
「很快,很快……」
绾冬喃喃自语,然后离开了这里,再也没理眼前还傻站着的归江。
伏牛果然按捺不住了。在吃饱喝足、养好了伤后,开始对欢织女子毛手毛脚。幸亏那姑娘性子泼,反手就是一个耳光甩在伏牛脸上,然后匆忙离开了不见天。
那姑娘见到绾冬时,还在连连咒骂,一个失神,撞在了绾冬身上。
「谁啊……绾冬姐?」
绾冬颔首示意。
「绾冬姐,真不应该把那群……那群手脚不干净的放进来。我听说首领已经回来了?就算把他们在不见天关着,我也觉得不妥当,那群人指不定还能闹出什么乱子呢。」
绾冬安抚性地对她笑了笑,然后道:「不会有什么乱子的,我保证。」
留下这群人本来就是为了找个机会杀掉心怀不轨的人,帮自己缓解花纹的蔓延。现在伏牛已经藏不住心思了,绾冬自然也到了出手的时候。
06
被带到医女那里包扎的岚虽然没有性命之忧,但因为伤势太重,所以迟迟未醒。
「悲绝处,乐极乡,世人惶惶踏两方……」
岚半梦半醒之际,被耳边的呢喃声叫醒,她感觉自己已经睁开了双眼,但却什么都看不清,眼前尽是氤氲雾气,雾中有一名女子,只看得见虚影,但是体态诡异,似人非人,那声音就是她发出来的。
「你是谁?」
「云罗窟。」
「什么意思?」
「无须追问,能从穿骨梯离开,吾深感佩服。」
原来那条布满银钉和银针的垂直甬道叫作穿骨梯。
岚想到自己攀爬时的场景,不由得觉得果然名副其实。她以为银钉和银针是深嵌在石壁当中的,没想到很多地方却很松动,踩上去之后便会落空。偏偏这些锋利的物件嶙峋错落,每踩空一次,就会因为下坠而更加用力地踩在另一个落点上,于是她的双脚就不断被刺入,而她还需要硬生生将脚从针钉上拔起,继续往高爬。伤口根本来不及止血,只能任钉、针反复撕裂。
牧川本来在她身侧,后来她因为失血而产生一阵阵晕眩,牧川就爬到了她的正上方,让岚按照他踩过且结实的地方往上走。岚看着牧川同样不断向外涌血的手脚,又想到他背后那道极深的伤,不由得有些触动。但这里绝不是该想这些的地方,她只能深吸一口气,吊着精神继续攀爬。
临近地面时,两人已经开始恍惚,每一步都走得极其艰难。岚本来是按照牧川的脚步前进,但是她已经开始悬悬欲坠,一时之间想不起来牧川上一步踩在了哪里。她知道牧川也是勉力支撑,不想再让他分神,于是便选了一处看起来坚固的地方用手抓住,结果针钉在她用力的瞬间连根折断。
岚已经顾不上恐惧了,她的眼皮重极了,觉得自己只要睡过去,所有的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
可她的身体并没有坠落下去。她费力抬头去看,牧川竟然大半个身子悬空,一只手死死地抓住针钉,手掌被整个贯穿,另一只手则是用力拽住了她腰间的衣物。好在岚只是双手没了支点,双脚还攀在石壁上,所以牧川才拽得住她。
她想不起自己最后是怎么爬出来的了,她只知道,牧川抓住她的那只手,一直到离开穿骨梯都没有放开。
「佩服倒是不必。我看那里不该叫什么穿骨梯,叫穿骨墓比较合适。等一下,我能和你对话,不会是我已经死了吧?」
那女子传来一声轻笑。
「穿骨梯,本就不是出口。真正的出口,就在那三幅壁画之中。」
「可那三副画都说的是『入画不可出』?」
「『入画不可出』是真,出口在其中也是真。画中为幻境,幻境只可破,不可出。只不过,三幅只有一幅是出口。但吾说过,能从穿骨梯出来,吾深表佩服。所以特意来告知出口是何处。破境后,你们便能从吾这里获得谕言,比如你的夙愿――破除诅咒。」
「你什么意思?我们还得回去?」
岚顿时火冒三丈,好不容易出来了,居然还没完没了?但是不得不承认,她说的话对她而言诱惑十足。她自幼就见到比她年长的姐姐们接连被花纹蔓延全身,疯癫而死。她们死掉的时候都还那么年轻…
就在岚思忖间,那女子似是完成了任务一般,身形开始逐渐散去。
「悲绝处,乐极乡,世人惶惶踏两方…」
这是她最开始听到的一句,也是最后听到的一句。
此时的她还没有料到,自己和牧川在不久后居然选择了同一幅画,还在画中经历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的困境。
07
近些年来,每月最后一日的夜晚,月亮升至最高点时,虞皇星都会散发出最强烈的光芒。今夜亦然,只不过平静被骤然打破了。
半个时辰前,牧川的一个手下,在不见天背面的水渠中,发现了伏牛的尸体。尸体上布满了暗红色狰狞的花纹,双目圆瞪,几乎要将眼角撑裂。双手的指甲深深嵌在自己的脸上,仿佛是在死去前的最后一刻仍想将蔓延的花纹从身上剜去。
发现伏牛的人,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后就开始因为恐惧而遏制不住地呕吐起来。
他的声音将还没睡的人吸引了过来,多数人只敢远远看一眼,胆子大的才敢靠前几步。
「老子吃完晚饭还看见伏牛在外面溜达,这才过了多久,怎么……」
「这小子身上是什么东西?怪眼熟的……」
「操,这不是那群娘们身上的花纹吗?」
不知是谁说了一嘴,大家立刻反应过来。
「哥,你说她们把我们带进来,不会就是……宰了我们吧!」
一个男子躲在一个壮汉背后,一边颤抖一边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
「怪不得好吃好喝供着咱们,妈的!」
「牧川那小子在哪儿,肯定是他和那群人商量好了,说不定走到那片奇怪的树林里也是他安排好的!」
众人又气又怕,干脆一起冲到不见天的门口开始砸门,生怕晚一点出去,自己就会变成下一具尸体。那门看起来是木头做的,但是却任他们一群汉子怎么费力都纹丝不动。
他们开始叫喊,从简单的「放我们出去!」,逐渐变成不堪入耳的脏话。
终于,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却是归江。
「你小子怎么在这儿?」为首的男人冲着归江问道。
「我……我……」归江结结巴巴,半天说不出话。
「伏牛死了你知道吗?身上全是那些娘们身上的花纹,肯定是被她们害死的。」
「我……我知道,但是……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们没想害我们!」
大家见归江藏着掖着,但是明显知道点什么,于是开始纷纷接茬儿。
「大哥,归江平时就听牧川的,现在还帮那群女人开脱,我看他们肯定是一伙的!」
「别跟他废话了,管他是不是一伙的,他一个人还能拦着我们不成?趁门开了,赶紧走!」
归江正急着想解释,余光却看到绾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于是立马转向绾冬,眼神示意她快点离开,他担心这群汉子暴怒之下对绾冬动手。
绾冬就像看不见归江的暗示一样,刚刚施展破轮转移过花纹的她,此时的力量正是最强的时候。她轻轻抬起自己的右手,荧光闪烁,汇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只蝴蝶,蝴蝶朝着不见天门口的众人飞去。
不见天的门虽然已经开了,但是他们没有晶石指引,看得到外面却出不去。现在绾冬的蝴蝶又盘旋在开着的门边,有好奇的人伸手去碰,却在指尖接触到蝴蝶的瞬间跪地哀号,惨叫不断,明明身上什么伤都没有,却让人觉得他仿佛正在被削肉剔骨一般。一时间,没人敢再轻举妄动,都警惕地站在门口,紧紧盯着绾冬。
「姐姐,别!伏牛死了,他们只是害怕……别杀他们!」
绾冬终于回头看向了归江,难得开口解释道:「我不会杀他们的,他们太吵了,我听着心烦。那蝴蝶只是能让碰到它们的人看到幻境而已。」
归江这才舒了口气。
离虞皇星最亮的时刻越来越近,这边方才平息,却又从易女村深处传来了女子的尖叫声。绾冬不敢耽误,立刻朝着村子跑去,归江站在原地踟蹰了几步,也跟了上去。
08
等绾冬赶到的时候,映入眼前的是族人们痛苦地瘫倒在地的场面。
以往月底时,虞皇星波动再强,也不过是族人的力量被限制,体弱一点的,或许还会伴随着身体不适。可是这次,在村中的欢织族人却突然开始花纹疯狂蔓延,几个才十岁出头的姑娘,竟然在片刻之间被花纹缠满了四肢。
「啊啊啊啊啊啊!绾冬姐,好痛……好痛!」
「梨俱司,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受到影响稍小一点的女子,此刻也是满头冷汗,咬紧牙关对抗蔓延的花纹。
「姐姐……她们这是怎么了?」
归江的声音一出现,女子们的目光瞬间汇聚在了他身上。
「男人?男人!我知道了!这一定是惩罚,惩罚我们带男人进了易女村!」
紧接着,绾冬感觉到脚下一阵颤动,地面像是苏醒了一样开始龟裂,归江正好站在隆起的地方,险些滚了下去,被绾冬一把拉住。
风波未停,在地面的异常下,房屋也开始扑簌簌地落灰,屋顶的木头也开始松动。
「不好,屋子要塌了!大家赶快离屋子远一点!去不见天门口的平地上!快!」
绾冬迅速扶起几个已经无法行动的族人,将她们从正在倒塌的地方带离。归江见势不对,也冲过去救人。
坍塌的速度越来越快,甚至连山上都开始坠落巨大的石块,绾冬带着人,难免疏忽周围的地形,一块落石正垂直向她砸下。
「姐姐,小心头顶!」
伴随着归江的嘶吼,两道行动更加迅速的身影出现,是岚与牧川闻讯赶来了。
牧川手执重剑,朝着那块落石劈去,落石瞬间化作无数小的碎石,岚紧接着牧川的动作,将绾冬从飞溅的石块中拽到了空地之上。
「怎么回事?」岚的脸颊被碎石划出一道血痕,她来不及擦拭。
「族人不知道为什么,身上的花纹突然暴涨。」绾冬也不敢耽误,让岚速去屋子崩塌处救人。
「不见天门口有一块平地,你的人不会有事,你可以先过去找他们。」岚一边跑,一边对着牧川说道。
牧川看着岚飞快离开的背影,回头对着归江道:「你过去吧,我去帮她。」
随后他也朝着岚的方向紧跟过去。
绾冬眼神中晦暗不明,她不知道这个初见之时咄咄逼人的男子为什么会愿意去帮岚救人。可是事发突然,她虽然因为破轮的缘故力量倍增,但幻术在这种情况下起不到任何用处,所以也只能暂信他。
在弥散的花纹影响下,易女村有许多女子失去了神智,就在牧川和岚赶来救人时,一名女子竟然从岚腰间夺过折枝,向她心口刺了过来。因为距离太近,岚又对族人毫无防备,只能将将避开致命处,折枝狠狠地锥在了她的肩头。
「岚!」牧川大喊着向她奔来。
族人一击未成,竟然又将折枝拔起,继续朝她袭来,这一击却是落在了牧川胸口。
「牧川!」
岚看到牧川生生替她接了这一下。
紧接着,岚的视线开始模糊,只恍惚间看到那三幅壁画中的女子出现在她眼前,三名女子声音叠在一起,说的却是同一句话――
「幻华、心魇、终梦,汝要入何处?」
岚再睁开眼时,正处在一片冰天雪地之中。
寒风凛冽地呼啸着,她抬眼望去,四下尽是白茫茫一片,她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出去,也不知道牧川有没有和她一样选对幻境。如果她没猜错的话,看似美好的幻华以及只剩恐怖的心魇就是所谓的「悲绝处」和「乐极乡」,而「世人惶惶踏两方」指的就是这幅――终梦。
不知道走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了一个在风雪中摇摇欲坠的破棚,岚站在扑簌的雪中,看见只有十六七岁模样的牧川跪在破棚外面。他身上单薄的衣服已经被化掉的雪湿透了,风一吹,他甚至都止不住地在打晃。岚有些兴奋,她知道,牧川跟她一样,也选了「终梦」。
「牧川,这里是云罗窟的幻境,你跟我走,不然会冻死在这里。」
岚上前试图解释,可是眼前的人显然不为所动。
他冷冷地对着岚道:「不,如果我现在和你走的话,小妹就再也回不来了。」
「死心眼儿……」
嗵。
岚刚想说下去,牧川体力不支,斜歪着倒在了地上。
岚看着牧川被冻得通红的小脸,还有紧紧蹙在一起的双眉,实在无法把他和自己在易女村外面见到的男子联系在一起。
「从小就这么倔,怪不得长大了那么凶。」
岚艰难地背起少年牧川,他滚烫的额头抵在岚的颈窝,呼出的气息让岚一阵战栗。
「别睡,牧川,会冻死的。」
没走多远,岚看到半山腰有一个山洞,她想要带牧川过去,忽然感觉到周围充满了莫名的响动,她立刻将牧川放下,警惕地环顾四周,一双双绿色的眼眸随着她的动作逐一浮现。
密密麻麻的狼群。每一只都冲她呲着锋利的獠牙,口边的涎水黏糊糊地挂着。
岚头皮发麻,好在就算是幻境之中,她的折枝也还在身上。
狼群显然不会给她任何逃跑的机会,并且开始不断聚拢。如果不趁早打开一个缺口,等到狼群有所动作的时候,她一定无法应付。
先发制人,岚握紧了折枝,抓紧背上的小牧川,朝着头狼冲了过去。
09
牧川醒来时,他和岚已经在山洞里取暖了。闪烁的篝火让他看清了浑身是血的岚,回想起自己朦胧间听到的狼群的嘶吼,牧川大抵明白了这个女子是如何将她从险境中带了出来。
「多谢……你又救了我。」
岚听到他的声音,转头道:「就是,刚才你差点喂了狼!多亏了我能打。」
岚见牧川的眼神呆滞,接着道:「血不是我的……」她拍了拍身上腥臭的衣物,但却不小心拍到了方才被头狼咬到的地方,立刻龇牙咧嘴,倒吸了一口气。随后她似乎觉得有些尴尬,只好理了理头发,「……不全是我的。」
「我,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牧川终于发现自己变成了孩子。
「这应该是……你小时候的模样。你,跟我一样,选择进入了『终梦』?」
「是的,是那个声音,让我选……」
「那为什么选了终梦呢?」
「谁都想知道结局,不是吗?」
「看你这副样子,不像是你的结局,倒像是开始。」
「是赤渊之战,我失去了所有。」牧川垂下了眼眸,不愿再多提及。
「不管怎么样,我们又在同一个幻境了。」
「你是说,之前在洞窟,我们也在同一个幻境里?」
「那壁画,应该是一个更高明的幻术,接下来你不管看到什么,都要提醒自己,千万不要被牵动心神,不然就再也走不出去了。」
「如果都是幻境的话,那我死掉的母亲,还有被抓去的小妹,还会出现吗?」
两人都沉默了,只剩下火焰燃烧略带潮湿的木头所发出的噼啪声。
还没等岚回答,极为惊悚的一幕映入二人眼中――
牧川的母亲和小妹的的确确出现了,就在山洞的洞口,她们正带着某种餍足的表情探头看着洞内,阴影和火光同时投在她们脸上。
牧川所在的位置看到的只有这些,而岚比他更靠前,所以清楚地看到了人脸之后的是狼的躯体。
牧川睁大了眼睛,还慢慢起身想要靠近。
那两个人面狼身的怪物立刻开口道:「好冷啊,小川儿,母亲的肚子都被巨人剖开了,风吹过去真的好冷啊。你来陪陪母亲好不好?」
「哥哥,女巫把我抓走后,把我放在了祭坛上,他们的刀真快,我只剩下一张皮了。哥哥,不是说好等我回来的吗,你怎么到这里来了?我找你找的好辛苦啊……」
牧川整个人都开始战栗,母亲的死状、被抓走的小妹,还有女巫充满疯狂的笑声纷纷朝他席卷而来。他像是被扼住了脖子,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喘息声。
「牧川!牧川!她们都是假的!不要信!」岚喊道。
牧川听到了岚的话,但是却无法思考。他甚至抑制不住想走过去的冲动,即使此刻的他也恐惧到了极点。
「我没用……谁都救不了……」
牧川一边呢喃着,一边往前走,就像是一具傀儡。
他已经看清了自己的「母亲」和「妹妹」是怎样恐怖的怪物,但他别无选择。
直到他的后背撞上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岚从背后紧紧拥他入怀,然后用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牧川,她们不是你的家人。」
「不,她们就是我的家人!」
「傻瓜!再往前走了,你就回不去了!」
岚的体温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身上,他僵硬的身体开始一点一点放松下来,战栗也停止了。
牧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但他看到自己的眼泪掉在了岚抱着他的手背上。
也许是他情绪的变化,洞外的怪物开始变得焦躁,再也不隐藏自己怪异的躯体,开始来回踱步。它们冲着洞里咆哮,发出的声音像是人在用野兽的喉咙嘶吼。
「我只是……舍不得他们」
牧川转身回抱住岚,双手紧紧箍住对方,生怕这样的温暖也是幻觉。
岚见他已经平静下来,终于放下了心,伸手拍了拍少年牧川的脑袋。
「你这样,其实也不赖,看起来很乖。」
牧川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起身与岚对视着,直到岚发现氛围有些不太对劲,才讪笑了两声将视线移开。
不管是遇到狼群的时候,还是现在面对洞外的怪物,她都没有紧张过,可是刚才和牧川对视时,她却觉得心跳前所未有的快。
洞口的人脸怪物不知何时消失了,牧川警惕地朝外望去,看到了更多的怪物,有些脸是他曾经的亲人、朋友,有些他不认识的脸则是缠绕着欢织的花纹。
「看起来,这幻境里的怪物倾巢出动了。」
牧川说完后,岚也朝外瞥了一眼,瞬间的惊慌过后,她迅速冷静了下来。
「看起来这个幻境就是为了撕碎我们的心防啊。」岚说。
「走吧牧川,不亲手杀了它们,幻境就不会结束。」
「手准点。别再让怪物笑话我们。」
牧川想起上一次在云罗窟中毅然决然去爬穿骨梯的岚,她好像一直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一点在不在意将会面临什么。
两人深吸一口气后,然后冲出了山洞。
虽然已经知道是幻象,可是那些怪物不断地用他们熟悉的声音在他们耳边哀号。
「……我没有疯,花纹不是诅咒,是神赐给我们的力量。阿岚……你要记住!」
「……牧川,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想救母亲,妹妹就不会被抓走,我们也不会因为你而死!」
「……阿岚,我好后悔生了你,如果没有你,我就不用和你的父亲分开……」
「……小川,让追随你的人都跟着你送死吧,最后他们都会变成我这样。哈哈哈哈哈哈哈……去复仇吧,尽管去吧!」
两人后背相抵,紧绷着精神抵抗着不断发动攻势的怪物。此起彼伏的喊叫声逐渐弱了下去,他们全身都冻得发紫,不断挥动的手臂已经没有了知觉。
最后一只怪物找准时机冲了过来,咬住了岚的左手,她立刻翻身将怪物抱住,强忍着皮肉撕裂的疼痛,把怪物压在身下。
怪物的脸是之前死掉的那个老人,他疯狂地笑着,冲着岚喊叫。
「你找到我又怎么样?你的朋友早就被玩儿烂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她被我卖掉的时候,那个眼神多无助啊……而你在哪儿?要不是你偷偷跑出去玩,我哪有这样的机会……哈哈哈哈哈哈!」
岚被怪物的话狠狠刺中,脑海中不断回溯当初的种种。她不受控制地开始顺着怪物的话责备自己,如果当时自己没有离开,如果自己早一点救出了她……
「牧川――!」
岚用尽最后的清醒喊着牧川,她的叫声与牧川的动作几乎重叠,牧川狠狠地将落在一旁的折枝从怪物的后颈捅了进去。
怪物倏然倒地,牧川小心地把岚的手从怪物的牙间解脱出来,用自己同样涌着鲜血的手,把怪物的涎水从岚的手上擦去,然后尽可能轻地捧住她的脸,对着失神的岚一遍遍说:「没事了……结束了……别再去想。」
雪停了,周围的景象开始消散,怪物散落的尸体也如同从未出现过。
「终梦已破,两位从此不必为云罗窟所扰。」那个熟悉的女声再次出现了,「吾说过,你们可以从吾处得到谕言。谕言一出,诸事皆定,再无更改的可能。做出选择吧,二位。」
10
黎明时分,当牧川和岚从「终梦」幻境中出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易女村的废墟中,眼前的一切也重归平静。
然而那些一夜之间蔓延在众人身上的花纹却无法褪去了,印记如同生命流动的沙漏一样,提醒着所有人那晚所经历的灾厄。
牧川和岚默契地没有再谈及方才「终梦」里的经历的一切,两人快步走向不见天。
让岚没有想到的是,她会看到浑身上下都被花纹覆盖的绾冬,还有劫后余生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与绾冬保持着极远的距离。
绾冬被人群包围,却又孤立地站在中央。她不知道为什么族人,还有那些被关在不见天里的男人们,甚至归江,都用一种近乎恐惧的眼神看着她。
直到她疑惑地看向归江,然后从他清亮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岚快步上前,企图阻隔族人的目光。她狠狠咬住牙根,将自己说话的声音保持在只有她们两人能听到的大小。
「绾冬!破轮是禁术,是以命续命,你不会……」
绾冬无可辩驳,索性坦然承认。
「你不是都看到了吗?岚,就算是以命续命,我杀的也都是该死的人,难道任由他们苟活才是对的吗?」
「谁是该死的人?谁又是不该死的人?绾冬,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岚说完后,绾冬的脸上出现了一瞬间难以置信的神情,但很快就消逝得一干二净。
「我自然有我的决断,这不归你管,我也不需要向你解释。」绾冬冷笑道。
岚还想和绾冬争辩,却被不见天里传来的喊声打断了。
「就是她!就是她杀了伏牛!」
「伏牛死的那天晚上,是她最后一个进来,是她勾引的伏牛!」
「闭嘴!我们欢织的事轮得到你来插嘴?」岚怒喝道。
岚虽然对绾冬修习禁术的事感到气愤,但她终归不想让绾冬成为众矢之的。
「我说的是真的!那边那个带着蓝色坠子的姑娘可以作证!」
大家循声看向了那位女子,她正瑟缩在自己姐姐身后,眼眶红通通的。
「梓之,他说的是真的吗?」岚朝着她问道。
名叫梓之的姑娘先是咬着下唇不作声,然后开始不停地摇头,嘴里面嘟囔着:「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是他先对我动手动脚的,是他先的!绾冬姐来救我,她让我先离开不见天……我不知道他怎么死的!他死了也活该!」
她这么说,相当于承认了绾冬的确与伏牛的死有关。
岚一把拽住绾冬的手,她终于忍不住道:「绾冬,你是欢织族人,更是梨俱司!你怎么能……怎么能!」
归江见状立刻想要接话,却被绾冬先一步打断了。
「没什么好解释的,他是我杀的。」
「这梨俱司当得也怪没意思的,我早就烦透了。」
「带着她们回村子里吧,医女有得忙了。」
绾冬笑着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什么极为平常的事,说完后就一个人向村外走去,岚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出口阻拦她。
一片安静中,只有归江追了出去。
「姐姐,不是这样的。」
他在后面亦步亦趋,低着头,像是耷拉着耳朵的狗崽子。
那天晚上是伏牛趁梓之收拾东西的功夫将她拉进房间,归江去打水的时候恰巧看到,于是过去敲门。他问伏牛是不是梓之也在,伏牛却一口咬定屋子里就他一个人,边说还要关门,让他不要多管闲事。
归江没办法,只能告诉伏牛自己都看见了,还说他要是再不承认,自己就去找牧川。伏牛本就不是牧川村中的人,更没有牧川那样的复仇决心,跟着他不过是因为可以有口饭吃,还能见见世面。可是牧川却经常多管闲事,还在众人面前警告他不要再动什么歪心思,不然就把他赶走。
伏牛打不过牧川,再加上自己的好事被归江撞破,还被他威胁,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了归江的嘴。
归江挣扎间感觉自己越来越难以呼吸,脸和脖子涨得通红。
这些都被绾冬看得清清楚楚,她见归江几近窒息,只好提前出手,救下了归江,还将被捆住手脚、塞住嘴的梓之救了出来,嘱咐她赶快离开不见天。
「如果不是我那么莽撞,你就不会过来救我,也就不会有今天的事了。」
归江越说声音越小,仿佛已经认定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
绾冬见平时活蹦乱跳的归江是这样的反应,觉得有些好笑,甚至莫名的想安慰他几句。
「还真是小孩子心思,你不会以为我是为了你吧?他那样的人,不死也是个脏东西,有没有那天的事我都会杀了他,早晚而已。」
绾冬突然也生了些捉弄他的念头。「欢织女子,生来身上就有花纹。旁人只觉得好看,却不知道这是诅咒。花纹蔓延到胸口的时候,我们就会死。但是你看我现在这个样子,」绾冬指了指自己的脸颊,黑色花纹稍稍淡了一些,却还是十分明显,「知道为什么我还活得好好的吗?」
归江没想到自己会被提问,于是怔在原地,认认真真地思考。
「因为……你很厉害?」
绾冬忍不住了,弯着腰笑到眼泪都溢了出来。
「你这么说……哈哈哈哈哈哈……倒也没错。花纹越多,能够凭借虞皇星施展的幻术也就越强。不过,」她不再笑了,反而严肃了起来,「我能活着,是因为有人替我去死了。我用禁术把花纹转移给了别人,力量却不断增强。伏牛是,之前的许多人也是。你怕不怕?」
眼前的归江立刻使劲摇头,生怕晚了点就让绾冬觉得他在犹豫。
「你这么做肯定有你的原因,不然我们都没机会活着,可你偏偏挑了伏牛。」
「我以为你会劝我不要再这样下去了。」绾冬对他的话有些意想不到。
「我和姐姐一样觉得,是人就分好坏……可我哥哥是为了救一个女巫而死的,就是那个女巫的部落,先后把牧川哥和我的村子变成了一片废墟……」
「……可她并不坏,她经常半夜悄悄带着药溜进我们村子,把药丢在大家门口就跑掉。后来女巫部落的首领知道了,说她是背叛者,要将她作为祭品活活剥皮而死。我哥哥为了救她,死在了女巫的祭坛上,一把火过去,什么都没了。如果我连本心也分好坏都怀疑的话,那我哥哥的死就变得毫无意义。」
绾冬听完没有说话,既因为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傻傻的小孩有这样的经历,也因为她再次想起了自己最暗无天日的过往。
那时候是她和岚第一次离开易女村,当时的她还不是梨俱司,岚也还不是欢织首领。她们穿过巨灵山脉,去夏畿调查一处可能与虞皇星波动有关村子。
岚玩儿心重,自己跑去摘果子,留她在树林里等着。她闲着没事做,就在附近随便走走,遇到了一个被几名年轻人欺负的老人。她用幻术吓跑了年轻人,将跪坐在地上的老人扶起。老人感激涕零,声称自己没什么可以报答她的,就请她去家中喝口水。
绾冬没有犹豫,答应了下来,然而等着她的却是一碗下了药的水,醒来时自己被蒙着眼,带到了一间屋子里。她清楚地听到老人和一个男子商量自己值几壶米,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老人骗了,于是愤怒地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虽然没有看到老人的表情,但她却牢牢记住了老人说的话――
「你救我一时有什么用,我不还是得饿死?把你卖给他们,我能拿好几袋米,够吃一阵的。你就当又救了我一次吧。」
接着就是关门的声音,以及她暗无天日的十几日。
她被带到了一个全是年轻女子的地方,有长着翅膀的女子,有长着鳞片的女子,也有普通的人类女子。只是在这里,就算是异族,也无法施展自身的力量,她也不例外,幻术统统失效,她甚至感觉不到体内有任何力量的痕迹。
来这里的人不一定需要刀币,有人带着食物,有人带着诡具,总之五花八门。价值越高,能够换来的也就越多。当她被重重地扔在草席上,浑身赤裸,身上带着不同的人留下的伤痕时,她只希望自己可以立刻死掉。然而她却只能在没有尽头的折磨中反复挣扎。她甚至见到过十岁出头的孩子,进了一间屋子,出来时就没了气息,被粗布随意裹着,细细的手腕就那样垂在外面,随着抬她的人的动作晃来晃去。
直到月底,虞皇星波动带来的力量和她心中汹涌的恨意让她终于有了反抗的机会。她没有逃走,而是径直去了最深处的房间,找到了那个建造这里的人。他成了品尝自己禁术的第一个人。
浑身是伤,几乎衣不蔽体的绾冬一步一步走回了那片森林,因为体力不支昏了过去。她是被哭声吵醒的,睁开眼,岚抱着她哭得满是眼泪鼻涕,不停地向她道歉。
绾冬却对自己经历的事只字不提,只是拍着岚的肩膀安慰她没事的,今后也不会有事的。
之后,凡是欺侮女子和幼子的,只要被她遇到,就都会成为她的替死鬼。
这也是为什么绾冬方才不想给岚解释,她不愿意让岚知道当初发生过什么,既为了她自己,也为了岚。
而岚早调查清楚了当年发生的事,偷偷地帮她报了仇,但却一直假装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或许是她愣了太久,以至于归江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姐姐?你怎么了?」
绾冬回神,淡淡地笑了笑。
「没什么,天色不早了,你快回去吧。」
「别再跟着我了,不然我可不好说要对你做些什么……」边说还边伸出手,在归江的脸颊上轻轻划过,充满了暗示意味。她只是逗逗归江,没想到归江差点被吓得跳起来,想解释却又因为太着急而呛到了自己,咳嗽得停不下来。
一道不起眼的光划过,等绾冬注意到,想要拉着归江躲开时,归江的喉咙已经被那道纤细的光贯穿,咳嗽声戛然而止,只剩下不成语调的呜咽。
「归江――!」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一片明亮中,巨人用肩膀托着女巫,那女巫见到血,嘴角露出了诡异的微笑。
「终于找到了。」女巫笑声对巨人说道。
11
绾冬觉得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景象也变成了刺目的惨白。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缓缓倒下去的归江,归江用力看着她,然后含糊地说:
「姐姐,我没事,你别怕。」
她想伸手捂住归江喉咙上的刀痕,却发现根本没有血,那道光将血液变成千万根细细的丝线,然后和它融为一体。
归江的眼睛一如既往地清亮,但是却渐渐失去了焦点,直到再也不眨一下。
绾冬木讷地抬头看着女巫,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了一声令人胆战的尖叫。随着她的尖叫,满身的花纹都开始扭曲地活动了起来。
她用幻术制造了一场箭雨,每一根箭的尖端都带着倒钩一样的刺,扎进皮肤后能够让人痛不欲生。与普通幻术不同的是,这些箭不再是幻想,而是强大力量凝聚成的实体。
可是箭雨只生效了片刻,就被女巫悉数破解。女巫不擅武力,所以她们需要巨人的保护。可巫术,恰好可以与幻术抗衡。一个绾冬,击溃不了一队女巫。
女巫将绾冬变成了俘虏,取下了她身上的晶石,将她关进了囚笼中,轻而易举地进入了易女村。
牧川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他立刻让岚将他的人从不见天中放了出来。那些不久前还喊着牧川当了叛徒的人,此刻却毫不犹豫地按照牧川的指挥将铜制武器执在手中,直奔女巫而去。毕竟,那才是他们的生死仇敌。
最前面的人用铜盾抵挡女巫的攻击,剩下的人则俯着身子用铜刀去砍巨人的手脚。只要巨人倒下了,他们就有机会杀死女巫。
岚跟着牧川一同迎战,奈何手中的折枝对巨人而言完全没有杀伤力。牧川将一把小一些的重剑递给了她。
「拿得动吗?」
「别小瞧我,我可是能单挑狼群的。」
牧川闻言轻笑,随后与岚相背而行。
他们都将看不见的后背交给了对方,一如幻境中的模样。
这是牧川的宿命之战,很多个夜晚,他都在睡梦中见到那些可怕的敌人,那些杀害亲人的罪魁祸首。也许是因为胆怯,他才打着积攒力量的幌子,带着这一群残兵败将一路逃亡,从北部的神山一直逃到了南方的易女村。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在这里如同命中注定一般遇见了岚,也找回了自己的勇气。现在的他无比坦然,与女巫殊死一搏才是他的宿命,而这之前,他更希望守护岚,以及岚所珍视的族人。
对于岚来说,不论是出于被动或者主动,她都不得不被卷入了这场战斗。虽然众人无法用幻术控制女巫,但却可以控制巨人。使用幻术需要集中精力,许多人在这个过程中被女巫制造出的光芒和火焰灼伤。于是牧川手下的人开始自发地保护她们,没多久,竟然形成了某种巧妙的配合。
盲目突进的巨人和女巫并没有捞到多少便宜。等到这一仗侥幸打赢的时候,岚发现已经是黄昏时刻。
宣告结束的,是被俘的绾冬,她拼尽全力,用幻术筑成了囚笼,这囚笼甚至能够抵挡女巫的巫术。牧川和岚带着其余的人,用最后的力气将所有女巫和巨人杀了个干净。但是她们都知道,更多的巨人即将到来。恶战或是逃亡,迫在眉睫。
岚和牧川都脱了力,仰躺在原地。
「岚,你向幻境中的人要谕言了吗?」牧川问道。
「当然,破除欢织的花纹诅咒是所有首领的夙愿。倒是你……」岚看着天边的云被落日染成了橘色,开心地说道,「你就不怕谕言告诉你,你的复仇只是你懦弱的借口?」
牧川笑了笑:「心之所向,败无悔,死亦无悔。」
岚没有再说什么,她和牧川之间,仅此为止。他们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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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是个修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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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仙气:听说有神动凡心
月下 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