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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实民警手记:一个小城派出所的罪案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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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污沟分尸案已经立案三个月,刑警队的境地变得十分尴尬。
曾经的刑侦「尖刀」郑舟,被贬职去了三公里外的派出所,成天拿着笔记本和街坊们聊家长里短,帮孤寡老人搬蜂窝煤。
技术「大拿」孙文泽闷在技术室给别人的案子解决技术难题,自己的名下吊着的排污沟分尸案,却毫无进展。
就在入秋的时候,一个女人闯进了刑警队的办公室。
她把一个信封扔在办公桌上,坐下来就哭喊:「我老公都死了,谁这么缺德啊!」
她是排污沟分尸案死者吴军的妻子。那天早上她出门时,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从木门上掉了下来。
是一封匿名信。
信封没贴邮票,没写收件人,没用胶水封口。里头只有一张折起来的白纸,上面粘着 9 个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灰色方块字——
「一男一女要了你命 亏」。
被要了命的显然是吴军,匿名信传递的消息,孙文泽认定是说给警察的。
时隔三个月,排污沟分尸案突然出现了指向清晰的新线索,孙文泽立即向局长作了报告。
刑警队的案件会上,大家一度认为这是马屎事件的余波。
当初马屎为了报复抓自己的郑舟和孙文泽,把从联防队员那打听到的杀人细节,嫁接到了抛弃自己的情人身上。
嘴巴不牢的联防队员因泄露案情被开除,说不定他怀恨在心,想学习马屎报复警察。
猜测很快被打消,联防队员被开除后去广东打工,根本没时间送信。
孙文泽认为,这位寄信人即使不是凶手也是知情人,必须找到他。
领导决定由孙文泽主办,这个案子也只能让他负责了。
孙文泽的主业是技术、文书工作,没啥一线刑侦调查经验。从案子交到了他的手上起,他就总忍不住想:如果是郑舟,他会怎么办?
他知道郑舟一定会跑出去,把线索盘个遍,甚至会召集特情来刑警队开会。
郑舟过去给特情训话、布置任务的架势,就好像局长给干警开会似的。孙文泽手里没有特情,他说话轻声细语,给人训话就像居委会大妈聊天。
局长曾对孙文泽说:「郑舟的本事,你这搞技术的学不了。」
收到匿名信的一个月,孙文泽仿佛从刑警队消失了。
由于之前的泄密,局里这次要求所有人严格遵守纪律。孙文泽查案只带了一个帮手。
信里提到杀吴军的凶手是一男一女,如果不是恶作剧,寄信人很可能了解排污沟分尸案的真相。
孙文泽成天蹲在吴军家对面的三楼顶上,在仅能塞下两个人的木阁楼,死死盯着巷子里往来的居民。
木阁楼充满了呛鼻的霉味和凶狠的蚊虫,却是最佳的蹲守地点。
孙文泽赌匿名信一定会再次出现,他决定用最笨、也最稳妥的方法——等寄信人现身。
吴军家在排污沟东侧,矿区北边一个短短的小巷里,附近只有两三家邻居,一个进出口。孙文泽只要看准晚上进出这里的陌生人。
他蹲守了 20 天,小巷子里,每天只有那几户人家的熟面孔出入。但寄信人没出现。
那段时间,孙文泽什么活儿都不干了,只办排污沟分尸案。局长说,「这奶油小生,变成倔驴啦。」
蹲守毫无结果,孙文泽不想再次停下调查,有一天他突然大发奇想,觉得殡仪馆的收尸人见的死人多,说不定会给自己点「灵感」。
「阳宅没有,阴宅你看了没有?」那个收尸人常年和警察合作,还真敢给缺少经验的孙文泽支招,神神叨叨的。
孙文泽真去了。
吴军家的祖坟在城区三四公里外的一座矮山里,上山只有一条弯弯的小路,两旁到处是遮天蔽日的树林和隐藏期间的坟头。
在护林人的窝棚里,孙文泽又蹲守了几天,连个鬼影都没见到。
整座山里弥漫着树叶和动物尸体的腐烂气息,偶尔还飘着幽幽的鬼火,除了孙文泽和一个联防队员,再没一个活人。
吴军的「阴宅」「阳宅」都蹲守过了,孙文泽实在想不出还能调查什么。
回刑警队值夜班时,他脑子里想的都是吴军被凶手砍杀的画面。大概是入戏太深,他开始模拟杀人的动作,连表情都变得凶狠起来。
值班的同事吓了一跳 ,「你魔怔了?」
清醒过来的孙文泽来到物证室,打开两道防盗门,翻出匿名信。他特别小心地捧着匿名信。
这封信真的是太普通了,随处可见的白纸,随处可见的黄牛皮纸信封。信封背面右下角,印着四个宋体红字「春山街道」。
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春山街道办公楼与刑警队只隔两条街,不过几百米。那里原是倒闭的服装厂,由厂房和小楼改建成办公楼。
孙文泽想去看看。
一进院子,几个小孩子正蹲在地上玩「摔皮包」。他们用纸叠成的小方块互相摔,谁把对方的「皮包」摔翻了面儿,谁就赢下对方的「皮包」。
这游戏在当地随处可见,孙文泽的眼睛却停留在孩子手里拿的用旧报纸叠成的「皮包」上。
办公楼门口的纸箱,堆满了过期的旧报纸。大铁门边的值班室,木桌子上整齐地摆着一堆牛皮纸信封,背面统一印着「春山街道」,和匿名信的信封完全一致。
孙文泽站在桌前,随手拿走一个牛皮纸信封,没人在意。
寄信人应该是本地人,熟悉周边的环境,清楚从哪里搞来制作匿名信的材料。说不定寄信人就是凶手,想挑战警察。
看着手上的信封,孙文泽觉得寄信人就潜伏在附近,也许正在盯着警察的一举一动。
三天后,吴军妻子又来了。
「我都成寡妇了,这还欺负上门了,你们警察是干什么吃的!」她又扔下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如出一辙——「春山街道」的信封,9 个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其中有几个字特别大,像从报纸标题上剪下来的——
「没了丈夫有别人 你惨」
全队都看不懂这封匿名信是什么意思,然而,寄信的时间点恰好就在孙文泽放弃蹲守后的几天,这说明寄信人不仅可能了解警方不掌握的情况,甚至还有可能知道警方的侦查进度。
如果做最坏的打算,可能有内鬼!
两封匿名信都是夜里送到吴家的,局长下令:一个月不动排污沟分尸案,所有人晚上都不许回家,就睡在队里。
局长的目的很明显:如果这个月内,匿名信不再出现,说明「内鬼」没了送信时间,一场内部大排查将不可避免。
命令宣布后,大家的反应出奇一致:有人要倒霉,但总比现在人人自危好。
晚上,十几人都住宿舍,只能玩扑克打发时间。一种奇怪的气氛在刑警队里蔓延,大家看同事的目光多了些不信任,也充满了疑惑。
如果寄信人是内鬼兼凶手,他的目的是什么?这案子已经悬在那了,寄信岂不是暴露了自己?如果内鬼是知情人,干脆直说好了,搞这么神秘干嘛?
孙文泽又扎进了技术室,整夜闷在里头不出来。同事发现,孙文泽经常拿着尸检报告一看就是半天,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打算。
后来孙文泽在一次酒局上告诉我,当年自己实在是没辙了,「那是对着报告发呆。」
第三封匿名信再也没出现,似乎将要印证大家心中最不好的猜测了:寄信人就是内鬼。
刑警队真的到了人人自危的关头,突然有个大娘来报案。
这天早上,大娘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清扫门口、打开收报箱。她发现当天的报纸又没到,算在一起,已经断送十多天了。
报纸是大娘的儿子订的。大娘不识字,只是她平时习惯用报纸糊墙、包菜。
她搬起小凳子守在家门口,等着问邮递员。
「明明每天都送啊。」邮递员说。
大娘觉得自家是遇到了连报纸都偷的小贼,或是淘气的孩子。
但刑警队的人都知道,把大家搞得一惊一乍的匿名信,用的就是报纸上剪下来的字。
整整一个下午,刑警队几乎都在调查大娘家消失的报纸。
分局向报社求助,调来近三个月的报纸,从案发那天到第二封匿名信当日。足足一大箱子,死沉。
两封匿名信的翻拍照片就贴在会议室的墙上,桌子、椅子、地上都铺满了报纸。大家趴在一摞摞报纸前,反复比对,在玩「找相同」。
18 个从报纸剪下来的字,尤其那几个像是标题的大字,成为比对重点。
结果出来了,第二封匿名信上的大字正是从八月份一期报纸上剪下来的。
在外调查的同事反映,大娘家离案发的排污沟不到 20 米,离刑警队不到四五百米。大娘的儿子媳妇就住在隔壁,儿子叫陈学兵,30 多岁,靠打小工为生,媳妇戚虹和吴军是同事,她在煤矿食堂工作。
而大娘的儿子陈学兵,已经有两三个月没回家了。
失窃的报纸、紧挨大沟的家、案发后消失的陈学兵、寄信人,这一切似乎都在故意将警方的注意力引向陈家。
陈学兵夫妻,即使不是嫌疑人,也可能和案件有牵连。孙文泽谨慎,他先通过煤矿党委找戚虹了解情况,但没透露案情。
上午 10 点多,工人们还没升井,诺大的食堂里,木桌和长条凳整齐排列,只有食堂员工在忙碌。
后堂纱门边,煤矿领导微微扬起下巴,示意孙文泽正在擀面皮的女人就是戚虹。
孙文泽左手推开纱门,右手放在枪套上,喊了声:「戚虹!」
戚虹回过头,看见几个穿绿警服的人,浑身剧烈地一抖,擀面杖掉在地上。
孙文泽几乎立刻肯定,戚虹就是嫌疑人。
戚虹浑身僵硬,两眼空洞地被架上警车。孙文泽抓起她的手腕,左小臂有一道刀疤,已经愈合。
另一头,在陈学兵工地外待命的抓捕组立即行动。陈学兵流动在工地或宅基地当泥瓦工,本地建筑队不多,警方很快锁定了他的位置。
当警察破门而入时,陈学兵正在宿舍里翘着二郎腿看杂志。他惊得半天合不上嘴巴。
孙文泽押送戚虹回刑警队,又立刻赶去这对夫妻的家。陈家屋里干净整洁,孙文泽拿出鲁米诺试剂喷在地面、墙上。
渐渐地,昏暗的屋里浮现出点点蓝色荧光,尤其是卫生间地面,蓝色连成了一大片。
这个家里曾经到处流淌着鲜血。
排污沟分尸案的第一现场,找到了。
陈学兵和老婆戚虹被分别关进了两间审讯室。这两口子坐在铁椅子上,都哭出了声。刑警队的走廊上,刺耳的哭嚎此起彼伏。
侦查员们并不讨厌哭声,反而觉得异常轻松。当哭声止住,陈学兵和戚虹坦白了。
1998 年初夏,梅雨季来临时,陈学兵发现老婆戚虹出轨了。
出轨对象就是矿场里那个穿米色西装,骑着大红色铃木 125 招摇过市的吴军。
我去煤矿找领导打听过当年的事请,领导说他们两人的「恋情」在小范围内几乎是公开的秘密。
除了食堂和小卖部,矿场里没有女工人。戚虹在后厨干活,有时也去前台帮忙。虽然戴着帽子、口罩,但她的一双丹凤眼,对煤矿的男工人来说非常有吸引力。
戚虹经常被调戏。
吴军会帮戚虹解围。只要看到有人对戚虹动手动脚,他会恰到好处地上前和工友打招呼,岔开话题把色狼拉走。
吴军厚厚的分头梳得整齐,穿着体面,还骑着一辆价值不菲的摩托,在煤矿工人中很特别。时间久了,戚虹觉得他比自己那没本事,到处打小工的丈夫陈学兵强太多,对吴军有些动心。
其实,吴军的目标也是戚虹。
吴军是个享乐主义者,煤矿领导说,当年吴军经历过矿难,是个「阎王怕」。
1990 年前后,煤矿发生过一起非常严重的瓦斯爆炸事故,当时井下七个人就包括吴军。
矿山救援队背出一具具破碎的尸体,「所有人都炸散了,就最后背上来的那个男的还是全尸。后来才知道,那个全尸居然没死,毫发无伤!」
吴军是那场矿难的唯一幸存者,大难不死,他变得放浪形骸。而戚虹的老公陈学兵,就没有吴军那一身魅力。
这个身材瘦小,相貌普通的男人,有一对向上吊的眼角,显得面相阴险狠毒。他瘦小没力气,干不动煤矿繁重的体力活,只能在工地当泥瓦工。
那年代没正式工作很丢脸,婚事也会受影响。如果不是家境贫寒的戚虹委身于陈学兵,他 30 岁前能不能成家都很难说。
漂亮的戚虹和他并不般配。
敏感的陈学兵从工友那里听说老婆出轨吴军,只觉得五雷轰顶。但他对嘴上不老实的工友都不敢动手,更别提去找吴军寻仇了。
审讯中,陈学兵终于说到了不寻常的内容。在他的心中,恨意一点点积累,直到被一个神秘男人,点成了燎原大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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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11-06 11:24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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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述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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