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锋女性」杨步伟:通往幸福的终极答案
历史的面孔
「先锋女性」杨步伟
通往幸福的终极答案
可是最要紧的,
我就是我,
不是别人。
——杨步伟
杨步伟是本书介绍的 9 位近代人物中唯一的女性。
她很特别。
在自传中,她写道:
可是最要紧的,我就是我,不是别人。我是五尺一,不是五尺四(要是的话我倒随便)。我从前称九十磅愿意有一百二十五磅,后来我一百三十五磅还愿意一百二十五磅(近来倒是差不多了)。我在中国人当中算是白的,我从来不浓妆。我虽然以前穿过几年的西服,并且在中国剪短头发在熟人当中我比谁都早,可是我喜欢简单的装束。我的衣服虽然很多,我多半喜欢直的旗袍,因为这样可以刚刚不胖不痩。我爱吃什么就吃什么。
就算在现在,敢于这样自我陈述的女性,也足够有趣、足够有魅力了。而杨步伟生于 1889 年。
19 世纪末 20 世纪初的女性处于什么境况?
1906 年 7 月 6 日,25 岁的鲁迅被母亲骗回家完婚。但此后,鲁迅终生没有再多看「妻子」朱安一眼。鲁迅多次对友人说:「这是母亲送给我的一件礼物,我只负有一种赡养的义务,爱情是我所不知道的。」1947 年 6 月 29 日,朱安孤独地去世了。她走时,身边没有一个人。
1909 年,在屈服于父亲的固执成婚后,顾维钧还是决定与张润娥离婚。他用了一种极其决绝的方式:他起草了一份离婚协议书,让张润娥抄写 4 份。两家父母各自一份,自己和张润娥各自一份。张润娥默默按照顾维钧的要求办,收拾行李回国。此后,她削发为尼,常伴青灯古佛,至死也没有接受过顾维钧的援助。
1910 年,蒋百里学成归国。在家人的安排下,他和大他一岁的查品珍结婚。查品珍说「他可以负心,我不可背德」。蒋百里婚后立即北上就职,查品珍留在老家侍奉婆母。1938 年,蒋百里病逝。第二年冬天,查品珍悄然离世,时年 59 岁,终身未育。
民国历史深刻地改变了中国,它不仅改变了国家结构,还重新构建了家庭结构。
中国古代的家族制是由同姓近血缘的族群聚集而成的。由族长统一协调成员的行为和利益,辈分本身就提供了天然的秩序,也成了天然的层级。其好处是家族内井然有序,方便个体找准自己的位置,从家族中得到庇护;代价是个体利益需要向家族利益妥协。有时甚至只是长辈个人的好恶,就能决定晚辈一生的荣辱和得失。
民国时期第一批觉醒的人,选择了和自己的家族「脱钩」。他们选中的第一个「钩子」往往就是家族为他们安排的婚姻。
男性要与旧时代决裂,女性却不得不在新旧道德逼仄的夹缝中生存。一面是恪守旧道德的父母公婆,一面是拥护新道德的丈夫。她们没有做错任何事,只因为民国婚恋革命是以男权为主干的,这些原配就成了沉默的大多数。最终,她们在历史上只留下或明或暗的影子,定格为各种类型「悲摧」的代名词。
能从旧道德中杀出来,赢得属于自己的幸福,还能赢得漂亮、留下名字的,寥寥无几。
杨步伟就是其中之一。
我要决定我的幸福
杨步伟的婚姻,在她出生前就定下了。
中国古代的世家望族,往往保持着世世代代的亲密关系,以便形成事实上的阶层垄断。这叫作「通家之好」。保持亲密关系的一个重要手段就是联姻。联姻发展到极致,就是「指腹为婚」,即两家准妈妈(甚至连妈妈都还不是)坐在一起,为没出世的孩子定下关系:都是男孩就做兄弟,都是女孩就做姐妹,一男一女就做夫妻。
如果杨步伟再早出生几年,她大概就会接受这样的命运。不过,她出生在一个好年份:1889 年。这是晚清社会难得的美好时期。太平天国造成的伤痛正在被抹平,甲午战争还没有发生,洋务运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大清一派「中兴气象」。
上到政府,下到民间,开明的人士越来越多,杨步伟的爷爷杨仁山就是其中之一。杨步伟出生时,杨仁山正作为中国代表,出席在巴黎召开的世界博览会。多年之后,杨步伟回忆起此事时,调侃地说道:「我比埃菲尔铁塔小 8 个月。」
杨仁山早先在曾国藩手下做幕僚,得曾国藩重用,负责军队的粮草供应。曾国藩过世前,还特意交代儿子曾纪泽「杨仁山是个大有作用的人,一定要好好关照他」。
后来曾纪泽被派遣到英法两国担任公使时,还特意邀请杨仁山做参赞。杨仁山到欧洲不久就迷上了欧洲的科技。他不仅把全部薪水都买了天文望远镜、地球仪、照相机等一大堆仪器,还安排长子去法国和德国研究科学、学习测量。
西行归来,杨仁山断定:西学兴起是迟早的事儿。所以杨仁山对所谓的仕途毫不在意,还劝诫子女不必强求仕途。他已经为后辈打下殷实的家业,认为「学科学不怕没饭吃」。
杨步伟 7 岁那年,撞见祖父和父亲聊英国宪法和人权。在杨家,这已然是常态。年幼的杨步伟一脸懵懂,却对「人民有权」极其感兴趣,赶忙追问什么叫「人民有权」。
杨仁山告诉她:人民有权,就是百姓可以选举代表,代表可以投票,判断是非对错,管着政府。
杨步伟似懂非懂,就问他们,她是不是有权决定她自己要做的事。
父亲解释道:第一,权力不能滥用,要先看事情对不对,才能说要不要做。第二,她现在还小,要等到有了学问,知道世界大事,才能有权和用权。这就要多读书知道古代事,要进学堂学习现代事。有了学问和经验,才能用自己的权力去判断。所以,就连外国人,也要等到 21 岁才能行使他的权利。
从那天起,杨步伟就隐约感觉到:自己的事,是可以自己做主的。
人能在人生的早期就意识到自身的价值,实在是件很幸福的事。尽管今天人类的平均寿命已经延长了很多,从年近古稀(70 岁)到今天的「百岁人生」,但人如果能尽早意识到自己的人生价值,明确自己的使命与追求,就可以尽早获得一种笃定的状态,让自己的一生活得更加充实而坚定。
我们如果去盘点那些自认为幸福的人的故事,无论是轰轰烈烈还是平淡如水,就能发现:他们总是在有了笃定持久的价值观,发现了值得一生坚守的东西之后,才发自内心地感受到幸福。这个值得坚守的东西就像心灵的种子,生根、发芽、壮大,陪伴他们一生。
而原生家庭正是播下这颗种子的地方。
不幸的人生大多是从不幸的童年开始的。童年的伤痕往往需要一生的时间去修复。但如果在童年播下一颗幸福的种子,这颗种子就会成为一生遮风挡雨的树荫。幸福的定义各有不同,状态也因人而异,但是「认定自己独立自由」却是共同的答案。
在那个大转型、大动荡的年代,各种思潮纷至沓来,杨步伟依然保持着淡定与笃定,成为为数不多的幸福一生的人的典范。正是这颗种子,奠定了杨步伟一生幸福的底色。
长辈为后辈播撒的心灵种子,才是人生真正的起跑线。
杨步伟稍大一点儿后,进入当地的旅宁学校上学。可巧的是,这所学校正是杨仁山主持创办的。早年杨仁山为官之时,同僚曾提议他顺应风潮,开办学校,也算是为地方做善事。杨仁山从谏如流,主持创办了这所学校,没想到今日荫及子孙。
一次考作文时,杨步伟开篇第一句就是:「女子者,国民之母也。」
这句话在今天听起来稀松平常,我们如果不将其代入当时的社会背景之下,就无法读出杨步伟写下这句话时的气魄。要知道,即使是当时女权代表吕碧城对女权的定义,也只是吕碧城在《论提倡女学之宗旨》一文中提到的:「民者,国之本也;女者,家之本也。凡人娶妇以成家,即积家以成国。」借女性在家庭中的地位,然后以家喻国,凸显女性地位。而杨步伟一开口,就把女性抬高到了「国之母」的地位,着实惊世骇俗。
随着年龄的增长,婚事问题越来越重地压在杨步伟心头。男方妈妈是个守旧的女性,看不惯她接受这么多教育,总劝说杨家长辈让她收了心,安心做人妇才好。
21 岁那年,杨步伟还记得双方家庭的「盟约」。她找到祖父:当年说 21 岁就可以用自己的权,现在可以了吗?
在杨步伟的自传中,她描述道:祖父不说话。他拿一种四千年文化的眼光来照在她这个 20 世纪的问题上。然后,他问了一句:「你不会后悔吗?」
杨步伟的回答极其简单:「不」。
随即,杨步伟写了一封退婚信:「日后难得翁姑之意,反贻父母之羞,既有懊悔于将来,不如挽回于现在。」
行文简洁明快,逻辑酣畅。就算用今天挑剔的目光来审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番极具说服力的表白。
她先是绕开了「对错」这个扯不清的话题,变成了「他们没错,我也没错,就是处不来」,然后搬出自己的父母。让父母蒙羞就是「不孝」。「不孝」在中国传统文化中是个极严重的问题,任谁也不敢担负这个罪名。在极礼貌的措辞下,她展示了极坚决的态度。
杨仁山读后大为赞赏,认为她真是成人了,证明她配有自由权了!这番措辞既遵循礼数,又不至于让对方伤心,还成全对方母子的感情,杨仁山相信孙女将来对自己、对别人的事,都能处理得很好。
有了祖父的支持,杨步伟又去寻求父亲的支持。父亲说:这样好像有点儿对不起那个男孩,他没做错什么。
杨步伟说,只是他不幸遇上了,她也只能说抱歉。
尽管杨步伟做了一切能做的努力,到底还是在两家掀起了轩然大波。最终还是祖父杨仁山一锤定音:「一个人若是不愿做这样的事,一定要他做,一生不能过好的。所以自古以来不知牺牲多少人。我们人类总要给各种事往好里改良。你们口口声声说母命难违,那么我是父亲,我来悔这个约。」
直到这一刻,杨步伟才真觉得轻松了,「现在可以算是无条件的自由了」。
「相夫」的高境界
从社会的一般评价标准来看,成年后的杨步伟绝对是一个「事业女性」。
在日本完成了医学博士阶段的学业后,学成归国的杨步伟踌躇满志,打算开设一家妇幼医院,守护中国女性的健康。
由于这所医院是杨步伟与两个好闺蜜林贯虹、李贯中三个人的共同理想,恰好每个人名字里都有「木」字,所以取一个「森」字,又因为林贯虹英年早逝,三人少了一人,所以取一个「仁」字,「森仁医院」由此横空出世。
其中,林贯虹值得单独说一说。
林贯虹是林则徐后人,生性豪爽,和杨步伟在旅宁学校时就是同学。当初,她就是看了杨步伟那句「女子者,国民之母也」,对其极为佩服,她对杨步伟说她以后一定是要伟大的!不如改叫「杨步伟」。
杨步伟的闺名叫杨兰仙,官名叫杨韵卿,个个雅致,而「杨步伟」这个名字男子气十足,所以起初她并没有接受。后来,林贯虹因病去世,为了纪念好友,她才以「杨步伟」自命。
在杨步伟的努力下,医院的业务蒸蒸日上,前来就诊的女性越来越多。多年以后,杨步伟回忆起这段时光也自豪地说:经她的手治好的女人有好几百,经她的手出生的孩子也有好几百。
假如时光就这样静静地走下去,杨步伟大概会和林巧稚医生一样,成为中国的妇科圣手。但是一段插曲彻底改变了杨步伟的一生。
在一次朋友聚会中,一个赴美留学生闯了进来。朋友告诉杨步伟,此人叫赵元任,在美国任教,刚从美国回来。赵元任对杨步伟一见倾心,尽管他比杨小三岁,可是感觉对了,年龄又能算什么呢?
赵元任任职的清华大学,距离杨步伟的医院大约 9 千米,可这也挡不住赵元任每天「打卡」的诚心。有一次,赵元任进来时脚步匆匆,踢碎了一个花盆,当下表示要赔偿。从此以后,每到杨步伟生日,赵元任就赔她两盆花,累计赔了 90 盆。
杨步伟是森仁医院的主力医生,经常忙得顾不上招待赵元任。赵元任也不在意,有机会就聊天,没机会就做自己的翻译工作。经典译本《爱丽丝梦游仙境》的翻译工作就是在这种场景下完成的。
这个赵元任,如果我们不用重墨把他展开讲一讲,那么本章内容至少缺失了一半的价值。
赵元任是清朝诗人赵翼的后人,就是写出「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的那个赵翼。也许应了祖宗的预言,赵元任从小就是学霸,但是用「学霸」这个词来形容他实在是太弱了,因为每个学校都有学霸,并不罕见,赵元任这个级别的,用「学神」似乎更贴切一点儿。
赵元任 11 岁那年,父母双亡,不得已辍学在家。他整天放风筝、拆钟表,不进学业。可就是这样,在复学一年后,他就考入了南京的江南高等学堂预科。后来「庚款留学」考试,赵元任考中第 2 名,胡适是第 55 名。
学神有学神的烦恼——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干什么。从中国到美国落脚,他的理想已经变了七八回:登船时立志做个机电工程师,坐上火车时就变成想成为物理学家,从康奈尔大学毕业想成为数学家,从哈佛大学毕业时又成了哲学系博士。
出来工作时,他也是「无迹可寻」的:在康奈尔教物理,回清华教数学,还顺带教点儿音乐。罗素和杜威先后访华,他又全程做翻译。如果这样下去,赵元任在历史上留下的痕迹就会是一团乱麻——每道刻痕都很精彩,但没有一道非常深刻。人们会惊叹于他跨了多少个领域,却会对他到底有什么成就感到一片模糊。
与杨步伟初识之时,赵元任留给杨步伟最深刻的印象应该是语言方面的才华。
在赵元任之前,中国汉语的发展始终基于经验主义。比如汉语的四声调,梁武帝问臣子是哪四个,臣子回答「天子万福」,四个字包含四个声调。至于具体运用,自己体会。近代以前,中国的语文教育就是如此,内容也不出经史子集。如果不是引入了标点符号,如何断句都是一门学问。
进入近代,在列强的字母文字表意精确的映衬之下,汉语「真成了退化的语言」。不仅中国人自己的学习成本高,对外交流更是困难重重。也难怪当时的激进分子提出要废除汉字,全面采用罗马字母组成的拼音文字。假如不是赵元任写了一篇《施氏食狮史》反讽,点醒大众在「某些场合非汉字不可」,今天的局面恐怕大不相同。
在杨步伟的提醒下,赵元任收敛精力,专注于语言学研究,成为积极推动普通话普及的人。中国在统一文字之后,又多了一项消除地域隔阂的利器。
用杨步伟的话说:赵元任找到了他的本行。因为他找到了她。
对于一个「学神」来说,还有什么比明确自己毕生事业更幸福的呢?对于一个人来说,还有什么比找到自己的终身伴侣更幸福的呢?杨步伟是赵元任事业的归宿,也是情感的归宿。相互成就,才是一段感情最真挚、最可贵的模样。
在把医院托付给可靠的朋友后,两人携手办成了堪称民国时期最「断舍离」的婚礼。他们没有去民政部门办理结婚证,而是自己在家里手绘了一张结婚证。婚礼也没有大操大办,只是请了胡适来当证婚人,和几个最好的朋友在家里做了几道小菜,吃了一顿饭。
最后,他们给所有的亲朋好友寄去了一张结婚帖,大意是:大家接到这张帖子的时候,他们已经在 1921 年 6 月 1 日下午三点,东经 120 度平均太阳标准时间结了婚。除了两个例外,贺礼绝对不收。例外一是书信诗文、音乐曲谱等,例外二是直接把钱捐给中国科学社。
这样志趣相投的神仙眷侣,如果用一句话概括,只有赵元任的音乐代表作的标题最为适当:「教我如何不想她」。
婚后不久,赵元任得到一个机会,可以以北大教授的身份赴美进修,并且北大每个月还给他赞助 200 美元的生活费。这在赵元任看来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机会,他非常想去,于是一个十分艰难的选择就这样摆在了杨步伟的面前:她要不要跟丈夫一起去美国?
放在当时,没人会拒绝这样的机会。但对于杨步伟来说,这意味着极大的牺牲。
第一,她必须放弃她创立的医院,基业没了。
第二,杨步伟的英语水平不高,去美国后无法行医,职业没了。
第三,她从受人尊敬的杨医生一下子变成了赵夫人,功业没了。
第四,此后余生,她要花大力气去相夫教子,事业没了。
这样的选择摆在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女人面前都是大难题:当丈夫有个非常好的发展机会时,要不要放弃自己已有的事业、已有的机会,跟随丈夫而去?
摆在杨步伟面前的问题是两个选项的取舍,在考验她的决策能力。如果放在今天,估计有很多人会帮她找来许多决策工具,给每个选项打分,分值高者取胜。但是这个问题远没有这么简单,它其实是在考验杨步伟「定义幸福的能力」。
今天的心理学研究表明,幸福的状态有很多种,但一定有一个内核,叫作「知行合一」。也就是你的知识、你尊崇的理念和你正在做的事情是并行不悖的,这个时候人才会感觉舒适。如果要做的事违背了你的信念、准则、价值观,哪怕是当时看起来很舒服、很正确的事情,过后你的负罪感也会挥之不去。所以,所谓「定义幸福」,就是定义「什么才是我真正想要的幸福」。
杨步伟的终极追求是独立自由,事业和家庭这两个选项都可以成就她一生的幸福。如今两个选项起了冲突,她放弃了自己的基业、职业、功业、事业,选择了心爱的伴侣。
她没想到的是,她的人生因这次选择进入最低谷,但这次选择也让她的人生越发熠熠生辉。
守卫幸福的能力
金钱不等于幸福,但是我们不可否认金钱守护幸福的作用。往浅里说,有钱可以活得体面,活得有尊严,活得更自由。但是更进一步你就会发现,金钱其实是一种来自社会的奖赏,是其他人对你的某种价值的认可。而换取金钱的能力是一种生存的能力,更是一种守护幸福的能力。
初到美国的赵元任和杨步伟还没有意识到金钱的重要性。按照原计划,赵元任要去哈佛担任讲师。临行前,北大许诺每月给他 200 美元。赵元任心思就活络起来:有这些钱,这一年先不教学,继续精进学问该有多好?就算钱不够花,他卖掉一些值钱的东西,怎么也能支持一年。杨步伟非常同意他的想法:钱能不要就不要了,但能学习时是一定要学的。
到底是书生意气,赵元任对于国内纷乱的时局一无所知。他到美国时是 1921 年,正是中国各派军阀打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国内在校任职的教授都拿不到钱,何况他这个外派的。当发现说好的 200 美元没了着落时,赵教授急得发疯,不停地发电报催款。两口子盘点了一下手头的流动资产,总共不足 200 美元。他们租住房子时,连桌子和床都没要。房东太太看不过去,主动借了一条褥子给他们,两口子才不至于睡地板。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异乡,两人真的是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我们评判一个人时,最好不要评论他在春风得意时的样子,因为即便我们的判断是错的,也会因为后果没有展现出来,看起来像是对的。真正值得关注的是一个人在困境中如何破局。「患难见真情」,不仅可以用来看别人,也可以用来反观自己。
杨步伟在「困境面前,十分从容」,这短短的八个字,要做到绝对是不容易的。不难想象,站在杨步伟的位置上,很多人可能会抱怨自己所托非人。「我为你放弃了这么多,却换来这样的处境」,「所有的牺牲终究是错付了」,对于这样的话,我们肯定不陌生。
而杨步伟没有陷入抱怨之中。她先劝赵元任不要再等,赶紧自救。随后,他们在家里开始了自救计划。这完全称得上一次经典的精益创业教程。
她先是跑到商店橱窗研究了半天手提包,然后当掉了 3 件狐皮服装,换到了启动资金四五十美元。接着,她以月付的形式买了一台缝纫机,每月只付 3 美元。最后,她又买了一大堆假翡翠手镯,回来把自己的一部分衣裙剪裁了,仿照商店橱窗里的手提包样式,做成许多漂亮的手提包。
生产工具只用了 3 美元,最大限度降低了生产成本,给买原材料留足了资金。面料用自己的衣裙,保证面料质量的同时还有效利用了现有资源。剩下的就是考验杨步伟的手艺了。赵元任离开的那个夜晚,杨步伟整整忙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房东太太来看她一夜在做什么。杨步伟把做好的手提包指给她看,房东太太一看就喜欢得不得了,谈好价钱后足足挑了两大包,共付 250 美元。下午三点,房东太太约来自己的闺蜜帮杨步伟出货,一个下午又卖了 270 美元。晚上赵元任回来时,杨步伟拿着 500 美元的支票给他看。
得知事情原委后,赵元任又高兴又伤心。他觉得是自己的错误害得爱妻过这种日子。随即,赵元任放下架子,跑去妇女俱乐部演讲,每次能拿 200 美元。经过两人的一番努力,他们的生活才逐渐宽裕起来,度过了人生中最窘迫的一段时光。
获取更大幸福的能力
婚后,杨步伟多次打算考取行医执照,等待生活稳定下来重操旧业。可惜两度生育打断了她的计划。后来又因为赵元任到处任职,一会儿去哈佛一会儿到耶鲁,一会儿去美国一会儿回中国,她只好逐渐成了全职太太。
其实,历代女性的所有焦虑都可以概括为「与社会脱节的焦虑」。尤其是当家庭与孩子逼迫她放弃一些机会时,这种焦虑就更强烈了。在这种焦虑的裹挟之下,女性哪里还能感到幸福?时至今日,这个问题依旧在困扰着职场女性。
当年,这个问题也在困扰着两人的爱女赵如兰。她曾慨叹婚姻和事业不能两全。杨步伟就骂她:「净背些陈旧俗套的成语,从旧思想里如何能有新眼光呢?」
杨步伟的主张是:一开始要尽可能多地受教育,结婚前最好先去做点儿事。女性婚后一定会被占据原本可以花在事业上的时间和精力,这很可能使女人失去达到本行业最高地位的机会。但这不意味着女人不能又结婚又能达到最高成就,更不是说女人一结婚就要放弃一切事业。女人对家务事有兴趣并不可鄙,但是在成年的时节里学得越多,就越能拿家庭的发展当她学识长进的机会,不会拿家当退步的借口了。等子女们成人离手了,她在社会上立足就更有信心,不是个退步分子。
到了晚年,杨步伟依然没有放弃与社会连接的努力——公益是她一生坚持的事业之一。
1941 年年底,美国对日宣战。美国迅速进入战时状态,食物变得紧张起来。但是杨步伟发现,连同鱼翅在内的许多食材都被美国人当作垃圾扔掉了。深入了解后她才知道,美国人的菜谱中没有这些东西,他们不知道这些东西能吃,更不知道怎么做。
受此启发,杨步伟开始写《中国食谱》。她并不想写成一本符合美国人胃口、满是流程和计量的书,她要借助此书宣扬中国文化,让这本书成为中美文化的桥梁。
美国人对中国饮食的最早印象来自华工群体。他们出身底层,在工地周围也不能操办大菜,只能有什么吃什么,怎么简单怎么来。所以,「杂碎」就成了美国人对中国饮食的固有印象。即便是李鸿章访美带来一股「中国热」,也没有改变美国人对中国饮食的低端印象,反而组合出「李鸿章杂碎」这么一道不伦不类的菜品。
而杨步伟的《中国食谱》不仅向美国人解释了正宗中餐的做法,更让美国人感受到中国美食背后的文化魅力。为她作序的赛珍珠在序言中写道:「赵太太(杨步伟),我想提名她为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因为她提供了一条通往和平更好的路……只有在如此文明的国度才可以创造出如此的美味。」
这本书出版后,立刻成了许多中餐厅老板、厨师和家庭主妇的必备书,前前后后再版 27 次,被翻译成 20 多种语言。许多人也是由这本书重新认识了中国。认识到「一顿饭」对中国人的意义,也明白了中国人为什么喜欢用筷子吃饭。
1971 年金婚纪念日那天,杨步伟当场赋诗一首:「吵吵闹闹五十年,人人都说好姻缘。元任今生欠我业,颠倒阴阳再团圆。」赵元任也即兴和诗一首:「阴阳颠倒又团圆,犹似当年蜜蜜甜。男女平权新世纪,同偕造福为人间。」
1981 年 3 月,杨步伟去世,享年 92 岁。
1982 年 2 月,赵元任先生继归,享年 90 岁。
从想要自己的幸福到争取自己的幸福,再到守卫幸福……杨步伟最终找到了幸福的终极秘密——传播幸福。而传播幸福的最好方式,莫过于创造一个环境,让所有参与者各尽其能,各取所需,在其中发出自己的声音,看到自己的成果。
或许她没有什么划时代的历史壮举,没能终身成为一名医生或校长,但杨步伟从不依附自己的婚姻,积极参与社会活动,救助学生,传播中国文化,写下《中国妇女历代变化史》……她用自己的一生展示了内心充满活力,对世界始终保持关爱的独立女性应有的模样。
从这点来说,杨步伟又何尝不伟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