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白龙的义子们

知乎盐选 白龙的义子们

37 歇业

不，不可能是真枪。

马文才一边护住两个学生，一边努力冷静下来。这里是野生动物园，看枪的形状像是麻醉枪。可挨上一枪也是不好玩的，再加上如果填充了大型动物麻醉弹，那个麻醉剂量对人类而言十分危险。

「周先生，把枪放下……」他抬起双手，「放下……至少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发生什么事……太多事了，太多了。我失去了泰德……」男人咬着牙，眼泪不断涌出眼眶，「我救不了他……我把他当成自己的孩子，可无论我怎么帮他、引导他……他还是像他的父母一样，先是大麻，然后是海洛因……那个圣诞节的晚上，他为了买毒品的钱撬锁进了我家……我听见楼下妻子在尖叫，他对她开了三枪……我就只能拿出自己放在书桌里的枪……」

麻醉枪的枪口在不断颤抖，随时有可能射出子弹。

「……我杀了我的孩子……」他泣不成声，「马先生，我杀了泰德……后来我回国，用妻子的名字开了这家动物园，就像是天意，我遇到了它。它那么小，那么聪明……这是上帝给我的第二次机会，可是……」周先生血红双眼在此时出现了怒意，「——可是你的朋友毁了我的机会！」

伴随着麻醉枪的尖细响声，他扣动了扳机。马文才回身护住两个孩子，一堵墨墙出现在他们之间，勉强挡住了子弹。麻醉枪一次只能填充一发药水弹，趁着周先生讶异的时候，他抓住麻醉枪，回头对两人喊：「快走！」

梁山伯拉起祝英台跑出房门。马文才和周先生争夺了几下，男人怔怔松开了手，叹了口气。

然后，他推开半开的窗，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望舒动物园对外暂停营业。

警方在西区的一个洞窟里发现了人体残骸，初步断定失踪游客已经遭遇不测。调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但是，已经和他们无关了。

白天，马文才坐在回程的车上，看着车窗外工作人员陆续被警方带走问话。其他的学生也都窃窃私语，各自猜测。

人们走出动物园，最后走出来的，是周先生。他神色慌乱：「我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确实不知道。或者说，确实已经不知道了。

那夜他跳楼的瞬间，马文才扑到窗口，墨色从手中延伸，抓住了半空中的人体。在警察到来之前，他洗去了周先生的记忆。

举父的事只能是妖怪之间的秘密。

轿车离开了动物园门口。他松了口气。副驾驶座的梁山伯转头：「马老师，你没事吧？」

「是啊，你精神不好。」祝英台坐在他身边。

「我……没事。就是累了。」

不可否认，惑念死后，他也在走向衰弱。依靠自身现在弱小的妖力，自己还能活多久呢？五年？十年？

马文才忽然笑了：「小梁，你们现在已经和好了吧？」

「啊？这……」

两个年轻人对视一眼，算是默认了。书中世界生死之际，他们都没有丢下对方。

「和好了就好。」他说。

没再说其他的。

梁山伯问：「老师，你不是希望我们俩在一起的吗？」

「你们还年轻呢，以后的路还长，谁也说不准会不会在一起。」

马文才很平静。很多时候，只要释怀了一次，许多事就会从此看开。

——强迫两个人一定要终成眷属，本身就是很荒唐的事。

「感情这种事啊，随缘吧。」他对两人笑道。

另一边，白素贞和小青已经带着那家伙连夜回了市区的小楼。现在，法海被五花大绑关在地下室，恨恨地瞪着他们。

「姐……这样没问题吗？」小青还是个好孩子，总觉得良心不安，「我们这……是不是绑架啊？」

「绑架？我们这叫以牙还牙。」白素贞冷笑，「你忘了金山寺怎么对你的？」

「算了，冤冤相报……」

「你是不是我带大的？」

「主要是我们还要多养一个人啊。而且要是被别人发现地下室关着个人，说不定会把警察引来的。」

「好笑，谁会知道我们抓——」

地下室的门开了，许医生微笑着站在外面：「小白，小青，吃午饭了……哎？法海？」

地下室里，小青坐在法海身边，一直在啃零食。

「喂……」

「你要上厕所？」

「你不在意他们谈什么吗？」法海厌恶地看了他一眼，「你是猪吗……」

小青完全不在乎许仙和白素贞现在的谈话内容。刚才许仙进来撞见了他们做的事，笑容僵在了脸上，把白素贞拉出去，说要「谈谈」。于是小青留下看守法海，等他们在楼上谈完。

「你为什么那么讨厌我们啊？」小青问。

「讨厌妖怪，需要理由吗？」

「当然需要啊。比如姐姐很讨厌许医生，肯定有她的理由……」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小青笑了：「你好幼稚哦。」

法海咬牙：「闭嘴！」

他无法理解小青这种性格。自己明明和密陀罗一起揍过他，还害他被抓，现在风水轮流转，这家伙居然像无事发生过似的有说有笑。

「……你都不会生气的吗？」

「生气？我不太生气的。」小青递了片薯片到他嘴边，「吃吧，你半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吃妖怪的东西。」

刚说完，他的肚子就叫了。

「吃嘛。」小青劝他，「你身体看上去不太好，不吃东西受不了的。」

很快，地下室里就充满了吃薯片的声音。

「你们这是绑架。」许仙忘记重复这个词重复了几遍，「小白，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你们不能……」

「那他们凭什么绑架我弟弟？」

「是，法海他们是不对，但你这是以暴制暴，只会让事态更加恶化。而且你告诉我你打算下一步怎么办？一直关着他？还是严刑拷打？」

「不可以吗？」

「你自己说。」

许仙脸上从来都有温柔的笑容，但是现在他不得不拉下脸盯着她。两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几秒，忽然，白素贞笑了。

是那种情不自禁的大笑。她笑了很久，然后抬头迎上许仙不解的目光：「看来你完全没有他的记忆了，所以才会问我这样的话。」

「他？」

「算了，不吊着你胃口了。反正这件事情告诉你也无所谓。」她说，「许仙，你不是人——你从出生开始，就是半人半仙。就像大妖可以拥有千百年的寿命一样，练成脱俗仙骨的仙人，可以在死前凝结全部的灵力，让自己的下一世一出生就拥有部分仙骨和记忆，成为半人半仙。」

所以他可以轻易看穿妖的本尊，可以抵御妖的术法，可以在梦里反复看到前世的记忆碎片……

「许仙，你是一个仙人的转世，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那个仙人叫作宣天子……」说到这，她的笑容里忽然带了几分狠绝和凄然，「——他是我的师尊。」

「喂。」

「说了好多遍啦，我叫小青。」小青叹气，「青是青色的青。」

「你和白素贞待了那么久，不在意她以前做过的事吗？」

「姐以前做过什么事？」

法海愕然地瞪大了双眼：「你竟然不知道……」

「因为大家都不提啊。」

「是不敢提吧。毕竟这条白蛇当年可是差点把人界和妖界都毁了。」

薯片袋子掉在了地上，小青呆住了，过了很久才问：「哪条白蛇？」

「白素贞，你姐。她本来是被关押在妖族死牢雷峰塔下面的，但是被放出来了，还成了这一代的妖界事务管理员。」他翻了个白眼，「搞什么？！你一点都不知道？」

「我……不，你大概是听错了吧？」

「这么出名的事情怎么可能弄错。人界之所以没人敢提，是因为她是管理员，没有妖怪会想得罪她。但她的残暴根本没有改变！这样的妖，迟早、迟早会再次杀人的！」法海咬牙切齿，「我的父母就是被妖杀死的，我知道这种妖怪的本性！」

小青目瞪口呆：「那她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妖做事需要理由吗？」他冷哼，「无非就是想试试自己的力量有多强大，于是掀起了惊涛骇浪，把人界和妖界都淹得惨不忍睹。」

「姐姐不会这么无聊的。」小青说得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她待了很多年啊。我知道有些事情她绝对不会做。」他从震惊中缓了过来，平静地捡起了零食袋子，「我相信她。」

「——那你就信错人了。」

白素贞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她面无表情看着里面的两个人。许仙在她身后，眉头紧紧皱着。看来两个人已经谈完了，刚好撞见法海在和小青说古。

法海不吭声，要说完全不害怕是不可能的。

白素贞走到他面前：「刚才不是正说到精彩的地方吗？继续说啊。我掀起惊涛骇浪淹了两界，然后呢？」

「……然后……然后妖界出动了大妖，人界则是仙人……仙妖双方合力，把你打入死牢。」

「没错。好久没听人说了，每次听都觉得自己牛逼坏了。」她嗤笑。

小青不解：「肯定有误会，你没有做这些事的理由——」

「我疯了。」她说，「理由就是，我疯了。他说的没错，没有骗你。」

38 往事

回到楼上之后，许仙好像生气了。

「你怎么能这么和小青说？他还是个孩子，没有接触过外面的世界，你和马先生在他心里就是全世界，你突然告诉他这种事……」

「是法海告诉他的。」

「那你也该先缓一缓。我们走的时候，你看见他的表情没有？他难过极了。你至少要告诉他，这是很久之前发生的事情，很多传言只是把事实夸大化了……」

「没有夸大，我确实干了那些事。」

许仙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露出平时的温柔笑容：「小白……你是不是被人误会了，但又懒得解释，干脆就……」

「如果我没做过那些事，就不会在死牢里待那么多年。你以为他们关得住我？——但这都是我的事情，和你无关。你接近我只是为了弄清楚自己的身份，现在你都知道了，也没必要继续待在我这了吧？」

「我还想搞清楚，那时在病房里，你为什么亲我？」

「哦，那个啊。」她低头笑笑，「吸一口仙气罢了。那时候我妖力衰弱，又确定了你的身份，于是就吸了一口。仙气可以直接补充流失的妖力，很少有妖怪知道的。」

该解释的都解释了，这家伙也要走了吧。她想。

许仙已经没有留在这的理由了。

他沉默了片刻，点头：「没错，和你有关的事情都弄清楚了。接下来就是我的事情了——我还有留在这的原因。」

「啊？你别告诉我是因为我这房租便宜。」

「……我要找一个东西。」他说，「我可能把重要的东西落在你家了。那是一个 U 盘。」

白素贞正打算说没见过，话到嘴边却停住了，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U 盘？黑色的？」

「对，你知道？」

「掉在沙发下面的？」

「看来是小青替我疗伤的时候掉沙发下面的。它在哪？！」

「那玩意儿是你掉的？我们都以为是马文才！」她皱着眉头拿起手机准备给马文才打电话，忽然又放下手机，「不对，如果那个 U 盘是你掉的，那就是虫组织委托楚瞳人要找的东西吧？！」

吴武在下午接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身为警察，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很难接到什么好消息。但那个消息的糟糕程度还是让他头皮麻了五分钟，上一个让他产生此类不适感的消息，是一个手上有七条人命的墨西哥连环杀人犯偷渡进了中国。

「许仙的身份有问题。」同事汇报，「他的身份文件全都是十八岁之后补齐的。」

这种情况，在农村或者偏远地区会发生，因为户籍观念单薄，孩子出生后没能及时上户口，等要上学时候再去户籍中心补资料。无论在任何国家，没有户籍资料的人都叫作黑户。

但如果发生在城市里，还发生在许仙身上，就显得十分不可思议了。

吴武在招募许仙作为外聘助力的时候就调查过他的资料，主要是确定他没有违法犯罪记录，并没注意到他的户口是什么时候补齐的。毕竟谁都想不到一个出生在正常家庭、受过良好教育的医生会有一段漫长的「黑户」时期。

「那他父母的资料呢？」

孩子没有上户口，肯定是父母有问题。许仙的父母在国外生活，那必定会有出境记录和移民记录……

「没有。」调查员说，「他父母的资料在国内完全查不到。不仅是父母，相关联的所有亲属资料全都是海外的空壳资料。我们已经申请让美方协助调查，刚才来了邮件，这些空壳资料都是一个叫切尔达的人提供的，有确切证据表明这个人在迈森的虫组织里工作。」

吴武看着那些文件，很久没有说话。他的思绪如绷紧的琴弦，正在竭力分析这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也就是说，许仙，是一个幽灵身份？

所有亲人全都是空壳资料，世上不存在这些人，海外数据库里的几行文字就是他们的全部。并不存在的父母，并不存在的亲人……所谓的「父母在国外」，只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更恐怖的是，虫组织耗费重金替许仙造了这些空壳资料。这个人并不是置身事外的无辜者，他和迈森从一开始就有着牵连。

他点了支烟，烟雾之中，同事听见杯子被砸碎的声音。吴武的手上有些渗血，他面无表情拿出手机，准备拨许仙的电话。

这时，手机却先一步响了。

——许仙来电。

他接了电话。许仙的第一句话就是，U 盘找到了。

马文才接到白素贞电话时正在上课，她上来就问，那个 U 盘在哪里。

知道这是什么之后，他差点摔了手机，立刻冲回办公室把它拿了出来。U 盘一直躺在公文包的深处，完好无损。

「好，我马上把它带回来……」他肩膀夹着电话，紧紧抱住了公文包，「什么？你们和警察来找我？行，行！我哪都不去……」

办公室的门响了。马文才挂上电话，对门口喊了声「请进」。他并没有在意进来的是哪个学生，只是一心一意看着那个 U 盘。

直到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说不出在哪见过的青年站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半长的棕色鬈发，阴柔的面容，笑得像只狐狸……

身上还带着一股……

妖血的血腥味。

马文才怔住了：「你是……」

「我们见过的。」他笑得人畜无害，「十几年前。你不记得了？」

顿时，彻骨的寒意从他脚后跟窜到头顶——他们是见过，十几年前这家伙还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力量却强大到能够打伤白素贞。孩子长大了，五官依稀有从前的样子——

燕赤霞笑道：「我的徒弟法海失踪了，我想，马先生应该知道他在哪吧？」

「……为什么我会知道？」

马文才的手在抖。尽管法海不是他绑走的，可他还是心虚。

「不知道啊？那就麻烦了。」燕赤霞绕过办公桌，走向背靠着墙、浑身颤抖的马文才，伸手撑在他身侧，神情略微委屈，「该拿骗人鬼怎么办才好呢……」

十分钟后，当许仙和吴武同时赶到马文才办公室时，这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们也没有找到公文包或者手机，许仙试着打电话，马文才的手机关机了。

吴武的脸色很不好看。

「我们需要谈一谈，」他说，「和我走吧，许仙。」

——这场谈话持续了六个小时，在审问室里，面对关于身份的质疑，关于亲属的存在，他都只和吴武反复一句话。

「我没有故意骗你。」他说，「因为这就是我所知道的。」

吴武静静看他，过了很久，他起身离开了审问室。随后进来了一个警察让许仙去办手续。「你可以走了。」他说。

许仙办完手续，被提醒最近不要离开本市。他走出大楼，一路上没有再见到吴武。手机里全都是白素贞的未接来电。

这时候，他见到大门口站着一个娇小的身影。她正气得磨牙，狠狠瞪着他。

许仙的手机定位是楚瞳人告诉白素贞的。马文才不见了，手机关机，无法找到定位。

「我本来想问一声你们那边是不是顺利拿到 U 盘了，结果发现打不通他的手机，所以当然是来问你啊，结果你也不接电话！」她走在前面，边走边抱怨，「喂，楚瞳人，找到马文才的手机了没？」

「关机。我正监控全市的信号塔。」

「啊啊别让我找到！——话说回来，你怎么会被警察带走的？是不是没拿到 U 盘，警察以为你耍他们？」

「……不是。因为一些私事。」

白素贞狐疑地盯着他，但没多问。

到家的时候天都黑了。许仙神色疲惫，打电话给同事临时换夜班，就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了。白素贞拉开冰箱，发现里面的存粮少了。

估计是小青拿去给法海吃了吧。

她下了楼。地下室的灯亮着，里面传出小青的声音。

「你再等一下……再过半小时姐姐会去打工，我就放你走。」

「那个薯片你要不要带一包走啊？可以路上吃。」

「你带芥末口味的吧，芝士的那个……那个我比较喜欢吃。」

……

以前没发现，现在突然很想感叹她是怎么把孩子养那么傻的。

半小时后，小青带着法海离开地下室。法海手里还拎着一包薯片。白素贞待在暗处看着他们俩走远，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小青也走了。

不知怎么的，心里有些空落，又像是松了口气。她转身回去，准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去打工。转过身，见到许仙在走廊上看她——他刚才醒了，出来透口气。

「小青走了？」他问。

「走了。」

「会回来的。」

「随便他。」

许仙在心里吐槽：「嘴硬。」

她背起背包走了，许仙跟着她出去散个步。「自从你确定我是你师父的……应该怎么说呢，转世？——总之，你对我的态度变了很多。」

「少自作多情。」

「真的。你很喜欢你师父吗？」

「我恨他。」

按理来说，那些恩怨都过去百余年了，有些事情几天就能看淡，不至于如此执念深重。可她被燕赤霞重伤，神志恍惚之际，却仍然会梦见师尊。

法海走着走着回过头：「你走快点行不行？」

小青茫然：「啊？」

「走到最近的地铁站搭末班车，你这样拖拖拉拉的……」

「可我只是把你送到地铁站啊。」

「你不跟我走？！」

法海很讶异，就好像小青赌咒发誓会和他走一样；小青更加迷茫：「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都知道白素贞是什么妖了，还打算跟着她？」

小青点头：「我觉得其实我不算知道。你也不算，很多事情以讹传讹，然后我姐又很倔，被人冤枉了也懒得解释。」

「我是金山寺主管的徒弟，关于妖的事情没有不知道的。当年白素贞被妖界和人界联手抓捕归案，人界这边出动的是仙人，地位最高的那位仙者叫宣天子——他是白素贞的师父。」

看见小青讶异的表情，法海有些得意。

「——所以她得多暴戾无情，才能让自己的师父清理门户啊。」

小青一路沉默到了地铁站。法海临走时问他：「你真不和我走？师父虽然不喜欢妖，但我会替你担保的。」

「不了，我回去了。」小青扭头要走。

接着他撞上了背后的人。一个铁塔似的汉子。

密陀罗居高临下看他，面无表情。小青往后退了一步，法海拦在两人中间：「你怎么来了？」

「主管说今夜有行动，让我来找你。」密陀罗皱眉，冷冷看着小青，「需要我把他……」

「什么都不用做。」法海说，「他帮了我。」

「他是妖。」

「他、帮、了、我。」

密陀罗没有再说话，安静地站到法海身后。他哼了一声，对小青举起手机。

小青问：「怎么了？」

「……」

「你要送我手机？不用了吧这么客气……」

「扫一下联系方式！」

「哦哦！好，我号码是……」

送走了法海，小青就回去了。在小楼外停着辆车，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徘徊。

「欧影清？」他问。

那人回头，文静地对他笑笑：「小青，我来看老师，他今天请病假了，我有些担心他……他在家吗？」

「许医生啊，他……」

小青正打算请他进去，却无意透过车窗看见了驾驶座上的人，浑身一寒。

——燕赤霞在驾驶座上，对他缓缓露出了一个怪异的微笑。

「是我哥哥，燕赤霞。」欧影清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微笑着和小青介绍，「太晚了，爸爸就让哥哥开车送我过来了。」

39 兄弟

燕赤霞坐在那，笑意微冷，一言不发。这是个很好看的人，其实小青一直都觉得，他的五官莫名有点熟悉。

不只是他，欧影清的五官也是。都是那种很清秀柔和的长相。

在哪见过呢……

他正想着，许仙端着点心来了客厅：「大晚上的还过来看我，你爸又要担心了。」

「没事，他让哥哥陪我来了。」

「你好。」许仙对燕赤霞笑了笑。

燕赤霞冷哼一声，声音像从牙齿缝里挤出来似的：「你……好。」

小青忽然想起来在哪见过了——欧影清和燕赤霞的五官，和许仙有微妙的相似。

他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们的眼睛和许医生的好像啊。」

欧影清挺开心的：「是吗，医院里经常有老师这么说。」

然而，燕赤霞的反应却很奇怪。他的假笑消失了，面无表情站起来：「探望完了吗？完了就走吧。」

从小青嘴里知道燕赤霞身份的时候，许仙也极其意外。欧影清是被领养的，他只知道这孩子的养父欧先生身份特殊，但从没想过小欧还有个哥哥。

「真是想不到啊……所以他和你们恩怨很深？」

「嗯。好像十几年前姐姐就和他打过一场。」

「难怪临走还要说点狠话。」许仙苦笑。

——燕赤霞临走前，对小青说了一句「好戏就要开场了」。

也不知道是真的有事情要发生，还是单纯的摞狠话。

小青陪许仙看电视闲聊。「所以许医生前世是个仙人？」他皱着眉头试图理清关系，「这个仙人是宣天子……宣天子是姐姐的师父。然后，宣天子把她给抓进了死牢。」

「看来我认识她之后挨的那几拳不是没道理的。」

「许医生是许医生，宣天子是宣天子，完全是两个人吧。」

「不，小白说，仙人的转世体内还会有仙骨，继承一部分仙力和记忆。」

她曾经说，「你就不再是你了」——这句话的意思，许仙大致明白了。他从小就会做怪异的梦，如今知道那些梦是仙人宣天子的记忆，那么，这具身体其实是谁呢？宣天子的记忆明显更早就在他的身体里了，若要说先来后到……

果然不能深想。

他努力集中注意看电视，这时，屏幕闪烁了一下，楚瞳人出现了。

「——马文才的手机信号出现了，在这个地方！」屏幕上出现了城市地图，角落里，一个红点不断闪烁，「我已经告诉白素贞了，你也快点去吧！」

小青确认了那个地址：「你确定？」

「确定。你认识？」

「我上次被金山寺抓，就被关在这。」

白素贞从便利店冲到楚瞳人说的那个地址。她知道那，上次小青就被关在那。

——果然和金山寺有关系！就不该放了那个法海！

马文才素来和人无冤无仇，被金山寺抓走只会是因为她——八成是她抓法海，所以对方就以牙还牙。白素贞咬牙切齿：「怎么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手机里楚瞳人咳了几声：「这个套路我挺熟悉的，白小姐实在是没必要说别人。」

半小时后，她赶到那间废弃厂房门口一脚踢开了门，破旧铁门带着刺耳声倒下，黑暗房间里，手机在地上闪烁。

不对。

她感到了异样。这间厂房就像个粗糙的舞台，所有的聚光灯都打在马文才的手机上。但马文才的妖气根本不在这……

「操。」她干笑。

中计。

下一秒，整间厂房剧烈爆炸。她的身影被火光淹没，又被气浪重重掀出去；数秒后，白素贞拍灭身上的火，摇摇晃晃站了起来。附近出现了几个人影，都是金山寺事先就安排在周边的。在他们之后现身的两人，一个是燕赤霞，另一个却是她意料不到的人。

「你为什么在这？」她问聂小倩。

白素贞知道这是个局，因为单纯的爆炸是无法伤到她的。再过不久，人类的警察和消防就会来到这，难道他们想说是自己引爆了这家工厂？

「看这个火势，那两名金山寺的成员是必死无疑了。」燕赤霞微笑，「白蛇为什么要袭击他们？」

白素贞懒得废话。看这架势，这口黑锅是逃不掉了。

她看向聂小倩：「喂，我和这事儿没关系。你如实和妖界汇报就行。」

聂小倩少见的沉默了，没有和她像平时那样针锋相对。

「聂小姐，你会怎么和妖界汇报？」燕赤霞问。远处，警车和消防车的声音正在靠近。

聂小倩垂下眼，语气平静：「……白蛇和金山寺发生冲突，杀人点火。」

白素贞嗤笑，点了点头。她明白了，燕赤霞不知道用什么方法买通了聂小倩。只要这只骨妖去和妖界汇报，她就立刻会在两界成为通缉犯。不，情况应该更糟……

燕赤霞手中现出了银色剑光：「所以我作为金山寺主管，在这里直接杀她，也是合理自卫吧？聂小姐你说呢？」

聂小倩默认了。

就在这时，有两个人冲进了这个旋涡——小青和法海都是得到自己人的消息匆忙赶来的，看到这个情况，两人都怔住了。

小青立刻转向白素贞：「姐，这是……」

「我知道你也和他们勾结了。」

话音落，白素贞做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她冲向小青，毫不留情的一掌打在他胸口。这一击的力量之大，甚至催动了她身上的妖力禁锢，暗红色的锁链隐约浮现在手腕上。

小青如破碎人偶般摔落出去，没有了意识。白素贞头也不回地窜入公路旁的树林，身影转眼消失。

一道银光追着她射出，似乎打中了。燕赤霞开心地吹了声口哨。

「我帮了你，你会救他吗？」聂小倩问。

「当然。」他笑意浓艳，「最多一个月，宁先生就能痊愈出院。」

白素贞又梦见了从前的事。

她还是一条白蛇的时候，从妖界来到人间，被宣天子点化。从此拜他为师，师徒俩一起在宣天子的居所——亡竹林中生活。

修行的日子平静无波，她修成人型后，便决定去尘世民间游览。无论走了多远，她都会回亡竹林陪着他。她总觉得，师父平时清冷极了，好似什么都不在乎，但他其实很希望身边有个人。

那这世上有其他修道成仙的仙人吗？

妖界全都是妖，人间也遍地是仙？后来才知道不是，极少数的修道人才能成仙，又有极少数的仙人，才能有师父这样的修为。整片绵延百里的亡竹林四季青翠，那不是真正的竹林，而是悉数由宣天子的仙力造就的洞天日月。无数仙人试图寻访他，在亡竹林外叩首而待，他不见。她还是小孩心性，跑去问竹林外跪着的白胡子老头，你是谁呀，为什么要见我师父呀？

老头问，你又是谁，如何出入的亡竹林？

「我是宣天子的徒弟，一直都住在这。」

这个消息在仙人之间流传开。宣天子有个叫白素贞的徒弟，是白蛇所化。

一时之间，人界的仙，妖界的妖，皆称她一声白娘娘。她白衣仗剑惩恶扬善，邪魔外道只消听得白娘娘的名号，悉数作鸟兽散。

她以为这是因为师父修为极高，直到有个仙人恭敬小心地和她说：「白娘娘可知道宣天子的尊父是谁？」

她从没听师父提起过家人。那个仙人告诉了她，她不信。

——虽说世间一直有龙的传说，但八成只是传说罢了。

龙的存在不知真假，谁会相信，师父的父亲是传说中的龙？

她回去问宣天子，他不答。就这么缠了三天，他拿她没办法，叹了口气：「是义父。」

——宣天子从小被义父收养，他的义父有这世间至尊无极的身份，白龙。

世上有玄青朱白四龙，据说每位尊主都拥有着主宰一界兴亡的力量，被世人敬仰供奉。她在亡竹林的书楼里查阅无数仙家典籍，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她想亲眼见到传说。

宣天子听了，说，龙有什么好看的？

只是耐不住她反复的请求，最后还是答应了。数百年来，他第一次离开亡竹林，带她前往魔界与冥界之间白龙的居所。她永远忘不掉那一眼，苍老宫殿，灰白色的石砖在风霜之下宛如白骨堆砌。无数的游魂在阴影中游荡，那人的眉目便在游魂的微光之后，显得那么模糊而寒冷……

她从睡梦里惊醒，梦里的容颜还未消散。

她在哪？只记得逃入公路旁的树林时被燕赤霞打中了，一直往前跑，最后精疲力尽昏了过去……

白素贞躺在普通的床上。普通的屋子，普通的摆设和家具……就像电视剧里的「普通住宅」那样，干净，宽敞，没有其他的特点。

她坐起来，背上的伤口还在痛，但是被人仔细包扎过了。这时，楚瞳人的声音从电视机里传来：「你醒了？」

「……我在哪……」

「这里是……」

钥匙开锁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白素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从床上挪到了门口。门缓缓被人打开了，人从外面进来的刹那，她冲到他面前：「站住——」

许仙吓了一跳，手上的袋子落地，水果滚落出来。

「这里是许医生家啦。」楚瞳人说，「我通知他，让他把你救回来的。」

现在的情况很不妙。

聂小倩从白素贞那接管了几个妖怪的通讯群，妖界也得到她的汇报，开始紧急通缉白素贞。警戒状况是 SSS 级，也就是说无论是人还是妖都可以直接对她进行攻击。

「昨晚我待在你的手机里，你昏过去之后，我把你的定位给了许医生。」楚瞳人说，「我实时在监控几个妖怪的联络群，聂小倩开了悬赏，但是暂时没人发现这里。」

「毕竟是人类的住所啊。」许仙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然后我现在隐藏了你手机的定位。你看要不要给小青发消息，让他知道你在哪？」

白素贞摇头：「他估计还没醒。」

——自己的那一击，足够让小青昏睡一天了。但当时她已经被金山寺和聂小倩联手诬陷了，如果不和小青划清界限，他的处境就会很危险。

而且他重伤，青龙也会陪着他吧？有龙做靠山，暂时不用担心这个傻孩子了……

「还有其他的消息吗？」她问。

许仙端着菜出来：「行了，你这几天要好好休息。你的伤口一直不好，再这样下去……」

「没你的事。楚瞳人，告诉我妖的消息。」

「……主要就是在搜寻你。其他就是零散的报案，比如妖怪失踪，失踪，失踪，以及失踪。考虑到很多妖怪会在人间更换身份，或者不告而别回到妖界，这类失踪报案的可信度……」

「失踪？有几桩？」

「啊……我查一下聊天记录……今天他们和聂小倩汇报了六桩失踪案。不过她忙着抓你，没空管。」

「——不正常。」

白素贞用妖力治疗自己的伤口，收效甚微，燕赤霞的攻击对于妖有着特殊的破坏，再加上她也不擅长治疗。要是小青在……

许仙递了一张东西给她。她茫然：「干啥？」

「人造生物硅类再生止血凝胶。」

「说人话。」

「贴伤口上。」

人类的东西怎么可能对这种伤口有用……她皱着眉头接过，但发现够不到背后的伤口。许仙伸手：「我来吧。」

「……我伤口在背后！」

「我是医生哦，早看习惯了。」

中午阳光柔和，她脱了上衣趴在桌上，背后的伤口还在渗血，但随着冰凉的凝胶覆盖在创口上，疼痛立刻消减了不少。

许仙的手指轻轻点着周围的皮肤：「似乎没有炎症，也没有伤到神经……」

「蛇妖一般不太怕脊柱伤。」

「是吗，还有这种讲究吗……太好了。」

他笑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解释那一句，于是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问她下一步打算怎么办，可没有得到回答。

——白素贞伏在桌上睡着了。

看来是真的累极了啊……许仙也侧过头，观察她的睡颜。和梦里的白素贞比起来，如今的她看起来憔悴了许多，也没有那种竹林间白衣仗剑的意气风发……

好像被关进笼子里的野生动物，恹恹的。

他看了片刻，忍不住叹了口气，替她穿好衣服，把白蛇抱回卧室床上。虚弱加上无防备，她现出了雪白蛇尾。许仙正苦恼这该怎么盖被子，手机响了，欧影清的电话。

「老师，神经研究所有份资料要给你，我说你今天请了假……我午休时候给你送过来吧，还是上次那个地址吗？……哦，你住回原来的地方了？好，我知道了……」欧影清那边传来了纸张被叠起的声音，许仙听见他的声音远离手机，「哥哥，我自己去吧，你不用送我了。」

然后便是燕赤霞的声音。

「——我一起去顺路看一下许医生。」他说。

40 欧影清

欧影清和燕赤霞是兄弟，只是没有血缘关系，单纯被同一个男人领养了而已。

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欧影清总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他知道哥哥会继承家业，已经成了一家生物研究所和一家私人医院的主管，也许成为管理层，气场也会改变，但是……

从自己懂事开始，燕赤霞就时常让他觉得害怕。眼神，语气，各种细微的地方……他很清楚，这位没有血缘的哥哥并不喜欢自己。

领养他们的人叫严雪冕。

养父名下有许多产业，大概燕赤霞对他的提防主要来自家产继承？但说实话，欧影清没什么野心，严雪冕也不曾改变他的志向，无论他想做什么都会支持。所以他只想当个普通的医生，安安稳稳度过一生。

「哥，你为什么想见许医生？」

「啊？嗯……爸爸的要求，」燕赤霞又露出了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笑，「他嘛，总是最疼你的，不放心你，想让你一直待在他身边……至于你身边的人，他也不可能永远放心。」

「他从前见过许医生几次了……」

「我多见一次，你有意见？」

对，就是这样。

也不是严厉，不是谩骂，可就是让人浑身不舒服的对话。说严重点，能算是家庭冷暴力吗？欧影清无奈，好在他和哥哥平时相处的时间不太久——燕赤霞平时很忙。

「真是的，单行道，又要绕路，汽油费又要涨了……」他边开车边碎碎念。

——还很抠门。

车到了许仙家门口，燕赤霞陪着他上楼。欧影清按了门铃，没过多久许仙就开了门：「麻烦你了，小欧。」

欧影清把文件给了老师，两人寒暄几句，他就准备告辞；可燕赤霞居然侧身进了屋内：「有水吗？」

「哥！」

不管怎么说，这是不请自入。

许仙脾气好，没生气：「我去倒。小欧，你也进来坐吧。」

他去厨房倒茶的时候，燕赤霞也没有闲着，目中无人地打开各扇房门。欧影清被他吓到了，拉住他的手：「你干什么呢，这是别人家！」

「看一下罢了。」

许仙家没有其他人。

燕赤霞喝茶的时候面色不悦，砰的一声放下空杯。许仙微笑问道：「我家的茶味道怎样？」

兄弟俩走后，他下了一层楼，从 605 到了 505。打开 505 的房门，白素贞就站在门口磨牙。

「人走了。」许仙说。

——楼上楼下的两间房都是他的。

回去的车上，欧影清犹豫该怎么开口。

「怎么？」燕赤霞知道他纠结的事，「你怕我得罪他，以后被老师穿小鞋？」

「不是，许老师不是这样的人……可你在别人家里……」

「好了，别一副老好人的样子，好像别人会多领你情似的。」

「……」

「我在这有点事要办，等我五分钟。」

燕赤霞把车停在路边，进了旁边的建筑物。弟弟早就知道哥哥说话不靠谱，五分钟过去，人影都没见一个。

但他还要赶回医院上班啊，午休只剩下十分钟了……

欧影清叹了口气，给燕赤霞发了消息，自己下了车，打算搭地铁回去。他刚下车走出几步，一个巡警就骑着摩托经过：「这儿不能停车！」

「不好意思，我哥哥开的车，他进去办事了。」

「给你们十分钟，你打电话叫他出来挪车，否则就贴罚单了。」

「谢谢……」他连忙打电话给燕赤霞。

然而手机里传来机械音：「您所拨打的用户不在服务区……」

怎么可能。

欧影清尴尬地对交警点点头，也进了那栋建筑物。他估计是里面信号不好导致手机打不通，回字形的老建筑时常这样。

建筑物里的构造要比他预料的大。

从外观看大概有五层，像那种过时的冷清小商场，只是所有的商店都拉上了卷帘门。当他进入后，手机的信号立刻消失了。

「哥？」他喊。声音在楼道中徘徊。

上楼的通道被铁门锁住，燕赤霞会去哪？不，话说回来，他进这种地方干什么……

欧影清很快发现其中一扇卷帘门是半开的，他躬身进去，结果看见了地下室的入口。

「哥？」他又往里面喊了一声。从回音来推断，下面的空间很大。

欧影清进入了地下室。

马文才苏醒的时候，见到铁栏外面有个人影。那人用手机照明，光落在他脸上时，两人同时发出惊呼。

「马先生？！」

「……小欧？」

之前在动物园两人就打过照面了，他对这孩子印象很好。两人此时都在想同样的事情——他为什么在这？

马文才是被燕赤霞抓来的，刚从漫长的昏迷中苏醒。欧影清连忙去开那扇铁门。地下室的监牢里布下了针对妖的结界，但对人类无效。他开铁门的时候破坏了地上的结界纹路，周围嗡了一秒，马文才立刻松了口气，逃出牢房。

面对还没缓过神的欧影清，马文才在解释和洗去记忆之间犹豫了一秒，就毫不犹豫用墨色包绕住他的身体，洗掉欧影清关于这几分钟的记忆——这是个完全无辜的年轻人，他没有任何理由把欧影清卷进金山寺和妖的矛盾中。

被洗去记忆后，人类会有几分钟的眩晕和嗜睡。马文才趁着这个间隙离开了建筑，到最近的便利店借手机，打了白素贞的电话。

许仙平安把墨妖接回了家。白素贞虽然嘴上埋怨他「给人添麻烦」，但大家都看得出，她松了一口气。

现在这个局面糟糕透顶，唯一算好事的就是马文才带来了 U 盘。他一直把它藏在口袋里。保险起见，许仙打电话给吴武，让他过来取。他知道吴武对自己有了怀疑，事到如今，只有把文件交给警察才能自证清白了。顺便为了保险起见，楚瞳人替他们发送了加密邮件，把文件发到了吴武的邮箱做备份。

一切顺利的话，虫组织的毒品交易行动就会受到国际刑警的重击，在亚洲区域的行动也会大受影响。许仙的生活，不久后就会回归平静了。

「好慢啊。都快一个小时了吧？」白素贞看了眼钟，「我记得那人挺雷厉风行的啊。」

又过了半小时，许仙家的门铃终于响了，他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吴武。

吴武从昏迷中苏醒，他眼前的景物还在摇曳。

花香……对……花香……

他在妻子家里……夫妻俩已经分居了……妻子回老家住，她老家是这座城市的花市一条街，永远弥漫着花香……

「呃……」

他还能感到头部传来的剧痛。昏暗的屋里，只有电脑屏幕闪烁蓝光。一个人背对他们，是个铁塔般的汉子，体型强壮到可怕。

吴武听见几声呜咽。他看向左边，妻子和自己一样，被绑住、塞住嘴，无助地挣扎着。

早上九点，他收到了一个来自妻子的电话，说她在家心脏不舒服。这是分居以来为数不多由她主动打来的电话，吴武立刻请了假驱车前往她那边。

接着，妻子家的房门打开了，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记重击。

「你是谁……听着……不管你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他试着和男人沟通，「我是警察，你现在住手，放了我和她，一切都还有商量的余地……」

这时，吴武的手机响了，它在大汉的手里。男人接了电话，吴武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人的外貌改变了，外形也好，声音也好，都变得和他一模一样！

「嗯。许仙吗。」他用吴武的声音说，「U 盘拿到了？好，我马上过去。」

他走到吴武面前，打算再将这人打昏一次。然而门口传来开锁声，有人来了。

少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妈，我回来了。」

——周末，在隔壁城市读大学的祝英台回家了。

「怎么了？」

「门锁开不了……」她皱着眉头琢磨钥匙，「奇怪，钥匙没错啊。」

「阿姨不在家？」梁山伯提着一个沉重的泡沫箱，此时把箱子放下，活动了几下肩膀，「海鲜要快点进冻柜啊，否则就变质了。」

——动物园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就恢复了从前的温度。这个周末，刚好有人给梁家送了不少海鲜，梁山伯就挑了一箱送了祝英台。考虑到两座城市离得很近，坐地铁也只需要五十分钟，他干脆开车送她回来了。

她放弃开锁，按了几下门铃，过了好久，门后才响起母亲的声音：「来啦。」

母亲开了门，笑容柔和。梁山伯立刻准备做自我介绍，然而祝英台却怔怔后退一步。

「你是谁？」她问。

吴武走进来：「许仙，东西呢？」

许仙一时没动作，他凝视着吴武，眼神带着疑惑。

白素贞和马文才都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但也都警惕了起来。

「你是谁？」他问，「你不是吴警官。」

41 开

许仙话音落下的瞬间，「吴武」向白素贞冲去，手中拿着枪。一共两声枪响——白素贞躲过了子弹，但是马文才却中了弹。鲜红色的子弹打入体内就像是一团火，马文才捂着伤口蜷缩着，伤口附近红光闪烁，仿佛正被子弹从体内焚烧。

她没给他开第二枪的时间，毫不留情地将那人打翻在地。这一下的力道之重，甚至碰触到了体内妖力约束的警戒值，让她的身体微微作痛。之所以下手那么狠，是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这家伙手里还有什么武器。

「喂，马文才！」白素贞查看他的情况，子弹周围的伤口正在急剧恶化。

许仙拿起地上的枪，退出弹夹：「红色的子弹，我碰没关系。」

「说明这子弹是对妖专用的。」她咬牙，「可恶，是金山寺的人吗……只有他们才会研究这种东西！」

许仙看向昏迷不醒的袭击者。被打昏在地，他的外貌迅速改变了，这人果然不是吴武，是个陌生的中年男人。

没有妖气，不是妖怪……只会是人类了。估计是和法海一样的金山寺捉妖人，凭借体内微弱的妖族血统，经过漫长的训练觉醒了自己的异能。屋里家具倒落，那个宝贵的 U 盘也被桌子压得粉碎。

还好之前让楚瞳人发了邮件过去……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马文才的情况不好。他本身的妖力就很微弱，原本还有书中的惑念给他供给力量，如今已经难以支撑。再这样下去……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许仙说，「下楼，我开车，我们都要找个安全的地方。」

「你为什么……」

白素贞回过神来了——吴警官被人假冒来取 U 盘，说明电话被人拦截了，而收到邮件后那么久都没有反应，就代表着吴武本人的处境也不妙。

许仙一直和虫组织有恩怨，警察作为他最有力的一层保护，在此时却被人硬生生剥离开。更悲惨的事实就是，原来就算没有警察，至少白素贞能够强行保护他。但吴武被拦截，金山寺的人假冒了吴武来找许仙，是为了白素贞也好，是为了 U 盘也好……在某种程度上，金山寺，虫组织，两者完全有勾结的嫌疑。

整个世界都在和他们作对。

白素贞在犹豫，因为许仙。但她从来冰冷的手腕被温暖的手拉住了——许仙正望着她，眼里有着平静又柔软的微笑。

「走吧，我们一起走。」他说，「这次不会再丢下你了。」

——她恍然又见到了数百年前的残像。宣天子面色森寒，居高临下看着遍体鳞伤的她。那时她说了什么？

「师尊，别丢下了我。」

为什么说了这个？为什么不是求饶？

她怔怔想，或许在那时自己的心里，被师父杀死，也好过被他丢下。

「妈妈」站在祝英台和梁山伯面前，她的笑容正在消失。祝英台被她一把抓住，拖进屋里。

「你干什么？！」梁山伯试着护住祝英台。但女人的力气大到不可思议，竟然反手抓住了他；反正不是祝英台的妈妈，在威胁之下也没必要留情，他直接一拳打了过去。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这一拳没能打倒女人，却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如同变了形的橡皮泥，她的脸凹陷了下去。

什么鬼啊！

两个小孩吓得浑身僵住，简直怀疑自己在做噩梦；这时，挣脱了绳索的吴武带着妻子从屋里冲出来，撞开了那个人。

「爸？！」祝英台没想到爸爸会在妈妈家里，「你怎么……」

「叔叔好！」这个爸爸应该是真的，梁山伯立刻打了招呼。

这怎么看都不是聊家常的时候吧！

吴武和妻子都觉得这小伙子脑子不太清楚，但当务之急是制服那家伙。那人的整个身体都在改变，恢复成了体型高大的汉子。吴武和他缠斗数下，头上的伤对他仍有影响，男人逃离了他的擒拿，冲入马路上围观的人群之中，很快不见了踪影。

「爸，你先别动，你头上都是血！」

祝英台看见吴武还挣扎着想去追击那人，和母亲一起把他拉住，扶着坐下。吴武摇头：「不行，没时间了……」

他不相信那是什么超能力，也许是高科技的自动变装或是其他的。因为现在关键不是这个，而是许仙可能有危险。

吴武从车上拿了备用手机给许仙打电话，电话打通了，许仙的第一句话就是：「你平时喊我什么？」

「……大仙。」他忍不住笑了，「这么说，你也遇到了？」

「嗯，刚逃出来。那个人能变成你的样子。U 盘在打斗中坏了，但是里面的文件发到了你的加密邮箱里。」

「地点告诉我，我安排人……护送你去安全屋……」

吴武的视线开始模糊，他只来得及打同事的电话，留下一句「保护许仙，文件在我的邮箱」，随后便昏了过去。

许仙他们的车在出城高速的关口和警方会合，被带去了安全屋。

马文才这时候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伤口早已不再流血，而是丝丝缕缕的墨色挥发出来。这说明妖的根骨开始被烧灼，如果再找不到办法，结果就是灰飞烟灭。

许仙双眉紧皱，意识到人类的医疗手段在此时并没有任何作用：「你真的有办法救他？」

「只能赌那个人会不会来了……楚瞳人！你到底联系上他没有！」

「电话接了，但是语气不太好。白小姐想想自己做了什么就明白了。」

「我都说了打伤小青是因为……」

话音未落，房间里出现了一团水雾，青龙从中现身。他听见白素贞前半句话，寒着脸给她补齐了：「——就算是因为不想牵连他，下手需要那么狠吗？」

「哈？这时候开始装作好爸爸了？遗弃他的时候怎么——」

「——都不要再吵了！」

许仙难得大声说话，喝止了这两个千岁老妖的幼稚掐架。当务之急是救马文才，他不管这青龙是谁，前因后果怎么回事，马文才此刻是第一位。

金山寺造成的伤口注入了对妖的术法，许仙之前已经把子弹取了出来，伤口里面肆虐的气息只能靠青龙来治愈。

「我去看过小青了。」他说。

「谁喊你去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火大了，狠狠瞪着白素贞，「你是下死手了。他伤得很重，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治好。」

「我不那样做就瞒不过金山寺，我一走，小青立刻就会被他们针对。现在我和他彻底撇清关系了，他有你作为后台，我不担心。」

「他很伤心。」青龙说，「知道我是他生父，并且遗弃他的时候，他只是生气，没有伤心。但是这次被你丢下，他是真的伤心了。」

白素贞的内心些微有了丝颤抖，但面上仍然强装平静。

人和妖都是有感情的，几百年的相伴也好，十几年的相伴也好，都不是说断就断的。

马文才的伤势被稳住了。但子弹造成的伤和上次燕赤霞打伤小青所用的手法有所不同。子弹是专门为了杀妖而制造出来的，里面杀伤性的术法已经扩散开。哪怕是青龙也只能尽力控制，无法治愈。如果要救墨妖，只能把燕赤霞抓来，解铃还须系铃人。

「你到底行不行？！说好的龙之力碾压一切呢？」白素贞狐疑地上下打量青龙。大概是第一次被妖那么无礼的对待，东尊主叹了口气。

「没人和你说好。龙的力量虽然强大，但总是有极限的。而且，我已经……」

「啊？」

「……没什么。」他欲言又止，「说正事吧，既然马先生被救回来，能说明他是被金山寺袭击，那么你被误导前往仓库这件事至少有了前因。我可以以东尊主的身份，帮妖界管理处和金山寺从中调停。」

「……等等，他们这样设计把我逼上死路，结果只是调停？大家且当无事发生？」

「你们没有铁证。就算我是东尊，也不能越过公理偏袒私情。」青龙的身影逐渐化为水雾消散，「我最多要求金山寺协助治愈马文才，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白素贞一拳打散了将消的水雾，骂了句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