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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白花不白

作者:这么大的太阳耶不耶 字数:10755 更新:2026-06-08 14:07:35

白花不白

双身

塘嘉村是个小地方,却不是个穷地方。

村里人大多靠纺纱织布之类的手艺为生,因而比起被夺去土地就活活饿死大半人的邻村,塘嘉村的人日子还算过得去,自然也就有闲心管起别人家的闲事。

而近来在街坊邻居中传得最开的,还属那陆家女儿夜里与野男人私奔,结果跑到郊外被强盗劫杀焚尸的闲事。

听说,尸首被发现时已经面目全非,要不是坡底的草丛里掉落着绣有陆小姐芳名的手绢以及两人的定情书信——那显然是强盗觉得不值钱,随手丢弃的——简直都无法辨认两人的身份。

又听说,乡人去抬尸时两具焦尸紧紧相连,拿刀砍分都分不开,说起来陆姑娘与她那情郎倒也算痴情种,二人至死相拥,以至于焦烂的皮肤与骨头都融化在了一起……

不忍再听下去,我从偷懒的墙角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陆府这最边上的围墙正对街上,不高不厚隔音效果很是不好,正适合蹲墙根的人偷听路人嚼舌根,这几天像这种痴男怨女的故事我少说也听了有五个版本,而五个版本的共同基础都是:

陆家的那个女儿,死了。

「嘶……」

搓揉了一下快冻僵的四肢,我愈往院内走,入目的白就愈多。

白纸、白布、白幡,那些白有铜钱状的、有大片方状的,与天上纷扬的雪遥相呼应,将整个陆府堆得如同雪国一般。

又在陆府住了一周,这一周里发生的种种奇事叫我时而感觉自己醒着,时而又感觉自己仿佛在梦中——

先是屈兴宁从柴房逃走了。

然后他死了。

死在了那晚我见过的山坡顶端。

自焚而死。

接着陆老爷与糟老头秉烛长谈,书房的蜡烛整整烧了一夜。

次日,黎昭就在她自己声势浩大的葬礼上完成了一场惊世骇俗的拜师仪式,披上糟老头那件破袄后,正式成了糟老头的关门弟子。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黎昭在柴房里说的最后一句话:

「如你所愿,从此世上再无陆昭芸,只有黎昭。」

改容换貌,更名变姓。

从此世上,只有黎昭。

空空宗的小师妹黎昭。

这事不难想,有人要杀陆昭芸,不论那到底是唐玺代表的皇权还是屡屡与陆堂平交易失败的赤霄宗,只要陆昭芸一日不死,除掉一个屈兴宁还会有其他张兴宁、李兴宁。

如此敌暗我明又无法直接抗衡,最好的办法就是遂了对方心意,让他们以为他们想杀的那个陆家大小姐已死。

而这也是陆堂平最终松口的直接原因,毕竟像空空宗这么一个小宗门,如浮萍一样四处游荡无处可寻,其中弟子的身份更是无法考究,是「假死」后「重生」的最佳落脚点。

至于陆昭芸自作主张改名「黎昭」,比起隐藏身份,更像是一个叛逆孩童在向忽视她多年的父亲示威。

对女儿这种划清关系的行为,陆堂平只是愧疚地默许,反倒是我这个外人因为「黎」这个特殊的姓而多心了好久。

谁叫小号那儿我还有个姓「黎」的大徒弟,而据黎昭自己所说,她新名字的来源是去芸名,随母姓,与黎子秋同姓应该只是个巧合。

总之作为女儿,黎昭如今做得不对,作为父亲,陆堂平曾经做得不对,这对父女长年累月积下的心结,想来也只有他们自己才能解开,像我这种外人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师姐!你修行辛苦啦,昭儿给你泡了杯蜜水,热热地喝了正好暖暖身子。」

一踏进内宅的院门,黎昭就甜甜笑着迎了上来,少女身上花朵般的清香瞬间将我整个包裹。

因为吐掉掩容蛊的缘故,黎昭的容貌如今已经恢复得美艳无双,与之前的朴素少女判若两人,此刻她一笑灿若桃花,直接给我迷得晕乎乎,伸手就要去接她递来的蜜水。

「如果我是你。」同样站在庭院,正指导向锦挥剑姿势的戴长轩凉凉出声,「我就不会去接那杯热水。」

也就在这一瞬,黎昭面对我时的甜笑一下子褪得干净,她转向戴长轩的眉眼同样冷到判若两人:「你什么意思?」

戴长轩耸肩一笑,颇有些挑衅的意味:「意思是你没常识,没看见我师妹的手都冻红了吗?一冷一热很容易得冻疮。」

不管黎昭因为父母的失职而怎么早熟,她到底也只是个 17 岁的小姑娘,和向锦一样正处好脸面和中二病的年纪,自然说不过作为「靠谱成年人」的戴长轩。

何况经过我这几天的观察,这个黎昭还不是一个普通的叛逆少女。

正如我之前所猜,一个人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来回切换时连习惯和气质都会发生巨大变化,这种症状用现代的心理学术语来说,就是分离性身份识别障碍。

或者再通俗点,就是双重人格。

简单解释,多重人格障碍指病人体内同时存在多个人格,一般来讲人格之间不能感知相互的存在,没有彼此的记忆,甚至无法正常认识到自己的身份。

但不知是因为这个世界的特殊性还是黎昭自身比较特殊,黎昭在主人格与副人格之间切换的速度飞快,言行举止上也能无缝对接,导致在不知情的人看来,黎昭的表现妥妥就是一个「变脸大师」。

而假如我没判断错,黎昭的主人格就是她原本温柔可爱的性格,说起话来软绵又絮叨,细声细语地有种少女特有的甜美。

而黎昭的副人格似乎是在那天我唱完《外婆桥》后出现的,那是一个与主人格完全相反的,浑身带刺的冷冰冰少女,无事少动少笑,遇事冷言冷语。

比如说现在,自知说不过戴长轩的黎昭干脆不说了,冷冷剜了戴长轩几眼后她抿唇垂首,一手轻轻扯住我的袖子:「师姐,能跟我来一下吗?」

「啊,好啊。」

顺从地被黎昭牵进屋,我边走边扭头朝戴长轩挤眉弄眼。

人家师妹也是一片好心,哪有像他这样苛刻的大师兄。

而戴长轩只是回以我一个吐舌,丝毫没有当大师兄的庄严风范。

将冒出热气的茶杯放在桌上,黎昭又转身将门关上,这才默默垂首站到我面前,看她那柔软下去的眉眼,现在的黎昭应该是由主人格操控。

屋内静悄悄的,只有我与黎昭两人,屋外向锦「噌噌」舞剑和戴长轩指导的声音隔门隐隐传来。

「师姐……」

嘴唇抿得发白,黎昭的两手攥在胸前,终于开口了: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虚伪?」

因为黎昭久久不语而有些出神的心思刹那间收拢,我满脑子全是戴长轩方才教得那一句「出剑不可犹豫」,于是脱口而出道:「嗯,有点。」

等我再反应过来我这个回答对于一个正处敏感期的少女是个多么大的打击时,黎昭的眼泪已经砸在了她攥在胸前的手背上。

吧嗒、吧嗒,泪珠碎裂。

「果然……我就知道。」

一双漂亮的桃花眼睁得大大的,黎昭无声地流着泪,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拘于礼数的浅笑:「在师姐眼中,我就是一个虚伪至极的人……」

「桔梗明明是为我而死,我嘴上喊着桔梗、哭着桔梗,可为了让自己能假死得更逼真,我任由屈兴宁带走桔梗的尸体一起自焚,有时甚至还会想,假如桔梗还活着,她也一定会赞同这个做法……」

「还有爹爹,那晚明明是我的错,是我不顾礼教偷跑出去与屈兴宁私会,最后差点死在他的刀下,可我却把全部的气都撒在爹爹身上,质问他这些年在哪,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屈兴宁的存在……」

双肩抖动,黎昭泪流满面,哭到几乎站不住:「这些明明都是我的错,可我却一味地指责别人,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像我这样阴暗,这样虚伪又自私的人……师姐在心里……其实很厌恶我吧……」

「没有没有!」被黎昭这濒临崩坏似的状态吓到,终于找到自己舌头的我急得连连摆手,恨不能再长八张嘴来一起解释:

「我绝对没有厌恶你!我刚刚说『有点』其实也不是觉得你虚伪,就是,一种感觉,也不是虚伪的感觉!就是,感觉师妹你有时表现得像是隔着一层纱,真实的你被什么藏起来了一样……」

越说越奇怪,我干脆双手合十:「师妹你就当我是脑袋抽了胡言乱语,总之我真的没有讨厌你的意思!」

而黎昭只是怔怔地盯着我,最后两颗泪珠还挂在白瓷似的脸颊上,晶莹剔透,格外好看。

下一秒,黎昭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她眉眼弯弯,双眸亮晶晶地望着我:「果然,师姐果然是不一样的,我真的越来越喜欢师姐了。」

被黎昭这一哭一笑整得有些懵,不知怎的,对上黎昭的那个甜笑,我莫名打了一个哆嗦,勉强保持微笑,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

第一富商的女儿,怎么可能永远是个傻白甜。

短短几天就「弟妹双全」,对糟老头宣布收黎昭为关门弟子,今生只收四个徒弟这件事,开始我还有些吃惊,毕竟在我看来,既然要参加宗门大会,自然是人多力量大。

可现实是我们四人中除了戴长轩有点真本事,剩余三个连半吊子都达不到,哪儿还能再继续收徒孙扩充宗门势力?

收到我如此疑惑,糟老头乐呵呵给出的答案是:

因为我们只有五个铭符。

换句话说,多一个人我们都带不进宗门大会。

无语了一会,我又问糟老头,那像赤霄宗这样的大宗手里会有多少铭符呢?

糟老头捋着白胡依旧乐呵呵道:

上千个吧。

我沉默了。

上千对个五,只怕赤霄宗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把我们五人淹死。

现在想想,之前觉得「就算不能用小号直接把空空宗抬上第一宝座,凭着戴长轩他们的本事在宗门大会上得个前几名应该也不难吧」的我果然是太单纯了。

这样下去不靠小号是不行的,不暗箱操作是绝对不行的!

然而糟老头很是乐观,从没见过糟老头出手的我既不知晓他的真实水平也不知道他的底气从何而来,而将糟老头的乐观翻译过来,大意就是反正咱不能在「量」上取胜了,那就在「质」上想想办法吧。

于是特训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鉴于我和黎昭的伤势才痊愈,开始三天便只有向锦一人贯彻了那惨无人道的训练,包括但不限于早晨四点起床,深蹲一百下,蛙跳一百次,挥拳一千次,挥刀一千下,以及被戴长轩全方位吊打等等。

第一天的特训下来,向锦摊在地上基本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吓得我掰了向锦腰上的竹筒往他嘴里倒他都没力气张嘴。

也直到这时,我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真的上了一艘贼船。

前三天我虽然免于特训,但早上还是要跟着向锦一起起床,哈欠连天地缩在一旁「旁观学习」,再加上第一天屈兴宁「逃跑」,第二天陆堂平「认尸」,第三天陆府举办葬礼以及黎昭拜师,短短三天被各种事塞得满满当当,我全天基本都待在大号,只有早晨醒来时会在小号处停留几秒,然后迅速切号。

作为全职皇帝,唐玺每日卯时上朝,而周一行也只有在那个时间段敢来我小号的容喜殿,于是与这几天凌晨四点就被戴长轩揪出被窝的我完美错过。

直到第三天傍晚,坐在游廊上「陪练」的我终于在一个巨大的哈欠后靠着黎昭的肩膀眯着了,等我再被一个震动惊醒时,我的灵魂赫然已经登录在了小号上。

身下的软榻舒服到不可思议,再适合四仰八叉的睡姿不过,但由于周一行说过真正的顾乙是个究极正经人,每次登录小号的我总要尽力克制自己换睡姿的欲望,标标正正地躺成棺材里的木乃伊。

睡意缠绵,我悄无声息地微撩眼皮,头顶灿烂的星辰盛满天窗,余光中许久未见的周一行也几乎要揉进深沉的夜色中。

心脏随之惊喜地跳了跳,正当我冲动地想起身喊「周一行」时,对上周一行那双紧张眸子的我猛地反应过来——

他还没有眨眼。

周围还有其他人。

心脏的油门一下子踩到底,我喉间瞬间收紧。

侧头抬眸和预备起身的动作已经来不及收回,优良的视力叫我清楚看见周一行身旁那个一袭绯色朝服的青年,看清他不知因惊艳还是因惊诧而骤缩的瞳孔。

噢嚯。

完蛋。

睡意这下褪得一干二净,我就好像那一出门就碰见邻居的社恐,第一反应就是想立刻关门回家。

那边的周一行显然也没想到我会在这时突然醒来,他两手慌乱地在半空挥动,试图转移青年的注意力:「啊,那个,那个,右丞相!」

只可惜周一行的存在感实在太弱了,就算他快把手挥到对方的鼻子上对方也毫无反应,青年一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定定地注视着沐在月光中的我。

从未见过如此澄澈的眼眸,由它显露的眼神也是那般毫无邪念、干净正直,让人下意识就相信拥有这种眼眸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因为这双过分正直的眼眸而动摇了继续装失忆的念头,不知为何我总有种自己无法对这样一个人说谎的感觉,于是我果断深深望了一眼急得欲哭无泪的周一行。

接下来圆场的活儿就交给你了,我亲爱的老乡。

然后果断躺平回去闭眼切号。

我先溜一步。

切换切换。

一个呼吸的工夫就回到大号这边,我对着头顶熟悉的承尘眨巴眨巴眼睛,发现大号的自己也躺在床上,再一侧头,师兄戴长轩还坐在床边,正静静地垂眸望着我。

似乎是因为才在小号那儿见过那般澄澈的眸子,此刻乍然对上戴长轩眼睛的我竟觉得有些混沌,像是有什么极致的情感被拼命压抑成了旋涡,在他墨色的眼底兜兜转转,酝酿着有朝一日的彻底爆发。

「师、师兄?」

不由得抓紧了盖到下巴的厚被褥,我记得在小号那边醒来时天就已经黑透了:「时间不早了……你不回房间睡觉吗?」

仿佛被我的声音唤醒,戴长轩迟缓地眨了下眼,接着才朝我勾出一个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睡得可真熟啊……给你当枕头的黎昭被师父叫走你没醒,我让师弟把你抱回房间,他直接把你扔在床上你也没醒,要不是你还有脉象,我都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呢。」

立刻脑补出向锦在戴长轩的要求下不情不愿地抱起我,然后气哼哼将我往床上一扔扭头就走的画面,我嘴角抽了抽。

那小子下手那么重,我怎么可能不醒,只不过我醒也是醒在了小号,大号这儿依旧是沉睡的挂机模式。

「所以,师兄你一直守在这,是……在担心我吗?」心窝一暖,身上便也跟着热起来了,我手里抓着的厚被褥松了松,仰头期待地看向戴长轩。

「嗯,可以这么说,不过那也是次要原因,至于主要原因,是我想亲口对醒着的你说句话。」

说着,床边的戴长轩微微俯下身,温柔地伸手拉过被褥盖住我的头——

「从明天起,师妹你也要开始训练了哦。」

我:「……」

我谢谢您,过来杀人还要诛心。

向锦特训时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而训练内容也与现代的体能训练差不多,早就被断定为「绝气之体」的我并不觉得光增强点肌肉能有什么改变,何况我也早就决定要利用小号作弊,更不把这些累人又低效的体能训练放在眼里。

奈何我不能直接告诉糟老头您徒弟我就是宗门大会的评委,也不好直接拒绝宁可半夜不睡也亲口要告诉我这个「好消息」的戴长轩,于是怀揣着沉重心情的我做了一夜蛙跳噩梦,次日不用戴长轩手动唤醒就惊醒在了小号。

这个点的容喜殿总是黑蒙蒙又静悄悄,估摸着时间还不到四点,正当我准备趁着没人好好伸个懒腰,转脸我就被白幔旁攥着扫帚的周一行吓得差点魂飞魄散。

就见不远处的少年脸色虚白,眼下青黑,显然也被这种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的变态作息给折腾得够呛。

飞快眨了三下眼,待我也眨三下后,周一行那本就萎靡的神情这才彻底垮了下去。

「终于等到你了……」手里拄着扫帚,周一行勉强抿出一个虚弱的笑,「顾忆,你最近还好吗?」

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昨晚我丢出去的烂摊子一定不好收拾,即便如此,周一行开口还是最先关心我的情况。

我既愧疚又感动道:「最近我大号那儿的麻烦事还挺多的,好在都解决了,倒是你怎么样?昨晚你身边那人……」

提起昨晚,周一行的面色就又愁了几分:「啊,那人……是右丞相薛霖,一个相当难缠的家伙。」

薛霖,右丞相?

隐约记得有个「左丞相」老找唐玺有事,误打误撞倒是帮我和周一行解了几次围——这「右丞相」的职位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他那么晚来容喜殿做什么?唐玺现在允许别人来看我了?」我坐起身,脚腕上的银链便应景地响了嘲讽的一声。

周一行轻轻摇头:「唐玺对外宣称你在闭关,谁也不见,只有我和师兄黎子秋在名义上可以来向你请安,但现在师兄还被铐在慎刑司,薛霖只能来求我,我被他缠怕了,只好冒险趁夜里带他来见你一面。」

想起昨晚那双仿佛能驱散一切黑暗的坚毅眼眸,我情不禁点点头,假如是我被那双眼睛缠上,恐怕我也无法轻易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可他好歹也是个右丞相,我记得在古代右丞相一般比左丞相地位还高吧,他这么急着见我做什么?还有昨晚真是对不起,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就干脆重新躺下切号了,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疑问堆积,我正襟危坐,求知态度十分诚恳:「还要麻烦你帮我补充世界观了,周老师。」

「啊没有对不起的,昨晚也是我冒失了,后来我将薛霖拉走他也是呆呆的没反应,至于老师……」周一行红了脸,受宠若惊地摆手,「我只是穿来得比你早些所以知道得比较多,『老师』这个名号我绝对当不起!」

我却很坚持:「当得起!在这个世界你就像是我的老师,教会我很多很多,而且本来让你叫我『师尊』我就很过意不去了,现在我叫你『老师』,我们就算扯平啦。」

「这……哎,好吧。」周一行的脸还红着,低眉顺眼的模样像是青涩的小媳妇,「你让我整理下思绪,薛霖的事……有些复杂,我尽可能精简些。」

话是这么说,但周一行雀跃的表情告诉我,他是真的喜欢和我这个老乡说话,所以他的话大概也精简不到哪儿去。

「先是这个世界的科举制度,大致和我们那个世界古时候差不多,最大的不同就是宗门之人不得参加科考,所以那薛霖虽是五大宗之一的无极宗少主,却从不曾拜入任何宗门,甚至基本与无极宗宗主薛容琨断绝父子关系。」

周一行划重点:「这里要区别下『少主』和『少宗主』,宗主的子嗣叫『少主』,只有有望继承宗主之位的子嗣才能叫『少宗主』。」

少宗主……我有点印象,陆堂平曾提过赤霄宗的少宗主明明说那晚要亲自来与他谈生意,结果最后却放了他的鸽子——

假如让这种纨绔子弟继承宗主之位,恐怕不用我动手赤霄宗都能被他们这个少宗主搞垮,到那时顾乙的心愿自然也就完成了吧。

想到这,我不由得露出一抹痴心妄想的笑。

只当我笑是因为他讲得好,周一行也腼腆地笑了笑,讲解得更起劲了:

「而那薛霖是当年的殿试状元,如今官拜右丞相,也是清党目前的领袖,这里的『清党』,简单来说就是些只靠科考当官的读书人,这些人出身平平,自诩两袖清风,志在匡世济民,也是唐玺做太子时最亲近的一类人。」

「现在唐玺当了皇帝,便赋予清党修订法令、科考出题等大权,就连宗门大会里的文职工作都由清党负责,唐玺给了清党大展宏图的机会,所以从去年年初起,以薛霖为首的清党便开始了变法革新。」

「其中最关键的两条新法都是由薛霖提出的,一条是将原来的杂税并起折成银两摊在田亩,不按人头而按田亩的多少来收税,另一条就是清丈土地,重新编制记载全国田地分布情况的鱼鳞图册……」

「等等,等等。」

越听越熟悉,我不由得瞪大眼睛打断:「这不是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和雍正皇帝的『摊丁入亩』吗?」

「确实很像『一条鞭法』,我那时也惊到了,以为薛霖也是穿越者,拿『奇变偶不变,符号看象限』到他面前试探半天,结果反被他缠着问这句诗是什么意思……」

回忆起痛苦往事,周一行面露胃疼之色:「总之他不是穿越者,而我也是从那时才发现,这个薛霖虽是个文弱书生,但在较真这一点上就像只鳄鱼,一旦咬定,就绝不松口。」

心中的惊诧难以形容,我不禁感慨:「这么看来历史的轨迹都是相似的,不同世界的人类进化与变革其实都大同小异。」

周一行认同:「是这样,只不过这两条新法,特别是清丈土地这一条,虽然有治理各地豪强侵吞土地逃避赋税的目的,但其真正的目的,还是针对赤霄宗。」

又是赤霄宗。

仿佛屡屡被别班老师投诉自家班上坏学生的班主任,我对这三个字的出现一点也不感到意外。

「之前我也和你说过,赤霄宗宗主甄继仁随先帝打天下,被封为翊王还在东南方有块封地,开始这块封地里的赋税甄继仁与先帝四六开,可到了唐玺这儿就变成六四甚而七三开。」

「甄继仁明目张胆地隐匿田地,私纳税粮,薛霖就是深知这种问题所以才提出重新编制鱼鳞册,目的就是想借机掏翊王的老底。」

「而唐玺默认新法,自然也是想借清党之力压一压甄继仁的势头,无奈甄家势力早在先帝时就在朝里盘根错节,先帝当年为笼络赤霄宗,娶甄继仁之女甄珺为后,如今太后虽死但子侄仍在,薛霖的新法一出就遭到了朝内甄党的强烈反对。」

「由于唐玺才登基三年,根基尚且不稳,再加上在甄党的示意下地方官员办事有意拖延和混淆,将许多地籍不清的税粮转嫁到普通农民身上,导致朝堂不稳,民怨沸腾,内忧外患之下唐玺只得下旨废止新法。」

民怨沸腾。

我蹙眉不语,心情因为这个词而有些沉重。

唐玺也好,周一行也罢,对于身居高堂之上的他们而言,民间的一切动荡与苦难都可以归纳为「民怨沸腾」这简单四字。

唯有真正穿梭苗雨之中的我才亲眼看见,那简单四字下是怎样一幅人间惨剧。

我看见荒无人烟如活墓一般的荒村,我看见被夺去田地只能打家劫舍以命换命的贫农王勇勇,我看见穷人饿死,我看见弱者相噬。

而这些,是曾经的顾乙永远看不见的,如今我占据着他的身躯看尽了庙堂之高,某种程度上,顾乙是不是也透过我的眼睛,看清了人间疾苦?

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

我突然想,这会不会才是我拥有双身的真正意义?

「总之,唐玺的态度坚决,薛霖屡次为新法上奏都被驳回,后来唐玺干脆连清党之人的面都不见了,薛霖这才求我想见你——作为国师又是唐玺的师父,这世上能让唐玺立刻改变主意的人就只有你了。」

说到这,周一行抿唇凝望着我,像是无形中把选择权交到了我手上。

而我一面觉得脑袋被这巨大的信息量塞得要爆炸,一面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停顿片刻,我问:「如果我真的去劝唐玺,唐玺就一定会知道薛霖他来找过我……一个三番五次挑战皇权的臣子,会是什么下场?」

周一行垂眸,声音也轻了下来:

「会死。」

又沉默了好一会,我才字字斟酌道:「薛霖的出发点是好,这些新法在理论上于公于私也都是极好,但百姓却没有得到真正的好处,坏的还是人,是没有执法之人……」

愈想愈头疼,我仰面哀叹:「可这个世界除了朝堂还多出个宗门,情况更复杂了,我一个普通人怎么可以决定得了啊!」

周一行连忙宽慰我:「顾忆你别这么想,我也是普通人,大家其实都是普通人,只不过是奔着自己的目的在尽可能努力改变而已,而且,怎么说呢,嗯,这么说可能有点不太礼貌……」

说着说着突然欲言又止起来,周一行看看我又迅速收回目光,咬着唇像是羞于齿口。

「而且什么?你快说嘛。」被他勾出好奇心,我急切追问道。

「而且,就是,顾忆你可能是普通人……但,顾乙不是。」

周一行犹豫的声音逐渐肯定:

「在苍炎,顾乙是一国国师,是半仙之体,甚至,是一种信仰。」

「所以现在的你,确实可以决定……决定很多。」

……

直到切回大号的我被戴长轩揪出被窝,我脑海里还久久回荡着周一行说的那些霸气侧漏的话,以及他最后苦笑着说的一句:

「但顾忆你目前还在与师弟冷战,在你被他这样软禁的情况下,你又什么都决定不了。」

向锦特训的第四天,我和黎昭特训的第一天,深蹲做到三十个我就腿软得站不起身,反倒是一直幽居深闺的黎昭能咬咬牙做到八十个。

对比惨烈,我瘫在地上没脸见人,黎昭便赶紧安慰我说她也不总是待在闺房,小时候她常在山林里爬树捉虫,身体素质其实比一般闺阁女子都好,但「全师门最菜」的残酷现实还是叫我原地自闭了一上午。

中午饱餐一顿,我重整旗鼓,挣扎着跟着向锦蛙跳两圈后,我竟然吐了。

我竟然,吐了。

「yue」的一声吐得上气不接下气,糟老头两步过来扶着我帮我顺背,黎昭飞奔着去给我倒水漱口,向锦皱着眉开始给我倒丹药,而戴长轩则找来李管家问:「她中午吃了多少?」

李管家想了想,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温和道:

「两大碗加三只鸭腿吧。」

「……」

我捂着脸缩在糟老头怀里装死。

要不,我还是换个星球生活吧。

经过这么一次当众丢脸,我算是把「身娇体弱但胃口好」的人设给坐牢了,在糟老头的开口准许和戴长轩的无声默许下,本就瞧不上这些体能训练的我理所当然地开始偷懒,白天不是在陆府瞎逛游就是坐在游廊上晒太阳,时不时再帮休息的向锦和黎昭端茶递水。

事实上只有黎昭一人肯搭理我递上的茶水和手帕,并把我的「瞎逛游」和「晒太阳」行为义正词严地也称为「修行」,而向锦那小子只会臭着脸自己倒水擦汗,任由我殷勤送上去的手尴尬在半空。

毕竟是自己偷懒在先,自知理亏的我面对向锦的不领情也只能强笑着忍下,但不知为何缘故,向锦的训练量明显加大了一个档次,对他自己的要求也越发高了起来,当天更是自发加练到天黑。

我好心劝向锦不要操之过急,反倒被他瞪着红眸凶了一顿,气得我干脆扭身回屋,等着过几天看这小子肌肉拉伤得嗷嗷叫。

不过我的身体虽然在偷懒,但我的脑子却一刻不曾停歇。

正如周一行所说,我是普通人,但我如今顶替的顾乙绝对不是普通人,不论地位还是名望顾乙在苍炎都是举足轻重,甚至因为「半仙之体」的传说而在民间被立庙筑身,是受人祭拜的信仰存在。

如此强大的金手指,却被唐玺牢牢封印在深宫,其中缘由也很好猜,凡帝王者最怕一句「功高盖主」,也绝不允许有比他自身更受百姓臣子爱戴的存在。

想来要不是顾乙是唐玺的师父,唐玺对顾乙的感情深厚,恐怕我现在遭遇的就不止是「囚禁」这么简单了。

所以我要想和唐玺结束冷战很简单,但要想唐玺放我与外界接触却难比登天,于是我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打感情牌,先让唐玺把我脚上的这个锁链解下,然后再一步步瓦解他的戒心。

而在这之前,我必须足够了解唐玺。

因为大号这边的特训,小号那边我与周一行的会面从唐玺上早朝的时候迁到了唐玺起床之前,天不亮我就哈欠连天地听着同样哈欠连天的周一行跟我讲「宫闱八卦」——

比如唐玺的亲爹名叫唐珉,娶甄继仁长女时那甄珺才十五岁,两人因为年纪相差实在太大,夫妻之间只有形式而没有感情。

比如自皇后甄珺怀孕后,唐珉就不再踏入甄珺的宫内半步,直到唐玺出生那天他才过来确认了下子嗣的性别……

「慢慢慢慢。」

直到这会儿我才瞠目结舌地反应过来:「所以,甄珺是唐玺的妈妈?那赤霄宗宗主甄继仁岂不就是唐玺的外公——所以唐玺现在这是在和他的亲外公斗?」

周一行麻木地点点头,显然在这穿越的一年里他被各种「贵圈真乱」的事给熏陶多了,已经见怪不怪:

「前朝腐败不堪,大衍宗与赤霄宗联手起兵时大衍宗也只比赤霄宗强几分,所以建立新朝时唐珉只能靠化盟友为岳父,娶了甄继仁的女儿,让甄继仁的外孙当太子。」

我更不解:「既然唐玺是甄继仁的亲外孙,甄继仁为什么还这么不老实呢?」

像是对我的不解感到不解,周一行定定地看着我:

「因为他发现让外孙当皇帝不如自己当皇帝来得爽。」

我哽住了。

那倒确实。

「另外。」周一行猜测道,「可能还有一个原因,甄家一向女丁旺盛,继两个女儿后,甄继仁晚年好不容得一子,现在儿子长大,他不为自己也要为他的儿子。」

只是那个连第一富商的鸽子都敢放的少宗主,好像不是太靠谱的样子,我默默吐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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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2-09-30 11:30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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