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雪落梅开的那一日。
黑白无常来拘我,拉扯半晌,我纹丝不动。
他们说我怨气太重,只有弄死我恨的人,消了怨气,才能投胎。
于是,我跟在祝珩之身边,想伺机吓死他。
可他却每日在我坟前哭丧,找术士为我招魂。
多可笑,我活着的时候,他嫌我容貌老去。
冷落我,厌烦我,羞辱我,疯狂找我的替身。
甚至逼迫我让出正妻之位。
如今我如他所愿死了,他在这里装深情恶心谁呢?
1
我飘在房梁上。
我的身体腊肉似的瘫在床上,白发苍苍,形容枯槁。
我看着好似六旬老妪,可天地良心,我今年其实只有二十八岁。
来哭丧的人很多,热汤饺子似的挤满了整个屋子。
前排的都是我屋里人,以春桃为主,哭得声嘶力竭,上气不接下气。
后面的是祝珩之这些年陆续找回来的姨娘妾室,主母走了,她们虽心里高兴却又不得不装出哀伤的样子,憋得一张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好似便秘。
没过多久,祝珩之也来了。
他扑到床前,拉起我的手。
「不可能……」祝珩之背书似的重复自语,「这不可能,阿音,你怎会这般轻易地就离开我?」
这有什么不可能的?
郎中一个月前不就已经告诉过他我活不久了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他正忙着给跳舞的雪如月抚琴伴奏。
我等到死,也没能等到他来看我。
如今我死了,他终于来了,却又要用这一副便秘的表情来恶心我。
我急着想要吓死他,便飘下来,挽起袖子,使出吃奶的力气给了他两巴掌。
没啥用。
他不疼也不怕。
脸颊两侧传来两阵清风,倒突然让他精神起来了。
于是,他开始犯病:「阿音,是你回来寻我了吗?我就知道你是舍不得我的。」
我吓不死他,但他能恶心死我。
这一时半会儿的,我应该是投不了胎了。
2
祝珩之沉浸在丧妻之痛中,悲伤到不能自已。
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饮酒,作诗。
深情款款的诗句,都是在悼念我这个亡妻。
我听他咏道:「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呸,抄袭的文盲!
书房太小,盛不下祝公子那溢出眼眶的悲伤。
于是,他转移阵地,趴到了我的坟头上。
他一边替我拔着坟头草,一边垂泪感伤:「辛苦共尝偏早去,乱离知否得同归。」
以祝珩之的文化水平,我也不指望他自己作诗来缅怀我。
能念出这些抄来的诗句,都已算他超常发挥了。
毕竟刚我刚认识他那会儿,他识字不识句,除了会扒拉算盘子外,几乎就是个文盲。
我爹不喜欢他。
唐家三代在朝为官,都是些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复合型人才。
所谓士农工商,我爹看不上祝珩之这个「商」倒也正常。
可没办法,我喜欢他。
初见那日,我在胭脂铺子挑胭脂时遇了贼,钱袋子被人偷了个精光。
我和春桃正商讨把谁压在这里让谁回去取钱时,祝珩之出来帮我解了围。
勉强也算是英雄救美。
祝珩之生得好看,说话声音也好听。他
伸出那葱管般的手指头替我往老板怀里扔钱的模样,一下便让我那迟迟未开的情窦开得比山上的喇叭花还要绚烂。
我要嫁他,我爹不干。
于是我被罚去跪家祠。
祝珩之从春桃那儿听到这个消息,连夜跑去找我爹提亲。
于是,我在祠堂跪着,他在我爹那边跪着。
我们一起跪了一整晚。
第二天听到这消息时,我一边吐槽他是个傻子,一边在心底感动得痛哭流涕。
十六七岁的小姑娘,总是很容易感动的。
我爹无奈,给了祝珩之两年时间,让他至少考中探花郎。
这要求其实不高,只要他进了殿试,凭借那张脸,必能摘得如此殊荣。
可惜祝珩之是个悼念我都得抄袭别人诗句的小文盲,连续两年,相继落榜。
于是,我就和他私奔了。
我爹为此与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断绝了父女情分,他老人家应该至今都不知我的死讯吧。
3
祝珩之赶走了所有姨娘,给了她们好大一笔遣散费。
其他人拿钱便走了,只有雪如月哭得很凶。
因为她觉得自己与祝珩之是真爱。
我死后,祝珩之似乎也没有那么喜欢雪如月了。
这让我十分不解。
当年他为给雪如月一个名分,逼我让出正妻之位。
我被气得呕出三斤血,险些当场就死了。
祝珩之眼见我活不久,也不想落下个苛待发妻的骂名,便暂退一步,只是接雪如月入府做了个贵妾。
现如今,我这个碍事的人走了,祝珩之却让劝他好好吃饭的雪如月滚远些。
雪姨娘哭得眼眸红肿,这张脸,委实愈发的……不像我了。
雪如月是飞雪楼的头牌,是个靠才艺立足的清倌儿。
她被客人调戏时,是祝珩之救了她。
一来二去,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好男人,便深陷爱情,无法自拔。
雪如月进门后,没少给我添堵。
站在我墙根底下唱淫词艳曲也就罢了,她还得拉着我的手给我讲她和祝珩之夜里缠绵的黄段子。
我吐了口血,全都喷到了她的衣服上。
她乱叫着跳起来,嫌弃到对我冷嘲热讽:「你觉得你救了他,他便得一生一世对你不离不弃。可你知道吗?他说只要看到你这张脸,就心烦得吃不下睡不着。夫人,您可有照过镜子,您可知您现在丑得就像一只没了毛的猴子。」
我很累,没心思和她吵架。
于是,我吩咐春桃:「找几个人去山上挖个坑,把她给我埋了。」
春桃行动力惊人,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人和铁锹全部便已安排妥当。
祝珩之闻讯赶来,他抱着嘤嘤啜泣的雪如月,蹙眉跑来质问我:「你这是在胡闹什么?」
我不服:「你那么多姨娘,我杀一个怎么了?」
「如月怀了我的骨肉,是我的长子。」
「你怎就确定这孩子一定是你的?」
然后,他俩都被我气得发了疯。
雪如月哭着闹着让我给她道歉,祝珩之沉默良久后选择不再与我纠缠。
他连拖带拽将人哄走,然后叮嘱春桃仔细照顾我。
我踉跄追出去,质问祝珩之:「若她不曾怀上你的骨肉,你可也会逼我让位于她?」
「阿音……」祝珩之没回头,只是淡淡道,「你已不再适合生育,可祝家,需要一个孩子。」
换句话说,就算不是雪如月,也会有别人。
雪如月回首望了我一眼,沾沾自喜。
没有爱意,皆是工具。
我不懂,她喜在哪里。
可现在,雪如月到底还是被赶走了。
她哭得很惨,因为祝珩之和她说了一句在我听来都很过分的话。
「你走吧,我从未爱过你。我娶你,不过是因为你的眼睛有些像阿音罢了。」
祝珩之娶回来的这些妾室都有些像我的地方,或眉眼,或鼻梁。
还有一位柳姨娘,长得倒是不像我。
可春桃说,她声音和我很像。
祝珩之像是在说他还爱着我。
他永远都爱那个十八岁与他私奔,如花似玉的我。
如今细想,我十六七岁那会儿的确是好看。
我们两个对彼此一见钟情,或多或少都有些见色起意的成分。
只是我渐渐从皮囊爱上他这个人,而他在朝夕相处中却只记得我的皮囊。
4
在我死后的第三个月,祝珩之终于打起精神了。
因为他再不精神起来,祝家就要彻底坐吃山空了。
爱情没了可以再找,钱如果没了,那就是真的没了。
外出谈生意七日,归来后,他身边多了一个姑娘。
春桃在见了那个姑娘后,磕磕巴巴半晌没说出话。
她大概是觉得,我死而复生了。
这姑娘与我太像,长得像,性格像,名字也像。
她叫宋诗音,我叫唐梦音。祝珩之唤她时,叫的也是「阿音」。
祝珩之对新来的阿音很好,若叫雪如月看到了,必因嫉妒哭得钱塘江都涨潮。
我不嫉妒,不羡慕,不生气,不感伤,我只是有些心疼——若让宋诗音知晓她所得的这一切不过是为人替身,她心里又该是怎样一番滋味呢?
祝珩之很快便与宋诗音成亲了。
我骑在洞房的房梁上,准备看现场直播。
祝珩之掀开新娘子的盖头,深情唤了声:「阿音。」
宋诗音觉得他在唤她。
我知道,他是在叫我。
后来,祝珩之用实际行动证实了我并没有自我意识过剩——在准备上榻纠缠时,他愈发深情的唤了一句:「梦音……」
「梦音是谁?」她察觉不对。
「是你。」我不知他是信口胡说还是生出了幻觉,「阿音,我知道我错了,我求你原谅我。」
宋诗音抬手便给了他一巴掌:「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她真的和我很像,连扇祝珩之巴掌的角度和力气都一模一样。
可惜,女孩子火气再大也没有男人的力气大。
祝珩之死死压住她,然后吻了上去。
此时此刻,宋诗音的想法应该与我一致吧——怪恶心的。
偌大的祝府,做这种事还非得占用我的床?
我用尽所有力气,刮起一阵阴风,想让祝珩之对我的床榻心存敬畏。
谁料祝珩之突然就精神了,他死死抱住宋诗音:「阿音,是你回来了对不对?现在的你是阿音对不对?」
有病吧。
我和你玩闹鬼,你和我装深情?
神经病的脑回路果然不是我这等凡……鬼能理解的。
宋诗音终于推开了祝珩之。
祝珩之呆呆看着她,怔然问道:「你是……阿音吗?」
宋小姐很暴躁,当即骂道:「我是你个大头鬼的阿音!我就算是阿音,我也不是你叫的那个阿音!」
「你不是阿音……」祝珩之碎碎念叨,「可阿音明明在这里的,她刚刚,抱了我的。」
我发誓,我没抱过他!我明明是想踹他!
5
我在婚房闹鬼,却没能吓到祝珩之。
不但没吓到,反倒是让他精神起来了。
他请了好多和尚道士来家里……招魂。
他们围着我的旧物,画符布阵,念念有词,看起来个个都是行家。
起初,我很害怕。
怕他们当真将我的魂招了来,也怕他们一不小心将我打得魂飞魄散。
这阵仗维持一个星期后,我彻底放下心来——祝珩之请来的师父们大多都是骗子,即便我在他们的祭台上方乱晃,他们也能信口胡言。
有的说我早登极乐,应点海灯,助我成佛。
有的说我在地狱备受苦楚,需烧金银器皿,保佑我早日投胎转世。
后来出现一位看起来相对靠谱些的,说想唤我回来,得烧些我喜欢的东西。
祝珩之听后,给我烧了一大盒子的芙蓉糕。
追我那会儿,他送芙蓉糕。
祭拜我的时候,他烧芙蓉糕。
浪费粮食这种行为很可耻,希望他下次发疯的时候可以注意。
可惜,别说芙蓉糕了,就算他把春桃烧来给我,我也不会死而复生的。
祝珩之渐渐接受了我再也回不来的事实,他枕在我的墓碑上,一遍又一遍念着我的名字。
「阿音……」他落下泪来,「我累了。」
我活着那会儿,他便很喜欢这样靠在我的肩上。
十八岁那会儿的祝珩之是个小可怜,爹娘早去,撒手留下偌大的家业。
叔伯长辈一箩筐,加上各路婶子和姨娘,这些人黑红白脸混着唱,恨不能连祝珩之的底裤都算计了去。
祝珩之势单力薄,到底还是被逼得离了家。
那些亲戚假模假样给他拿些银两,让他到京中再闯一番天地。
让他自生自灭罢了。
那天他之所以出现在胭脂铺,就是想让老板给自己一个进货的渠道。
为还他人情,我以尚书府大小姐的身份替他卖了个人情。
要知道,在发现钱袋子被偷了后,我都没有卖面子让老板允我暂且赊账。
祝珩之倒算是知恩图报,想方设法向我表达谢意。
一来二去,我们便算相熟了。
彼此确定心意后,他答应了我爹要去参加科举。
小文盲的文化水平虽然有限,但也足够努力。
头悬梁锥刺股自不必说,他还得操心自己那四分五裂的家业。
我时常翻墙出去陪他读书。
他端着书,累得不行,意识渐渐模糊后,便会歪头枕在我的肩上浅浅睡去。
大多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他便会突然惊醒,然后叮嘱我早些回去休息。
听春桃说,那段时间,祝珩之房里的灯是整夜亮着的。
他考不上阿爹要求的功名,我也愿意嫁给他。得不到阿爹的祝福,我便与他私奔了。
祝珩之带着我与他大有起色的生意回到祝家时,那么多亲戚,便没有一个脸不黑的。
刚刚成亲那会儿,我们都很忙。
他在外忙着与叔伯斗智斗勇,我在内宅与那些姑母纠缠家长里短。
我们为此身心俱疲。
那时,祝珩之便会与我依偎在一处。
就像现在这样。
可惜啊,现在我只剩下墓碑了。
哦,感谢祝珩之,他又替我拔坟头草都拔干净了。
6
宋诗音被困在了祝府。
祝珩之一面忙着为我招魂,一面安排人看住了她。
宋诗音闹了多日,也没能重获自由。
打砸泄愤时,她翻出了我的画像,先是惊讶于我们的相像,而后又开始破口大骂。
骂过,便又哭了。
「他说他爱我……」她跌坐在地,双眸失神,「他明明说过他爱的人是我……事到如今,我又算是什么?」
春桃走过去,看到了我的画像。
她也顾不得宋诗音的伤感,自顾感叹道:「我们小姐从前在京中可是出了名的美人,想不到,最后竟落得那般惨状。」
宋诗音很想知道我究竟有多惨,于是,当晚我就入了她的梦。
让她切身感受,我究竟是如何大病一场未老先衰的。
我嫁给祝珩之的第三年,他突然生了一场大病。
其实不是病,而是中了毒,至于是哪位叔伯下得手,祝珩之至今也没能查明。
诸般寻医问药无果后,一游方郎中说了个的无法入典的偏方。
他说,这病得让至亲之人自愿以命续命才行。
显然,这个人选只能是我。
我很高兴,因为祝珩之有救了。
我很难过,因为我会变老变丑变得短命,再不能与他白头偕老厮守终生。
可我从始至终都没有担心过在我老丑之后他是否还会爱我,因为我觉得祝珩之不会因为我容貌的改变就不再爱我。
春桃劝我三思:「您当初看上姑爷,是因为他的脸。他对您一见钟情,不也是因为小姐你生得好看?虽说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们感情又一向和睦。可谁能保证你容颜老去后,他还能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反正我不信……」
为了劝我,春桃还以己度人,「反正如果我嫁给一个糟老头子,我肯定会变心的。」
「是否变心且等日后再说。」我很淡定,「可我现在若是不救他,他就真的死了。」
我救了祝珩之。
他只知道是我救了他,却不知我是如何救了他。
后来,我的身体开始出现问题,嗜睡、脱发,精神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起初,祝珩之还以为我怀孕了,安排了好些郎中来给我诊脉。
我没法子,只得同他讲了实话。
他没有马上被感动得痛哭流涕,而是反过来质问我为何要行此举。
「若我活命的机会是用你的性命换来的,我倒不如直接去死了。」他抱住我,勒得我脊背生疼,「阿音,我一定会治好你的。」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逆天改命的机会。
没过多久,我的头发开始变白。
老人一样干枯的银灰色,一缕接着一缕地脱落,就像入了冬的银杏树,只剩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萧瑟。
再后来,我的面容也开始老化。
时光在我的脸上流逝飞快,一日似一年,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占据了我脸上的每一个角落。
我照镜子,焦躁询问春桃:「珩之有多久没回来过了?」
「三天了……」春桃讲了实话,倒也不忘特意安慰我,「姑爷外出谈生意,七八日不回也是正常。」
我像是听不见春桃的话,只是一味对着镜子自言自语:「我现在到底有多丑呢?他不愿回来,是因为不愿意见我吗?」
如今再想这段往事,我那时的模样,倒也当真像个怨妇。
我疯了似的砸碎了屋里所有的镜子,然后将那些庸医抓人并没什么大用的药通通倒进了泔水桶里。
我派人去跟踪祝珩之的去向,生怕他就此离我而去。
起初,他还愿回来陪我共进晚餐。
可渐渐地,他托词生意繁忙,府里时常瞧不见他的人。
我对分别的畏惧,似乎将祝珩之推得越来越远。
后来,春桃说,许久不曾归家的祝珩之在东巷那边养了外室。
我不顾祝珩之的颜面命人将那女子接来见我。
那天,我强撑着身子,画了极为厚重的妆,只为遮挡自己的疲惫老态,不想在新人面前输得太惨。
「我没有想要为难你的意思。」我同那跪在地上抖成筛糠的女子缓缓说道,「我只是想看看,他如今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唤作如音的姑娘缓缓抬起头来,整个屋子的人都发现了她那鼻子与我从前几乎生得完全一致。
我笑了,说不清是冷笑还是苦笑:「名字挺好听,是谁给取的?」
「是爷赐的名。」
如音,如音,如同阿音。
可我不是还活着吗?
入夜,祝珩之归家,破天荒地跑来见我。
他和我解释了如音的存在:「一起谈生意的人强塞给我的,逢场作戏罢了,我也不好薄了他们的颜面。」
说这话时,我们隔着屏风。
我冷笑质问:「如音这名,又是何意?」
我踉跄走到他面前,抓着他的衣领质问:「你是不是忘了,我还活着呢?」
「阿音……」他垂下头去,「我累了。」
从前他觉得累了,不会说,只会与我依偎在一处,聊以慰藉。
如今,他会说了,因为他的「累」是因我而起。
7
那天,祝珩之趁夜便又出了门。
等他再次回来,身边便多了雪如月。
祝珩之带着怒气出门,被狐朋狗友随意诓骗便去了飞雪楼。
酒过三巡,正饮得高兴,被人调戏的雪如月便惨兮兮地出现了。
他恍然看到雪如月那张本就与我有着五六分相似的脸,似乎从前的我又回来了。
顺理成章,他们便在一起了。
再后来,雪如月有孕,急需一个嫡长子的祝珩之竟想逼我让出正妻之位。
「阿音,你我成亲三年,你未曾有孕。如今你这身子,更是再不能生育了。那些人借此想要把自己的孩子过继过来,变着法子来侵吞祝家家业。我不可能让他们得逞,所以我必须要有一个嫡子。」
听他说完这些话后,我才发现自己没出息地又哭了。
眼泪不受控地噼里啪啦往外掉,配合眼泪呕出来的血,廉价量大,好似不要钱一般。
「或者,我可让她做平妻。」他替我擦掉眼泪,温柔得好似在与我商讨生辰贺礼想要什么,「阿音,这孩子,以后会唤你做阿娘的。」
后来,一直跟着祝珩之的小厮跑来告诉我。
祝珩之从未想过要与我解除夫妻的缘分,只是雪如月以腹中之子要挟,而祝家长辈们又对家业虎视眈眈。
祝珩之也是没办法,才行此下策。
言外之意,等那孩子降生,他是要去母留子的。
我突然冷静下来。
不再为他的厌弃而担忧,不再为他的变心而忧愁。
我只是有些恶心,因为我渐渐认不清,我当初爱上的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雪如月的孩子没能成功生下来。
五个月大时,她小产了,在产房里哀嚎了一天一夜。
祝珩之始终在陪着她。
后来,这锅莫名其妙扣到了我头上。
所有人都觉得,是我害死了她的孩子。
雪如月来找我发疯也就算了,祝珩之竟也不信我。
他跑来兴师问罪:「我只是想要一个孩子,即便非你所生,他以后也会唤你阿娘……你又何必如此?」
我很冤,我自己都快死了,哪儿有心情去伤害别人的孩子?
「与其查我,不如查查你那些叔伯姨母吧。」我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慈祥好似他娘,「珩之,我还在这儿,只是因为我命不久矣无处可去罢了。我一个将死之人,容颜与你差着辈分,我又哪有心思与你纠结那些情情爱爱呢?」
他怔然,问我:「阿音,你此言何意?」
「何意?」我用骷髅似的面相勉强挤出一抹还算温和的笑意来,「大抵是我已经不爱你了吧。」
再然后,祝珩之就好像疯了一样。
他待雪如月极好,甚至比从前待我还要好。
他查到了害死雪如月孩子的人是他五叔,便使了一连串手段,让五叔彻底家破人亡。
其他亲戚见状,心生畏惧,一时倒也不敢再起幺蛾子了。
单单与雪如月厮混还不够,他又一连串接了许多姨娘过门。
一张张如花似玉的小脸,大多有我从前的模样。
祝珩之就像是在故意与我置气,他不来见我,他的姨娘们倒是每天轮着班来给我请安。
我懒得与他们纠缠,自顾在床上咳血养病。
郎中说,给祝珩之续过命后,我还能活到四十岁。
感谢祝珩之气我,让我早早结束了自己这充满错误的一生。
临死前,我拉着春桃的手,告诉她余生漫长,想去哪儿,便去哪儿。
她说她哪儿都不想去,只想守在这里,看祝珩之不得好死。
春桃哭着问我:「您可还有什么话想要对姑爷说吗?」
我原本每天都有说不完的话想要讲给他听,可事到如今,却是一句话也没有了。
我摇了摇头,最后只和春桃说了一句至理名言:「恋爱脑死得早……」
春桃落泪:「小姐,您竟然才知道吗?」
我要早知道何至死得这么憋屈呢?
8
宋诗音从我的「噩梦」里醒来。
为了证明不是自己生了癔症,她还特意去找春桃对了故事细节。
春桃突然泪眼汪汪,还以为是我当真死而复生了呢。
「我还道他对我多少能有一些真心……」宋诗音咬牙,自言自语,「他对所谓深爱着的发妻都是这般模样,又怎会对我有真心?」
轰轰烈烈的招魂仪式终于还是彻底失败了。
瘦了一大圈的祝珩之又跑到我坟头枯坐,顺便替我拔掉那些新生出来的坟头草。
「你不该为我而死,你该看着我去死。」
他将亲手折的金元宝扔入火盆。
谢谢他,等我以后被黑白无常拘入地府,应该还会衣食无忧的。
祝珩之继续碎碎念叨:「如果当初死的人是我该多好,阿音,你可知我心里有多苦?」
我知道。
他似乎有许多他的不得已。
可他的不得已已经都与我没什么关系了。
怨也好,恨也罢,这些时日熬过去,我竟是全部放下了。
我只想早日离去。
于是,我卷起一阵妖风,想要再试试吓他。
可祝珩之却是笑了:「阿音,我知道是你。你不是回来看我,你只是不肯原谅我……」
他正对着我的墓碑讲情话时,宋诗音出现了。
宋诗音远比雪如月像我,如今她模仿我画中的打扮,一时竟连我都有些恍然了。
吃醉酒的祝珩之连我和雪如月都分不清,更遑论眼前的宋诗音。
他踉跄向她跑去,然后一把将人抱住:「阿音,你原谅我了,是不是?」
「嗯,日子还长着呢。」宋诗音缓缓道,「我们得往前看。」
这里有两个阿音。
原谅他的究竟是哪个阿音呢?
发现招魂无用的祝珩之逐渐明白还是养替身来的比较现实。
我很难不替宋诗音感到晦气。
祝珩之对宋诗音的好,活脱脱似我们刚成亲时一般。
每每外出,回来后他都会给宋诗音带些新鲜的小玩意儿。
玩具摆件,糖果糕点。
他还会带她去酒楼,带她逛庙会,给她如今这世道女子所能拥有的最大限度的自由。
后来,宋诗音病了,祝珩之便不眠不休地守在她床边照顾。
等她初愈康复,他就主动离开。
没过多久,他们之间的针锋相对就变成了蜜里调油。
祝珩之道:「阿音,我们已错过太多的时间,自此以后,我们好好地在一起。」
宋诗音垂下头去,羞红了脸:「从前我也说了许多过分的话……那些事情休要再提,以后我们心里只有彼此便好。」
他们似乎相爱了。
「我们成亲吧。」宋诗音认真道,「先前的婚礼算是毁了,珩之,你可愿再娶我一次?」
祝珩之看着她,温和道:「自然愿意。」
9
他们成亲了。
为了给宋诗音一个更合理的名分,祝珩之硬生生逼着同族宗亲前来相贺。
我们成亲时,无人祝福,只有他父母灵位在上。
如今他给了宋诗音他当初答应给我的全部。
新婚夜,交杯盏。
瞧这婚房的布局,似与我们当初成亲时别无二致。
饮下交杯酒后,宋诗音忍不住问道:「珩之,你看我是谁?」
「阿音,怎么这样问?」
「你瞧我,究竟是哪个阿音呢?」
祝珩之沉默良久,未发一言。
「其实我是要谢谢你的。」宋诗音笑了笑,「如果没有你,我活不到今天。」
宋诗音原是个世族小姐,可惜遭人陷害,家道中落。
她被贬入贱籍,拉到街上发卖。
宋家女儿自有骨气,与其任人折辱,倒不如一头撞死。
于是,她趁看守不留神,一头便往街边的石柱撞去。
没死成,祝珩之救了她。
他替她赎身,给她治病,他说:「你若无处可去,便随我回去吧。」
宋诗音以为自己找到了光,找到了一生的依仗。
「你对我有救命之恩,让我以身相许,原也理所应当。可你不该让我爱上你,却又让我为人替身。」说完这话,宋诗音摔了手中的杯盏。
祝珩之正要说话,却突然呕出一口血来。
他扶墙站起,转而沉沉摔倒在地。
他擦了擦嘴角,挣扎问道:「你在酒中下了毒?」
「你若爱我,便不会满口唤着阿音却不知眼前人究竟是哪个阿音。你若爱唐梦音,便不该逼她去死然后又一个一个地找替身!」
宋诗音弯下腰去,幽幽嘲讽,「你日日装神弄鬼,说你的阿音回来看你了。可她若是当真回来,目的只会是要索你性命!」
哦,她说得极对。
我没成功吓死祝珩之,可祝珩之还是横死了。
我感谢宋诗音,哪怕做鬼,我也会尽己所能地保佑她。
10
人在濒死之际能见鬼。
所以,祝珩之见到了我。
他努力用双臂拖着身子向我爬来:「阿音,我终于见到你了。你来见我,就是原谅我了对不对?」
「我是来救你的。」我温柔地捧他的脸,「以我时运,换你寿命。你会活下去,可我就要魂飞魄散了。」
「阿音,不要,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
我拔了发簪给他:「若想与我一起走,你便用这簪子再杀死自己一次吧。」
他没犹豫,拎着簪子便要扎死自己。
我拦住了他。
「随口一句玩笑话,你怎么就当真了呢?」
我笔直站着,笑意温柔,「我呀,是因为死得不甘心才一直没能去投胎做人。今日你死了,我也算终于可以离开了。」
他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口:「阿音,上穷碧落下黄泉,无论去哪儿,我求你带上我。你不知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我再也不想与你分开了。」
我甩开他,幽幽笑道:「你这些年是如何过来的,我又怎会不知呢?」
我活着,他在找替身。
我死了,他还在找替身。
他爱我,偏执又畸形,我实在消受不得。
「我原谅你了。」
我说这话的语气,就像当年对他说「我不爱你了」一般。
他受不得这样的刺激,愈发不愿与我两清:「阿音,我不用你原谅我。我求你,打我,骂我。让我下地狱也好,让我永不超生也罢,我只求你还能爱我。」
「可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爱你了啊。」
我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尾声】
奈何桥前。
黑白无常看着跟在我身后的祝珩之,感叹道:「孽缘啊。」
我笑着反问:「断开了吗?」
「原不该断的,是他亲手将这红绳给解开的。」
「这样啊,那可真是太好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痴痴望着我的祝珩之,「那我以后再也不必为缘分所累,可以安心去投胎了。」
作者: 大白兔糖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