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资助的孩子
女人的自白书:当爱情被打败时
1
老公从贵州出差回来,兴奋地告诉我,他资助了一名大学生。虽然孩子成绩一般,但能从那个老山区里考上大学也实属不易。
「你难道忘记我以前的教训了?」我态度坚定地否决了。
老公微笑着从身后环抱住我,抚摸着我的小腹继续说道:「我当然没忘,只是这个小女孩真的不一样,很单纯也很可怜。再说了,你看你也怀上了咱们的宝宝,就算做点善事替孩子积德吧。」
我一时语塞。是啊,人和人是不一样的,况且已经过去了这么久,我不该因为某一个人而变得冷漠。可是当我再次想起,还是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那年暑假,我还是一名研究生。学校组织下乡支教,我和当时的男友胡鑫都报名参加了活动。
支教的村子坐落在悬崖峭壁间。我才发现电视里报道的恶劣环境,比如上学路上需要牵绳索啦、轮流去几公里外的井里打水喝啦……这些新闻原来都是真的。
正值夏季,村子里缺水严重,连上三节课又进水不足的我开始出现中暑症状。交代好胡鑫替班后,我一头趴在办公室书桌上。
天昏地转时,我虚着眼看到办公室的门被轻声推开。一个小女孩用破旧的陶瓷碗装了满满一碗水,端着它小心翼翼地走到我面前。
「老师,您快喝吧,喝了就会好了。」小女孩轻轻地推推我。
她的眼睛长得很漂亮,一边甜甜地笑着,一边把那碗救命水递给我。
我不知道她从哪儿打到的水,学校负责打水的孩子还没回来,她可能是自己徒步走去的,想到这儿我便更感激这个小女孩了。还没来得及道谢,转眼她又像天使挥着小翅膀一样扑腾着离开了。
2
下午上课时,我有意在班里寻找这位小天使,结果都无功而返。傍晚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哭声,音量不大,正好能被听见。
循着声音找去,我看到有人蹲在一棵大树旁,肩膀微微抖动着,模样伤心极了。走近一看,居然就是那个小天使。
我疼惜地询问小女孩怎么不待在学校,跑到这儿来哭了?
小女孩抬起头,鼻涕眼泪抹了一脸,抽泣着回答我,她的爸爸不同意让她读书,已经休学有一段时间了。
小女孩哭得厉害,我拍着她的背,让她顺了会儿气后才能好好说话。
小女孩名叫李玥,之后我都唤她作玥玥。玥玥是家里的老二,上头有个姐姐,下面有个弟弟。父亲因为家境贫寒的原因,不再让刚读完小学的李玥念书,准备送她外出打工供弟弟上学。
她说下午去给家里打水时,偷偷回了趟学校,也正是这个时候遇见了我。看见大家都能在教室里读书写字,自己特别羡慕,也觉得委屈,忍不住在半道上哭了出来。
听完玥玥的述说,我真是心疼极了。落后的地方思想也落后得厉害,弟弟可以读书,凭什么姐姐就得辍学。而且从玥玥有限的描述中,我也隐约推测出她是个成绩不错的孩子,反而弟弟玩心重,不求上进。
就算不是为了帮助玥玥,凭着一碗水的恩情,我也要去会会玥玥的父母。在我的一再要求下,玥玥半推半就地答应了带我回家。
果不其然,玥玥的奖状将破败的墙壁装饰得熠熠生辉,而她的弟弟却还赖在家里不肯念书,不停地使唤着父亲。
我环顾四周,家徒四壁都不足以形容玥玥家的潦败,至少家徒四壁的墙体是完整的。好在没有下雨,否则待屋里也得撑伞了。
了解后才知道,玥玥母亲离世得早,父亲当爹又当妈地撑起了整个家。姐姐早已辍学在家帮忙务农,父亲则会在得空的夜里,借着油灯晃动的微光卷纸烟,赶集时拿去镇上卖。
望着玥玥父亲沟壑纵横的脸,我也再说不出来时路上因为愤怒催生的一大套理论,拳头一握就做出了决定。
「叔叔,我资助玥玥读初中吧。」
3
玥玥的父亲听到这话马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转过身来,紧紧拽着我的手连呼大恩人。他赶紧叫来玥玥,让她跪在我面前道谢。
玥玥听到自己可以继续读书,眼睛瞪得老大,往外泛着光,好像看到了变得无比灿烂的未来。
玥玥正要往下跪时,被我一把拦住了。
「下跪就不用了,玥玥只要好好学习就行。」
见到他们开心的模样,我也感动得一塌糊涂,一把将玥玥抱进怀里。其实我的家庭并不优渥,不过眼看要毕业了,经济来源也会慢慢稳定,资助一个学生应该不成问题。
返校后,我和玥玥一直保持着联系。玥玥那头通信不便,我们通常是以写信的方式。
我让玥玥自己上镇上联系好中学,打听好费用后告诉我,我再从这边给她汇钱过去。玥玥很听话,事无巨细都办得非常靠谱。
毕业后,我忙着到处投递简历和实习的事,和玥玥的联系逐渐减少。倒是玥玥懂事地一有机会就给我打电话,对我嘘寒问暖关心备至,让我在初入社会遭受挫折打击时感到无比温暖。
工作稳定后我开始主动联系玥玥,询问她最近的生活情况、学习成绩等。有时我也会像个家长,偷偷给玥玥的班主任打电话,每次得到的结果都让我欣慰。
老师告诉我,玥玥是个人缘很好的孩子,大家都愿意跟她玩。最重要的是玥玥成绩非常优异,末了还夸赞我养育了个好女儿。我没有过多解释同玥玥的关系,只是一边说着「哪里哪里」,一边在电话这头偷着乐。
4
三年后,玥玥争气地考上市重点高中。暑假时,我特意将玥玥接到家里提前熟悉市里的环境。
来之前我同男友胡鑫商量起玥玥的事,胡鑫惊讶于我居然在资助学生。他觉得我们的生活本来就不宽裕,而我却还要雪上加霜地往外送钱十分不可理喻,因此和我大吵一架。
最后胡鑫「砰」地摔上门,住回了自己的宿舍。
胡鑫的离开并没有影响我接待玥玥的热情。几天后,玥玥就拎着几大袋干货出现在我家门口。
我带着农村里来的玥玥四处转悠,逛街购物吃饭,新鲜的、有趣的都想让她体验一遍。
临近开学,玥玥接到姐姐生病的消息,独自整理好行李准备回家帮忙。三年以来她家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随着父亲年龄的增长越发困难。
玥玥从始至终没有问过我是否愿意继续资助她读高中,而我经过胡鑫这么一闹,加上市里高昂的学费,确实也有些动摇。好在玥玥一直笑得很甜,好像没有什么不好的事曾在她身上发生。
离开时,我把玥玥送到车站,叮嘱她回家要懂事听话,好好学习,将来走出大山,玥玥也似懂非懂使劲点着头。
客车滴滴,鸣笛催促旅客上车时,玥玥忽然抱住了我,小小的个子还踮着脚努力往上勾。
玥玥够到我耳旁,轻声地说着:「谢谢您,妈妈……」
听到这句话时我再也没忍住,眼泪一下涌了出来。我抢回玥玥的车票,一把丢掉,接过行李牵起她的手转身往回走。
「玥玥,妈妈供你读高中。以后咱们还要读大学,考研究生。」
5
玥玥读高中以后,因为我的工作原因,虽然学校离家不算太远,我和她的新班主任黄老师还是以电话的方式联系。
黄老师说的内容与初中老师出入不大,玥玥走到哪儿都是成绩优异的三好学生。但这个黄老师的声音听起来还很青涩,应该是才任职不久。我有些放心不下,周五时特意请了半天假,去学校看望寄宿的玥玥。
到达学校时,玥玥还没有下课,我决定把买给黄老师的水果先送到办公室去。不巧却没有看到模样年轻的老师。
「您好,请问黄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我站在门口,就近询问着一位男老师。
「我就是黄老师,你哪位?」男老师扶了下眼镜疑惑地看着我。
「哦,不。我要找的黄老师是位女老师,高一(三)班李玥的班主任。」我连忙解释道。
听我说完,男老师的表情反而更加奇怪了。他长长地「啧」了一声,回答我说:「我就是李玥的班主任啊。这样,一会儿下课我把李玥叫来问清楚好吧?」
这位黄老师神情坚定的样子不像在说笑,我已经大概能猜到是怎么一回事。我连忙挥手,递上水果。
「哦哦,我想起来了,不好意思啊,黄老师。」
趁着还没下课,我向真正的黄老师把曾经在电话里问过的问题,全部再提了一遍。这才知道了玥玥在学校的真实表现。
黄老师说玥玥很聪明,但生性叛逆,极难管教。一入学便和高年级的混混玩到了一起,整天不务正业,不闯祸已经很不错了。
黄老师还话里话外提醒我,那些个混混都是家里有钱有势的主。父母早就把他们的未来打点得妥妥当当,而玥玥的未来只能靠她自己。
6
我和玥玥约好周末见一次面。
玥玥又长高了一些,出落得亭亭玉立。她还是穿着上次离开时的旧衣服,洗得发白也没舍得扔。我实在很难把她和那些大手大脚的混混联系到一起。
「你为什么要骗我?」我心一横,开始质问起来。
玥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皱着眉直勾勾地看着我。玥玥长着一对无辜眼,无论什么时候看她都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妈妈,你说什么呢?」玥玥反问道。
「你给我的黄老师的电话根本就是假的。玥玥,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电话……电话我是照着老师给我的抄给你啊,妈妈你不相信我?」玥玥说着又向前挪了几步,走到我面前嘟着小嘴巴,眼里快要泛出泪水来。
我开始反思会不会是老师给错了号码,或者玥玥抄错了,她并没有存心欺骗我,仅此而已呢?可是每次我打给错误的号码,对方总能完美地说出我想要的答案,这不是串通又是什么?
玥玥被我逼问得哑口无言,终于改了口风,语气一下软了下来。她告诉我自己这么做,其实是怕我知道了她糟糕的情况就会放弃她。她只是担心得厉害才出此下策,以后保证不会再犯了。
玥玥说完,又像乖巧的小猫似的,往上寻着我的脖子一把勾住,喃喃地跟我说「对不起」。
我当然会原谅她,毕竟几年感情,况且我还是她的「妈妈」。但也是从那一刻起,面对玥玥我竟感觉有几分陌生。最后我教育了她几句,提醒她减少和不良学生的来往,专心学习。
7
经过了上次的欺骗事件,对于玥玥,凡事我都会多长一个心眼。我告诉自己孩子长大了,再乖巧的人也会有叛逆的阶段。于是我主动联系黄老师的时候越来越多,可是越到后面,得到的结果却越糟糕。
玥玥没有如我所愿,反而成绩一再下滑。好在同她厮混在一起的人都在陆续办理出国手续,往后情况应该会有好转。
后来,我没想到玥玥居然提出就读艺校的请求。
玥玥在电话那头说自己肯定上不了大学,不如趁早花钱去读个艺术院校。我在电话这头气得直哆嗦,贪玩厌学的玥玥,不愿意奋发努力考大学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反而寄希望于用金钱堆砌不切实际的乌托邦。
「首先你的父亲不可能负担得起昂贵的学费,其次我也不会同意这么幼稚的想法。玥玥,你得把心思放在眼前的学习上,别再想东想西了。」我补充道,「还有,我怀孕了,有很多事要处理。接下来一段时间可能不能常去看你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我便挂了电话,不愿再和玥玥争执下去。朋友告诉我,怀孕的女人千万不能动气,对胎儿影响不好。
怀孕的事也是前不久才被检查出来,和胡鑫不温不火地恋爱这么多年,毕业后俩人都在竭尽全力地工作以稳固事业。
突如其来的孩子,让我们这才考虑到结婚的事。也许是天意吧,既来之则安之,没想到自己也会成为奉子成婚的一员。
8
检查出孕情后我便向单位请了假,安心在家养胎。和胡鑫的婚礼定在两周之后,胡鑫见我没了工作,主动申请外出学习,说是多工作多赚奶粉钱养家。
我很意外玥玥能在周末来看望我。她说担心我一个人在家闷得慌,趁着放假过来陪陪。
和玥玥吵架是几天前的事,我努力说服自己忘记这段不愉快的回忆。好在玥玥一直没有提起,看起来也没有放在心上。
玥玥削好苹果后转身递给我,叮嘱我躺着好好休息,享受水果的美味。随后她起身向厨房走去,说要给我倒杯水。
我乖乖地靠在沙发上啃着苹果,忽然想起怀孕后因为担心交叉感染,自己已经有了指定的杯子。我冲厨房叫了几声,玥玥也没有应答,无奈只能起身往厨房走。
还没靠近,我就看到了蹑手蹑脚行为怪异的玥玥。我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走到她身边,抓起她的双手,一张附着粉末的纸片就从她的掌心掉落下来。
我指着撒了一地的不明物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玥玥神情慌张,额头上不断往外冒着豆大的汗珠。玥玥支支吾吾一时说不出话来,我内心一颤,意识到绝非好事。
我提醒玥玥必须说实话,否则我会一直追究下去,甚至可能拿去做鉴定。
玥玥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说话,眉毛往下耷着,那对无辜眼让此时的她看起来居然很可怜。
忽然我的小腹一阵绞痛,顾不上收拾粉末,我连忙跑向洗手间。
还没走到洗手间,我就看见鲜血顺着自己的大腿往下不停地流淌。我声音颤抖着叫玥玥赶紧叫救护车,回头时却看见玥玥不慌不忙地蹲下身擦拭着那些散落的粉末。
9
医生告诉我这是流产迹象,还问我有没有进行过药物流产。怀孕后谨小慎微得不行的我,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呢?
我忽然想起那堆散落的粉末。玥玥来了有一天时间了,饭菜都是她掌勺。如果真的是她刻意为之,那么对我下手的机会应该有很多。
我想都不敢再想,紧紧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静下心来。
「你现在的情况很不好。经过这样的折腾,胎儿已经遭受极大损害,很可能导致畸形或发育不完全。我建议你做人流。」医生叹了口气让我多考虑一下,先住院观察几天,决定好就安排手术。
医生离开后玥玥跟着走了进来,我面色苍白,把头扭向一边不想理会她。我也没有追究下去的心思,无论是什么结果都只会让人更寒心。
玥玥靠着墙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之间小声啜泣起来,好像又回到五年前回家路上见到她时的傍晚。我下意识地想要去安慰她,可自己都已经躺在了病床上。
玥玥跟我解释那些粉末只是一些维生素。她哭了好一阵,见我没有说话的意愿,开始自言自语起来。
她说知道我怀孕以后,自己心里很不好受,感觉有人要抢夺属于她的母爱。她还认为我不同意她就读艺校就是因为这个孩子,觉得我因为将要有自己的家庭,就会在不久之后慢慢抛弃她……
如果是五年前的我听到这段话肯定会同情心泛滥,与她和好如初。而现在玥玥说的话,我却一个字都听不进去,归根结底是不再相信。
「你已经成年可以独立了,高中我会坚持资助下去,也到此为止。肯努力就去考大学,选择继续堕落我也没权力干涉你,你回去吧。」交代完我掖了掖被子,招呼玥玥离开。
我只想时间走得再快一些,尽早和她脱离关系。
10
权衡再三,我还是决定拿掉孩子。
大医院的住宿费高昂,多待一天都很奢侈。手术结束后我忍着疼痛打的回到家里。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自己还没完全消化,便也还没通知胡鑫。
我有气无力地打开房门,看到鞋柜旁蓦然多出两双鞋。其中一双我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上次在折扣日时买给胡鑫的皮鞋,而另一双……玥玥!
我环顾四周不见他俩人影,只有卧室的门掩得很紧。我努力保持镇静,向卧室走去。
推开房门发出一点声响,再望向床上时,眼前这一幕的景象成了我今后许多个夜里不停重复的噩梦。
我看到胡鑫和玥玥俩人躺在床上,互相拉扯着被子,以遮掩自己一丝不挂的身体。胡鑫眼神恐慌地望着我,脸涨得通红,马上又看向别处躲避着我的目光。
玥玥则依然一脸无辜地告诉我:「妈妈,叔叔说我只要乖乖听话,他就同意资助我读艺校啦!」
如果没有这次意外,胡鑫就会是那个和我共度一生的男人。可是人生没有那么多意外,所有的意外都是一种必然。
我没有哭闹,有的只是绝望,甚至恐惧。我看到玥玥的嘴角分明在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诡异的笑意。
没等到玥玥高中毕业,我把余下的学费一次性交接给了黄老师,逃跑般离开了这座城市。
11
离开玥玥后,生活逐渐恢复了平静。只是偶尔还会在梦里相遇,都是在一些不太好的梦境里。玥玥那双无辜眼睁得无比大,一遍一遍叫着我「妈妈」。
后来我遇到了现在的老公。他是个善良热情的人,与之前胡鑫的自私冷漠形成了强烈对比。
慢慢,噩梦的频率也减少下来。还有两个月就要到预产期,我也在忙着置备宝宝的衣物,生活又变得充实而幸福。
「想什么呢?孕妇不宜久站,快坐下休息会儿吧。」老公打断我的回忆,搀着我到沙发上。
我微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
「肯定在想你以前资助过的那个孩子,这段不好的经历以后就不要再去回忆了好吗?」老公握着我的手,眼里尽是温柔。
他继续说道:「宝贝,咱们不能以偏概全,做慈善是件好事,被资助对象心怀感激的还是占大多数,她只是个极端例子。不信明天我让贵州这个小女孩来看看你,你亲自过目就会安心了。」
即使已经离开了玥玥,她的事也一直是我挥之不去的心结,说不定见到新人就能冲抵掉对旧人的回忆。我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同意了老公的提议。
第二天,老公早早买回了新鲜食材,我也收拾好房间等着小女孩的到来。但临近正午也没有动静,老公还在厨房倒腾,我百无聊赖地打开了电视。
才看了几分钟广告,门铃就被人按响了。老公从厨房一路跑出来,边擦手边招呼我坐着就行,他去开门。
我望向大门方向,把背挺得直直的。期待着与小女孩的第一次碰面,希望给彼此留下一个好印象。
门开了,老公喜笑颜开地接过女孩手上的东西。
忽然我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门外的女孩笑得很甜,眨巴着一双楚楚可怜的无辜眼。她的瞳孔黑得阴森,深不见底。
然后我感到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双腿无力地倒在了地上,想努力睁开眼睛却发现如此困难。
丧失意识前,我听到老公手忙脚乱地呼叫救护车,同时招呼女孩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我身边。
女孩俯身抱住我,嘴唇贴近我的耳朵,轻声地说:「很想念您呐,我的妈妈……」
12
四周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生翻开病历眉头紧锁地问:以前有过流产吗?
我勉强能微微睁开眼,模糊地看见老公周宇和那个女人远远地并排站在一旁。
「不好意思医生,我不太清楚诶,应该没有吧。」
女人用一贯无辜懵懂的模样摊开手回答道,随后换上一副焦急的神情扭头望向周宇。
这个女人叫李玥,是我曾经资助过的孩子。我甚至想不起几年前她还被我唤作宝贝女儿玥玥时的模样。
现在的她,唇红齿白笑靥如画。
这段记忆的缺失,与她和我前任衣不蔽体地被捉奸在床,或者是否害死我腹中的孩子都无关。我只是发自内心地恶心,甚至恐惧这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我的眼前一黑,又昏睡过去。
13
醒来时,李玥已经离开了病房。正削着水果的周宇听见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向我走来。
「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周宇紧紧握着我的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
我仔细环顾四周,确定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后,这才张开煞白的嘴唇,死死盯着周宇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快要渗出泪来,更像是乞求般对他说:「老公,你现在资助的女孩就是玥玥,李玥啊!」
周宇愣在那里,我开始碎碎念:她明知道我失去过一个孩子……为什么要假装不知道……为什么……
半晌,周宇缓过神来,伸手轻轻搂住我的肩膀让我停下来。
他缕了缕我额头边散乱的头发,温柔地将它们一一别到我的耳后,安慰说:她不是玥玥,她叫小柯,是个很乖的女孩。老婆,咱们的孩子已经保住了,你就别再疑神疑鬼了……
14
我的老公周宇是市局里最年轻有为的警察,认识没多久他便向我提出了结婚的请求。后来周宇说,这么快确定和我走过下半生,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心疼我之前的遭遇。
他傻是真傻,可心底的善良,也是实打实的真。
周宇和我一样,是个热心善良的人。他又和我不一样,他有头脑有主见,从事侦查工作这么多年,从没有失手过。可没想到这个女人也能把他糊弄到。
是的,李玥又来找我了,用另一个身份。
我敢肯定这个看起来无辜可怜的女人就是李玥,尽管她的名字叫小柯。而且我相信,凭借她那些年对付我的本事,别说改名换姓了,改头换面都不是问题。
我不知道她再次出现到底有什么目的,我摸摸自己的小腹,后背不禁涌起一阵凉意。
我立马抓起周宇的手,求他不要相信李玥,求他救救我们的孩子。我没想到,周宇居然慢慢将我的手指掰开来。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上去有些失望地背对着我。
「明天我要出差一趟,时间可能会比以往久,现在得回去收拾东西了。」
15
出院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联系各界朋友调查小柯的来历。调查结果同周宇的说法一致,这个女人是贵州偏远地区的孤儿,从始至终都叫小柯。
我越发绝望,自己这样的小白都能想到调查她的身世,向来做事专业沉稳的周宇一定早就验证过了。难怪他会如此笃定小柯的身份。
朋友们都安慰我,真相已经很明确了,让我安心养胎。他们怀疑我的多疑是产前抑郁的某种表现形式,为了让关心我的人安下心来,我最终顺了他们的意,不再对小柯的身份进行追查,没多久便辞去了现在的工作。
但恐慌并没有消除,回到家里,我的心变得更加不安。往日里温馨的小窝此刻空荡无比,周宇有多久没回家了呢?
我不敢多想,瞥到墙上挂的那幅结婚时拍的全家福,脑海里闪过一丝希望。即使全世界都认为她是小柯,这世上最亲近的家人——李玥的亲生父亲,也不可能认不出自己的女儿。
16
第二天我买了最早的火车票,到站后又转了几趟车,几经波折终于回到从前支教的村子,也是我和李玥孽缘开始的地方。
挺着大肚子搭上一辆好心师傅驾驶的三轮车,我靠着脑海里仅存的记忆,沿途搜寻着李玥家的泥巴房子。
三轮车在凹凸不平的路面前行,马达吃力地发出哒哒哒的声音。石子路走到尽头,我也下了车。一落地便靠在一棵大树边哇哇地吐。
师傅不知所措地递来一个拧开了瓶盖的茶壶让我漱漱口。茶壶黑乎乎的瓶身已经看不清上面印刷的图案,开口边缘也被磨得参差不齐,让人找不到地方下嘴。
我却感到温暖极了,像那天下午玥玥送到办公室来的一碗清水,纯真得没有一丝杂质。
没记错的话,再多走几步,拐过这个弯就能看到李玥家的房子。夜里他们通常不点灯,所以得趁早赶路。
我忽然激动起来,只要找到她的父亲,带回城里见到小柯后,他就能以绝对的权威证明小柯就是李玥。
17
泥巴房子越来越近,李玥年迈的老父亲依然像几年前一样,坐在家门前卷着纸烟。只是他的眼神似乎已大不如前,动作有些迟缓。
他一抬头便看到了我,呆呆地愣了好久才敢叫出我的名字。
他叫小儿子出来把制作纸烟那一套东西收进屋里,小儿子双手插兜,踩着拖鞋极不情愿地用脚踢着往里送。
他端来一张凳子,用绳上挂着的那条最干净的毛巾擦拭后才让我坐下。他紧张得不断揉搓着那双沟壑纵横的老手,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是反复念叨着感谢我对玥玥的资助。
我忽然有些心疼,面对这样一个可怜的老人,说出冰冷的事实,再让他去指认乖巧懂事的女儿,是何其残忍。
未能说出来意,我寒暄到,「您的小儿子,没读书了?」
老人抹了一把脸,他低垂着眼偷瞄了一下屋内的动静,然后小声对我说:「早就没读啦,你别资助他,这孩子不像玥玥,皮得很!」
老人喜欢玥玥得厉害,这我是知道的。每次谈话中都能感受到他溢于言表的欢喜,大山里走出去的女娃,聪明懂事又独立,人还长得水灵,换谁有这样的女儿都能乐呵大半辈子。
可是,她不是。她是口腹蜜剑的恶魔,披着一张单纯无辜的皮囊干着肮脏龌蹉的勾当。
说完老人又挺起胸膛,恢复了正常音量。「玥玥这娃从小就没了亲娘,自然比弟弟懂事。」
「您的意思是……他们……同父异母?」
18
老人不置可否,他从腰后抽出一根旧烟杆,费劲地点上火猛嘬了两口。
「玥玥的亲娘嫁进门没多久就生下了玥玥和她姐,那时我们虽然不富裕,四个人的生活也很开心。」
「后来她病逝了?」,我缓缓抬起手,指着屋内墙上挂着的黑白画像问道。
老人摆摆手,咳嗽了两声,差点被浓烟呛到。
「那不是玥玥的亲娘,是这小子的娘亲,就给她惯坏的……」
他狠狠地瞪了眼出门溜达的小儿子,语气里满是愤怒和无奈。
等小儿子走远了,老人才又开口道:「玥玥的亲娘是我第一个婆娘,那年村子里来了几个下乡的年轻公务员,回城时她也跟着其中一个走了。」
「走了?!您没阻止吗?难道是偷偷溜走的?」
我有些惊讶,结过婚的人还能说走就走了?
老人听完苦涩地笑着,「光明正大走的,还拿走了家里值钱的东西。阻止?呵,我怎么阻止嘛?她说了人家比我有文化,还有钱,能带她去大城市。我也偷偷看过那男的,确实是长得白白净净,很体面的……」
我一时语塞,对于玥玥生母的离去,老人除了失落,居然还有一层祝福的意味。他可以想象到那个抛弃他的女人此刻在城里生活得悠闲富足,而她是否想过该如何抚慰贫瘠山区里的这一颗千疮百孔善良的心。
「后来才有了这位?」可能是被老人的故事震惊到了,我指向屋内的手迟迟未能收回。
「小子的娘亲本来是个寡妇,孤儿寡母的看着可怜,我就一起照顾了。本想着也算是找了个人疼玥玥姐妹俩,没想到啊……哎,要不是那天干完农活回家得早,恐怕永远也不会知道这婆娘会……会虐待她们啊……」
老人说到这儿有点哽咽,泪眼婆娑地看向远方。我没有打断他,等了好一阵他才继续说下去:「没办法……咱也不能抛弃她们母子不是?好说歹说,婆娘明面上没虐待孩子了,背地里……」
他停顿里一下,不忍说出口,「后来婆娘也病死了,就留下我们四个。好在有你哇,资助我家玥玥。你放心,她将来一定能有出息报答你!」
我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心里说不出的酸楚。
忽然我看到老人的眼里闪烁出点点光芒,自己身前的地面逐渐冒出一处阴影,阴影覆盖的范围越来越大,直至把我完全笼罩。
我回过头,李玥正站在我的身后,笑盈盈的眼睛里冒着冷冷的寒光。
19
我一个踉跄从凳子上跌下,老人反应迅速地将我扶住。扭头叫李玥过来帮忙。
李玥在父亲面前表现得很积极,赶紧接过手将我搀扶到屋里。我靠在床沿边,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感觉到难以言说的陌生和可怕。
「妈妈,您亲自来找我爸干嘛呀?跋山涉水的,小心肚子里的宝宝……」
「我不是你妈妈,李玥!」我几乎是在冲她嘶吼。
她却不痛不痒地保持着微笑,「可我已经不是李玥了啊,周叔叔没跟你说吗?我叫小柯~」
承认了吧!小柯就是李玥!我的直觉没错,即使化成灰烬,我也能从漫天飘散的粉末中认出她。
现在我只恨自己没有随身携带录音笔,记下这些证据放给大傻子周宇听。
「妈妈,您这次来是想让我爸爸当着周宇叔叔的面指认女儿吧?」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失落,「可是,如果叔叔已经下决心跟您离婚,您还在意他怎么看我吗?对了,您知道他出差有多久了吧?」
「李玥!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我从床上挣扎着起身,疯了般抓住她的衣服胡乱地扯。李玥也没有反抗,反而抱紧了我,此时异常冷静的她更让人觉得可怕。
她把我的头按在她的肩膀上,在耳边一遍遍重复着:我要永远只属于我的妈妈……
20
我一整晚都不敢睡着,时刻提防着门外的动静,和那个可怕的女人。
天灰蒙蒙亮时我就起身准备回家,开门正好撞见早起做饭的老父亲。
老人告诉我李玥昨晚接了个电话连夜离开了,好像是要回城里见什么重要的人。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吃早饭时,我一直在想周宇的事。老人看出了我的心不在焉,却也无从询问,只一直叫我多吃点。我告诉他自己有点想家了,一会儿吃完饭就要离开,工作繁忙,以后应该也不会回来了,叫他照顾好自己。老人虽万般不舍,却也不再挽留,只一个劲儿地往我碗里加菜。
其实我现在也不清楚自己的家在哪儿了。李玥的话不是危言耸听,前任胡鑫就是这样离开了自己。我想起和周宇相识相知的点点滴滴,泪水就忍不住流了出来。抽抽着将脸别到一边,不断地往嘴里塞大米饭。
「宝贝,你别吃这么快啊,该噎着了。」
我分明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一抬头,周宇已经将我手里的碗筷夺下。
21
我不再顾及老人的感受,扑腾一下抱住周宇,好不容易忍住的泪水瞬间决堤。
「你怎么会在这儿啊?李玥她……她……哇……」我又抽泣起来,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周宇从衣兜里拿出一包纸,抽出两张擦掉我脸上横飞的眼泪。他还是那么绅士,温柔的眼神满是真诚。
该不会是来跟我提离婚的吧?我这样想着,鼻头一酸,又差点哭出来。
「打住!」周宇双手托起我的脸,堆成两座肉乎乎的小山,「再哭就不美啦~」
「小柯,啊不对,是李玥」,周宇竖起食指笑着看向我,显然早就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李玥说了我要跟你离婚吧?聪明反被聪明误,她还真没看穿我这出调虎离山。」
周宇告诉我早在李玥故意出现在他面前,设法让自己资助她开始,就起了疑心。后来通过专业的调查,甚至走访了李玥的父亲,最终确认了她的身份和目的。至于他又是如何使老父亲丁点不向外透露自己曾到访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这也是警察周宇厉害的地方。
周宇心知肚明李玥接近他的目的——赶走我身边所有的人,包括还没诞生的孩子,他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我们母子俩。没有犯罪证据的周宇,只能借口出差,顺着李玥的心意,假装与其暧昧拖延住她。
22
「那也要先和我通通气啊,你知道我有多无助多害怕吗?」
「是哦,你那张脸,什么都写在上面,真的假的一眼就能看穿,不出意外咱一家三口能让那女人团灭。」
我又气又庆幸,不知该说他什么好。忽然很感谢当年的自己选对了老公。平时嘴是咧了点,敌不过他足智多谋呀。
「那你想到办法了吗,总不能一直躲着吧?」我焦急地询问道。
周宇肯定地点点头,不慌不慌地向我分析「李玥被虚荣的生母抛弃,之后又被继母虐待,形成了现在扭曲的心理。她要的不完全是你,而是一个只属于她的母亲。」
周宇忽然停住了,他看向我意味深长地问:「你觉得谁最适合当这个母亲?」
我神情呆滞,已经跟不上他的思维。
「哎哟宝贝,你可别真给她吓傻了。」周宇抱着我的脑袋轻轻地抚摸着心疼极了,他不再向我发问,自己说出了答案。
「是她的亲生母亲啊傻瓜。」
23
昨晚我回房以后,李玥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电话那头的人告诉她,自己离家十几年的亲生母亲将在明天早上约她见面。
挂掉电话的李玥连夜回到城里,坐在约定的咖啡馆门口。天空从暗黑到蒙蒙亮,她等了整整一宿。
七点过后,咖啡馆的门从内向外推开。李玥拍拍屁股上的灰,精神抖擞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看着来往的人群逐渐变得密集起来,猜测每一个走向自己的女人是否会是她日思夜想的妈妈。
十点,一个顶着高高的盘发,戴着厚重珍珠项链,打扮精致的贵妇拎着小巧的手提包跨进咖啡馆店门。
店主家的猫咪靠近时,女人捂着鼻子瞥了眼后,抬脚将它踢到一旁。
李玥发现她后不自觉地站了起来,神奇的吸引力让她相信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贵妇也心照不宣地向李玥走去,她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手挽过李玥纤细的胳膊。李玥笑眼盈盈地看着她,甜甜地唤着妈妈。
忽然一阵铃声响起,贵妇从手提包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三口之家的全家福。
「喂,儿子~妈妈在外面见一个老朋友,一会儿就回去陪宝贝儿子写作业哈,乖~」
女人回过头,宠溺地说:「这是小弟弟,依赖心特重,一刻也离不开妈。」
她又马上警觉起来,「玥玥,你不会介意吧……」
李玥的手在微微发抖,她的笑容依然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变得黑暗而空洞。
她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着,像要吞噬掉所有美好的事物。
她接过贵妇的手机仔细端详着每一个面孔,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张全家福,语气却无比温和。
「怎么会呢,您可是,我的妈妈啊……」
作者:谷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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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于 2020-12-28 15:07 · 禁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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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美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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