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乎盐选 别把月亮掰碎
1
听见吴文林开门声的时候,我正拿着一只陌生的口红对着光细看。
下午六点我匆匆赶到他家,推开仅有的两间房一一检视,一进房间,我就发现他的床上四件套换了,摸了一把,应该是牛奶绒,还是双面的,一面深灰一面雾霾蓝。
最近天气骤然转凉,我来的路上被风吹得直哆嗦,忍不住把包丢到一旁,脱掉衣服,把自己完全裹进被子里。
果然很暖和,睡意一下就来了。
和冰凉的手脚一起解冻的,是女人的第六感。
这四件套我没见过的。
睡醒已是黄昏时分,浅黑的夜色开始交替橙黄的暮色,屋内窗帘紧闭,我有些看不清楚,起身打开灯,想把枕头上遗留的头发捡掉。
吴文林有家族遗传性鼻炎,他对毛发很敏感,所以我一直小心呵护,生怕听到他的咳嗽声。
我捡得仔细,甚至连没躺过的那边枕头也拿过来接受检查,可没曾想,又发现了我没见过的东西。
一只别的女人的口红。
我从不化妆,除了一套基础的护肤水乳外,我没有一样多余的化妆品。
我拿起口红看了半晌,只认出个品牌名,不是什么大牌,学生党更爱用的平替。
吴文林和宁思开门的时候,我已经旋开盖子,正在研究色号,被他们说说笑笑的声音打断,顺势又合上,安静地等着吴文林进房间来。
2
宁思是吴文林公司前两个月新来的实习生,家不在本地,一时租不到合适的房子,眼看着这个寒冬就要流落街头,吴文林听说后,立马提出自己租了一个两居室,还有一间空房可以便宜转租给她。
这件事他并未提前问过我,我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吴哥,上回我帮你选的那四件套睡着怎么样,暖和吧,冬天就得盖这种被子才舒服。」
宁思又甜又娇的少女音听得人心里发软。
「确实舒服,多亏有你,我才能过个暖冬。」
「你还跟我客气,要不是你收留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吴哥,你真是个值得依靠的好男人。」
我静静地坐在卧室里,隔着一道房门,将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这恭维大概让吴文林内心极有成就感,进门看见我时,眼角眉梢的得意和荡漾一下子收不回去,像大冬天泼出了一壶热开水,瞬间冻僵在脸上。
实在有些滑稽可笑。
他很快反应过来,今天是周六,我们一周一会的日子。
3
「南南,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吱一声,吓我一跳。」
他脸色来回变换,笑容收回去又换一种样子放出来,走到我身边坐下,顺手就把我往怀里揽。
我推开他一些,反问:「怎么想起换四件套了,宁思给你选的?」
「你听见了啊?」他着急忙慌地解释,「前段不是双十一嘛,她说这种面料睡着暖和,找我帮忙凑单,我想着天冷了,你来了也能睡得舒服一点,就答应了。」
我面上不动声色,心里轻呵一声。
又是为了我好。
「这样啊,我刚试了一下,睡着是挺舒服。」
他舒口气,想再次把我揽紧。
我没动,将手掌摊开,那根口红赫然躺在掌心,「那这又是什么?什么时候买四件套还送口红了,哪家店啊,这么好的事,让她发个链接给我,我也去买一套。」
吴文林顿时愣了,五官立马绷紧,微微偏过头,不敢直视我的眼神,装傻道:「这什么?我不知道啊。」又故意做出一副回忆的样子,「哦,我想起来了,可能是昨天她帮我换四件套的时候,不小心留下的吧,你也知道我不太会套被子,昨天换的时候,她看我半天铺展不开,就帮我换了。」
说着他加重语气:「就是这样,你别又想多了,我们真的只是同事,你要是还不肯信我,我去找她过来给我作证。」
他作势就要起身,手里一直提着的装着蛋挞盒子的塑料袋顺着身体的动作大幅度晃动,盒子一下歪斜,眼看着里面的蛋挞就要掉出来。
我赶紧将他一把拉住。
进门就开始对招,我们两人这才想起可怜的估计已经冷透的蛋挞。
我一直喜好甜食,原来他还记得。
「为了让你吃到这锅新鲜出炉的,我特意多等了半小时,结果一回来你就审问我,蛋挞都凉了,不好吃了。」
我听懂了他话里的暗示,又是我的错。
可他明明是和宁思一起到家,在寒风中多等的那半小时,不也有佳人在侧吗?
但我没继续纠缠:「算了,我相信你还不行吗?别去了,我饿了,想吃蛋挞。」
4
我又一次妥协了。
习惯的力量可怕得惊人,忍了第一次,便只能逼着自己忍下去,我必须承认,我还没有撕开真相,面对过去这些年的真真假假的勇气。
吴文林第一次被我发现出轨已经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稍微对他公平点,应该说是疑似。
那时我念大二,我们刚在一起不久,我仍在教室寝室食堂之间三点一线,也仍只埋头围着课业打转。
若不是陪室友阿红在 ktv 过生日,我也不会撞见那场面——
吴文林和几人从一个包厢谈笑着走出来,走在前头的中年大肚男人把一个女人推到吴文林的怀里,还使了个极其油腻的眼色。
吴文林没有拒绝。
他熟练地拥过了那个穿着他最讨厌的黑色丝袜的女人。
和平时拥住我毫无差别。
我当时太冲动了。
见他们就要下楼离开,急得丝毫不顾自己还满脸糟糕的模样,大喊了一声吴文林的名字。
他登时转过头来。
我以为他会心虚,可他只是皱了皱眉,然后低着头哈着腰,跟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才快步走向我,完全没给我再开口的机会,一路将我的手腕握得紧紧的,直到找到一个空房间,他将我一把拉进去关上门。
没等我质问,他先开口不满道:「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那时见识少,我轻易就被他倒打一耙。
可我到底不是笨蛋,我怒问他:「为什么没有推开那个女人?你们接下来准备去哪儿?」
其实我心里有答案的,可我不敢也不想相信。
他用一种看小孩的眼神看着我,随意地往包厢沙发上一瘫,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无奈地说:「合作对象的一番好意,你让我怎么当面拒绝?像我这种早早出来混社会的,没有文凭傍身,再不懂点儿人情世故,什么时候才有出头的机会?」
说到这儿他睁开眼,直直地看着我:「舒南,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们的未来打算,难道你愿意一辈子跟我过苦日子吗?」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我能怎么说?
说我愿意,太假,说我不愿意,那便是他一腔真心错付。
说来说去,都是我的错处。
为了找一个台阶,我一时昏头,竟自己帮他找借口,怪罪起那个中年男人来,都是他的错,是他硬塞给吴文林的。
我试图一遍一遍说服自己。
可是不行,那个女人用一双修长美腿去蹭吴文林小腿的场面,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
「你就不能提前告诉对方你有女朋友吗?你可以说我管得严,说我是母老虎,说我什么都行。」我又转头帮着吴文林找解决办法。
吴文林轻蔑一笑:「你以为人家会在乎吗?」他说着上下扫视了我一眼,「再说了,你刚刚那副样子,我要怎么跟人家介绍你是我女朋友?」
这时我已无话可说,甚至开始嫌弃自己拿不出手。
吴文林哄人很有一套,一招刚柔并济被他玩到极致。
他很快软下声音,将我拉到怀里,埋进我的脖颈处,哄道:「舒南,这么多年你去哪儿我就跟去哪儿,那是因为我真的爱你,我又怎么会真的做对不起你的事,就算没被你撞见,我等会儿也会把那个女人打发了。」
顿了顿,他的声音又添委屈:「我知道现在你的朋友们都觉得我配不上你了,我不怕别人说,可要是连你也这么想,我就真的输了。你不会看不起我的对吧?」
我自然不会,也不能,他说一切都是为了我,我又有什么资格再苛责他。
我太了解堕入自卑深渊的感受,当年是他一手将我拉出来,我如今怎么能做女版陈世美,抛弃糟糠?
不用别人开口,我自己先骂自己。
于是我哭着跟他道歉,说是我想太多,是我不够体谅他。
从那次以后,我又发现过无数次类似事件,有时是一条突如其来的暧昧微信,有时是他衣领上怎么也洗不掉的香水味,他统统以逢场作戏敷衍作答。
无论我怎样质问,他总有应对的说辞。他从不承认那是出轨,我的怀疑就是无理取闹。
问得多了,他解释的耐心程度越来越低,我便不敢问了。
我实在怕了,也累了。
和吴文林在一起后,我时时刻刻都担心做错事,我害怕看见他失望的目光,害怕自己再次在爱里成为过错方,于是我只能一次次视而不见。
我也从未亲眼看见他的实质出轨行为,我告诉自己这就够了,不要总是疑神疑鬼,很讨人嫌的。
我不自觉得成了装睡的人。
直到如今,认识他八年,在一起七年,我越发分不清他说话是真是假。到底是他变了,还是我从未看清过他。
我常常陷入自我怀疑中。
5
细数一下和吴文林相识的时间,意外地发现两只手都快用完。
初识是在高三复读那年,当年我高考失利,摆在面前的就两个选择,一是复读,二是循着父母的人生轨迹,外出打工干几年,到合适年龄便回来嫁人。
大部分父母和孩子都会选第二种,父母为了省心,孩子讨厌学习,双方一拍即合。没有人跟这些女孩子谈梦想谈追求,他们说,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
我第一次站在人生重要的十字路口,懵懂无知,不知该如何抉择。
一贯强硬的爸爸替我做出了选择,他为我选择了一条少有人走的,看似更艰难的路。
「我问过你的老师了,你这次是发挥失常,你是很有机会考上好大学的。」
那个晚上,他在院子里抽完整包烟,这样对我说道。我们相处时间不多,每每交谈,他语气总是不免生硬。
许是为了鼓励我,他尽量轻声细语,却反而显得有些怪异,「乖女儿,你好好学习,再努力一回,只要你能读,爸就一直供!」
我低下头,害怕被自己的表情出卖。
我有万分愧疚不敢说出口,爸爸只知道我发挥失常,却不清楚背后的原因。
他的一番苦心,是为小女生的花花心思买单。
高中时我有一个招人喜欢的好友,无论男生女生,无论你起个什么话题,她都能和你聊上几句,并且丝毫不让你觉得她是在故作炫耀,什么时候该接话,什么时候该倾听,她总是拿捏得恰到好处。
在多雨又多心的年纪,这样的女孩子,总是让人不自觉想靠近,从她身上汲取温暖。
我自然也是。
我们一直是彼此最好的朋友,也是年级第一唯二的角逐者。
但我们都不在乎,因为我们都有下一次会赢的信心。
将熟未熟的孩子,总是爱用恋爱的方式来证明自己已然长大,那时她人缘很好,喜欢她的男生也多,我没少在教室外的走廊被人拦住,请求我好心帮忙转交情书和礼物。
我一一答应,帮个小忙就能收到酬劳,让我觉得划算又有趣,不过我从未私藏,每晚我们都在宿舍里悄悄将这些酬劳一同分享。
至于信件,她一封不看,全部丢掉,对这些幼稚的喜欢嗤之以鼻。
一切改变于高三那年。
我喜欢上一个转学过来的男孩子,如今让我回想,别说样貌,我甚至连名字都已忘记。
唯一记得的,是他也来找我转交情书的那天,天灰蒙蒙的,校园角落的蓝雪花开得招摇。他如同以往许多的男孩子一样,微红着脸,递上一个粉红色信封和一盒费列罗金箔巧克力。
不用猜都知道,里面一定装着情真意切的手写信,和少年无处安放的躁动心思。
那是我第一次私藏信件。
这事干得太傻,不过两三天,等不到回复的男生最后还是鼓足勇气,亲口去问一个结果,真相就大白于天下,班里传得沸沸扬扬,很快就流传出不同版本的八卦故事。
我失去了我的朋友,也渐渐失去了我的自信。
我不是第一没关系,可我最好的朋友是。我喜欢的人不喜欢我没关系,可他喜欢我最好的朋友。
在最好胜的年纪,我样样都输,让我凭什么自信呢?
正如高考失利是必然,我本以为失败也会成为我人生的必然。
可爸爸说,他相信我可以。
我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心思都十分可笑,是我自己把路走偏了,还好还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于是我留级复读,什么都不去想,一头扎进了学习的海洋。
只是没想到我人生真正的大劫还在后面,我的无知耽误了我一年,而遇上吴文林以后,我的天真,耽误了我八年。
6
这世界有人追逐耀眼的太阳,有人享受温柔的月光。
我自认做不了太阳,但吴文林让我相信,我至少可以成为同样发光的月亮。
记得大学时候,有天晚上吴文林突然来找我,不让我回寝室,说气象台预测那晚会有流星雨降落,非拉着我去学校后山顶上观测。
我向来不会拒绝他的要求。
可等了大半夜,我们什么都没看到,漫天星辰下,我担心他会失落,他却依旧兴致高昂。
那晚虽没有流星雨,月亮倒是很圆,他望着月亮对我说:「月亮原本有两个,另一个被掰碎了,散落成满天星河,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永远伴着另一个。你就是我的月亮,如果有一天我碎掉了,也会化作星星守护你。」
他说情话的本事实在厉害,还有一双亮得过分的眼睛,只消看着你,你便自觉矜贵。
在他注视下,鱼目都信自己是珍珠。
不然这么多年,我又不是一直天真无邪,却还是忘了人心易变。
可最初我看他并不顺眼。
他是那种每个班上都有的,典型的,爱在课堂上接老师话的学生,成绩不上不下,性格不好不坏。
用调皮形容最为合适。
我一开始很厌烦他,那时候年纪尚轻,又经历爱情,友情,学业接连的打击。我对谁都带着防备,并不故作高冷,但也仅与所有人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关系。
留级后不再有人与我竞争,我成了班里唯一的佼佼者。
粉红色信封的收件人也越来越多地写上我的名字,一封一封源源不断。
我害怕重蹈覆辙,全部丢进垃圾箱。
到最后,吴文林是仅剩的一个,他锲而不舍的精神实在令我钦佩,我丢一封他写一封,再丢再写。
终于我忍不住,告知他:「同学,我不喜欢你,也没心思谈恋爱,我们这个年纪应该好好学习,麻烦你不要再写了。」
「可是我喜欢你,我不嫌麻烦。只是辛苦你,看在我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多扔几次。」
他无赖得坦坦荡荡。
我一向不会说话,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气呼呼骂一句:「既然你这么闲,随你的便。」
他还真不客气。
高三那年的校运会,时间过得太久,已经忘记是什么原因,我被临时拉去补缺,参加八百米赛跑。可怜我向来疏于锻炼,跑到最后半圈的时候,脑子里只剩嗡鸣,耳朵只听得到刺耳的风声。
踏过终点线的时候,汗水已经模糊了我的视线,我大口喘着气,随意瘫倒进一个同样热气腾腾的怀抱。
抬头竟是吴文林。
而班里负责后勤工作的同学围着圈儿,正看好戏。
我赶紧退开,躲到一边的树荫下休息,那刻我无比庆幸自己刚跑完八百米,不然我该如何解释,那一瞬间的脸红心跳。
后来不用我问,流言蜚语就自动传给我听,那天班上跑了八百米的不止我一个,他跟在身后,在跑道外圈全程陪我跑完。
自那之后,我对他的印象不受控制地好转。
只是我从未有一刻敢忘记爸爸的期待。
我并未松懈,依然孤注一掷地朝着我的目标前进,他也继续执着地追逐。
他会在晚自习下课后,故意拉着好友跟在我身后绕路回寝室,只为陪我走过我最害怕的那段没有路灯的小道,我为了刷题中午不去食堂吃午饭的时候,总会有一盒加了卤蛋已经泡好的泡面来提醒我,偶尔也可以适当地放松。
他真是个无赖,可无赖有时莫名让人喜欢。
一年时间转眼过去,努力和汗水没有白费,我终于向爸爸也向自己交出了满意的答卷。
拿到大学通知书的那天,我的心里除了满足还有藏不住的失落。
我以为我们的缘分就此戛然而止,什么都没发生,也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发生。
7
可我太天真了,吴文林是天生的猎手,一旦进山,怎会甘心空手而归。
一天没得手,他便一天不会放手。
入学那天,我竟在校门口看见了他那张时而惹人讨厌,时而惹人想念的,熟悉又灿烂的笑脸。
我扭扭捏捏地问:「你怎么也来了?」
他没考上大学,高中毕业后,本就学业平平的他,没再读书,早早进入社会,开始独立生活。
他毫不羞耻:「当然是来陪你上学啊。」
我傲娇道:「谁要你陪,我跟你又没什么关系。」
「那我不管,反正我已经在这个城市找好工作。以后还要继续麻烦你啦,哪天你要是不嫌麻烦了,记得给我说一声。」
我故意问:「说什么?」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就说来信已收到,恭喜吴先生,您的申请已通过。」
我骂他:「你中二病啊!」
说完就往校门口的林荫道上小跑起来,他也跟着跑,还是故意落在我身后。
我在心里偷偷笑,只有我自己听得见。
大一我放寒假,吴文林来学校接我回老家,他公司放假晚许多,专程请假仅仅为了陪我,到站后就得匆匆再坐下一班返回。
他这样用心,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心里软成一摊水。
「你不用这样,来回跑太累了,我自己回去就行。」
「那可不行,我送你来,自然也要好好把你送回去。」
高铁到站后,我没有急着出去,陪他等换乘的列车。那天是个难得的冬日暖阳天,日光晒到他脸上,他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满脸挂着疲惫。
我开始心疼他了。
那天半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从床下拖出一个满是灰尘的盒子,轻轻掀开,尘埃弥漫在空气里,惹得我差点打了喷嚏。
盒子里满满都是信封,全是吴文林当初写的。他不知道,从校运会那天起,我没有再丢掉过,余下的每一封都完好无损地保存在这里。
如同我对他一天比一天多的喜欢,被我小心封存。
他跟在我身后这么久,我想停下来等等他了。
半夜两点,我深呼吸好几次,给他发了一条微信。
「来信已收到,恭喜吴先生,您的申请已通过。」
没曾想他竟然也还没睡,视频电话立马打过来。
我努力憋住脸上的笑,接通,他惊喜过头的张扬笑脸占满屏幕,让我瞬间破功,我们看着对方,笑得像一对傻瓜。
「你说真的?不会是半夜一时冲动吧。」他还带着些不可置信,「反正我不管,你明天早上起来也不许反悔,我可不认账。」
「是真的,吴文林,我说到做到,我最讨厌撒谎,你以后要是敢骗我,我不会原谅你的。」
他高兴得直点头,拍着胸脯做保证。
可我们最终都没做到。
他一次又一次撒谎,而我选择原谅。
大学四年倏忽而过,我在学校的安乐窝里,一如既往地笨嘴拙舌。而他没挣多少钱,见了不少人,越发地油嘴滑舌会说话。
这么多年,我学了不少念书的本事,却从没有老师教过恋爱该怎么谈。爸妈都不是轻易把爱说出口的人,我也不懂得如何表达爱才是正确的方式。
无论是喜欢人,还是被人喜欢,我好像都处理得不够恰当。于是我甘心把所有的恋爱主动权都交到吴文林手里。
我轻易交出了底线,任他自由发挥。
8
大学毕业之后,我继续读研,吴文林高中毕业就早早工作。一直以来,碍于各自忙碌的学业和工作,我们一周一会。
大多时候我去找他,偶尔他也会突然出现给我惊喜,也尝试他没机会感受的大学生活。
我带他转遍校园每一个角落,看美术学院的展览,文新学院的诗歌朗诵,体育学院的篮球赛。
当然,排成长龙的熙熙攘攘的小吃街,抑或是天黑后的情人坡,我们自然也不会错过。
他总是一副也就这样的不屑口吻,但我能看出他眼里的欣羡。
这么多年,每每将吴文林介绍给身边人,不止一次有朋友劝我分手,说他配不上我,我不是不会算计,只是捂着耳朵去爱他。
阿红对他意见尤甚,我曾好奇问她为什么对吴文林这样不满?
她皱皱眉,也说不清楚,只说不太喜欢他的性格,性子有些浮躁,样貌看起来也不像个好人,总的来说,就是长了一张早晚会出轨的脸。
阿红一语中的。
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真是莫名地精准又一致。
可那是陪我走过年少的人啊,我想跟他从青春到白头,从须臾到不朽。
我从没想过先放手的人是他。
而如今一再地自我蒙蔽,也是因为吴文林实在占据了我太多的第一次。
第一次恋爱,牵手,拥抱,接吻……
我所有的恋爱习惯,都由他一手打造。
猎人下足了饵料,好不容易将猎物捕获,自然舍得花心思,誓要打磨出最称心的作品。
而他眼光确实独到,挑中了我这个最听话的。
他不喜欢浓妆艳抹的女孩子,我便从不化妆。
他不喜欢穿丝袜的女孩子,尤其是黑丝,于是我便只穿长裤。
我是他手中一团泥坯,他亲手给我塑型,上色,极尽耐心,把我打磨成他最满意的模样。然后有一天,他看厌了,再一锤敲碎,毫不可惜。重新找团泥来便是,经我之后,他坚信自己已手艺精进,轻松便能再造一个更完美的作品。
至于支离破碎,散落一地的我,扫掉便是。
造我的是他,毁我的也是他。
我太大意,忘了捕猎是猎人的天性。
而没有一个猎人会为一只猎物停留。
他们爱的不是猎物,爱的是追逐猎物时的快感,一旦成功,就会寻找下一个。
当我第一次在他出租屋见到宁思,我就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下一个让他有捕猎欲望的猎物,出现了。
9
我甚至不需要费劲地去收集线索,证据就自觉地纷纷冒出来。
见到宁思那天起,我就开始不可控制地怀疑吴文林和她的关系。开什么玩笑,突然邀请一个实习生来合租,白天公司看不够,晚上孤男寡女还得接着看。
没有问题才是问题。
口红已经不是第一次,上上周我来的时候,进门正撞见他们一起做晚饭,厨房油污多,宁思就那么不小心,刚好摔倒在吴文林怀里。
她仰起头看吴文林的眼神,让我恍惚看见了当年我跑完八百米后,一头扎进吴文林怀里的样子。
那克制不住的爱意,原来在旁人眼中那么明显。
好笑我当年,竟还觉得自己装得很成功。其实早被吴文林这个猎手看透,他有足够的耐心,等我丢掉矜持自动落网。
他享受这种追逐游戏。
我回过神,敲敲厨房推拉门,冷冷地问:「抱够了吗?」
耽于美梦的两人这才惊醒,发现我这个不合时宜出现的局外人。
「南南,你来了,不是你看到的这样,我刚刚……」
八年了,吴文林撒谎的样子我已经一眼就能分辨。
宁思倒是出乎我意料的冷静,淡定地站稳身子,声音柔弱但条理清晰地跟我解释:「舒姐,今天我们下班早,又不想点外卖,才打算一起凑合着吃顿饭,刚才是我不小心摔倒,吴哥顺手接了我一下而已。」她一副稀松平常的口吻,「舒姐该不会为这点小事生气吧。」
「是吗。那麻烦你以后站稳一点,别再摔了,不然我建议你去医院看看骨科,我怕你年纪轻轻就得骨质疏松。」
这么多年,明明早不是第一回碰见这种场面,我却仍克制不住地宣泄怒火,完全顾不上拿捏分寸和姿态,女人的第六感让我对宁思有种直觉的敌意。
我意识到,她和那些所谓的逢场作戏不一样。
她会成为那个强制叫醒我的人。
吴文林对我不客气的态度很不高兴,本来还心虚的他,一声不吭,拉着我直接进了房间。
「你怎么说话呢?这么件小事儿你至于嘛,难道我眼睁睁看着人家一个小姑娘摔到地上,你就高兴了?」
我当时竟被他喝住,真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分。
被抓包的是他,心虚的却成了我。
他又说:「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你对我居然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你太让我失望了。」
看着他背过身,我一下就心软,上前拥住他的后背,温声道歉:「对不起,是我想太多了,你别跟我生气。」
他顺势下台阶,转身抱住我:「我有多喜欢你,你不知道吗?以后别再这样了,伤感情。」
可怀疑的种子是魔鬼的诅咒,一旦种下,恣意生长,如影随形,除非剜心绝情,绝无可能摆脱。
更何况吴文林一次又一次地暴露。
我无法抑制地关注任何蛛丝马迹的细节。
摔倒是第一次,口红和四件套是第二次,随着我们的一周一会,第三次、第四次不断涌现。
转眼冬转春,春至夏,到我毕业那天,我看着阿红一手毕业证,一手结婚证,和男友老谢甜蜜地拍毕业照,实在有些心酸。
我等的人没有如约而至。
我打电话过去质问,吴文林连声说抱歉,本来早请好假,可是公司实在太忙,同事抓着他,他走不开。
可他的声音在喘。
原来坐在办公室工作也会累到喘气吗,抓着他让他走不开的是哪个同事?
我的脑子成了泡泡机,一个个问题像泡泡一样,纷纷冒出来,得不到答案,又一个个碎掉。
「那你工作吧,我不耽误你了。」
我此时能做的最大的报复,也不过是生气地挂断电话。
阿红中途抛下老谢来寻我,见我脸色不对,忙问:「你怎么了,吴文林今天居然没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就说他不靠谱,他该不会真出轨了吧。」
我赶紧打断她:「没有没有,他是因为公司忙才没来,我刚才跟他发脾气而已。」
「他说你就信?」
我无奈笑笑:「是啊。我不信,又能怎样?」
毕竟相信比较快乐。
「你就继续骗自己吧。」阿红叹口气,「不过他要是真欺负你,记得一定告诉我,我带着老谢去帮你揍他。」
我被她的义气感动哭,一头扎进她怀里,还不忘瓮声瓮气地告状。
「阿红,我看见你男人对我翻白眼,你先帮我揍他。」
10
真狠下心跟吴文林分手是第二次在他家看见蛋挞之后。
毕业前几个月我就已经通过人才引进的方式和老家一所城里的高中达成就业意向。吴文林对此一直不高兴,他暂时没有回去的打算,我们只能异地。
而他已经对我完全丧失兴趣,没有继续跟我耗下去的打算。
离入职还有一段时间,我去他家陪他。
可好不容易迎来的日日相对并没有让我们恢复往昔的甜蜜,争吵倒是越来越多。
那天已是晚上十点,吴文林和宁思都还没有回家,我看着客厅的挂钟,怔怔地出神。
什么都想,又什么都不敢想。
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我像终于被放出囚笼的犯人,长松口气,庆幸地起身去门口迎接他。
「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
我的语调过山车般,一下从刺激的高点落下。
回来的是宁思,手里提着一袋蛋挞。
「舒姐,吴哥还在公司加班,他怕你饿着,让我给你带一份蛋挞。」宁思脱掉高跟鞋,换上自己的拖鞋,一边往客厅走,一边说话,眼神没有一秒放在我身上,要不是屋里只有我,我还以为她在跟空气对话。
我低头看了看我的拖鞋。
好讽刺,在我男朋友的家里,她有自己的专属拖鞋,而我穿的是为客人备用的。
「舒姐,你不知道吧?这家蛋挞店也是我推荐给吴哥的,你之前已经吃过,味道怎么样?我的品味还不错吧。」
话说到这份上,我要是还不懂,那就真是个傻子。只是我很好奇,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于是我直接问出口。
没想到答案出乎我意料。
「舒姐,我是想帮你。」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比我稚嫩许多的脸上,满是世故的笑,「吴哥不是什么好男人,早跟我睡过,只有你傻傻把他当个宝。」
我气到也冷笑:「帮我?你抢我男朋友,居然还敢说在帮我,谁给你的脸,又厚又大。」
她听到我的咒骂,也不生气,从容地给自己倒杯水,装出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接着说:「你是个好女孩,我告诉你真相,让你看清楚他真面目,好早点摆脱渣男,这不是在帮你吗?」
「那你呢?你既然知道他不是好男人,还跟他在一起干吗,你就那么自信,不怕有天他再次出轨,你落得和我一个下场?」
「我怕什么,我才不会跟你一样,我又不是真心的。」她忽又顿了一下,「不,刚开始还是有过期待的,不过我早看清了,这样的男人我才不稀罕,现在同他在一起,还能省个房租,至于以后,说不定我先劈腿呢?」
她说完俏皮一笑。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我为什么对她尤其在意,因为她是和我完全不同的女人,吴文林是个有进取心的猎人,早已厌倦不会挣扎的乖乖女,盯上了更让他有征服欲望的猎物。
我沉默半晌,问她:「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你不怕我一时愤怒,失去理智同你打架。」
她立马瑟缩了一下,做出一副害怕的模样,眼里却在笑:「我好怕啊,哈哈,我自然也有私心,最近因为你来,他都拉我去外面开房,我不喜欢酒店的床。而且我知道你不敢的,你这样的女孩子,才不敢跟人动手。」她起身回屋,和我擦身而过时,拍拍我的肩膀,在我耳边说,「及时止损吧,姐姐。」
她叫过我许多次姐,只有这一次,让我不觉得厌烦。
明明她知三当三,我这一刻却对她讨厌不起来。
现在的小姑娘比我聪明,懂得急流勇退,见好就收。我不懂,我太怕失去,焦躁得想要留住,一味纵容,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早就很明了了不是吗?是我一直不肯承认罢了。
11
吴文林下班打开卧室门的刹那,等待已久的我就直接给了他一耳光。
他被我打蒙,瞪圆了眼,一脸的不可置信,曾经的我别说动手,就连吵架,在他面前声音都自觉低八度。
他如今怎能忍受这种委屈,怒不可遏,大声道:「你又闹什么?」
「你出轨了,不该被打吗?别再否认,这回是宁思亲口告诉我的。」
他还试图狡辩:「你相信一个外人都不相信我,我们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我认真地看他的眼睛,浊了,从前我以为我是很清楚他的,可是如今,我不敢肯定了。
以前他说喜欢清纯的,可宁思长得一脸妩媚模样。
以前他说喜欢干净的,如今却把自己搞得这么脏。
没有恒久不变的爱情,生活终究不是戏,我已经醒了,演不下去了。
我深吸口气,眼泪不争气地掉出来,哽咽着说:「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吴文林,我不拆穿你,你就真当我好骗吗?」
吴文林恼羞成怒,音量顿时拔高:「你爱信不信,整天除了哭就知道疑神疑鬼,看见你就烦,不信就滚。」
曾经那个追着我不放的人,如今让我滚。
时间是品德最差的医生,悄无声息地,就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看着他这样陌生的面孔,我只觉可怕。
他让我滚,于是我就滚了。
他是个真正的无赖,这次我终于看清。
阿红收留了我,却不肯轻易放过他,言出必行,真替我出头。在她家住到第二天,我就被通知去警局接人。我到的时候,阿红还在跟吴文林对骂,老谢在一旁护着她。
「你这个渣男,我就说你不是什么好东西,白瞎了舒南那么多年,你对得起她吗?就你这种垃圾,老娘给你一耳光都是轻的。」
阿红在警察面前也敢拍桌子,这份义气实在让我感动至极。见她脸上没有伤痕,我暂时放下心。
「关你什么事,再说了,不爱了有什么办法?我总不能为了责任跟她结婚吧,大家好聚好散不行吗?」
听到这儿,我终于抬脚走上前去,走近才看见吴文林脸上清晰的指痕,看来阿红下手是真一点没留情面。
于是我手痒,抬手又往他脸上补了一耳光。
好聚好散?我此刻巴不得他下十八层地狱。
吴文林下意识抬起手想要还手,却被眼疾手快的警察小哥一把按住。
「吴文林,你哪来的自信,现在的你,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嫁给你。分手吧,祝你从此桃花无数,却再无一人真心待你。」
相识八年,交往七年,我们终究还是以这样不堪的方式说了再也不见。
我不是个爱把分手挂嘴上的人,无论怎样吵架,都不会轻易说出口,但一旦说了,哪怕再难,我也会说到做到。
阿红悄悄在一旁给我竖大拇指点赞。
我很快根据警察要求走完流程,把阿红和老谢带回家。只是我话说得硬气,走到一处无人的大街时,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地大颗大颗地往外涌,我不想丢人,一直用手擦。
可眼泪擦不完,伤心也擦不完。
我哭到不能自已,再迈不动步子,腿一软,一下蹲到地上。
阿红也蹲下来抱紧我,老谢一直盯着周围,忍不住小声抱怨:「早就提醒过你了,谁让你自己是个恋爱脑,闹成现在这样。」
12
尽管阿红再三替老谢道歉,我还是立马收拾东西回了老家。
临走前,我紧紧拥抱她,说:「阿红,我没有生气,我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我真心诚意地,祝你们永远幸福恩爱。」
爸妈都在外打工,老家院子空置已久,不少地方都落了灰尘,因为连绵的雨季,屋顶瓦片也需要修整。
我有许多事情要干,这很好,至少可以让我不用整日瞎想。
刚回来那几天,吴文林还给我打过几个电话,我没接,他就发微信,说自己只是一时昏头,试图挽回,我也没搭理。
这点骨气我还是有的。
时间长了,他也就放弃了,我不知他和宁思的最终结局,或许他又有了新目标。
毕竟猎人永远不会停止捕猎。
可是没有情绪能逃过半夜。
自尊心告诉我不要回头找他,可夜里闭着眼流泪的时候,感性会上头。
我无数次打开他的微信对话框,又猛捶自己一下,再关掉。
无人可以交流的我,终于忍不住在常用的一个网站匿名发帖,我复盘般,细细讲述了我和吴文林这近十年的故事。
我本来只是当个日记,没想到竟引来众多回复。
什么样的评论都有,有安慰我的,但更多的是吐槽。
他们同老谢一样骂我是恋爱脑。
他们说怪我自己,没有及时止损。
……
以至于我忍不住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天生愚蠢,过分投入,在人人都计较的年代,竟还梦想着真心换真心。
又或者是我运气实在太差,在被爱的道路上注定会出现各种差错。
我想不通,便只能同旁人一起,怪自己没用。
有时我又很讨厌生活的逻辑,谁不知道及时止损,可什么时候算及时,怎样解决叫止损?他们说我早该醒悟,应该想办法报复,甚至替我出好主意。
我日日看着越来越多的评论,暗自想,有几个人是出自真心,又有几个人考虑过我是否能承受他们给我安排的结局。
我并没有上帝视角,吴文林曾让我那样自信,我爱他的时候,从未给自己留退路,但最后的结果,也是一塌糊涂。
我关掉手机,生活没有丝毫改变,心痛也分毫未减。只是痛久了,我渐渐分不清,我是为吴文林而心痛,还是为我这些年的坚持和付出没能换来满意的结果而心痛。
我对吴文林有时爱大于恨,有时恨大于爱。
快开学的时候,妈妈给我打了个视频电话,我这才想起回家竟忘了跟爸妈报备,她说是从同在外打工的老乡那儿听说,才知道我回家了,担心地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还没整理好情绪,怕她难过,没和她讲我跟吴文林之间的种种,硬装出一副开心的模样,敷衍过去后,就闲聊些家常。
妈妈也没有多问,只是挂断前,久久地慈爱地凝视着我,我笑问她:「怎么这么看我,是不是突然觉得你的女儿特别好看。」
妈妈温柔地说:「什么突然,我的女儿就是特别好看,你一直是爸妈心中的宝贝。」说着她歪头看了一眼旁边只看屏幕不爱说话的爸爸,补充道,「你别看你爸不说话,他跟我想的一样。当初你生下来就吐血,医生说很难养活,你奶奶想把你扔了,你爸硬是不让,吵着就算花光所有钱,也要治好他的宝贝女儿。」
爸爸听到这里,不好意思起来,抱怨妈妈:「你没事儿提这些陈年旧事干吗,行了行了,天色不早了,让她早点睡吧。」
又对着屏幕,依旧语气生硬地叮嘱我:「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
没等妈妈反应,爸爸就按了挂断键。
他们苍老许多的脸消失在屏幕后,我才敢卸下伪装,坐在床上,抱住自己的腿,将脑袋埋进去,放肆哭了出来。
我也是爸妈的宝贝啊。
凭什么让别人随意糟蹋,更不该连自己也跟着践踏。当他拿着我的爱一次一次欺骗伤害我的时候,再意难平我也该平了。
我终于有了放下的勇气。
那一夜,我坐在院子里,生起小火炉,把珍藏已久的那些信拿出来,一一烧掉。
13
真正想起吴文林不会再觉得难过的时候,我已经工作一年。
老师是个辛苦的工作,朝六晚十是家常便饭。开不完的会议,老古板的领导,不时就要找麻烦的家长让人身心俱疲。
废寝忘食,夜以继日是家常便饭,但同样也安稳踏实。爸妈也终于回家,我们一起修了一栋二层花园小楼,他们不必再漂泊他乡,每日只种菜养花,遛狗散步。
而我很忙,忙着生活,忙着工作,也忙着重新找回自己。
不知哪天起,我已经将他彻底从我的心底移除。我不再期待他的消息,也不会再去偷看他的社交平台,甚至忘了将他删除。
我很少再想起吴文林。
一群小兔崽子就让我有操不完的心。
我的自信第一次碎掉,是吴文林帮我恢复的,可我为此付出了八年的时间,以及惨痛的代价。
第二次打碎我自信的也是他。
让我没想到的是,这一次,帮我重建的变成了一群人。
「老师,你长得真好看,有没有男朋友,要不要我给你介绍我哥,条件绝对配得上你。」
上班后,我照着网上视频,开始学习化妆,不过我本来也不热衷于打扮,通常只化个淡妆。有时候忙起来,依旧素面朝天地去上班。
和吴文林在一起最后那几年,他已经很少夸我,甚至有时看到我刚睡醒的模样,眼里会流露出嫌弃。
没曾想再次听到这样的夸赞,竟是从孩子嘴里。
后来我常常听到,刚开始我不信,以为他们是在恭维我,以换取什么好处。
我说:「少来,就算你夸我,我也不会原谅你不交作业的。」
听得多了,我竟也信了。现在的我不再考虑该怎样爱人,更多的是想怎样爱自己。
久而久之,我发现我不爱吴文林了。
想起他的时候,内心毫无波澜,什么所谓的报复,都觉得徒劳,只是浪费情绪和时间。
我享受现在的生活,喜欢现在的自己。
教学楼底层有一面大大的玻璃镜子,顶上有几个鲜红的大字——仪容镜。
本是用来让学生审视自己日常穿着是否整齐得体,我有时路过,也会停下来照照镜子。
慢慢地,我竟也厚了脸皮,觉得自己是真的很好看。
这一次我终于靠自己,堆积起坚不可摧的自信。
我的朋友圈经过一段时间的死寂之后,又再次活跃起来,我开始分享我的新生活,有时吐槽遇到的奇葩家长和领导,有时炫耀自己取得的教学成就,大多时候只是分享和学生的普通相处日常。
没想到吴文林还会回头找我。
刚开始只是微信,装作若无其事般问我近况,我虽已对他无感,但也没有和他做朋友的打算。
我们分得太惨痛了。
谁会没事自揭伤疤,我只想离他远远的。
把他拉黑之前,我问他:「不是不爱了吗,怎么又回头找我?」
「现在的你让我找回了第一次见你的感觉,我想我再次爱上你了。为什么你之前会变成那样?」
我嗤笑一声,回他:「你好像忘了,你才是始作俑者。」
然后我就毫不犹豫地把他拉黑了。
这人真是一如既往地无赖,我只愿此生再不被他沾上。
可他总不让人如愿。
我没想到他脸皮厚如城墙,某个周末放学,我被他堵到学校门口。
他还是这么高调,就像当年刚开始追我时一样,可我早不是小女孩了,不会脸红,只觉无比厌烦。
看着周围聚集的越来越多的学生和家长,我着急忙慌地让他赶紧离开,别来打扰我的生活。
「南南,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看在我们过去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不会再犯,以后只专心爱你一个。」
我看着众人,懒得和他长篇大论地计较过去的爱恨纠葛,只恨恨地说了一个字,滚。
说完我就想赶紧逃开。
他竟然真的像我在警局随口说过的那样,在那么多人面前,扑通一下跪到地上,紧紧抱住我的腰,声泪涕下地说:「南南,我不相信你真的这么快就忘了我,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我知道我伤了你的心,没关系,无论再花多少时间,我一定能把你再次追回来。」
我哼笑,低头对他说:「你别做梦了,我不会眼瞎第二回。当初你让我滚,我滚了,现在麻烦你也有多远滚多远。」
比学校保安来得更快的,是我的一群小保安,班里几个高壮的男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把他拖开,又纷纷站回我身后。
我回头,才发现一堆男生女生齐刷刷站在我身后,个个义愤填膺。
「老师,别怕,我们保护你。」一个女生凑近我耳边说。
「没听见我们老师让你滚吗?再敢来,小心我们对你不客气。」一个男生对吴文林大声道。
越来越多的声音此起彼伏地在我身后响起。
我一下底气满满。
我俯视吴文林,说:「给自己留一分尊严吧,你给我留下过珍珠般的记忆,别让它变回鱼目。」
吴文林最后被保安扭着胳膊带走,他没有反抗,眼里彻底失去了光,猎人杀戮过重,终究掉进了自己的陷阱,亲身感受到了猎物被一箭射中时,那毁身灭骨之痛。
可我毫不心痛,也无意再诅咒他此生都得不到幸福,因为我已有足够的底气和自信。我转身看着身后这群小保安,只觉得身心都得到了解放,变得轻盈起来。
原来只有先爱自己,才会真正被爱。
我的一身裂痕,终成为我人生的花纹。